神龙元年(705),21岁的李隆基在神龙政变后改任卫尉少卿(从四品上)。这个级别可能觉得没啥,但这个岗位属于不显眼但极重要的岗位。
卫尉寺的职责:卿之职,掌邦国器械文物之事,总武库、武器、守宫三署之官属。少卿为之贰。凡天下兵器入京师者,皆籍其名数而藏之。——这个部门专管军火库。
唐立国后目前有三次政变,玄武门之变,神龙政变,景龙政变。
玄武门之变时整个长安本就是个大军火库,三王各自武装到牙齿;神龙、景龙两场政变也都是拼手速的偷袭式刺杀,所以唐的政变中,武库的重要性并不显眼,但这并不改变武库作为政变皇冠上的明珠的核心重要性——没有武器的兵,算得上是威胁吗?
随后的三年时间,掌控着军火库的李隆基开始了人生的思考。
景龙二年(708)四月,李隆基兼潞州别驾被调出了中央去地方上历练。注意,是“兼”,人家卫尉少卿的衔还在。(景龙二年四月,兼潞州别驾。)
景龙四年(710),李显举行南郊祭祀,李隆基照例要去京师朝见,要走的时候找来了术士韩礼算了一卦。用来占卜的蓍草茎立起来了,韩礼大惊道:蓍立,奇瑞非常,贵不可言啊!(四年,中宗将祀南郊,来朝京师。将行,使术士韩礼筮之,蓍一茎孑然独立。礼惊曰:“蓍立,奇瑞非常也,不可言!”)
这年回来长安后,李隆基就没再走。
无论是占卜的贵相还是朝局的暗流涌动,他已经看到局面要乱了。整个国家的舆情对韦氏的祸国已经不满到了顶点。
当年四月,有个叫郎岌的定州人上书“韦后和宗楚客一党将谋逆作乱”,被韦后安排李显打死了。(定州人郎岌上言,“韦后、宗楚客将为逆乱”,韦后白上杖杀之。)
五月十七,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又进言:皇后淫乱,干预朝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和武延秀、宗楚客等阴谋颠覆大唐宗庙社稷!李显召见燕钦融后当面诘问,燕钦融叩头高呼各种辩驳根本不怂,把李显怼没话了。最终宗楚客伪造李显制命,派飞骑将燕钦融活活摔在宫殿堂前的石头上摔死了!宗楚客随后还高声叫好!
这次李显一如既往没追究,但据说能看出来不高兴了,据说韦后一党开始害怕了。
这是《资治通鉴》中的说法,原文是:“钦融顿首抗言,神色不桡;上默然。宗楚客矫制令飞骑扑杀之,投于殿庭石上,折颈而死,楚客大呼称快。上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悦。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但在《旧唐书·中宗纪》中,并没有韦后一党的忧惧,是燕钦融上书举报皇后干预国政,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等共危宗庙社稷,随后老李怒,给扑杀了。(丁卯,前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上书,言皇后干预国政,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等同危宗社。帝怒,召钦融廷见,扑杀之。)
其他史料也找不到李显对杀了燕钦融的不开心以及韦后一党忧惧的记载。这段之所以被司马光写成了这样,大概率是为了后面的剧情转折做铺垫。因为紧接着半个月后的六月初二,出于韦后担心脏裤裆的事被坐实以及安乐公主想当皇太女的整个韦后集团的集体利益,李显被安排毒死了。(散骑常侍马秦客以医术,光禄少卿杨均以善烹调,皆出入宫掖,得幸于韦后,恐事泄被诛;安乐公主欲韦后临朝,自为皇太女;乃相与合谋,于饼中进毒,六月,壬午,中宗崩于神龙殿。)
关于李显是否中毒史学界一直争议巨大,原因有三点:
1、李显本就有病,而且都55岁了,正常死亡也很正常。
2、中毒一说是后面李隆基政变的口号,这样史料里就必须得这么写。
3、以李显多年来言听计从的劲儿,这娘俩犯不上,尤其此时他家不光对军权还没有完成把控呢,连遗诏都是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谋划草拟的!(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谋草遗制,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韦后知政事,相王李旦参谋政事。)真要是她们谋划毒杀的,咋可能这个环节都没准备好?
而且史料中,记载也是很有玄机的,对于李显的死亡,韦后明显是懵逼的,都“惧”了,韦后的准备其实根本还没做好,所以她没有理由这个时候弄死这傻冤家。(《旧唐书.皇后列传》:六月,帝遇毒暴崩。时马秦客侍疾,议者归罪于秦客及安乐公主。后惧,秘不发丧,引所亲入禁中,谋自安之策。《新唐书.皇后列传》:帝遇弑,议者裯咎秦客及安乐公主。后大惧,引所亲议计。)
这里就不细深究了,毕竟史料再往后推就不坚实了。他咋死的不重要,他死后很重要。
后面这场政变将再次告诉我们政治这东西天赋究竟有多么重要!
六月初二,李显崩,韦后秘不发丧,召宰相们来商量。
上官婉儿公布了遗诏,由李旦辅政。但宗楚客却率诸宰相表请皇后临朝,罢相王政事。
苏瑰道:遗诏岂可更改!
