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隋、突第一轮交锋中,杨坚方面比较被动,沙钵略纵兵自木硖、石门两道入寇,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整个关内周边达到了“六畜咸尽”的地步。沙钵略可汗还想进一步南侵,但负责西面的达头可汗不同意后率部退去,隋朝又在沙钵略可汗的儿子染干那走了门路,染干谎报沙钵略说:铁勒等部族起兵造反,打算袭击您的牙帐。沙钵略因此退兵。
记住此时这个帮忙的沙钵略之子“染干”,后面跟李家打擂台的仨可汗都是他儿子。
面对突厥的此次南犯,杨坚怒了,下诏表示要整死突厥。这份官方诏书里有些信息值得跟大家唠唠:
1.突厥他们那亲戚关系都是塑料的,而且他们是邦联制,合一块叫突厥,实际上不仅自己兄弟不合适,内部小弟们也跟他们都有仇,不过就是一块凑合过罢了!东夷,西戎,契丹这帮跟他们都有宿怨,一直等机会跟他们翻脸呢!别看是蛮夷,只要长是人样朕就要去解救他们。(且彼渠师,其数凡五,昆季争长,父叔相猜,世行暴虐,家法残忍。东夷诸国,尽挟私雠;西戎群长,皆有宿怨。突厥之北,契骨之徒,切齿磨牙,常伺其后。达头前攻酒泉,于阗、波斯、揖怛三国,一时即叛;沙钵略近趣周槃,其部内薄孤、东纥罗寻亦翻动。往年利稽察大为高丽、靺鞨所破,沙毗设又为纥支可汗所杀。与其为邻,皆愿诛剿,部落之下,尽异纯人。千种万类,仇敌怨偶,泣血拊心,衔悲积恨。圆首方足,皆人类也,有一于此,更切朕怀。)
2.近来他们那出现各种妖孽之事,更重要的是他们今年冬天被雷劈的遭了大火灾,去年一整年没下雨,又是旱灾又是蝗灾,他们自己马上就该活不下去了。现在全都在漠南逃活命,离着近,趁他病,要他命!(彼地咎征妖作,将年一纪。乃兽为人语,人作神言,云其国亡,讫而不见。每冬雷震,触地火生。种类资给,唯藉水草,去岁四时,竟无雨雪,川枯蝗暴,卉木烧尽,饥疫死亡,人畜相半。旧居之地,赤土无依,迁徙漠南,偷存晷刻。斯盖上天所忿,驱就齐斧,幽明合契,今也其时。)
天灾这事其实好理解,但大家一定仔细看一下第一条的那段杨坚针对突厥内部结构的思考:“且彼渠师,其数凡五,昆季争长,父叔相猜,世行暴虐,家法残忍。东夷诸国,尽挟私雠;西戎群长,皆有宿怨。突厥之北,契骨之徒,切齿磨牙,常伺其后。”突厥他不像华夏,不是叫隋就真的能全隋一盘棋帮你挖运河的,咱们从武帝时代就说过了,因为生产关系的原因,“邦联制”已经是草原政权的天花板了。俩原因:
第一个,因为游牧生活的不可控变量太大。
有句形容养殖业的话,叫做“家财万贯,喘气的不算”。一场大规模的瘟疫,你的所有财产就全完了。
在工业文明前的草原,情况只会更复杂。游牧民族要面临着干旱,瘟疫,雪灾,异族入侵等等不可控的因素,老天爷的自然之力其实是决定一个游牧民族兴亡的最关键因素。中原民族一场顶级大雪不会造成多大的伤亡,但游牧民族一旦碰上数十年一遇的大雪整个部落就将遭到灭顶之灾!
大雪会给草原盖上好几米的大被子,会压塌最坚固的帐篷,会冰封所有的牛羊,所有的牲畜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刨不开厚厚的雪坑去吃草。草原上一旦闹白灾(雪灾)了,整个部落要及时根据经验随时准备去调整到避灾草场。什么时候动身,集中多少牛马去前面趟雪开路,这都是需要每一个部落根据自己的情况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在这里,不仅仅是外行指导不了内行了,哪怕都是行家,你外地的也根本指导不了本地!每一个部落在天灾面前都要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对自己部落的生死存亡负责,每一个草原上的战士都要肩负起自己家庭的生死存亡!
这样的生活组织形式也极大的促进了本部落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每一次天灾到来,都成为了本部落间强化从属观念的好课堂。天长日久下来,每一个部落的首领对自己的部落有着极高的权威。
天灾的利剑高悬也就意味着,你大可汗甭管多牛,你根本掺和不了一个个具体部落的意志和运营。
第二个,税收成本和难度极高,你养活不了杨广那种庞大的官僚系统。
你去中原收税,地跑不了,种地的百姓在村里住着也跑不了。一个基层官员可以在党长里长的配合下一竿子插到底的把一个村的税都收上来,尤其像大隋这种威武雄壮的基层,一竿子插死你。除了官僚系统的工资和灰色收入以及沿途的物流耗费外,剩下的都是皇家的利润,杨广那一座座惊世骇俗的大粮仓就是这么来的。
但你去草原征税,你就发现税收的高昂成本和困难程度将让你入不敷出。你派一个基层官员去一个部落征税,你到那看到的就是十只羊和一群妇女老人,结果你刚走,十万只牛羊和一万匹马就在一千个草原小伙子的驱赶下回来了。
物资人口流动性强,这是草原政权的第一个税收难度。
第二个难度,你征不动。你派官员去部落征税,你甭跟我藏着掖着!我就要你部落出1000只羊!
