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进行的恐吓和暴力活动加剧了政治紧张局势。1831年,在罗得岛州,一群共济会武装人员将一名反共济会的活动家驱离州府普罗维登斯(Providence),并一路把他赶进了马萨诸塞州。第二年,在波士顿市,一群反共济会的暴民破坏了一座新建成的神殿,并试图放火烧毁它。
全国性政党组织仍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州一级政治分野往往与联邦层级的阵营不一致,正因如此,反共济会的党派才拥有了真正的政治影响力。当时最强势的国务活动家安德鲁·杰克逊总统另有个田纳西州总会所前会长的身份,这一事实强化了反共济会势力的吸引力。在1832年总统选举中,与他同台竞争的总统候选人亨利·克莱(Henry Clay),则是肯塔基州总会所的前会长。
然而,无论声势多么浩大,反共济会团体的政治影响力仍如昙花一现。它的弱点在1832年威廉·沃特的总统竞选窘况中暴露无遗:他在接受提名后又试图退出竞选,并将自己缺乏吸引力的表现归咎于选举团。选举结果出来后,杰克逊轻松取胜,沃特以第3名的成绩远远落后,只勉强拿下了反共济会据点佛蒙特州的选举人票。反共济会团体因其内部两派的诉求相互矛盾而寸步难行,执着于单一问题的理想主义者坚信共济会已渗透进了整个体制,而政治现实主义者只想要让反共济会人士进入官场,并为此讨价还价。最终,即使在那些禁止法外宣誓的州,该项法律也从未得到执行。根本的问题是反共济会运动渐渐显得多余:它的敌人正在自行撤退。
共济会首先在纽约州瓦解,兄弟们纷纷辞去会员身份。1825年在洛克波特举行的盛大压顶仪式如今看来似乎属于另一个时代。当时,纽约有480个会所,约有2万名会员。到1832年,只剩下82个会所、3000名成员。在洛克波特,幸存下来的一个会所被迫秘密聚会,几个铁杆兄弟去一个阁楼碰面。
从1920年代末到1930年代中期,全国的会员人数估计减少了三分之二。以费城为例,本杰明·富兰克林在这里极大地推动了早期共济会的发展,但今不如昔,宾夕法尼亚总会所居然沦落到被迫出售其总部大楼的地步。正如一位观察者在1832年评论的那样,“在这片开化的土地上,他们与其奢望重建共济会,倒不妨考虑建立穆罕默德教”。共济会也不再主持奠基仪式了。
摩根案至今众说纷纭。那些不属于共济会阵营的专业史学家们倾向于引用当时态度冷静的旁观者的记述。他们总结说,无论反共济会一方的躁狂表现多么过分,纽约州西端一些县的共济会毫无疑问有腐败的地方。当今共济会的史学家们则基本认同他们的纽约兄弟在绑架事件后的表态,即整个事件就是反共济会群体偏狭的典型实例,摩根出于宣传上的需要而自导自演了失踪闹剧。石匠们提出的最有利于他们的观点又把我们带回了共济会保密这个根本问题上。共济会所要保守的所谓仪式中的重大秘密,实际上是一种带有夸张成分的幻想。因此,根本不值得为了保守那些秘密而杀人。
威廉·摩根失踪之谜的答案就在纽约州西部皇家拱门分会之中,比如海勒姆·霍普金斯和警长伊莱·布鲁斯所在的洛克波特分会。除了两人之外,所有被判有罪或被指控参与绑架阴谋的人都是皇家拱门石匠。
皇家拱门级别的升级仪式自有一套针对泄密者的惩罚手段:任何叛徒都将被“敲掉头骨”,并“把大脑暴露在烈日之下”。但在摩根事件发生时,最让公众不安的,是新加入皇家拱门的石匠必须做出的承诺——至少根据反悔的兄弟公布的誓言版本内容来看是这样。最令人感到惊恐的承诺如下——
我在此承诺并发誓……我将优先推动一个皇[家]拱[门]石匠同伴的政治晋升,而不是另一个同等资格的候选人。此外,我承诺并发誓,当我获知一个皇拱石匠伙伴的秘密,并且我知道它们需要由我保守时,我将恪守这些秘密,绝不对外泄露,就如同他自己会做到的那样,即便犯下的是谋杀和叛国罪。
如果这些话表达的就是字面意思,那就意味着皇家拱门石匠被禁锢在一个帮派里,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利益胜过任何遵纪守法的义务。在许多人看来,皇家拱门级别为摩根谋杀案提供了剧本。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即这个版本的皇家拱门誓词是脱离了共济会的那些人捏造的,仅仅是为了迎合反共济会恐惧症。与此同时,也的确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被广泛遵循的皇家拱门晋级仪式中包含了这类规则。然而,同样有可能的是,在一些皇家拱门分会,以及在19世纪早期美国的派系和自私自利的政治文化中,另有所图的政治家试图利用皇家拱门严格管控他们的盟友。各个皇家拱门分会当然也有自由发挥的空间,采取他们认为最合适的仪式。美国的共济会有许多地域变体。像纽约皇家大拱门分会这样的监督机构在迫使兄弟会遵守既定仪式方面也是费尽心力。