韦温(韦后堂兄)、宗楚客怒,苏瑰随后称疾不朝,李旦最终被罢掉辅政,为太子太师。
六月初三,命左右金吾卫大将军赵承恩、右监门大将军薛简率兵五百人往均州防备谯王李重福,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召诸府兵五万人屯京城,分为左右营由驸马韦捷(娶李显女成安公主)、韦灌(娶李显女定安公主)分掌;武延秀及韦温从子韦播、族弟韦璿、外甥高崇,共典左右羽林军,韦温总知内外兵马守援宫掖。
禁军岗位都安排齐了,六月初四,发丧于太极殿,宣遗制,皇太后临朝,大赦天下,改元唐隆。
六月初七,16岁的李重茂即帝位于柩前,韦后临朝称制。
宗楚客与太常卿武延秀(安乐公主夫)、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及诸韦共劝韦后抄袭婆婆好榜样,遵武后故事称帝。宗楚客又密上书称引图谶,说韦氏宜革唐命。(宗楚客与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及诸韦共劝韦后遵武后故事,南北卫军、台阁要司皆以韦氏子弟领之,广聚党众,中外连结。楚客又密上书称引图谶,谓韦氏宜革唐命。)
他们急急渴渴的跳出来就好办了。
救世主上场。
李隆基这年回来后开始一心一意的阴养死士,李隆基将重要焦点瞄准了羽林军中被李显在上次政变中因反水有功而从“千骑”升格扩招的“万骑”军官们。(相王子临淄王隆基,先罢潞州别驾,在京师,阴聚才勇之士,谋匡复社稷。初,太宗选官户及蕃口骁勇者,著虎文衣,跨豹文鞯,从游猎,于马前射禽兽,谓之百骑;则天时稍增为千骑,隶左右羽林;中宗谓之万骑,置使以领之。隆基皆厚结其豪杰。)
神龙和景龙两场政变,李隆基都观摩了,前面两场北门政变有两个关键点:
1、时间,它决定你是否能先擒王;
2、政治合法性,准确的说这五个字展开就是有利可图性,这帮禁军是否相信你能给他们带来阶层跃迁的红利。李显能一嗓子让下层军官干掉守北门三十年的李多祚,也是因为李显看起来比李重俊政治上更靠谱。
如果韦氏要篡唐,从理论上来讲,那么所谓的羽林将军这种高级别禁军领导也就那么回事了,因为他们是韦氏派下来贯彻意志的,但你代表的那个势力靠谱吗?能给我们多大好处呢?人家禁军内心深处会犹豫,会有判断。
在一次次政变中,禁军的心已经野了,已经当买卖干了,所以李隆基瞄准了中下层的万骑军官大量结交。
结果韦家还送助攻,这帮宗族实在不是那块料,韦播和韦璿上岗后打算立威,当天就打了万骑兵数人,人家禁军的兵哥哥们怒了。(播、璿欲先树威严,拜官日先鞭万骑数人,众皆怨,不为之用。)
然后万骑系统的兄弟们找到之前经常一块喝酒的李隆基,李隆基的心腹刘幽求给出了政变暗示,随后万骑军官们开始宣誓表态,万骑果毅李仙凫作为联络人进入了李隆基的政变参谋部。(韦后称制,令韦播、高嵩为羽林将军,押万骑,以苛峭树威。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诉於王,王方与刘幽求、薛宗简及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举大计,幽求讽之,皆愿效死,遂入讨韦氏。)
其实李隆基的这个所谓密谋的政变并不周密,只能说此时他的对手确实不是那块料,连宗楚客的小弟兵部侍郎崔日用都知道李隆基要政变了,但这位见过太多的博陵崔氏出品评估后觉得韦后那边不是碾压局,于是在李隆基这边押注了,还对李隆基进行了提醒,说领导“孝感动天”,早发兵啊!迟则生变!(时宗楚客、武三思、武延秀等递为朋党,日用潜皆附之,骤迁兵部侍郎兼修文馆学士。中宗暴崩,韦庶人称制,日用恐祸及己。知玄宗将图义举,乃因沙门普润、道士王晔密诣藩邸,深自结纳,潜谋翼戴。玄宗尝谓曰:“今谋此举,直为亲,不为身。”日用曰:“此乃孝感动天,事必克捷。望速发,出其不意,若少迟延,或恐生变。”)
要知道,宗楚客可是这位崔日用的恩师,是一手提起来的。(大足元年,则天幸长安,路次陕州。宗楚客时为刺史,日用支供顿事,广求珍味,称楚客之命,遍馈从官。楚客知而大加赏叹,盛称荐之,由是擢为新丰尉。无几,拜监察御史。)但人精评估后对韦后集团就是不看好。
李隆基的两次政变,对手是两个量级的。他的最大难关,是他下一场政变的对手,此时要拉的赞助,他的姑姑太平公主。政变最重要的是信心,他虽有名分,但资历威望浅,他姑姑是个强力的背景光。
据史料记载,太平公主长的“丰硕,方额广颐”,翻译一下就是大胖身子大脑门子大嘴巴子。
这丫头长大后让老武觉得颇有自己风采,于是很多政治商议布局都喊着太平公主一块参谋,这丫头也是个灵儿主,嘴极严。(则天以为类己,每预谋议,宫禁严峻,事不令泄。)
神龙政变中谋划有功,进号镇国太平公主,并食实封通前五千户,赏赐不可胜纪,在李显时代,太平公主置公主府正式有了自己的班子。
