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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英-约翰·迪基/译者:迩东晨 当前章节:149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19

罗马-巴黎:19世纪的魔鬼

魔窟

1870年7月18日清晨,圣彼得大教堂的北耳堂里已经闷热到令人喘不上气的程度,虚弱、肥胖又威严的教宗坐上了他的宝座。大约600名高级教士坐在特别建造、层层抬升的座位上,扭头望着庇护九世;他们奉召从天主教世界各地赶来,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讨论教会的最高教义。但今天的事务不再是围绕神学内容展开辩论,因为所有的疑虑都已被消除。当《求造物主圣神降临》圣咏声隐去时,理事会秘书长高声读出要众人表决的教条。圣座“拥有赎世主赋予他教会的永无谬误”之特权。教宗就信仰和道德制定的教义永无谬误,不得质疑。

教宗庇护九世于1870年公布教宗永无谬误教条。取自《伦敦新闻画报》

当枢机主教和主教们一个接一个被点到名字时,他们应声表示赞同。但在刚得到几个“赞成票”之后,圣彼得教堂内忽然昏暗下来,头顶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雷声。紧接着是一连串闪电在大教堂圆顶周围闪过,大雨倾泻而下。从罗马发回报道的新教记者幸灾乐祸地嘲笑说,天气对教宗宣布永无谬误给出了评论:“对许多迷信的人来说,这场风暴所表明的可能是神的愤怒。”

教宗无须听人详解什么样的迹象是神的愤怒。因为自1789年法国大革命释放出了一股极具腐蚀性的现代思想浪潮之后,天主对人间事务的不悦难道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理性主义、立宪政府、公民权利、民主和新闻自由本身难道不是人类应该受到惩罚的迹象吗?教宗们亲身感受到了这场剧变的全部冲击力,为他们的信徒承受着随之而来的苦难。1798年,梵蒂冈被法国士兵捣毁,庇护六世被押往他处囚禁。十年后,庇护七世被拿破仑关押了6年。1848年,当选教宗仅两年的庇护九世遭遇革命风暴的袭击,革命者在教宗宫门前杀害了他刚刚任命的政府首脑,不久后他本人也被迫逃离罗马。即使在1850年4月庇护九世重返罗马后,局势依旧十分紧张,难得静心休养的机会。1859年,新成立的意大利王国剥夺了大部分教宗国管辖了上千年的领土,只给它留下了罗马周围的区域。

罗马教廷对此的反应是将意大利王国定性为“掠夺”教会的无神政权,并号召信徒们抵制选举。庇护九世顺势把日历翻回到了中世纪时期。1864年,他颁布的《现代错误学说汇编》罗列了80条违犯神启真理的罪行,其中包括宗教宽容、政教分离,以及具有诽谤性的第80条——教宗应该“接受进步、自由主义和现代文明”的观点。

如此说来,1870年7月的教宗“永无谬误”宣言其实是持续退行趋势的一部分。然而,这一举动明显有孤注一掷的意味,仿佛在世界加速变化之际,庇护九世挺身而出,顽强抵抗,不顾一切地要伸张他对精神领域的绝对控制。因为“现代文明”还在酝酿更多骇人的暴行。

在教宗“永无谬误”宣言公布3天前,欧洲大陆最重要的天主教大国法国满怀自信地向普鲁士宣战。没想到一连串灾难接踵而至,法国战败并遭到入侵。罗马的一队法国驻军——此时仅存的阻止意大利王国兼并教宗国剩余领土的武装力量,奉调回国。1870年9月20日,在庇护九世宣称自己永无谬误之后两个月内,意大利军队炸开了罗马的城墙。永恒之城现在成了意大利的首都。从那以后,除了梵蒂冈,教宗名下再无任何世俗王国。

即将被普鲁士彻底打败的法国成了一个共和国。巴黎市民奋起反抗羸弱的法国政府。1871年春天,该市宣布成立社会主义公社,一场狂欢开始了。神父和修女受到监禁,公共建筑上的宗教标 志被摘除。同年5月,当巴黎公社濒临溃败时,他们处死了巴黎大主教,并在巴黎圣母院纵火。

在接下来的20年里,欧洲的反教权主义热潮持续高涨。政府开始大力推行世俗教育、公证结婚/离婚,以及非宗教葬礼等世俗化措施。在查尔斯·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下,科学和哲学领域的新趋势试图将上帝从物质世界和社会生活中剔除。随着农民进入城市和工厂,他们失去了与远古信仰的联系。新意识形态,如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涌入人们的精神世界。一大批激发众人爱国心的纪念碑——国民烈士雕像、气势雄伟的政府办公大楼、巨大的世俗祭坛——挑战着基督教会在欧洲城市景观中的传统主导地位。到了1880年代末期,招亡魂问卜的巫术、招魂术和黑魔法在文学界大行其道。