人家根本不会理你。
你要是想暴力征税,人家草原同志们可不是中原的小羊羔。
你只能组织大规模的武装来保证你的征税能力。但你大规模武装来了以后人家部落就会同仇敌忾跟你开战了,这就变成了战争,而非征税了。
当然草原内部经常打这种大部落强薅小部落的战争,突厥就是因为把加盟部落薅的都跟葛优一样才会如杨坚诏书中说的那样:“东夷诸国,尽挟私雠;西戎群长,皆有宿怨。突厥之北,契骨之徒,切齿磨牙,常伺其后。”
所以草原政权的征税,为了长远性更类似各个加盟部落集体贸易时被大可汗的抽头以及力所能及的“贡”,而非“征”。
所以,因为财产、人员流动性高且难以计算,大可汗对于麾下每一个势力并没有办法像中原政权面对定居栽种到土地上的中原人那样盘算清楚。也因此,大可汗不可能指望税收养活出一个庞大精细的官僚机构。
综上两点:残酷的生存环境导致的部落高度自治,以及税收的难度导致的无法产生中央官僚系统,使得草原政权的统治是以独立的各部落为一个个小整体层层传导至大可汗那的。
这就回到了类似于中原邦国阶段的诸侯——大夫——士——百姓的节奏了;只不过到了突厥那,大可汗——可汗——叶护……部民。各自部落里的战士们也只有原部落的首领甚至自己的上一级才能指挥的动!
所以,类似于中国的“邦国”制度,已经是草原权力结构的天花板了。
到了突厥这,也这意思。
最早突厥太祖阿史那土门时代,突厥实际上就已经隐隐然东西两个可汗分治了,阿史那土门之弟阿史那室点密在他哥往东面干柔然的时候留守阿尔泰山老家,随后在他哥夺取北境头马后率突厥铁勒等族开始西征,人家一路打到了今天的阿富汗境内。
你瞅瞅这老大的地方,他可能集权的过来吗?看上去一个颜色一个名字,整体复杂着呢。
等突厥的大可汗之位(突厥版天下共主)传到了第四任佗钵可汗要死的时候,突厥内部发生了如下事件:
佗钵可汗对他儿子阿史那庵逻说,当初我这可汗位是我哥哥舍弃他儿子传给我的,我现在需要你发扬风格,让当年被我顶了的先可汗之子阿史那大逻便上位。
等佗钵可汗死了以后,突厥要拥立新可汗,结果被老领导安排的阿史那大逻便不被同志们认可,理由是其母出身卑微,而老领导之子阿史那庵逻的母亲出身高贵。尤其突厥汗国第二任大可汗乙息记可汗之子,此时草原最能打的阿史那摄图来到突厥人大会时表示:如果立庵逻,我就率领兄弟们拥护。如果立大逻便,我就不客气了。由于阿史那摄图的突厥公认最强战力表态,最终突厥人大高票通过了立庵逻为大可汗。结果阿史那大逻便那边明明有着前任可汗遗诏却最终被挤了,随后天天找这位新可汗的麻烦。
庵逻又没有能力捍卫自己的继承权,最终主动将大可汗之位让给了之前喊打喊杀的阿史那摄图,号沙钵略可汗;庵逻让位后居住在独洛水称为第二可汗。阿史那大逻便找不了阿史那摄图的麻烦,于是说你是大可汗之子,我也是大可汗之子,我现在啥名头没有不合适吧!新上位的沙钵略可汗为了哄自己这个堂兄弟不再闹,封其为阿波可汗统其部众。
草原上的规则千年不变,谁最强,谁能能抢,谁最能代表兄弟们的根本利益谁是老大,但从西晋时我们就详细论证过:你能一直强下去吗?
“邦联制”意味着,你外交时的博弈空间就很大。
尤其草原民族对于利益的敏感是刻在基因里的,之所以草原逻辑极度重视利益,是因为只有明确的,稳定的前景和预期,人才会考虑长期收益。前面我们说过草原上脆弱的生存环境,这种环境的天造地设下,草原民族通常极其实事求是的注重眼前。
史书中描写突厥是基本上和匈奴同习俗的。(善骑射,性残忍。父兄死,子弟妻其群母及嫂。重兵死而耻病终,大抵与匈奴同俗。)
当年匈奴的习俗太史公写的很细致:“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
立功得不到啥大奖,在中原那能帮你突破阶层的战功在他们那不过是领导提杯酒。我的战争利益不过是抢那点东西,抢东西,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下去,领导们扯不出实际的问题就调动不起我的能动性。
说破大天,人家草原那边最看重的就是自己这条命!可特么得好好活着,要不老婆和牛羊就都是别人的了!