指19世纪初“第二次大觉醒”期间,宗教奋兴以及新宗教流派风起云涌的纽约州西部和中部地区。
出自《使徒行传》第2章第4节,“他们就都被圣灵充满,按着圣灵所赐的口才,说起别国的话来”。指与神通灵的人说着各处方言,传达神的言语,启示众人。
另有一些情形或许制造了某种氛围,从而导致一帮皇家拱门石匠绑架和谋杀了威廉·摩根:一场被称为“第二次大觉醒”的福音派复兴运动。在纽约西部各县蓬勃发展的一些基督教教派,以其狂热而远近闻名,其中一些教派声称要恢复古老的真理。在后来为人熟知的“燃尽区”(Burned-over District) 指19世纪初“第二次大觉醒”期间,宗教奋兴以及新宗教流派风起云涌的纽约州西部和中部地区。,福音之火燃烧得非常猛烈,几乎没有人未受到影响。先知、布道者、信仰治疗师和“说起别国的话来”(speakers-in-tongues) 出自《使徒行传》第2章第4节,“他们就都被圣灵充满,按着圣灵所赐的口才,说起别国的话来”。指与神通灵的人说着各处方言,传达神的言语,启示众人。的人激增。这就是为什么有如此多反共济会者认为共济会誓言是异端邪说。他们是从字面上理解它们的,而不是把它们当作一种生动的寓言故事去理解。皇家拱门的圣经叙事可能也被一些石匠按照字面意义理解了。摩根的绑架者们会不会在处理摩根的背叛行为时,过于虔诚地实施了誓词的字面含义呢?
绑架摩根的人到底受到了什么动机驱使?是政治派系还是宗教热情,或是两者合成的某种有毒混合体?永远都无法得知答案了。我们仅能猜测——这是解开摩根之谜的唯一途径。
共济会和摩门尔教
基督精神复兴运动并不是燃尽区精神热情的唯一表达方式。这里民间魔法也很盛行。处境艰难的农民迷恋辟邪物和护身符石;他们相信术士和占卜者;他们用魔棒寻找丢失的物品,用咒语仪式治病。他们翻耕的那些山丘蕴含着诱人的神秘。废弃很久的印第安人的堡垒和数百座坟茔散布在这片土地上。人们时常会在犁地时挖出人骨、瓦罐碎片或其他由铜、石头甚至银制作的人工制品。土著人不可能掌握如此精致的工艺——或者说白人定居者是这么想的——所以肯定有个更高贵、更古老的种族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定居,他们打了几场大战,并将他们的战死者的遗骸埋葬在巨大的土堆下。他们十有八九也埋了一些金银制品。纽约西部各县开始对寻找埋在地里的宝藏着迷。农民们会雇用一个看起来有天赋的寻宝者替他们寻找财富,期待着一夜暴富,从此摆脱辛苦劳作的生活。
1830年3月,小约瑟夫·史密斯(Joseph Smith Jr),24岁的帕尔迈拉(Palmyra)农民和掘金者,出版了一部书——19世纪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图书之一。帕尔迈拉与摩根蹲了一夜监狱的卡南代瓜之间仅相距9英里。摩根事件在周围的城镇和村庄闹得沸沸扬扬时,史密斯写下了这本书,描述了这里曾经出现的一个古代文明的千年史。它的创始人,利哈伊(Lehi)家族,是公元前6世纪所罗门神殿被毁后逃离圣地来到美洲的以色列人。他们集体谱写的史诗讲述了一个关于信仰和叛教、先知和天使、火柱和天谴的故事。他们为争夺最高权力而分为两派并大打出手:一派是正义的、建造神殿的尼法族(Nephites);另一派是凶残的拉玛奈特族(Lamanites),因为他们不信神,便遭诅咒,皮肤变成黑色。基督复活后,踏上了早已预见的旅程,远渡重洋前往美国传播福音,并由此开启了一个和平与繁荣的时代。在他们欢欢乐乐地过了两个世纪之后,尼法族和拉玛奈特族之间你死我活的纷争再起。后来尼法族放弃了本应坚守的公义,他们选择了屈服,然后遭到大规模屠杀。但在最终的大灭绝来临之前,最后一位先知摩罗乃(Moroni)掩埋了铭刻着其族人历史的一些金制刻写板,其中大部分内容是由伟大的尼法族领袖摩尔门(Mormon)亲手刻写的。