太平由于在她妈那历练了多年,无论是政治智慧还是为政经验,都碾压韦后,韦后与上官婉儿因此相当忌惮太平公主。(时中宗仁善,韦后、上官昭容用事禁中,皆以为智谋不及公主,甚惮之。)
自武后垂拱到李显驾崩,太平公主堪称是这二十多年的政治风暴中唯一一股始终没倒的政治势力,这也引来了越来愈多的政治棋子前来投靠。比如上官婉儿,其实在上次景龙政变时就看出来了韦后这条船迟早要翻,随后开始跟韦后与安乐公主划清界限。(初,上官昭容引其从母之子王昱为左拾遗,昱说昭容母郑氏曰:“武氏,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今婕妤附于三思,此灭族之道也,愿姨思之!”郑氏以戒昭容,昭容弗听。及太子重俊起兵讨三思,索昭容,昭容始惧,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与安乐公主各树朋党。)
在遗诏的草拟中,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联合在了一起。
毕竟这个时代太混乱,抱错了腿就容易被跟着连根拔起,但太平公主的生态位太稳了,鸡贼双皇的爱女,皇帝的妹妹,武家的媳妇,始终在幕后操盘二十多年不倒,人家用时间证明了投奔自己是投资,而非投机。
在李显时代相对于安乐公主那姐几个炫富的傻冤家,太平公主将大量的资源用在了买名声和买政治网络,太平公主的嫡系越来越多的登上高级台面,大量的词人给太平公主创造歌颂诗歌。人家的政治运作有套路,有章法。(公主日益豪横,进达朝士,多至大官,词人后进造其门者,或有贫窘,则遗之金帛,士亦翕然称之。)
李隆基看出他姑姑也做着他奶奶的梦,随后找了过来,只要太平公主方面也派人出场了,就意味着李旦和太平公主这两个目前李治与武则天唯二的子女选择了对韦氏开炮,这就是政变巨大的信心加成!
权力的干柴烈火一拍即合,太平公主派了自己的儿子、李隆基的同事、同是卫尉少卿的薛崇简下场。(上益自负,乃与太平公主谋之,公主喜,以子崇简从。)
李隆基随后与薛崇简、苑总监钟绍京、朝邑尉刘幽求、长上折冲麻嗣宗、押万骑果毅葛福顺李仙凫等定策诛之。
同志们问了一个问题:先跟大王说一下吧。
李隆基说了一段很有水平的话:我拯社稷之危,赴君父之急,事成福归于宗社,不成身死于忠孝,咋能先请示让我爹忧患恐惧!况且请示后他批准了,是把我爹拽到危事!不从,那咱这计谋就泄露了。
后面的话李隆基没再说,但已经都说了。他不同意的话咱还能帮我爹体面了是咋的?真体面了将来咱们政变后的政治旗帜咋处理?
六月二十日夜,万骑果毅葛福顺、李仙凫来见李隆基,请号而行。二更时分,天星散落如雪,刘幽求道:天意如此,时不可失!(逮夜,葛福顺、李仙凫皆至隆基所,请号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刘幽求曰:“天意如此,时不可失!”)
李隆基与刘幽求等心腹诸将率数十名万骑兵自苑南入,苑总监钟绍京又率丁匠百余以从。(临淄王率薛崇简、钟绍京、刘幽求领万骑及总监;遂以庚子夜率幽求等数十人自苑南入,总监钟绍京又率丁匠百余以从。)
葛福顺拔剑直闯羽林营,将韦璇、韦播、高嵩三人斩首示众道:韦后毒死先帝,谋危社稷,今晚大家要共击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立相王以安定天下!骑墙者诛三族!整个北门禁军就此搞定。(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斩韦璇、韦播、高嵩以徇,曰:“韦后耽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羽林之士皆欣然听命。)
跟当年神龙政变其实是一个套路。你韦氏太不得人心,大伙也没觉得你能折腾出啥花来。
李隆基随后派葛福顺率左万骑,李仙凫率右万骑开始攻门而入,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师后大声鼓噪发出信号。
李隆基干的是当年司马师的角色。他守住玄武门,盯住了非“万骑”系统随时有可能墙头草的剩下羽林兵。人家在镇静内外,直到听到约定信号突破了最后防线后才最终带着剩下的兵杀了进去。(隆基勒兵玄武门外,三鼓,闻噪声,帅总监及羽林兵而入。)当年镇司马门的是司马师,进皇宫找太后的是司马昭,权重点不同。
李隆基杀进宫后,整个太极宫内的所有宿卫兵也全部反水响应。(诸卫兵在太极殿宿卫梓宫者,闻噪韦,皆被甲应之。)
韦后惊怖中逃入飞骑营,被一个飞骑兵斩首邀功,安乐公主及武延秀也被乱兵所杀。
当时少帝在太极殿,刘幽求道:众约今晚共立相王,何不早定!