综上所述,当时草原帝国的政权特征就可以总结出来了:
1.草原民族部落间力量很松散,类似于中原的“邦国”制,大可汗的控制力跟杨广边都贴不上,而且因为“天灾”和税收能力,“邦联制”是草原政权天花板。
2.草原民族从个体上就看重利益且惜命,你拿利益去博弈外交的空间是很大的。
当年草原“抱团”的外部原因长城被始皇帝连成一体后没法再和中原进行对等贸易,始皇帝又由于“亡秦者胡”的谶语选择了大炮开兮轰他娘,对整个北境选择了暴力狂屠,这客观上成为了冒顿这位“始单于”能够雄起的关键。
汉初的休养生息使得匈奴在和亲中得到了大量的物质资源,大汉的那口奶维持了匈奴邦联体的正循环,到了武帝那不忍了以后选择了跟整个匈奴死磕,不打秃你不算完。
这二位爷其实都是本着把匈奴当作了一个国家的思路开干的,这又客观的逼着草原各部落的团结。
此后的历史车轮不断走过,中原政权开始慢慢摸索出了对北境的博弈思路,从刘秀开始就已经玩以夷制夷的培养干儿子的思路了。
到了杨坚时代,有一个明白人的出现,帮此后的整个大唐气象定了调。
还记得北魏元老级巨根的长孙氏吗?
这个二百年望族即便经历了孝文改制和尔朱荣和河阴潜泳大赛还有后面的东西魏对峙互杀,那么多血腥风雨飘过,人家到了北周时依旧阶层不堕。这个家族在这个时代出了个牛X孩子,长孙晟。
长孙晟他爹长孙兕活着的时候是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死后赠大将军、都督郧绛晋三州诸军事、郧州刺史,长孙晟十八岁的时候任司卫上士,干禁军储备干部。面对这个高门子弟平实无华且枯燥的起步套餐,长孙晟最开始没得到多大关注,但他被杨坚发现了。老杨赞叹这孩子大才,经常牵着长孙晟的手对别人说:这孩子将来了不得!妥妥的名将苗子!(年十八,为司卫上士。初未知名,人弗之识也,唯高祖一见,深嗟异焉,乃携其手而谓人曰:“长孙郎武艺逸群,适与其言,又多奇略。后之名将,非此子邪?)
后来北周送千金公主去突厥和亲,此时杨坚已经是掌权大领导了,命长孙晟护送千金公主到突厥牙帐,北周曾先后派了数十名使者前往突厥,只有长孙晟得到了礼遇,长孙晟随后在突厥整整陪着领导们多玩了一年多。(宣帝时,突厥摄图请婚于周,以赵王招女妻之。然周与摄图各相夸竞,妙选骁勇以充使者,因遣晟副汝南公宇文神庆送千金公主至其牙。前后使人数十辈,摄图多不礼,见晟而独爱焉,每共游猎,留之竟岁。)
同志们听说过一箭双雕吗?
那事不是郭靖干的,是长孙晟折服突厥领导们时露的一手,长孙晟一度还成为了突厥大院的射击教练。(尝有二雕,飞而争肉,因以两箭与晟曰:“请射取之。”晟乃弯弓驰往,遇雕相攫,遂一发而双贯焉。摄图喜,命诸子弟贵人皆相亲友,冀昵近之,以学弹射。)
别人去了塞北出差可能天天哭天抹泪的盼着回国,长孙晟去了以后却搞了把深入调研,他把突厥那堆继承人之间的不合适还有各部落谁跟谁不合适都写成内参了,回去后就跟他伯乐杨坚念叨了。(其弟处罗侯号突利设,尤得众心。而为摄图所忌,密托心腹,阴与晟盟。晟与之游猎,因察山川形势,部众强弱,皆尽知之。时高祖作相,晟以状白高祖。高祖大喜,迁奉车都尉。)
当时杨坚还是丞相,还没篡周。
其实对于突厥后面的外交思路早在建隋之前就已经被杨坚和长孙晟构思好了:咱勾搭呀!咱扶植呀!咱挑起突厥内部矛盾呀!
上一次沙钵略可汗退兵时他儿子染干说老家被偷,这个间谍活儿就是长孙晟干的。(时晟又说染干诈告摄图曰:“铁勒等反,欲袭其牙。”摄图乃惧,回兵出塞。)
583年开春,杨坚命卫王杨爽等为行军元帅,分八道出塞击之,沙钵略率阿波、贪汗二可汗等来拒战,结果被隋朝野战军削了一遍,四月,隋军与沙钵略遇于白道,隋军率精骑五千掩击突厥大破之。
这一战隋军打的勇猛、打的突然,打的沙钵略可汗扔了自己的金甲,脱了领导服饰潜于草中得脱,还把突厥的后勤给报销了,再加上突厥又赶上了大瘟疫,一仗给突厥元气干没了,史载“其军中无食,粉骨为粮,加以疾疫,死者甚众”。(沙钵略弃所服金甲,潜草中而遁。其军中无食,粉骨为粮,加以疾疫,死者甚众。)
转过月来,隋秦州总管窦荣定率九总管步、骑三万人兵发凉州,与阿波可汗在高越原对峙,阿波可汗屡战屡败后引军而退。窦荣定这次出军中,长孙晟作为“木马杀器”跟着了。
军事胜利后,长孙晟派人去接触阿波可汗道:沙钵略可汗每次率军南来全部大胜,你这回输的那么惨,此乃突厥之耻也;况且沙钵略可汗与你本来势均力敌,结果人家那边声势越来越大,将来沙钵略一定会把罪名加在你头上,灭掉你控制的北方势力范围,你现在自己盘算盘算你能打得过他吗?(长孙晟时在荣定军中为偏将,使谓阿波曰:“摄图每来,战皆大胜。阿波才入,遽即奔败,此乃突厥之耻也。且摄图之与阿波,兵势本敌。今摄图日胜,为众所崇;阿波不利,为国生辱。摄图必当以罪归阿波,成其宿计,灭北牙矣。愿自量度,能御之乎?”)