然而,面对来势汹汹的攻击,罗马教廷远非毫无防备。在法国,许多信徒仍然认为他们的国家是“教会的长女”,并认为王权与教会之间的联盟是政治权威唯一可靠的基础。此外,世俗化浪潮催生了一种与之对立的宗教复兴:这是一个朝圣与预言、启示与圣髑的时代。对圣母玛利亚的崇拜重新活跃起来。1858年,法国比利牛斯省卢尔德的牧羊女贝尔纳黛特·苏比鲁声称看到了圣母玛利亚显灵。贝尔纳黛特遇见圣母现身的洞穴很快变成了一个展示神迹的场所。庇护九世也开始受到一些信徒的膜拜。新媒体——廉价出版物、报纸和书籍——把他塑造成了信徒们的偶像。

在天主教欧洲的这场宗教与世俗主义之间的文化战争中,关于阴谋和秘密议程的讨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引人关注。在耶稣会士眼里,自由石匠是天主教的头号敌人。1850年,庇护九世指定耶稣会负责创办《公教文明》(Civiltà Cattolica),旨在向尽可能多的读者传播圣座的信息。在接下来40年的时间里,《公教文明》全方位地报道共济会,重申并更新奥古斯丁·德巴吕埃尔于1797年首次表达的对共济会阴谋的担忧。

《公教文明》还推出小说连载栏目,由安东尼奥·布雷夏尼(Antonio Bresciani)神父创作的反共济会三部曲《维罗纳的犹太人》《罗马共和国》《廖内洛》均在连载后成为畅销书。这几部小说活灵活现地描写了共济会及其相关教派是如何密谋,将世界引向无政府状态、基督教的毁灭和撒旦的胜利的。“欧洲国家一切意想不到、快速的改变均源自秘密社团为非作歹。”布雷夏尼的故事情节以“为非作歹”为主线展开:一系列耸人听闻、奇幻无比的事件中充斥着共济会的阴谋、道德败坏、性变态和政治动荡。尽管共济会轻视女性,但布雷夏尼的小说却重点讲述了不信神宗派中恶毒的姐妹们。说到恶毒,变装的刺客芭贝特·德因特拉肯无人能及,崇拜撒旦、吸烟成瘾。神的审判终于在一家由修女们负责运作的监狱医院里降临在她的身上,修女们的虔诚激起了芭贝特强烈的自我厌恶和对恶魔附体的愤怒,她因此体内大出血,最终被自己溢出的血液溺死。

根据布雷夏尼的说法,邪恶的共济会会员依照基督教会的颠倒镜像建立了他们的组织——

在他背信弃义的教会[共济会]中,魔鬼创造了等级制度、圣职、圣礼、异教团体、圣髑、日历、节日、周日活动、奉献者[……]、他自己的神殿、他自己的传教士、宗教誓言、罪恶的诫命、圣会、圣经、教条、戒律、理事会、礼拜仪式、典礼和礼拜用语,应有尽有;但所有这些都存在与神的教会截然相反的意义和目的。

笼罩在阴谋论中的世俗主义者在编造阴谋论故事方面毫不逊色,他们大肆攻击的对象通常是耶稣会士。罗马教廷面对的是一小群专业的、能言善辩的反教权主义者。在这方面表现最粗鄙恶劣的莫过于法国的莱奥·塔克希勒(Léo Taxil)。此人从1870年代末开始,每年都会出几本书和半打宣传册,书名大致是《圣经笑料》(1881年)、《庇护九世的秘密爱情》(1881年)和《女教宗》(1882年)之类。1879年,庇护九世的继任者利奥十三世将塔克希勒逐出教会——这对于一个年仅26岁的人来说,简直是一项了不起的战绩。但这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只会让他变本加厉。他对耶稣会士刻骨的蔑视在《耶稣会士的儿子》(1881年)和《堕落的忏悔者》(1883年)之类色情小说中表达得淋漓尽致。塔克希勒是一个激情洋溢的文化战士,但他也寡廉鲜耻,贪图钱财,并因剽窃和诽谤吃过不少官司。

反天主教善辩者莱奥·塔克希勒(1854~1907年),他在1885年有一次著名的皈依经历

利奥十三世于1884年发布的《人类》(Humanum Genus)教宗通谕成为文化战争中的重要檄文。它通篇都在竭力揭露共济会的罪恶。这应是自1738年圣座首次公开谴责共济会以来,措辞最强硬的通谕。利奥十三世将共济会描绘为撒旦对抗上帝在地上的王国的工具。兄弟会的隐秘性表明,它们公开的善意声明都不可信,其本质就是欺骗。几十年来,它以惊人的速度壮大,直到“通过欺诈或胆大妄为进入国家的每个层级,似已掌握了国家的主导权”。石匠们用誓言和仪式“把人们像奴隶一样绑在一起”,去实现其最终目的,即彻底摧毁教会,让异教信仰回归。为抵制这种“邪恶的瘟疫”,神职人员的首要任务是揭露其罪恶的秘密,“撕掉共济会的面具”,从而暴露出“他们观点的堕落和行为的邪恶”。

进入1880年代后,共济会获得了更大的影响力和知名度,《人类》通谕是对这一现实近乎疯狂的过度反应。共济会现在是一个大规模的中产阶级运动,成为日益民主和资本主义化民族国家生活的一部分。在意大利统一之前,共济会屡遭查禁,但它在1860年代获得新生,随后经历了长达数十年的蓬勃发展。1870年代大约有100个会所,到1923年会所数量增加了4倍。意大利共济会被政治化,并与被梵蒂冈认为窃取其领土的政权建立了密切关系。尽管意大利的石匠们常因意识形态上的分歧争吵不休,但他们有共同点:典型的意大利兄弟非常爱国,由衷地支持离婚、火葬和非宗教教育等世俗化事业。共济会的反教权主义可能是一种本能反应:一位总会长曾提到共济会在与“祭司痘”(priestly pox)作战。