李隆基赶紧叫停,先将在宫中及守诸门的诸韦和韦后一党全部斩首!
上官婉儿拿着自己的遗诏底稿给李隆基看,李隆基不搭理,直接砍了。(及中宗崩,昭容草遗制立温王,以相王辅政;宗、韦改之。及隆基入宫,昭容执烛帅宫人迎之,以制草示刘幽求。幽求为之言,隆基不许,斩于旗下。)——下一个就是我姑姑了,你这货我能留吗?
杀到天明、内外皆定后,李隆基才去见了他爹,叩头请恕事先不请示之罪。
李旦抱他儿开始哭道:宗社祸难,由汝安定,神祇万姓,赖汝之力也!
爷俩体面后,李旦动身入宫辅少帝。
李隆基下令闭宫门及京城门,分遣万骑收捕诸韦亲党,斩韦后兄韦温于东市之北,宗楚客穿着丧服骑青驴化妆逃跑至通化门被门卫拽下驴砍了,并斩其弟宗晋卿。
李旦带着少帝来到了安福门慰谕百姓,李隆基枭马秦客等韦党之首,暴尸韦后于闹市,崔日用率兵去韦氏的老家杜曲去搞屠杀,襁褓婴儿无能免者,连住那的杜家人都有好多被错杀。
当天,韦氏一党被斩草除根的干干净净,随后大赦天下,以临淄王李隆基为平王,兼知内外闲厩,押左右厢万骑。
六月二十三,太平公主传达少帝旨意,要求将皇位让给相王李旦。李旦仅仅推了一次,就被李隆基架着于六月二十四日登上帝位。
大位正了,随后是太子。
大唐这国祚走到现在关于政变都能出攻略指南了,各种恨天高和二傻子都品类丰富的标本在那里,嫡长子李成器瞬间就找到了自己的生态位!
李成器都没用他爹犹豫,甚至可以说,都没来得及让他爹往制衡的思路上思考就直接表示: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天下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随后就是一天又一天的狂哭请求立他弟弟。(时将建储贰,以成器嫡长,而玄宗有讨平韦氏之功,意久不定。成器辞曰:“储副者,天下之公器,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若失其宜,海内失望,非社稷之福。臣今敢以死请。”累日涕泣固让,言甚切至。)
这姿态都出来了,大臣们也赶紧跟上说平王功大宜立,刘幽求代表功臣集团表示:“臣闻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救君亲之难,论功莫大,语德最贤,无可疑者!”
李旦批准,立平王李隆基为太子。
李隆基复表让李成器,李旦不许,至此戏演完全套,一家人体体面面。
此时此刻,台面上还剩下两个权力玩家——李隆基和太平公主。
拜老武所赐,惯性是真的不好停下啊。还缺一场高质量的权力搏杀,为这荒唐的三十年进行收尾。
和武韦这堆小丑比起来,这最后的战役倒还算是最精彩的。
八、先天政变,三十年死亡游戏的终结,玄宗朝“家奴”核心的起点
唐隆政变后,随着韦后一党的斩草除根,下一个需要解决的,是李显一朝虽死犹在永远活在脑残们心中的武则天女士的历史地位问题。准确的说,是李显一朝莫名其妙的武氏超高规格问题。
李旦,或者说是以李隆基为核心的拥唐势力的意思吧,先是把李显定的则天大圣皇后复旧号为天后,然后追谥被她祸害死的亲儿子雍王李贤为章怀太子,追削武三思、武崇训爵位谥号,砍棺材暴尸,铲平坟墓。
武家是臭大粪。
李旦随后又追复故太子李重俊位号;平反了敬晖、桓彦范、崔玄、张柬之、袁恕己、李千里、李多祚等罪,复其官爵。
五王和景龙政变被平反了,他们反对的武韦联盟就该除,再次重申了韦家也是臭大粪。
整个李显一朝的核心圈层,除了脑残哥之外,没好人。
定调了。
六月二十八,任宋王李成器为雍州牧、扬州大都督、太子太师。
下一届领导核心是李隆基同志,李成器彻底从名分上做了李隆基的工作人员。
也定调了。
七月二十,皇太子李隆基登朝堂受册封,当天因有景云之瑞,改元为景云,大赦天下。(七月己巳,睿宗御承天门,皇太子诣朝堂受册。是日有景云之瑞,改元为景云,大赦天下。)
皇帝即位没有改元,太子即位改元。
这届政府的权重,也定调了。
神龙政变后哭了老武一鼻子的姚元之在李显政府如此混乱的五年后由许州刺史调任回了中央,成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之前因为跟武三思和韦后不对付被外放的洛州长史宋璟也回来拜了相,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著名的姚、宋二相同时进班子了。
这二位爷回来仅仅一个月,就在中秋节那天放了大招:前朝混乱的吏治该整顿了,所有花钱买的“斜封官”应当全部废黜。最终数千花钱买的委任状成了废纸。(姚元之、宋璟及御史大夫毕构上言:“先朝斜封官悉宜停废。”上从之。癸巳,罢斜封官凡数千人。)