长孙晟的制衡外交生涯正式开启了。
阿波可汗被说动了,派来了使节进行沟通。
长孙晟随后建议道:现在达头可汗已经和大隋联合了,沙钵略可汗已经控制不住了,你阿波可汗为何不依附于大隋天子,连结达头可汗,合兵来对抗沙钵略可汗呢!何必回去被他羞辱呢?(阿波使至,晟又谓之曰:“今达头与隋连和,而摄图不能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连结达头,相合为强,此万全计也,岂若丧兵负罪,归就摄图,受其戮辱邪?”)
阿波就此下定决心遣使随长孙晟入朝求和。
长孙晟同志了解一切突厥高层的矛盾和八卦,前面说了,阿波本来是沙钵略他爹钦点的下一任大可汗,但被沙钵略给颠覆了,双方本就有旧恨,阿波担心自己战败这事被沙钵略做文章,所以赶紧抱了隋的腿。
另一边,吃了败仗的沙钵略本来就猜忌阿波,败回路上又听说阿波那跟隋有了接触,认为这是趁他病要他命来了,于是先下手为强去袭击了阿波部,大破之,还杀了阿波他妈。阿波部被一战打崩,西奔了达头可汗。
达头可汗是沙钵略的从父,是最早那位打到阿富汗的阿史那土门之弟阿史那室点密的儿子,一直是西面可汗,听说这事后大怒借兵给阿波,阿波东回后收敛了之前各部落将近十万骑随后正式与沙钵略开打。
突厥就此正式分裂成为了东西突厥。
东距都斤,西越金山,龟兹、铁勒、伊吾及西域诸胡全部归附阿波可汗和东面的沙钵略分庭抗礼,号西突厥。
阿波可汗的弟弟贪汗可汗随后也被沙钵略先下手为强的夺其众而废之,贪汗亡奔达头。
沙钵略的从弟地勤察之前一直跟沙钵略不对付,看到这么多大佬跟沙钵略开战了,于是也带着部众跟阿波混了。
总之,最强的沙钵略可汗因为猜疑链条启动而选择了先下手为强的暴力内耗,弱势者则抱在了一块跟沙钵略开干,东西突内战开打。
整个草原打成了一锅粥,各方可汗纷纷将眼光看向了南面的杨坚请求大隋发兵。杨坚全都不搭理。(连兵不已,各遣使诣阙,请和求援,上皆不许。)
等打的差不多了,都伤痕累累了,沙钵略可汗在内战和大隋的双料打击下开始低头,宇文家的那个一直要报仇的“千金公主”嘴不硬了,自请改姓杨,给杨坚当闺女,以此为由沙钵略当杨坚的女婿。喜当爹的杨坚判断此时众叛亲离的沙钵略处于劣势,于是遣使接受了沙钵略的称臣,改“千金公主”为“大义公主”。
当时正在并州做一把手的杨广建议他爹趁他病要他命,但被老辣的杨坚拒绝了:你打死了他,将来这地盘会被阿波抢走,现在两面互为仇敌都半死不活才是最好的状态。
585年,杨坚在收了一个女婿半个儿的沙钵略后继续平衡打法,遣大将军元契出使于西突厥,去安抚阿波。
在一次次东西突厥消耗战中,由于人家阿波有更西面的达头帮场,沙钵略这个时候已经在漠北越来越困难了,由于把兵都调西边打仗了,东边的契丹势力又起来了,于是沙钵略遣使告急于隋,请率部渡漠南寄居在白道州。(时沙钵略既为达头所困,又东畏契丹,遣使告急,请将部落度漠南,寄居白道川内,有诏许之。)
杨坚拉了一把女婿,命杨广以兵援之,赐衣食,车服鼓吹。沙钵略靠着杨坚的奶随后又向西击破了阿波,这种同族互砍结下血海深仇的状态在老杨看来实在是太美好了。
别看那边沙钵略打了他堂哥,但草原上有一个叫阿拔国的又趁虚偷了沙钵略的家,甚至抓了沙钵略的媳妇孩子。这就让杨坚比较为难了,毕竟被抓的那公主名义上是他闺女,无奈不得不亲自下场。隋军击败了阿拔军,随后通知沙钵略来领老婆孩子。
沙钵略此战后彻底心服了,与隋订盟,以大漠为两国的分界:沙钵略大喜,乃立约,以碛为界,因上表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大隋皇帝真皇帝也,岂敢阻兵恃险,偷窃名号!今感慕淳风,归心有道,屈膝稽颡,永为藩附。”遣其子库合真入朝。
这才几年啊,就从拉四十万人干你来的仇人完成了收下当狗的转变。
战争永远是政治的延续,好的外交思路永远是能事半功倍的。
引而不发的震慑永远是最值钱的,它能一份成本帮你办好多事。
杨坚给沙钵略他儿子封了柱国,安国公,还引荐给了大当家独孤皇后,至此,东突厥老大沙钵略开始规规矩矩踏踏实实的给隋朝贡。(策拜窟含真为柱国,封安国公,宴于内殿,引见皇后,赏劳甚厚。沙钵略大悦,于是岁时贡献不绝。)
587年,沙钵略姑爷死了,隋为之废朝三日,遣太常吊祭。
沙钵略可汗因其子雍虞闾懦弱,遗令立弟弟处罗侯为可汗,侄子和叔叔互相谦让了半天,最终处罗侯即位,号莫何可汗,随后遣使向隋上表,禀报即位始末。
隋并没有仗势欺人的干预人家自己内政,尊重人家的选举结果,杨坚仅仅是派了草原专家时任车骑将军的长孙晟持节正式册封,赐以鼓吹、幡旗。
东突厥随后在这个新可汗的带领下,狐假虎威的拿着隋所赐的旗鼓西击阿波可汗。
阿波麾下的联邦们以为隋兵跟着一块来了纷纷望风降附,东突厥甚至生擒了西突厥老大阿波可汗。阿波被逮捕后西突厥内部又拥立了泥利可汗。
对于阿波这个鸡肋,莫何可汗上书让领导杨坚定夺其生死,杨坚把这事拎到朝堂议了一下,乐安公元谐建议将阿波就地斩首示众,武阳公李充建议将阿波可汗押送长安斩首示众,这俩二傻子说完后,杨坚问长孙晟:你说说吧!