法国大体上呈现出与意大利相似的情形,1870年法国败给德国后建立了第三共和国,大东方总会公开为第三共和国的民主体制、世俗意识形态摇旗呐喊。1877年,大东方总会投票取消了会员信神的义务,彻底背离了共济会原有的宗旨。地方共济会大会成为政治讨论的平台。共济会与该国最具影响力的商业和政治组织之间关系紧密:第三共和国政府中有大约40%的部长是共济会会员。在共济会内部,教会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共和国的敌人。后来,即1890年代,政治天主教运动兴起,它提倡由政府在公共生活中推广天主教理念和社会教义,作为反制,崇尚无政府自由主义的法国激进党(Radical Party)宣布成立。1901年6月,来自155个共济会会所的代表参加了该党举行的首次代表大会。

因此,世界各地的兄弟们对1884年反共济会的《人类》通谕的反应是在嘲笑中夹杂着愤怒,也就不足为奇了。在美国,前联盟国将军和苏格兰礼最高领导人艾伯特·派克称之为“向人类宣战”。

对于梵蒂冈来说,这种反应只能进一步证实,教宗发布的有关共济会的信息击中了其要害。事实上,没过多久,这个通谕就让天主教最恶毒的敌人之一发生了看似奇迹般的信仰转变。就如利奥十三世曾号召的那样,这位名人皈依者会继续“撕掉共济会的面具”。教会从未遇到过他这样的人。

莱奥·塔克希勒不可思议的回心转意

1885年7月14日,法国教会中极端保守派的喉舌《普世》(L’Univers)刊登了一些传闻,声称臭名昭著的无神论斗士莱奥·塔克希勒已皈依天主教。《普世》常刊文抨击塔克希勒的一些作品,如《怪诞的教士服》(1879年)和《教宗的情妇》(1884年)。它表示在传闻得到确认之前,暂时对他的皈依持保留意见。它评论说,对于这些传闻,人们更恰当的反应是惊讶,而不是信以为真。

传闻见报9天后,一个胖脸、戴着夹鼻眼镜、光秃头顶朝后盘着一团乱发的小个子男人走进了《普世》编辑部。这个人正是莱奥·塔克希勒。他带来了阐明他想法的一封信。他确实悔悟了,对自己作为自由思想者17年来所做的一切深感羞愧。他显得有些紧张,但语气坚定地告诉编辑,他已做好准备,听凭教会处置自己。

惊讶不已的编辑向塔克希勒保证,所有善良的基督徒都会满怀同情并诚心祈祷,欢迎他的皈依。许多人确实表达了他们对这个浪子得以救赎的喜悦。英国《天主教时报》驻巴黎记者采访了塔克希勒,被他“不可思议的回心转意”感动。尽管如此,持怀疑态度的人也不少。心存疑虑的耶稣会士们警告说,神职人员是在把一条毒蛇搂在怀里。他以前的战友——唯物论者、共产主义者、共和主义者和共济会会员——指控他之所以改变信仰,是因为他的反教权的书卖不动了,或是被收买了。他心烦意乱的妻子则认为他神智失常了。

面对种种猜疑,塔克希勒不为所动。他起初似乎决心要脱离这个世界,与家人断绝一切关系。他被引荐给罗马教廷派驻巴黎的大使卡米洛·西西利亚诺·迪伦德(Camillo Siciliano di Rende)大主教,后者劝他不要如此决绝,并建议他先隐居几天,开启他的精神之旅。1885年8月下旬,在城外的一个耶稣会静修处,他度过了痛苦的3天,在忏悔室告解自己的所有过错,并最终坦白自己犯下了预谋杀人罪。听他忏悔的神父必须保密,不能向当局举报塔克希勒,但他至少可以赦免这个饱受折磨的灵魂,并在更高级的神职人员面前证明他是真心悔悟。

塔克希勒决心赎罪,并明确表示他只能采取文学形式赎罪。他在皈依后的数天内,就赢得了巴黎无数神父的信任。他还在一家天主教书店找到了一份工作,与一家天主教出版商谈妥,可以从他未来著述的销售中获得一定比例的提成,并在天主教报刊上得到免费宣传。他现在可以用他的笔投入神圣的事业中,听从《人类》通谕的劝诫,撕掉共济会的面具。

塔克希勒的自传《前自由思想者的自白》于1887年出版。他本名叫加布里埃尔-安托万·若甘-帕热斯,1854年出生于马赛附近。他父母十分保守,坚持让他接受耶稣会的教育。他最早步入“无法摆脱的邪恶迷宫”时才14岁,当时他偶然发现了一本共济会手册,很快就着了迷,对宗教教诲失去了兴趣。他年满16岁时,与父亲吵翻并离家出走,随后改名莱奥·塔克希勒,并成为一个政治狂热分子,与小偷小摸的罪犯和妓女厮混。他曾因出售假壮阳药差点入狱。他过于特立独行,虽然加入了共济会,但没有待多久。事实上,他在1881年就断绝了与共济会的联系。虽然入会时间不长,但足以让他了解到兄弟会最深层的秘密。共济会是秘密的魔鬼崇拜者,他们不惜利用宗教充当他们邪恶使命的掩护。研究共济会的众多耐心且博学的研究人员并未揭开被隐藏的重要秘密,尤其是该行会“怪诞而可恶”的仪式。塔克希勒未来的出版物将填补这一空白。