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的四部标准经文之一。自2007年起,新的中文官方译名由《摩门经》改为《摩尔门经》。
原意分别为“光”和“完全”,引申为“启示和真理”,古代希伯来人用来在耶和华面前求问。
小约瑟夫·史密斯坚称他那本名为《摩尔门经》(The Book of Mormon) 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的四部标准经文之一。自2007年起,新的中文官方译名由《摩门经》改为《摩尔门经》。的著作不仅仅是历史上的奇幻故事。他说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在尼法族陨落1400年后,如今是天使的先知摩罗乃,曾显灵并当面告诉过他,那些刻写板被埋在一个小山丘上的石柜里,埋藏地点距离他家只有几英里远。与金刻板埋在一起的还有乌陵和土明(Urim and Thummim) 原意分别为“光”和“完全”,引申为“启示和真理”,古代希伯来人用来在耶和华面前求问。:这些晶体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副神奇的眼镜,使佩戴者能够读懂用以书写《摩尔门经》的古老语言。天使摩罗乃多次在史密斯面前现身,说史密斯肩负着历史重任,他要把金刻板上的铭文翻译成英语,然后据此创立一种新宗教。小约瑟夫·史密斯是业已湮灭的尼法族中伟大占卜者的化身,是降临世上的先知——一个新生的摩西,甚至是新生的基督,而他的那本书则是一本全新的《圣经》。
小约瑟夫·史密斯创立的摩尔门教会(摩门教会),官方名称为“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今天该教声称有1600万信徒。对他们来说,《摩尔门经》是圣典。对其他人来说,它让人读起来有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贫穷的年轻农民编造的故事,它吸收了1820年代末纽约州西部各县的民俗文化,同时又很生硬地模仿詹姆斯国王钦定版《圣经》中的高雅英语风格。它的行文风格如此虚浮,以致马克·吐温称之为“印成铅字的麻醉剂”。钦定版《圣经》用过的“and it came to pass”(就这样发生了)在《摩尔门经》中出现了两千多次。
摩根事件掀起的反共济会热潮在小约瑟夫·史密斯的作品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讲述的埋藏金刻板的故事里隐现着皇家拱门仪式——至少很接近当时反共济会年鉴中所描述的仪式。与大多数共济会级别一样,皇家拱门也是一种叙事背景。这个级别相关的故事背景设定在耶路撒冷城墙被拆毁、所罗门王的神殿也遭损毁之后。在废墟中工作的3位工匠大师偶然发现了一个地下金库,里面藏有一个金盒子,原来是传说中的约柜。它里面装着《摩西五经》(Pentateuch),即《旧约全书》最初的5部经典,至今仍下落不明。
在《摩尔门经》中还可以看到更多反共济会的痕迹,如“甘大安敦劫匪”(Gadianton robbers)是一个古老的秘密团体,他们和黑皮肤的拉玛奈特族一样对尼法族的灭绝负有责任。这几乎不需要多么高深的学术水平就能辨识出这个想法的来源。
天使摩罗乃告知约瑟夫·史密斯(1805~1844年)刻有《摩尔门经》的金刻板的位置。一幅1880年代的奇特作品
就这样发生了,[甘大安敦劫匪]的确有他们的符号,对,他们的秘密符号,还有他们的暗语。这是要叫他们分辨一个立了约的兄弟,无论他的兄弟做了什么恶事,都不应被他的兄弟伤害,也不应被那些立下此约的同党伤害。
甘大安敦劫匪“篡夺了这片土地的权力和威望之后,占据了审判者的席位”。他们还在“腰部围上一片羔羊皮”——这明显是在影射石匠们穿的白色羊皮围裙。小约瑟夫·史密斯与反共济会之间的众多关联还体现在资助史密斯出书的富裕农场主马丁·哈里斯(Martin Harris)是帕尔迈拉一个反共济会委员会的成员。
从尼法族悲惨的命运中,《摩尔门经》总结出了教训:要对“秘密结社”和黑暗誓言提高警惕,因为在它们面前退让的任何文明都将衰败。鉴于共济会对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的延续发展产生的巨大影响,这个结论不免具有讽刺意味。