长孙晟回答道:阿波要是跟咱大隋作对那没说的妥妥弄死,现在是他们内战,人家没有对不起咱的事,如果趁人家落魄杀了阿波,这名声太难听,将来北境外交就不好搞了,还是赦免阿波才是长远之道。(隋主谓长孙晟:“于卿何如?”晟对曰:“若突厥背诞,须齐之以刑。今其昆弟自相夷灭,阿波之恶非负国家。因其困穷,取而为戮,恐非招远之道。不如两存之。)
顶级外交官一眼就能看透关键点:杀人的把柄可不能落在咱们手里,咱可不能跟西突厥把关系走死了。永远留下后路太重要了,因为你不知道啥时候就需要联合人家去帮你达成新的战略目标。
没有一辈子的敌人,无论外交还是人生。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588年,能干的莫何可汗西击邻国时中流矢而卒,这回上一任沙钵略可汗的儿子雍虞闾上位了,号都蓝可汗。还是老规矩,当大隋的藩属,每年遣使朝贡。
五年后,593年,东突厥好儿子闹了点波澜。
这事也赖杨坚,老杨玩了把钓鱼执法。杨坚灭了南朝后把陈叔宝的一面屏风给搬他干闺女大义公主那了,你这屠族仇人现在再次上人家这显示征服,捎带脚瞅瞅年轻人还气不气盛,结果大义公主没忍住,宋江附体后在屏风上提了首隐晦反诗。随后公主同志又给原孙子现爷们的都蓝可汗同志吹了枕边风,要跟他隋爹开战。
对于这事,草原专家长孙晟是这么处理的,他揭发了大义公主与情人安遂迦私通之事。
别看突厥人家可以孙子“幸”奶奶,但那前提是爷爷和爹都死了以后合法的“幸”!你不能给活人带绿帽子!人家突厥的风俗对于淫乱这事极其在意!乱搞的人是要阉割后腰斩的。(《隋书·北狄传》:谋反叛杀人者皆死,淫者割势而腰斩之。)
咱们前面说了,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利,媳妇那是重要生产资料,草原养个孩子不容易,养了别的娃就是对自己后代名额的巨大挤兑,人家连妈都能继承就是不能浪费资源,你遛人家后门撬锁这就属于犯了人家那的天条了。
这事在突厥那成重大舆情了,大义公主这个嫁了三辈的四朝元奶混不下去了。(晟乃赂其达官,知钦所在,夜,掩获之,以示都蓝,因发公主私事,国人大以为耻。)
最终在隋朝和突厥内部的施压要求下,都蓝可汗杀了大义公主,重新向隋朝上表求婚。杨坚看这孩子挺会来事后打算答应,但长孙晟说:我看都蓝这小子反复无常,不讲信用,不然不会被那公主煽乎起来。只不过因为要抗衡西突厥才依仗我朝,他娶了大隋的公主就会狐假虎威的凭借我大隋的威名去对其他可汗发号施令,等这个狼子野心的壮大后这孩子不可控制。都蓝可汗有一个弟弟染干(号“突利可汗”),也是沙钵略可汗的儿子,现在不如把公主嫁给他。这小子势力比不过他哥哥,一直也在求进步,想娶咱公主,咱们扶植他,然后招抚劝诱他率部向南迁移,染干部兵少力弱,容易驯服,我们可以利用他抵御都蓝可汗,让他们互撕。(且染干者,处罗侯之子也,素有诚款,于今两代。臣前与相见,亦乞通婚,不如许之,招令南徙,兵少力弱,易可抚驯,使敌雍闾,以为边捍。)
伟大的操盘手长孙晟又攒新局儿了。这个突利可汗,是长孙晟早就埋下的棋子,咱开篇时糊弄他爹的那个染干。
你露出破绽了,那就别怪你隋爹换代理人,杨坚随后派长孙晟前去安慰晓谕突利可汗,答应他可以娶公主为妻。
597年八月,突利可汗来迎亲,杨坚安排他住在太常寺,随后教习六礼,上完汉化培训班后以宗女安义公主嫁给了他。突利本居北方,娶了公主后听从长孙晟的招呼率众南徙,重新落户在了度斤旧镇,杨坚给予的赏赐极其优厚,养起来了这个扶持政权。
这事让都蓝可汗知道后大怒道:我是大可汗!咋反而不如他!于是断绝朝贡开始抄掠边境。
大隋的好姑爷突利则当好了北面的保安,有一点动静就给大隋通风报信,让都蓝一次次无功而返。