在皈依天主教后两年内,塔克希勒用数百页和4卷本的篇幅描述了苏格兰礼的全部33个级别,以及各种不太为人所知级别的仪式。他罗列出世界各地共济会总会所和最高理事会的官员名单,计算出总共有1060005个兄弟。塔克希勒解释说,很明显,“宇宙的伟大建筑师”只是共济会用来代指魔鬼的暗语,而且共济会的组织结构和礼拜仪式均模仿了一个真正教会的组织结构和礼拜仪式。自由石匠还创建了一个分支,烧炭党,让兄弟们随心所欲地发泄他们的政治激情。尽管烧炭党人目前处于蛰伏状态,但只要共济会想在世界上兴风作浪,他们随时会闻风而动。

说实话,许多内容在塔克希勒早期涉及共济会的作品中已被公开,而且都是共济会会员自己公之于众的。只不过汇集如此海量信息本身足以证明他十分虔诚地要实现目标。他非常严肃地告诫读者,别觉得共济会的秘密枯燥乏味甚至有些好笑:“不要笑。不要以为共济会是在开玩笑。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现在谁还会怀疑这位皈依者的诚意呢?

作为一个要痛改前非的共济会会员,塔克希勒大获成功的首部作品是《共济会姐妹》(1886年),讲述男女都可加入的接纳会。塔克希勒在该书序言中称,这个话题实在令人作呕,但他强忍着也要揭露貌似正经的接纳会会所是怎样通过特意设计的仪式,将人类引入无异于禽兽、沉湎于肉欲和出卖灵与肉的状态,这种状态最后一次出现还是在古巴比伦堕落的时代。人们对塔克希勒的作品寄予了道德厚望,所以他在序言结尾说的那句话难免让人感觉刺耳:“法国的母亲们!把你们的女儿关起来吧!石匠们来了!”

好在塔克希勒顾及体面,没有太直白露骨。尽管他确实在每章结束时都声明,要在下一章举例说明共济会的性堕落多么惊世骇俗,但他都引而不发。相反,他以肯定的语气向读者表明,接纳会的仪式用语系统地将其不道德的意图隐藏在道德的伪装之下。当石匠们使用“真理”这样的词时,他们表达的其实是“虚伪”,“善”意味着“恶”,“友情”意味着“放荡”,等等。一旦你理解了代码,一切都变得非常清晰,而且令人作呕。只有在这本书的结尾,塔克希勒的描述才开始有些露骨。为了帮助读者理解共济会的符号,他描绘了一把钥匙,表明它实际上处处暗含着对性的膜拜,看似普通的仪式道具,实际上是阴茎和外阴的象征。为防止这类知识污染心地纯洁的人,在公开 出版时相关内容改用了拉丁文。

塔克希勒赢得了许多教士的信任甚至敬佩。共有17位枢机主教、大主教和主教致信表示支持他。塔克希勒最热心的支持者之一是格雷诺布尔(Grenoble)主教,他创办了《共济会揭秘》月刊。许多普通神职人员也纷纷给予赞扬。一位瑞士修士专程从弗里堡(Fribourg)赶来面见他,并称颂他为圣人。返回家后不久,这位修士又送来一大块瑞士特产格鲁耶尔干酪,上面刻着虔诚的格言。塔克希勒回复说,他每吃下一片干酪,都满怀敬意。

1887年6月,塔克希勒临时起意,动身前往梵蒂冈,希望见到教宗。他得到了梵蒂冈的热情款待,并获准在第二天早上觐见教宗。塔克希勒和利奥十三世交谈了45分钟,当他听说教宗一字不落地读完了他所有的反共济会宣传册后,内心自然很高兴。

利奥十三世表现出的认可甚至喜爱,为塔克希勒赢得了更多教会人士的支持。耶稣会杂志《公教文明》开始把他奉为共济会事务的权威,时常引用他的言论。他的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使他扬名海外。

塔克希勒的下一个任务是澄清一些死亡内幕,其实就是共济会制造的谋杀案,并专门于1889年推出《共济会谋杀案》一书。共济会级别不断晋升的目的之一,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让会员绝对服从。一旦成员获得苏格兰礼第30级卡多什骑士的称号,他们就彻底变成了言听计从的会员,并心甘情愿地担当共济会的杀手。卡多什骑士实施了一系列引人注目的谋杀,其中包括1826年在尼亚加拉瀑布附近失踪的美国共济会叛徒威廉·摩根。