此时此刻,朝堂上准确来说还有两个实权派力量:一个是李隆基,一个是太平公主。
沉稳机敏多权略的太平公主,在这近30年的血腥政坛中留到了倒数第二场。
此时此刻,太平公主已经能直接参政了,每次入朝奏事都得跟他哥哥唠上好久,就算有事没来,李旦也得派宰相去太平公主府上去问询对策。每次宰相奏事,李旦就俩问题:跟太平商量了吗?跟三郎商量了吗?这俩说行那就行。(既屡立大功,益尊重,上常与之图议大政,每入奏事,坐语移时;或时不朝谒,则宰相就第咨之。每宰相奏事,上辄问:“尝与太平议否?”又问:“与三郎议否?”然后可之。)
她的权势与威望,甚至隐隐然比李隆基要高。
李隆基虽然是政变的扛旗实施者,但他的政变实际上是利用韦氏的不得人心和飞骑系统的不满钻了空子,他的核心班底是一群中下层武官,上层建筑的威望很不够。但太平公主不同,辈分高履历足,要知道,走皇位交接流程的时候,太平公主堪称大了,甚至相当逗的在颁布正式文件后,太平司仪第一时间就吓唬小皇帝道:天下之心已归相王,不是你这小孩子的座位!随后给拎了下来。(甲辰,少帝在太极殿东隅西向,相王立于梓宫旁,太平公主曰:“皇帝欲以此位让叔父,可乎!”幽求跪曰:“国家多难,皇帝仁孝,追踪尧、舜,诚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爱尤厚矣。”乃以少帝制传位相王。时少帝犹在御座,太平公主进曰:“天下之心已归相王,此非儿座!”遂提下之。)
此时太平公主貌似倒是唐隆政变后的最大受益者,说啥哥哥都听,她的人事推荐已经能够玩空降了,经常跨过资历做到高位甚至南北衙的将军或宰相,已经成为了隐形的太上女皇。(每入奏事,坐语移时,所言皆听。荐人或骤历清职,或至南北衙将相,权移人主。)
李旦之所以对太平公主言听计从,因为确实此时从李旦的角度出发,太平妹妹这个仅剩的一奶同胞更为可爱——三郎这孩子太猛了,这么庞大的势力都啥时候整的啊?刚刚定调武氏,剿灭韦后,太平的生态位对于自己此时没有威胁,但三郎这孩子不一定,天下毕竟是人家抢回来的。
八月时,万骑兵倚仗着讨平韦氏的功劳大多横行不法,成了长安祸害,李旦下诏将有功的万骑兵全部放到京外去作官,同时下令停止从官户奴隶中选拔万骑兵,并另外增加了“飞骑”的编制。(万骑恃讨诸韦之功,多暴横,长安中苦之;诏并除外官。又停以户奴为万骑;更置飞骑,隶左、右羽林。)
这一刀砍的是此时飞骑系统的一把手,李隆基。(拜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兼押左右万骑,进封平王。)
李旦和李显不同,李显那纯是二傻子,李旦则是经受过系统培训的生存主义者,族谱上流传着武德九年六月四号的故事,趁着你那闹出民意危机,我先给你降降温吧。
太平公主在成为“女皇”后有点半场开香槟那意思了,物质生活首先就勒不住了,大肆兼并近甸膏腴田产,使用的器物由吴地、蜀地、岭南特需专供;狗马宠物也都是外州专供,绮疏宝帐音乐舆乘的级别同于宫掖,侍儿都披罗绮,编制达到了数百人,苍头监妪数目高达上千。连床搭子方面都向她妈靠拢了,胡僧惠范本来就是个商业掮客,靠着跟太平对接成为了圣善寺主,加三品,封公,随后买卖做到了蜀地与江南。(有胡僧惠范,家富于财宝,善事权贵,公主与之私,奏为圣善寺主,加三品,封公,殖货流于江剑。)
她这一纵欲,很多朝中的忠唐势力开始不满。因为很多画面很熟悉,这些年没少看。
这股势力被李隆基争取走了。
最开始太平公主并没有太拿李隆基当回事,觉得这也就是个李重俊级别的小孩子,但后来发现这孩子英武的不像话,于是想换个暗弱的立为太子以久保其权,多次散播流言:“太子不是嫡长子,不当立!”整的李旦甚至在十月二十二专门颁布官方文件宣布李隆基毋庸置疑的合法性,戒谕中外,以息浮议。(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颇易之;既而惮其英武,欲更择暗弱者立之以久其权,数为流言,云:“太子非长,不当立。”己亥,制戒谕中外,以息浮议。)
至此,太平和李隆基开战。
太平公主甚至在李隆基身边都渗透进了探子,无论大小事情都报告给他哥哥。(公主每觇伺太子所为,纤介必闻于上,太子左右,亦往往为公主耳目,太子深不自安。)
在太平公主的不断敲打下,李旦其实是流露出过李渊的心思的。李旦曾经问过历经武周与李显两朝的宰相,当初曾经多次当面折辱张易之兄弟的韦安石一个问题:听说朝廷都倾心于东宫,这事你这宰相咋没个察觉呢!(睿宗尝密召安石,谓曰:“闻朝廷倾心东宫,卿何不察也?”)