599年二月,突利可汗上报都蓝可汗作攻具欲攻大同城,杨坚下诏以杨谅为元帅,高熲出朔州道,杨素出灵州道,燕荣出幽州道以击都蓝。
都蓝听说后也放下身段喊来了西突厥的达头可汗结盟,合兵掩袭突利可汗,三方大战于长城下。
突利大败,都蓝尽杀其兄弟子侄,随后渡河入蔚州,长孙晟留其部下统领突利余众,自己带着突利驰驿入长安。长孙晟护送完突利后被任命为左勋卫骠骑将军,持节护突厥。
至此,杨坚完成了当年刘秀对南匈奴的动作,突厥内部设政委建支部了。
突利这边先被拼死后,隋朝大军黄雀在后的出招了,几乎团灭了都蓝和达头那哥俩。
上柱国赵仲卿率兵三千为前锋至族蠡山与突厥遇,交战七日大破之,追奔至乞伏泊,复破之,虏千余口,杂畜万计。之后都蓝率突厥主力大举而至,赵仲卿设方阵四面拒战,作为诱饵等来了高熲大军,合兵后给突厥主力打哭。
达头可汗那边则与狠人杨素遇到了,双方骑兵互突,结果突厥那边军纪明显没有动不动砍自己人的杨素好,战果直接上原文:“达头被重创而遁,杀伤不可胜计,其众号哭而去。”
“三可汗会战”结束后,东西突厥都秃了。
十月,杨坚给东突厥正式当了爹,不再承认都蓝可汗,将突利可汗改了封号,新名字是启民可汗,鉴于之前的公主被杀了,又送了个宗女去和亲,徙其部于五原,以黄河为边界于夏、胜两州之间安置,东西至河南北四百里掘为横堑令突厥居住处其内。杨坚打造了自己的“南突厥”,这位傀儡的启民可汗,就是后面唐初雄霸北境的突厥三可汗的爹。
杨坚令上柱国赵仲卿屯兵二万帮启民可汗西面防备达头,随后东面大招出击,遣杨素出灵州,韩僧寿出庆州,史万岁出燕州,姚辩出河州,四路围剿“伪可汗”都蓝。
大军还没出塞,十二月,都蓝被部下杀了。
被他喊来帮场的达头可汗随后自立为了突厥的大可汗,号“步迦可汗”,但您老人家之前一直在西面混,东面您直接自封不成啊!
东突厥各部落开始无序大乱。
长孙晟这个时候又赶紧上奏:现在突厥已经被咱打出“恐隋症”了,乘现在国内大乱赶快派傀儡南突厥的启民可汗去接收吧!
启民随后命部下分道招慰。
靠着大隋承认,官方力挺,沙钵略可汗之子的血统,启民可汗成功招抚了大量的东突厥余部。
600年四月,那位自封的“步迦可汗”犯塞,杨坚命杨广、杨素出灵武道,杨谅、史万岁出马邑道给暴打了一顿。不久步迦可汗又派其侄从沙漠东面攻打启民,杨坚再次发兵助攻,这回还没打就吓回大漠了。
启民可汗在此次战役后上表道:“大隋圣人可汗怜养百姓,如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染干如枯木更叶,枯骨更肉,千世万世,常为隋典羊马也。”
开头那句称谓熟悉吗?
“天可汗”的1.0版本上线了。
603年,步迦可汗内部又乱了,整个北境的东突厥部众最终归附了隋爹扶持的启民可汗。(突厥步迦可汗所部大乱,铁勒仆骨等十余部,皆叛步迦降于启民。步迦众溃,西奔吐谷浑;长孙晟送启民置碛口,启民于是尽有步迦之众。)
概念就此植入夯实了,隋爹扶植的,承认的,才是真正的突厥大可汗。
605年,契丹寇营州,大隋的好儿子启民可汗发骑兵二万听爹的号令。
在隋爹的带领下,突厥军的一个纥干违犯了军令要被斩首示众,突厥军的将帅进见隋将韦云起都跪着行走,战栗不己,不敢仰视。
当年南匈奴见东汉和曹魏的护匈奴中郎将的造型又出现了。
突厥兵作为草原自己人趁契丹不备偷袭了一把,获其男女四万口,双方杀了男子分了女子及畜产后联合军演圆满成功。
大家记住这套路,后面李世民可汗就是这么以夷制夷的帮自己开疆拓土的。
隋的很多历史因为崩的太快并没能被熟知,杨坚对突厥极其高明的外交打法被历史淹没了,其实这就是李世民“天可汗”的1.0版本。
他号称突厥,这偌大的草原就真的都是突厥人吗?前面之所以号称控弦40万,不过是草原各部落的服从与加盟嘛!