小约瑟夫·史密斯创立的新教会在发展初期历经坎坷,在艰难困苦中勉力求生。他带领追随者辗转于俄亥俄州、密苏里州,然后又去了伊利诺伊州,一路追寻着他们的新耶路撒冷。但每到一地之后,他们所表现的排外倾向都招致了社区民众的强烈敌意,于是他们被迫继续迁居。就在教会迁移的途中,先知迎娶了露辛达,也就是反共济会烈士威廉·摩根的遗孀。当然,她是不是真成了寡妇还很难说。事实证明,她失踪的第一任丈夫的生与死已无关紧要;当先知约瑟夫·史密斯成为她的第三任丈夫时,她早已有了第二任丈夫(奇怪的是,这一任丈夫是共济会会员)的事实也不重要,因为到1840年代初期,摩尔门教的领袖们开始赞同一夫多妻制,她将成为约瑟夫·史密斯在多妻制下的首任妻子——据保守估计,约瑟夫·史密斯最多拥有过48位妻子。传闻中摩尔门教的一夫多妻制是该教会如此遭人憎恨的原因之一。
1842年,小约瑟夫·史密斯在伊利诺伊州加入了共济会。他这样做的动机尚不清楚,但当时的社会背景无疑是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随着摩根事件的影响消退,共济会又开始在各地复苏。我们知道的是,摩尔门教先知对共济会丰富的象征性和仪式性语言印象深刻,并试图将其引入自己的教会。他煞费苦心地将共济会仪式改换为摩尔门教版本,即众所周知的神殿典礼——这种崇高的神圣祝福很快就向男性和女性全面开放。后期圣徒教会神殿的墙壁上会展示共济会的符号,如直角尺和圆规,以及全视之眼。那些参加摩尔门教神殿典礼的教徒,会收到在左、右胸部位缝有直角尺和圆规标志的新内衣。神殿典礼包含了上述和其他在共济会仪式中常见的元素,如被称为“按握”的秘密握手,也就是将拇指压向食指和中指指关节之间的空当;穿围裙;立下毒誓,恪守秘密,如有泄密行为则会遭到通过手势(例如,用手划过喉咙来模仿割喉的动作)示意的惩罚。有人指出,小约瑟夫·史密斯引入这些誓言的一个原因是要迫使信徒们保守一夫多妻制的秘密,因为“神圣婚姻”也是神殿典礼的一部分,而这种婚姻通常是一夫多妻制的。
有了先知的背书,他的信徒们涌向了伊利诺伊州各地的共济会会所。截至1843年,该州共济会会员中的摩尔门教徒比非摩尔门教信徒还要多。当地的共济会会员对这种扩张感到担忧,并对小约瑟夫·史密斯照搬他们的仪式感到不快。与他为敌的队伍越来越长。
小约瑟夫·史密斯对美国的民主体制越来越失望,因为事实证明它无法保护他及其领导下的特选子民免受他所认为的暴民统治。1844年1月,他宣布竞选总统。与此同时,他秘密召集了一个由50名摩尔门教领袖组成的新理事会,起草一部神权政治的宪法。依照这部宪法,他将被授予所有世俗权力。理事会一致通过了如下议案:“从现在起,直到永远,本大会深感无上荣光,欣然接受约瑟夫·史密斯作为我们的先知、牧师和国王,并维护他由上帝膏立为王的身份。”这是以一种复仇的方式重造民族的举动,同时也是叛国行为。史密斯威胁民主秩序的消息被泄露给了媒体,伊利诺伊州的反摩尔门教情绪急剧升温,眼看就发展到了大爆发的边缘。
1844年,小约瑟夫·史密斯下令捣毁一家摩尔门教反对者的报馆。他和他弟弟随后都因此被关进了监狱。但是在他们接受法庭审判之前,一群暴徒闯入监狱并枪杀了他们。小约瑟夫·史密斯的一个妻子后来回忆丈夫临终时说,当暴徒逼近他时,他发出了共济会特有的痛苦的呼喊:“就没有人帮助寡妇的儿子吗?”先知死后,大部分信众跟随着新首领杨百翰一路向西,进入了现在的犹他州。
神殿典礼今天仍然像小约瑟夫·史密斯当初设计的那样——尽管事实上,可怕的共济会式惩罚(割喉等)于1990年被悄然废除了。大多数正统的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教徒和他们的先知一样,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教会与共济会之间存在相似之处的事实。小约瑟夫·史密斯展示的神殿典礼忠实地恢复了以色列人自古就有的仪式,其悠久历史可以从所罗门一直回溯至亚当时期。相形之下,他解释说,共济会的晋级仪式只是从以色列那些原始仪式中演化出来的拙劣版本。因此,如果要将两者加以对比,只能说是共济会抄袭了摩尔门教,而不是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