然而,在塔克希勒揭露共济会的所有著述中,没有一本像他接下来要推出的那本一样,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冲击。他重拾接纳会的话题,在《共济会中有女性吗?》(1891年)中披露的内情就连天主教会最高层都从未听说过。共济会最隐秘的一种组织形式名为“帕拉斯团”(Palladian Order);作为共济会秘密会所中最顺从和最隐秘的团体,它以绝对纯正的形式沉溺于色欲和淫荡活动,并且公然举行膜拜撒旦的仪式。这种仪式以“新归正帕拉斯礼”著称,不再用暗语掩盖魔鬼崇拜的本质。它的组织不再叫会所,而是自称为“三角”,其中占据首要地位的是巴风特——中世纪异教徒圣殿骑士崇拜的那个羊头魔鬼的雕像。获得帕拉斯团最高级别“圣殿骑士夫人”称号的女性主持仪式,仪式上会用刀戳击神圣的主人和在圣餐杯中吐口水。新归正帕拉斯礼是由艾伯特·派克创立的,塔克希勒形容他是共济会“敌教会”的敌教宗。

塔克希勒勇敢地揭露了一位重要的圣殿骑士夫人,“撒旦主义的化身,仿佛路西法的血液在她的血管里流动”。索菲娅·萨福姐妹是一位惊人早熟的魔鬼崇拜者。她在十几岁时就已经获得艾伯特·派克亲自授予的新归正帕拉斯礼中5个最高级别。她长得非常漂亮,但是生气的时候,她那海妖般迷人的声音就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男性腔调。在公共场合,她给人的印象是过着完美无瑕的老处女生活。在接纳会会所中,她表现出自己是一个“热情的女同性恋者”,冷冷地参加共济会的色欲狂欢,等待着带一个姐妹回家的时刻。只有亵渎神明才能真正让索菲娅·萨福激情迸发,让她“像猫一样的眼睛”闪闪发光,声音也变得沙哑。她不满足于向神圣的主人吐口水,经常强迫新入会的姐妹把圣餐面包塞进阴道里自慰。

塔克希勒显然有内部消息来源。现在,这些消息源头被他的勇气鼓舞,开始意识到他们可以直接向公众谈论自己地狱般的经历。从有意识到采取行动,中间有个缓慢的变化过程。但从1892年11月开始,随着揭秘读物《19世纪的魔鬼》的连载,突破口逐渐被打开。作者为了保护自己,一直在用“巴塔伊医生”这个笔名发表作品。他是一艘轮船上的医生,名声很快就会大过莱奥·塔克希勒,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惊天动地且真正具有全球性的邪恶阴谋。(一些人跳出来说根本就没有“巴塔伊医生”这么一个人,塔克希勒才是《19世纪的魔鬼》的真正作者。但许多因素都从根本上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巴塔伊医生的故事把读者带回到了十多年前,给塔克希勒描绘的情景新添了不少骇人的细节。1880年,在锡兰(Ceylon),他遇到一位意大利老朋友,加埃塔诺·科尔布奇亚(Gaetano Corbuccia)。以前的科尔布奇亚体格很健壮,但如今变得瘦骨嶙峋,还显得心神不宁。巴塔伊医生听他坦白说,他在加尔各答一个帕拉斯礼“三角”中看到了魔鬼显形。

巴塔伊医生一向崇尚科学,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下决心要把这事调查清楚。他假装自己是一名高级石匠,用的是科尔布奇亚提供的暗语。在印度,他发现诸如印度教、耍蛇术和猴子婚姻等著名的东方习俗实际上都是变相的恶魔崇拜,是由属于新归正帕拉斯礼的英国共济会控制的。

巴塔伊医生在加尔各答时,经人介绍认识了来自查尔斯顿的访问代表——菲利亚斯·怀尔德(Phileas Wilder)。怀尔德是敌教会中的10位敌枢机主教之一,由路德派牧师转变为再洗礼派信徒,又变身摩尔门教徒,最终变成了撒旦主义者。(他的女儿索菲娅就是后来莱奥·塔克希勒笔下的索菲娅·萨福,那位热情如火的女同性恋圣殿骑士夫人。)多亏了菲利亚斯·怀尔德的鼎力相助,巴塔伊医生攀上了帕拉斯礼等级的阶梯,并开始深入探寻全球共济会魔鬼崇拜的秘密。

例如,在上海,巴塔伊医生为了能混入“三合会”(Triad)的恶魔崇拜仪式,不得不在一个鸦片烟馆里抽鸦片。这个帮会的成员专门暗杀耶稣会传教士。

在直布罗陀,他被带进一些幽深的洞穴,新归正帕拉斯礼得到了在英国政府内任职的石匠的庇护,在那里开办了工厂。巴塔伊医生目睹了被烟熏得黝黑、肌肉异常发达的工人用由地狱之火加热的熔炉,打造膜拜仪式上各种各样的物品——刀剑、神灯、象征魔力的五角星形。直布罗陀也是制毒实验室所在地,那里有转而投身邪恶事业的21名科学家制造的杀人毒药,毒药只会让受害者表现出心脏病发作和脑出血的症状,从而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魔鬼现在变身为一名细菌学家。”忧心忡忡的巴塔伊医生总结道。