前面的霸主是柔然,再前面是鲜卑,听着名都挺大,不过是多方面的部落加盟。
草原政权北魏那时候才叫可怕。
北魏之所以成为五胡之光的开创了下一个时代,是因为他的总设计师拓跋硅一步步突破了原有部落联盟的躯壳,在拓跋珪灭燕后,除了战死与病死以及驻防河北并州的魏军之外,大量的北魏各加盟部落没能再回到他们心心念念的草原,拓跋珪彻底离散了诸部成为编户。
当年靠着灭后燕的战争红利,拓跋珪的那次开国大规划奠定了北魏后面一个世纪的核心竞争力,因为他打造了中原式的操作系统并且用了极大的难关才形成了一个新的身份认同体:代人集团。
他只要没有完成汉化初级阶段,他只要没能够打造成足够体量的、能够直接控制的利益共同体,他就永远没能力统治中原!
你就永远可以针对其“邦联制”的属性进行分化与收买!
对付草原政权,最好的办法永远是扶植、打压的平衡之术。
当初阿波可汗与沙钵略可汗正式分裂立了号叫“西突厥”,但牛气哄哄半天不过是“东距都斤,西越金山,龟兹、铁勒、伊吾及西域诸胡”的臣服与拥护。
你越是铁腕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就越是逼着人家这个松散的邦国体制团结起来跟你死磕。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循环往复永远的制衡下去,才是针对北境的正确解体方法。
整个开皇时代的北境外交总设计师长孙晟在二十余年的外交生涯中真真正正的堪称“兵不血刃大将军”,提出“远交近攻、离强合弱”之策分化瓦解突厥,而且人家不光在杨坚一朝受重用,杨坚刚死的时候,长孙晟刚从突厥外交归来,杨广秘不发丧任长孙晟为内衙宿卫,知门禁事,即日拜左领军将军,人家还是杨广的重要心腹。
这位长孙晟死于大业五年,算是享福了,见证了大隋从头到尾的如日中天还没见到后面那堆糟心事。他晚年续弦了一位北齐宗室的正妻,这个正妻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长孙无忌,后面李唐的功臣之首。
长孙氏爆发了,因为长孙晟帮自己和高氏生的那个幼女找了一个好郎君,七世纪地球最牛姑爷,李世民。
李世民在成为唐太宗的路上,长孙家族和娘家高氏堪称居功至伟,后来天可汗的那套打法,对和亲的政治理解等等全是他老丈人的路子,全是他姨爷爷在市场中验证过跑通的路子。
大唐之所以能成为大唐,根子在于关陇祖宗们把从0到1的路都趟出来了。李世民站在巨人们的肩膀上,见识补上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最后一块拼图后,完成了盛唐气象的质变。
长辈们英雄,晚辈李世民识货。
幸甚大唐!
八、“桃李”入瓦岗的奇幻漂流,天选老大爷的命运馈赠
给隋爹戍边防的突厥到了杨广时代,迎来了自己拿捏华夏的天运。突厥根本不会想到,武装到牙齿的黄金圣斗隋十年时间不到居然会爆了一地的装备。
就在大业三年时,启民可汗为了配合杨广的北境旅游,全体草原人出动,开辟了一条长三千里、宽一百步的从榆林到他的牙帐再东到蓟城的御道。
大业五年,隋爹设计师长孙晟和傀儡好大儿启民可汗都是在这一年死的,其子始毕可汗继位,唐初突厥三可汗的第一位上场了。
在杨广将天下已经祸害的疲态尽显后,面对始毕的势力越来越盛,隋继续老思路,打算把宗室女嫁给始毕的弟弟叱吉设并封他为南面可汗,结果叱吉设不敢接受册封,两家开始结怨了。(初,裴矩以突厥始毕可汗部众渐盛,献策分其势,欲以宗女嫁其弟叱吉设,拜为南面可汗;叱吉不敢受,始毕闻而渐怨。)
你还有这个震慑力玩制衡吗?
大隋这套东西不光后来教明白了好姑爷李世民,后面整个李唐开国的过程中,突厥都是不断掺和的重要势力,到时候再看看突厥的手法。
始毕可汗有一个谋主叫史蜀胡悉,有点突厥长孙晟那意思,杨广觉得这是个威胁,于是约史蜀胡悉来互市做买卖,把人诱骗到马邑后杀了,并派使者向始毕宣诏道:史蜀胡悉背叛你来降,我已经帮你杀了。
此时突厥已经琢磨明白了你这套打法,始毕在暗中开始磨刀,自此不再入朝。
你最好一直强下去,毕竟谁也不想永远当着孙子还得感恩戴德。
时间来到大业十一年,隋崩的已经吐沫子了,等杨广这次北上巡边时,人家始毕率数十万骑兵打算破鼓万人捶的干掉你杨广。
受气几十年了,终于等到你不行了!