韦安石当时就急了道:“陛下哪来这亡国之言!此必太平公主之计!太子有大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称,愿陛下无信谗言以致惑也!”(安石对曰:“陛下何得亡国之言,此必太平之计。太子有大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称,愿陛下无信谗言以致惑也。”)
李旦赶紧道:朕知道啦,卿别再说话了哈。(睿宗矍然曰:“朕知之矣,卿勿言也。”)
李旦貌似挺替韦安石考虑的,怕他言多语失,但实际上,这活儿真挺孙子的,因为太平公主此时在帘子后头呢。(太平于帘中窃听之,乃构飞语,欲令鞫之,赖郭元振保护获免。)
这老小子此时是和太平公主站在一起的,之前太平公主曾多次拉拢韦安石,“时太平公主与窦怀贞等潜有异图,将引安石预其事,公主屡使子婿唐晙邀安石至宅,安石竟拒而不往”,这回通过这个问题看看李隆基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太平公主的试探还没结束,她曾乘辇车在光范门内拦住宰相们,暗示他们应当改立太子,在场的宰相们全都大惊失色,宋璟随后表态大声质问道:太子立大功于天下,真宗庙社稷之主,公主为什么突然提出此议!(公主又尝乘辇邀宰相于光范门内,讽以易置东宫,众皆失色。宋抗言曰:“东宫有大功于天下,真宗庙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议!”)
太平公主之所以去大庭广众的试探,俩意思:
1、看看李隆基的势力,有没有公然替他说话的,没有就是默认,长安宰相们对太子没有信心很快就会传遍,换太子就好继续往下操作;
2、如果有公然不服的,这说明太子势力太大,方便将来再去李旦那吹风。
太平公主仗着自己独特的生态位开始跟李隆基玩哪个选项都是错的阳谋。
后面宋璟与姚元之秘密地向李旦进言道:宋王李成器是陛下的嫡长子,豳王李守礼是高宗皇帝的长孙,太平公主在他俩与太子之间互相构陷,制造事端,使东宫不安。请陛下将宋王和豳王外放为刺史,免岐王李隆范和薛王李隆业所担任的左、右羽林大将军职务,任命他们为太子左、右卫率以事奉太子;将太平公主安置到东都。
李旦说:朕现在已没有兄弟了,只有太平公主这一个妹妹,除了太平之外都听你们安排,随后颁制:今后诸王、驸马一律不得统禁军,现在任职的都必须改任其他官职。(上曰:“朕更无兄弟,惟太平一妹,岂可远置东都!诸王惟卿所处。”乃先下制云:“诸王、驸马自今毋得典禁兵,见任者皆改他官。”)
过了没多久,李旦对身边侍臣道:术士说五日内有宫变,你们得替我小心着!(顷之,上谓侍臣曰:“术者言五日中当有急兵入宫,卿等为朕备之。”)
张说,就是之前作证撅张昌宗被宋璟嘴炮了的那位,此时也拜相进班子了,此时在旁边赶紧说:这一定又是奸邪谗言离间陛下与太子,希望陛下让太子监国,届时留言自然熄灭。随后姚元之附和道:张说所言,社稷的上上之策!据说李旦很高兴。(张说曰:“此必谗人欲离间东宫。愿陛下使太子监国,则流言自息矣。”姚元之曰:“张说所言,社稷之至计也。”上说。)
李旦也在不断试探,又是韦安石你咋不察之,又是叫宰相你们保护我,本质上也是看看李隆基的势力与行情,得出结论,自己存在感几乎是负的。连太子监国这事都被宰相们整出来了。
其实客观来讲这堆宰相和李隆基是谈不上多深的关系的,因为毕竟之前就是个边缘小王爷,根本没结交的可能,之所以那么多经历过武韦之乱被外放又召回来的宰相们对他那么支持,就是看准了太平公主还在做武后和韦后的梦,实在是不想这个国家再乱一次了。眼下李隆基越早接班,太平公主的影响也就越能被遏制,毕竟李旦现在都成他妹妹的印章了。
李旦作为装死高手,看到这个局面在711年二月初一,以宋王李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李守礼为豳州刺史,左羽林大将军岐王李隆范为左卫率,右羽林大将军薛王李隆业为右卫率;太平公主蒲州安置。二月初二,李旦命太子监国,六品以下除官及徒罪以下,并取太子处分。
李旦趴窝了,但是,人家把这事告诉了太平公主。(元之同侍中宋璟密奏请令公主往就东都,出成器等诸王为刺史,以息人心。睿宗以告公主,公主大怒。)
太平公主出招,派殿中侍御史崔莅、太子中允薛昭素对李旦上言:“斜封官都是先帝封的,恩命已布,姚元之等建议一朝尽夺之,彰先帝之过,为陛下招怨。今众口沸腾,遍于海内,恐生非常之变!”随后太平公主跟上,说这事确实不合适。
李旦是风向不对我就马上躺,有点文章呢,我就做一做,反正坏蛋都是别人,随后下制道:斜封官之前停任者都量材叙用。
先打完姚元之和宋璟的脸后,太平公主又直接去找了李隆基的麻烦,怒责李隆基,选择了将矛盾公开化!(太平公主闻姚元之、宋之谋,大怒,以让太子。)——你一个太子,跟宰相走的那么近!还把我们都调走!你到底想对我皇帝哥哥干啥!