但与巴塔伊医生到达查尔斯顿后的所见所闻相比,上述景象还真算不上什么。他在查尔斯顿见到了艾伯特·派克、艾伯特·麦基和年轻的索菲娅·萨福。艾伯特·麦基炫耀地给他展示了秘盒(Arcula Mystica)。它的外观像一个小酒柜,按下一个按钮就可以打开,里面有一只银蟾蜍、一个喇叭状的扩音器、一个钟形的耳塞和7个金制小雕像——代表着位于查尔斯顿、罗马、柏林、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蒙得维的亚(Montevideo)、那不勒斯和加尔各答帕拉斯礼的活动中心。艾伯特·派克在各处的信使人手一个秘盒,派克想要与其中一个信使交流时,只需按下对应的小雕像,对方秘盒中的银蟾蜍嘴里就会吐出火焰,提醒接收者查看新发过来的信息。“总之,”巴塔伊医生惊叹道,“这个秘盒是一部恶魔的电话。”共济会的全球阴谋如此密切协调,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巴塔伊医生被带进了新归正帕拉斯礼的主圣殿,它相当于撒旦崇拜的圣彼得大教堂。它隐藏在金街和温特沃斯街拐角处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内,由一个地下迷宫组成,迷宫的中心是三角形的圣所,据说每个礼拜五,撒旦都会在此现身。

巴塔伊医生在访问查尔斯顿期间,有天晚上与索菲娅·萨福一起散步,获得了也许是此次行程中最出乎意料的发现。当时她正在和他谈论恶魔军团的事,结果她说漏了嘴,提到自己注定会成为敌基督的曾祖母,而敌基督将于1962年9月29日出世。

巴塔伊医生每去一个地方,都会记下长达近2000页的见闻记录,他绞尽脑汁要将事实真相与传闻区分开来。有些东西,比如秘盒,是他亲眼见过的。另外一些人和事,他只是听人说的,比如为艾伯特·派克传递信息的魔鬼侏儒出现在白色火焰圈里,或者是在英格兰帕拉斯礼的一次集会中,一条长着翅膀、会弹钢琴的鳄鱼出现在众人面前。巴塔伊医生解释说,这种事可能是捏造的:魔鬼只要想做,就可以施法诱导崇拜他的帕拉斯礼会员陷入“神魂颠倒的盲从”状态。

根据巴塔伊在《19世纪的魔鬼》一书中的描述,巴黎和苏黎世共济会会所中上演的邪恶闹剧场面

尽管有如此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巴塔伊医生作为研究新归正帕拉斯礼的权威照样会被边缘化,如他自己曾让莱奥·塔克希勒黯然失色一样。新兴的信息源就来自魔鬼崇拜本身的中心。至此人们明显有一种感觉,教会与帕拉斯团的对决、善与恶的对决,正在走向高潮。

1893年秋,数家天主教报刊获悉新归正帕拉斯团在罗马秘密集会时内部出现了分裂,巴塔伊医生的回忆录旋即引起广泛关注,人们急于了解这个团体究竟是何方神圣。在艾伯特·派克于1891年去世后,该团体因继任人问题出现了对立两派,双方争执不下。其中一派的首领是圣殿骑士夫人黛安娜·沃恩。

《19世纪的魔鬼》的读者已经大致了解了黛安娜·沃恩是怎样一个人。她有一半法国血统和一半美国血统,在鬼魔崇拜界是个异类。她晋升圣殿骑士夫人的典礼是在巴黎举行的,由索菲娅·萨福亲自主持,她公然违背帕拉斯团的正统教义,拒绝向神圣的主人吐口水。黛安娜相信路西法其实是一个好神,而帕拉斯团成员口中的耶和华则是一种邪恶的力量,不能成为圣餐饼。其实黛安娜的说法存在谬误,并在恶魔信徒中引发了激烈争论。但她未受任何惩罚,因为她专有的恶魔和未婚夫——犹太神话中的恶魔之王阿斯蒙蒂斯(Asmodeus)——在悉心保护着她,给了她一条神奇的狮子尾巴,鞭打任何公开反对她的人。黛安娜和索菲娅·萨福成了死对头,黛安娜为了自保而躲了起来。

1894年1月,又发生了一件稀奇的事。尽管共济会一向行事诡秘,不向外界透露任何信息,黛安娜却反其道而行之,竟然答应了一位著名的天主教记者的要求,在巴黎一个秘密地点接受采访。黛安娜如约出现在记者面前,这是一位年仅29岁,身材高挑、气质迷人的女人。她神态祥和,留着男孩般的短发。她看上去如此开朗坦诚、纯洁无邪,以至于记者不得不提醒自己和读者,她守身如玉不假,但她也的确是堕落天使路西法的追随者,会连续数小时沉湎于地狱般心醉神迷的放纵中。这次采访的记录发表在天主教期刊《罗马回声》(L’Echo de Rome)上之后,黛安娜收到了成千上万封信,其中很多都敦促她与魔鬼断绝关系。她很有礼貌地用带共济会标志的信纸一一回复。

1894年末,黛安娜创立了一个新的共济会派别——“再生和自由的帕拉斯团”(the Regenerated and Free Palladium)。次年3月,她迈出了非同寻常的一步,再次抛头露面,公开发行一份价格诱人的月刊,旨在传播她的信仰。