准确的说就在双方刚刚开始不对付的时候,突厥已经开始在北境像他的隋朝老师那样扶植代言势力了,上谷王须拔,贼帅魏刁儿,这都是十多万的规模跟突厥搞串联。(上谷人王须拔反,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帅魏刁兒自称历山飞,众各十余万,北连突厥,南寇赵。)
万幸嫁过去的义成公主率先遣使向祖国告变,杨广收到消息后将车驾迅速驰入雁门城内,齐王率后军保崞县。
雁门城中上下惶怖,拆民屋为守御之具,雁门郡四十一城被突厥席卷三十九,只有雁门和齐王后军驻守的崞县没被拿下。此时雁门城中兵民十五万口的粮食仅仅够支撑二十天,据说杨广这回眼都哭肿了。(上大惧,抱赵王杲而泣,目尽肿。)
面对这种情况,杨广接受了同志们建议,一边下令停止伐辽东之役、号召天下前来救驾,一边亲自巡视军队,口号道:兄弟们努力击贼,如果咱这回安全回去,兄弟们不用担心富贵!更不用担心有司弄刀笔掩盖大家的勋劳!更是直接下文件:守城有功的人,无官职的直接授六品官职,赐物百段;有官职的大大的提拔!将士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昼夜拒战,死伤甚众。
在将士们的用命下,杨广最终等来了转机,他爹的政治遗产义成公主派人向始毕虚假报告北境告急,东都和各郡的援兵也都到了忻口,九月十五日,始毕解围退走。
杨广永远不能忘的是面子工程,派出了二千骑追击,至马邑抓得突厥老弱二千余人。
杨广车驾回到太原后,苏威对他说:今盗贼不息,士马疲弊,咱回西京老家深根固本吧。
杨广一度同意了,但宇文述说:从官妻子多在东都,还是快回洛阳吧。
在这个重要抉择时刻,杨广被劝回了洛阳。
注意这个行为逻辑,杨广此时的所有重要资源如人质、粮仓、钱帛等等政权的关键全在洛阳,当年他祖宗端着关中机关枪对打关东的根本已经不在了,关中他已经好多年没回去了。
等回了洛阳,该兑现对官兵们的承诺时,杨广舍不得了,守雁门将士共一万七千人,最终得勋者才一千五百人,杨广在透支了自己最后的信誉后居然又嚷嚷要伐高句丽了。
你真的无法理解这货的脑回路,天天还哄自己面子老大呢,反正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此时此刻,卢明月率众十万进寇陈、汝;县佐史城父人朱粲从军后亡命聚众为盗自称迦楼罗王,众至十余万引兵转掠荆、沔及山南郡县,所过处杀戮无人烟。天下已经这个德行,但杨广回来后第一件事,是下诏江都再造被杨玄感烧毁的几千艘龙舟水殿,并要求规格要比原来的还大。(杨玄感之乱,龙舟水殿皆为所焚,诏江都更造,凡数千艘,制度仍大于旧者。)
615年十二月,杨广下诏命令民部尚书樊子盖征发关中士兵数万名击绛郡贼人敬盘陀等,樊子盖不问好坏自汾水以北把村坞都烧毁了,前来投降的贼人全被坑杀,民心大失,盗贼越剿越多,杨广下诏用李渊替换樊子盖。(十二月,庚寅,诏民部尚书樊子盖发关中兵数万击绛贼敬盘陀等。子盖不分臧否,自汾水之北,村坞尽焚之,贼有降者皆坑之;百姓怨愤,益相聚为盗。诏以李渊代之。)
由于前面樊子盖的狂暴之路探的好,人家星星之火是可以燎原的,李渊到了以后再有投降的就将他安置在自己身旁表明宽大政策,很快绛郡投降者前后数万,余党流散到别的郡去了。(有降者,渊引置左右,由是贼众多降,前后数万人,余党散入他郡。)
再次注意,继上一次河东平乱后仅仅过了半年,李渊又一次被安排到了河东!又揽了樊子盖发的关中兵军权!又跟当地武装达成了和解!
最关键的是,李渊这次阳光普照慈父光辉的地方,是汾水绛郡地区,是太原南下河东的最关键枢纽。
李渊后面为啥要全心全意的往关中扎,跟杨广必须回洛阳的原因一样。
这事平后,李渊又被杨广调回身边任右骁卫将军,五十知天命的老李再次乖乖回到了表弟身边。
别急,再等等,现在杨广在洛阳你反不动的,再等等。
公元616年,大业十二年,杨广诏毗陵通守路道德集十郡兵数万人,于丹徒县城东南起营苑,方圆十二里,十六离宫,大抵仿东都西苑之制,并批示奇丽要过之,又打算筑营苑于会稽,但因为会稽已经乱的不像样子了,这事没成。
这都是江南的地方,杨广开始给自己造安乐窝了。
至此,大业十二年的时候,杨广用行动告诉世人他的未来已经想明白了,他要当陈叔宝去了。
三月上巳节,杨广与群臣在西苑水上开派对的时候,张金称已经攻陷平恩,一早晨就杀男女万余口;又陷武安、钜鹿、清河诸县,河北已经成为修罗场,这伙贼犹如李逵降世,所过之处全都变成无人区。(金称比诸贼尤残暴,所过民无孑遗。)
四月初一,杨广的大业殿西院起火,杨广以为盗贼来了逃入西苑,藏在草丛里,火灭后才吓吓唧唧出来。
没两天又有坏消息传来,历山飞的别将甄翟儿率众十万寇太原,将军潘长文败死。
河北离洛阳就是多踩两脚油门,太原对洛阳更是压顶之势,杨广深感自己已经越来越不安全了。
杨广盼星星盼月亮的龙舟终于送来了,杨广表示我要巡游江都啦,建节尉任宗上书极力劝谏不能走啊,结果当天就在朝堂上被打死了。
杨广这只大鸵鸟安排孙子越王杨侗与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人共同负责留守东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