大帽子扣过来,李隆基惧了,只得上奏姚元之与宋璟离间他与姑、兄的关系,请求对这俩明正典刑。(太子惧,奏元之、离间姑、兄,请从极法。)
二月初九,在李隆基的暗中保护下,姚元之贬为申州刺史,宋璟贬为楚州刺史。不久李隆基的嫡系,中书舍人、参知机务刘幽求也罢相为户部尚书。
接连三相被罢,李隆基势力受到重大打击。
四月初九,李旦召群臣三品以上道:朕对皇位这事淡薄一辈子了,无论是皇嗣还是皇太弟,我都辞了,今欲传位太子,同志们怎么看?
群臣不敢回答。
这回效果对了,没有公开废话的了。
李隆基派右庶子李景伯固辞,太平公主的党羽殿中侍御史和逢尧上言于李旦道:陛下春秋未高,方为四海所依仰,咋能这么儿戏!
李旦台阶拿到,随后停了这事。一边打击了李隆基,一边又怕给人家逼急眼了。
四月十三,李旦颁制:凡政事皆取太子处分。其军旅死刑及五品已上除授,皆先与太子议之,然后以闻。
双方的博弈还在继续。
十月初三,李旦亲至承天门,引韦安石、郭元振、窦怀贞、李日知、张说宣布制书,责道“政教多缺憾,水旱为灾,府库益竭,官员编制膨胀,虽说有朕之薄德的因素在,也因为辅佐非才。”韦安石调整为左仆射、东都留守;郭元振为吏部尚书;窦怀贞为左御史大夫;李日知为户部尚书;张说为尚书左丞,并罢宰相。以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为中书侍郎,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陆象先同平章事。
上述人事动作,都是太平公主的计划与算盘。(以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为中书侍郎,并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陆象先同平章事。皆太平公主之志也。)
这罢相的五位,韦安石和张说都是明确表态支持李隆基的,郭元振是太平公主陷害韦安石时出手相救的,李日知党派不明,窦怀贞是太平公主一党。
人家也不是光废你的人,只不过你的损失比较大,你还说不出去啥。
通过灾异的借口,等于太平公主以一个嫡系的代价换下了李隆基的三个支持者,随后补进的四位,刘幽求是李隆基嫡系;崔湜是她的嫡系;魏知古曾经是是李旦的相王府司马,陆象先是名声高凑数用的。(象先清净寡欲,言论高远,为时人所重。湜私侍太平公主,公主欲引以为相,湜请与象先同升,公主不可,曰:“然则亦不敢当。”公主乃为之并言于上,上不欲用,公主涕泣以请,乃从之。)
总体而言,李隆基的支持势力被削弱了。太平公主对比前面武三思和韦后这俩,段位就高出不知多少档次了,这其实就是政治家的基本素养。在势均力敌的政治博弈中,最显手腕的是吃一张吐一张的打麻将,将自己手里的牌换的越来越好,但与此同时还能讲究个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了,你的后续统治和融资成本会越来越低,真正的牛人会被你吸引来。
两个月后的公元712年正月,太平公主又不声不响的运作被踢走的窦怀贞和户部尚书岑羲为同中书门下三品的拜相了。
跟窦怀贞一块拜相的岑羲,是当年李显时代在李重俊兵变后政治迫害李旦时仗义直言的直臣,而且在李显朝那么乱的人事工作中是能风清气正保持出淤泥不染的好名声的。(再迁吏部侍郎。时吏部侍郎崔湜、太常少卿郑愔、大理少卿李元恭分掌选事,皆以赃货闻,羲最守正,时议美之。)
由此其实也能看出来太平公主此时的政治行情,她手下不是没有能臣的,包括后面跟他一条道跑到黑的萧至忠,能力水平是后来被李隆基肯定惋惜的。(然玄宗贤其为人,后得源乾曜,亟用之,谓高力士曰:“若知吾进乾曜遽乎?吾以其貌言似萧至忠。”力士曰:“彼不尝负陛下乎?”帝曰:“至忠诚国器,但晚谬尔,其始不谓之贤哉?”)
七月,彗星出西方,经轩辕星入太微星至大角星。太平公主派术士对李旦说:彗星出现是要除旧布新,这天象是皇太子当为天子。(太平公主使术者言于上曰:“彗所以除旧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皇太子当为天子。”)
太平想挑起这爷俩的矛盾,自己在旁边渔翁得利。
但这回,聪明的太平失算了。他哥是何许人也,你跟风控之神说有生命风险?更重要的是,你旦哥不是你显哥,旦哥只是没胆子,不是没有脑子,你想拿他当枪使?
李旦直接道:“传德避灾,吾志决矣!”
太平公主及其党当时都蒙了,随后赶紧力谏不可,但这回说啥也不好使了,李旦道:“中宗之时,群奸用事,天变屡臻。朕时请中宗择贤子立之以应灾异,中宗不悦,朕忧恐数日不食。岂可在彼则能劝之,在己则不能邪!”