这份月刊发行了三期之后,就传来了许多著名天主教徒一直祈祷的事情:黛安娜皈依了公教信仰。在罗马,《公教文明》专门刊文,为神的恩典让“神及其基督的死敌之一的心中”萌生悔悟而欢欣鼓舞,这可以说表达了教会的心声。

黛安娜现在藏身于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女修道院里,她把杂志名改成了《一个前帕拉斯团成员的回忆录》。从此以后,她会用它来记录自己新获得的基督信仰,忏悔她以往的罪,并以一个知情人的身份揭露帕拉斯团运作的内幕。她发表了一张自己身着“再生和自由的帕拉斯团”总监男装礼服的照片,并描述了她与犹太神话中的魔王阿斯蒙蒂斯的亲密关系。在题为《敌基督的曾祖母》的系列文章中,她讲述了许多揭露索菲娅·萨福真面目的奇闻逸事,包括她有一次喝了圣水后吐出火焰的情景。据预言,索菲娅·萨福将前往耶路撒冷,在1896年9月29日分娩一个注定是敌基督的祖母的女婴。预言的证据是这个女婴的父亲——恶魔比特鲁(Bitru)——用拉丁文写的一封信。

黛安娜·沃恩

黛安娜·沃恩的所作所为都显露出神圣祝福的迹象:1895年9月,一名身患重病的年轻女子声称,自己在以黛安娜之名前往卢尔德朝圣后,奇迹般地痊愈了。因此,《一个前帕拉斯团成员的回忆录》得到了天主教内部一些最权威声音的认可,尤其是《公教文明》,它反复引用她“珍贵”的回忆录,并表示她的作品如此缜密,以至于“它会为最博学的史学家争光”。

相比之下,共济会会员的反应都在公众意料之中,他们对黛安娜·沃恩的表现要么义愤填膺,要么报以不屑的冷笑。一位德国兄弟,深受共济会赞赏的《共济会史》作者,谴责她的整个故事是耶稣会捏造的,旨在抹黑兄弟会,并煽动民众对它的仇恨心理。

在教会看来,这种反应散发着恐慌的味道。反击这个让现代世界陷入罪恶深渊的兄弟会的势头日益强劲。1896年春天,黛安娜的杂志宣布了一条激动人心的消息:由教会发起的国际反共济会大会的日期已经确定。这是个非常好的兆头,它意味着就在第一次十 字军东征进军圣地整整800年后,一场针对共济会的“新十字军东征”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正当堕落的共济会陷入被动、反共济会大会即将召开之际,人们忽然开始对黛安娜·沃恩的自白产生怀疑。一些天主教背景的报纸,特别是在德国,开始极其放肆地暗示她并非真人,甚至提出继莱奥·塔克希勒皈依之后掀起的揭露共济会黑幕的热潮,都属于一个庞大计划,目的在于将教会淹没在嘲笑声中。《一个前帕拉斯团成员的回忆录》中引用的证据受到人们越来越多的质疑。例如,有人指出,恶魔比特鲁宣布敌基督祖母诞生的那封信有许多语法错误。(就好像堕落天使们会煞费苦心地用完美无瑕的教会拉丁语写作一样!)

许多天主教机构和高级神职人员联手支持沃恩小姐。教宗的一位秘书给她捎信,告诉她不要理会那些批评者,继续她的神圣工作。1896年9月,《公教文明》刊文重申相信她是神派来的使者。

然而,这场争议不会就此平息。1896年9月下旬,大约1000人,其中包括36名主教和50多名主教的代表,齐聚特伦特(Trent),参加第一届国际反共济会大会。几乎每个与会者都把黛安娜·沃恩小姐的名字挂在嘴边。

这次大会按计划举行了一场特别会议,专门探讨她的回忆录引发的一些问题。一些质疑者要求提供证据。谁是她的告解神父?她洗礼时的教父或教母是谁?莱奥·塔克希勒——得到信任并被告知黛安娜·沃恩下落的少数几个人之一——走上讲台,向众人指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发布这样的信息会危及黛安娜·沃恩的生命。

由于大会代表们的意见一直存在分歧,一个特别委员会受命展开进一步调查。但令人失望的是,在大约3个月后,这个委员会公布的调查报告平淡地指出,缺乏足够的证据来判定《一个前帕拉斯团成员的回忆录》内容的真实性。有传言称,梵蒂冈高层现在已对黛安娜很不放心,担心一旦揭露她是骗子,会让教会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因此向委员们施压,要求他们不要公布真实结论。

争议越来越大。现在媒体称黛安娜只是莱奥·塔克希勒操控的一个傀儡。更令人担忧的是,“巴塔伊医生”自曝真身,他的真实身份是查尔斯·哈克斯(Charles Hacks)医生,并揭露说有人出钱让他配合推出《19世纪的魔鬼》一书。他的雇主和真正的作者,是莱奥·塔克希勒。“我在嘲笑天主教徒,”医生说,“我写的一切都是骗局。”

