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济会兄弟中心的展品再有价值,也无法与《时代》所谓的世界博览会“呼和嗖”声及其“花里胡哨的巫术”媲美。共济会吸引来的游客数量远远不及最热门的展馆:通用汽车公司在“未来世界全景预览”上的高额投入没有白费,多达2900万人进馆参观,其中2700万人乘坐太空郊区通勤车从米开朗琪罗的《圣母怜子像》旁边走过。但是共济会的125万人访问量也令人不可小觑。纽约总会所为它举办的展示自豪,仅在第一季期间就募集到了52875.32美元善款。这笔善款将被捐给共济会在纽约州北部开办的一家儿童看护中心。事实上,博览会的大部分地方都呈现出“俗气的、不自然的、转瞬即逝的景象,就好像它是一座用信用卡建造的城市”,而共济会兄弟中心则散发着沉思中的永恒意味。参观它是为了感受其中的乡土精神和传统意识,这种精神和传统扶持着共济会走过了百年。
然而,1960年代的变革对整个美国以及共济会都产生了深远影响。共济会兄弟中心站在了组织发展史上的巅峰处,从那之后,它的成员数量和影响力都将下降。身为共济会会员的杰拉尔德·福特于1974年就任美国总统时,共济会会员人数是350万,低于1959年410万人的最高水平。会员数量平稳下降,且无任何逆转迹象。1984年,会员人数已降至不足300万。1998年,降至200万以下。2017年是有数据可查的最后一年,会员只剩下100多万——仅为半个世纪前的四分之一。共济会日渐衰落。共济会普林斯·霍尔分会经历着类似的趋势,尽管难以得到精确数字。许多国家也出现同样的趋势。有人深入研究过英语文化圈的数据,发现共济会最严重的问题是会员保留会籍的时间越来越短。共济会日益成为人们在一生中经历的一个阶段,而不再是一个长期的承诺。共济会的终身会员变老、离世,他们留出的空当没有得到填补。
导致共济会衰落的问题很多,而且由来已久——这种趋势同样出现在其他领域。
纽约世界博览会投射出的未来美国形象是假的。支撑这个形象并同时支撑共济会的,是一种无声的假想。当时引起广泛关注的一本书称之为“女性的奥秘”(Feminine Mystique)。贝蒂·弗里丹(Betty Friedan)于1963年出版的女权主义经典著作《女性的奥秘》,有理有据有力地破除了人们的固有观念,即住在郊区的家庭主妇拥有各种华而不实的消费品,就是最值得追求的美好生活。除此之外我们再加上一条,丈夫还是个受人尊敬的共济会会员。
共济会兄弟中心在传播“女性的奥秘”方面也尽了力,它将身穿银色宇航服的男人塑造为当代美国男子汉的典范。绰号“戈多”的戈登·库珀应该像所有其他宇航员一样,是一个干净利落、稳重可靠的大丈夫,而且对婚姻忠贞不渝。他的共济会会员身份与美国宇航局想要的形象完美契合。但现实情况非常不同。他正当因有外遇,与妻子特鲁迪闹离婚的时候,得到了参与“水星计划”的机会。夫妇俩商定要表现出婚姻美满幸福的样子,共同收获太空明星的光环带来的奖赏。于是,原本是训练有素的飞行员的特鲁迪,开始学着其他宇航员妻子的样子,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对着镜头微笑,尽职尽责地宣称她为自己的男人感到骄傲。与此同时,戈多忙着与被太空竞赛的英雄们戏称为“海角甜姐儿”或“航天追星族”的众多年轻女性调情。
在卡纳维拉尔角之外的地区,男人在周末和晚上出去完善自我——熟记和演练各种仪式并汲取其中的伦理教诲,讨论支持哪些慈善机构,吃吃喝喝,增进友情,所有这些都是以他们的妻子更长时间地待在厨房为代价。但这种状况不可能持续。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女性的奥秘”烟消云散了。她们开始回归校园和职场,开始晚婚,养育的孩子也更少了,开始提出离婚要求了。有个显而易见的现象是,在1970年代初,美国宇航局宇航员群体中出现了离婚潮。男人也变了,从前男人养家糊口的模式变成了男女共同持家的模式。朝九晚五、从大学毕业一直干到退休的工作模式变得越来越罕见,这进一步蚕食了用来培养兄弟情谊的空闲时间。共济会活动还不得不与日益发达的休闲行业争夺男性的时间,后者以更低的成本、更简单的方式和更宽松的性别包容性,让人们体验到更多的乐趣,比如看电视,在餐馆聚餐,去健身房和体育俱乐部,听音乐会,自驾游等。
1960年代初出现的另一个变化是代沟明显扩大。青少年和20多岁的年轻人获得了专属身份,这种身份与老一辈人的思维模式迥然不同,甚至是完全对立的。他们听不同的音乐,穿不同的衣服,看不同的电影,表达不同的价值观。这一切都在冲击着共济会,使得它所珍视的理想生活叙事失去吸引力,这种叙事教导年轻人跟随他的父亲进入共济会,并在年长的兄弟们仁慈的目光注视下,踏上通往成熟和智慧的旅程。
共济会的式微也有非常现实的原因。当国家和/或雇主开始提供越来越多的福利时,通过兄弟会获得生活保障的做法就显得多余了。仅举一例,医疗保险是约翰逊总统在纽约世界博览会第二季期间推出的福利。在私营部门,金融证券成为我们这个时代发展最显著的行业之一。金融业直接取代了兄弟会。几个成立于19世纪晚期的兄弟会现在已经演变成金融服务组织,比如原世界樵夫会变身“伍德曼人寿”(Woodmen Life)、路德兄弟会变身“施力文保险公司”(Thrivent Insurance)、宾虚部落变身“宾虚寿险协会”(Ben-Hur Life Association)。
出于上述理由,美国共济会进入了衰退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