李隆基听说后飞马赶到往死里磕表示不要不要。
不要不行!甭管是真要有天灾还是你小子要搞人祸,爹跟你表态:爹这辈子只投保本理财。
李旦道:“吾因汝功业得宗社。今帝座有灾,思欲逊避,唯圣德大勋,始转祸为福。易位于汝,吾知晚矣!”
话说的确实漂亮,但李旦放权没放干净,太平公主还是劝他哥留下部分权力,李旦随后又顺坡下的对李隆基道:天下事还是重,朕还得帮帮你。(太平公主劝上虽传位,犹宜自总大政。上乃谓太子曰:“汝以天下事重,欲朕兼理之邪!昔舜禅禹,犹亲巡狩,朕虽传位,岂忘家国!其军国大事,当兼省之。”)
这么一番操作,李旦完成了稳赚不赔:
1、不用担心李隆基未来将刀砍向自己,不用担心任何“意外”了,爹已经体面的不能太体面了,我连帝位都是主动传的,你没有任何理由伤害我。
2、我还能动动李渊的心眼子,还能体会体会最高的权力,还有最高话语权。
3、坏人是你姑,你和太平撕去吧。
八月初三,李隆基即皇帝位,尊李旦为太上皇,李旦自称曰“朕”,命曰“诰”,五日一受朝于太极殿;李隆基自称曰“予”,命曰“制、敕”,日受朝于武德殿。凡涉及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以及重大的刑狱政务由李旦决定,其余政务均由李隆基决断。(三品已下除授及徒罪并令决之,其处分事称制、敕。)
八月初七,大赦天下,改元先天。
时代来到了这三十年杀戮游戏的最后一个年号了。
其实太平公主之所以那样说,李旦之所以那样做,大概率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和感知。
八月刚刚即位后,他的嫡系刘幽求因为宰相大多成为太平之党就已经与右羽林将军张暐私下谋化以羽林兵诛杀太平一党了,张暐秘言于李隆基道:窦怀贞、崔湜、岑羲皆因太平公主拜相,日夜图谋不轨。若不早图,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请速诛之!臣已与刘幽求定计,就等陛下您招呼了。李隆基是很认可的。(是时,宰相多太平公主之党,刘幽求与右羽林将军张暐谋以羽林兵诛之,使暐密言于上曰:“窦怀贞、崔湜、岑羲皆因公主得进,日夜为谋不轨。若不早图,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请速诛之。臣已与幽求定计,惟俟陛下之命。”上深以为然。)
这事不大可能是刚即位就要玩兵变,时间太紧凑了,而是前面就有打算了。所以李旦连滚带爬的让了皇位。
但李旦的突然体面延缓了时间,张暐的嘴又不严对侍御史邓光宾泄密了计划,于是李隆基大惧,亲自玩了检举揭发把刘幽求这俩“离间骨肉”的“坏蛋”在八月十九日就给下狱了。(暐泄其谋于侍御史邓光宾,上大惧,遽列上其状。丙辰,幽求下狱。有司奏:“幽求等离间骨肉,罪当死。”)
最终李隆基以刘幽求有大功不可杀的理由流放于封州,流放张暐于峰州。
李隆基大惧,因为此时太平公主的势力已经渗透进北门禁军了,他担心太平那边也狗急跳墙,人家毕竟还有太上皇的政治旗帜,真闹崩了局面的走向真说不准。
公元713年,先天二年,太平公主的势力此时已经到了七个宰相中有五个是她的人,文武百官大半都依附于她。(太平公主依上皇之势,擅权用事,与上有隙,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文武之臣,太半附之。)
太平公主抓着她哥哥这三品官以上的任命权力不断调宰相进班子,虽然三品下任命最终要李隆基批,但那也是宰相们往你皇帝那递的名单。
李隆基被温水煮的相当难受。
太平公主在这年夏天的时候已经与宰相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薛稷、雍州长史新兴王李晋、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卿唐晙及僧慧范等谋废立,又与宫人元氏谋划在李隆基用的赤箭粉(天麻粉)中掺入毒药。——可谓全方位无死角了。
客观来讲,李隆基的政治手腕是比不过他姑姑的,你瞅瞅这几年让他姑姑始终压着打。
万幸的是,李隆基在太平公主的阵营里安排了足够的眼线,王琚对李隆基说:“事已迫在眉睫,不可不速发!”
帮他太子监国的被罢宰相张说自东都遣人给李隆基送来了佩刀,表示领导您得动手了。
唐隆政变时投诚的崔日用因为和太平嫡系的薛稷关系不和此时已经被踢成了荆州长史,趁着回京入奏的时候对李隆基进言道:太平公主谋逆已经很久了,陛下往日在东宫时还是臣子,若欲讨之确实要废一番功夫。今既已临大宝,只需下一制书,谁敢不从?万一奸佞得志,悔之何及!
李隆基道:诚如卿言,但就怕惊动太上皇啊!
崔日用道:“天子之孝在于安四海。若奸人得志,则社稷为墟,安在其为孝乎!请先定北军,后收逆党,则不惊动上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