黛安娜也感受到了压力。为了不让共济会诋毁她的运动得逞,她只有一个选择:无论要承担多大风险,她要对得起神、教会和众多忠实的支持者,必须首次在公众面前现身。

1897年4月初,黛安娜宣布将在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周一举行新闻发布会,地点定在圣日耳曼大道上久负盛名的巴黎地理学会会议室。莱奥·塔克希勒将首先发表以《在教会指引下的十二年》为题的演讲。随后,黛安娜将发表以“帕拉斯团被击败”为主题的演讲。她将展示55幅图片,用最新的氢氧灯投射出来,为她的说法提供照片和文件证明。这将是在欧洲和美国许多城市举行的巡回演讲中的第一场。为了确保有足够多的观众到场,组织者还会进行免费抽奖。中奖者会得到一台顶级打字机;黛安娜·沃恩小姐慷慨解囊,捐助了这台打字机。

约定的夜晚到来时,数百名受邀的观众涌入地理学会。这些观众中有共济会会员、自由思想家、神职人员和天主教徒;大部分是记者,来自这场文化战争中交战双方的阵营,也有立场持中的媒 体。街道上挤满了更多的人。投射在讲坛后面墙上的圣凯瑟琳和圣女贞德的画像俯视着现场。组织者宣布了打字机的中奖者,他是阿里·凯末尔(Ali Kemal),君士坦丁堡《伊克达姆日报》(Ikdam)的年轻记者(也是英国前首相鲍里斯·约翰逊的曾祖父)。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莱奥·塔克希勒,只见他走上讲坛,清了清嗓子,满脸堆笑,对观众说:“尊敬的神父、女士们、先生们……”

这当然是一场骗局。

所有这一切,从莱奥·塔克希勒悔悟和他承认犯下谋杀罪开始,全部都是骗局。新归正帕拉斯礼纯属编造。撒旦共济会只不过是一则寓言故事。巴塔伊医生的旅行是虚构的,黛安娜·沃恩的回忆录同样如此。

当塔克希勒开始讲话时,观众还有些迷惑不解。接着,众人终于得知真相,整个大厅开始出现一片愤怒的低语。塔克希勒带来的朋友们却笑得前仰后合。在哄闹声中,有人大喊着“你这个无耻的恶棍”。之后,演讲者每说一句话,都会引来“流氓!”和“恶棍!”的叫喊声,迫使他偶尔停下来,等着叫骂声平息。在场的神父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人哭了。有些人承受不了这种打击,瞪着眼睛发愣。一些人开始往外走。另一些人叫他们回去继续抗议。当人们开始叫喊“黛——安——娜!”“黛——安——娜!”“黛安娜在哪里?”时,塔克希勒拍了拍胸口,回答道:“我就是黛安娜。”

他开始得意地历数被他欺骗过的一些人,并讲述了觐见教宗的情形。他一直谈到梵蒂冈一次又一次错过了识破其骗局的机会。比如,有一次查尔斯顿的天主教主教千里迢迢来到梵蒂冈,解释说他认识的共济会会员都是很正派的人,根本不是魔鬼崇拜者。还有一次,有位来自直布罗陀的神父解释说,巴塔伊医生描述的洞穴根本不存在,那里根本就没有邪恶的制毒工厂。

塔克希勒指认了他的同谋。“巴塔伊医生”是他在马赛的一位老朋友,在轮船上行医,把他拉入伙的原因是为旅行的情节增添一些真实性。黛安娜·沃恩是一家美国打字机制造商法国办事处的秘书,同意帮忙回复所有寄给著名的圣殿骑士夫人的信。两人都是自由思想家,都赞同塔克希勒的计划,既能赚到钱,又能找点乐子。

莱奥·塔克希勒的做法显然有些奇怪,也有些玩世不恭。他在长达12年的时间里利用天主教会对共济会的不依不饶赚了不少钱。在这个过程中,他冒着离婚的风险,切断了与许多朋友的联系。他曝光真相的方式也很糟糕。他为观众讲述一个冗长的过程,为自己毫无品位的笑话沾沾自喜。他认为这种“令人愉快且有益的神秘化”是“现代奇妙无比的骗局”。他呼吁在场的神职人员不要生气,要和他一起开怀大笑。

据一位在场的记者说,会议室里人们普遍的反应就是极其厌恶。当塔克希勒讲完后,现场一片躁动。很大一部分听众——并不是天主教徒——涌向演讲者。大家冲他叫骂着,同时朝他吐口水。愤怒的人群恨不得把塔克希勒撕碎。眼看场面失控,几个朋友把他从人群中解救出来,并由警察护送到了附近一家啤酒店。

塔克希勒的爆炸性新闻也只是热闹了几天——似乎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认为没必要替这个作恶者大肆宣传,他不配得到他追求的臭名昭著。就教会而言,它选择了尽可能保持不失尊严的沉默。《公教文明》厚着脸皮声称它从未真正相信过莱奥·塔克希勒和黛安娜·沃恩。它安抚读者说,教宗听到这个消息时,表现出“伟大的宁静”,说塔克希勒的欺诈只是自由石匠厚颜无耻的又一个例证。

莱奥·塔克希勒仅靠帕拉斯团的话题就挣下了非常可观的储备金,过上了提前退休的惬意生活。为了增加一些收入,他会不失时机地再版他在反教权岁月里推出的某本书,比如《庇护九世的秘密爱情》(1900年)和《圣经笑料》(1901年)。他于1907年3月在乡下默默无闻地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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