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记忆术
字母“G”表示……
意指源于19世纪初,兴盛于维多利亚时代和爱德华时代的一种怀旧情绪,尤其流行于文学界,其代表人物是英国著名历史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爵士。他们认为在过去的英格兰,人们过着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
共济会在其仪式中使用的最重要的象征——围裙和立柱,直角尺和泥刀,均源自石匠的工作。共济会会员认为,这些物品除了具有道德意义外,还在默默叙述着共济会与中世纪工匠生活之间的渊源。在无数有关共济会的指南中,都存在一个说法:共济会起源于中世纪的石匠行会或基尔特(guild)。它的另一个名称,“手艺会”,凝缩着这样一种信念:从“手艺”的一般意义上来理解,它就是“行会”的同义词。共济会会员们发现,他们是中世纪石匠直系后人的说法令人心驰神往。它将他们与著名的索尔兹伯里大教堂、林肯大教堂以及约克大教堂建造者维系在一起,它还散发着浓厚的“快乐英格兰”(Merrie England) 意指源于19世纪初,兴盛于维多利亚时代和爱德华时代的一种怀旧情绪,尤其流行于文学界,其代表人物是英国著名历史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爵士。他们认为在过去的英格兰,人们过着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的气息。
然而,在试图论证当时的行会如何演变为共济会会所时,共济会的历史学家们陷入了难以自圆其说的困境,因为中世纪的石匠们特别不善于组建行会。在14世纪和15世纪的英格兰,几乎每个城镇的每种体面的行业都有自己的同业公会。屠夫们有,面包师们有,烛台制造者们有。即使古时候一些稀有行当的从业者,如鞋匠、马具工匠、毛皮商和皮革匠人等,都有组织完善的行会……每一种行业都有,唯独石匠没有。
理由很简单,加工石头的工作不够多。在中世纪的英格兰,大多数建筑都没采用石头,而是木骨泥墙结构,这种低劣的建筑材料是由枝条、秸秆、黏土和动物粪便混合而成。正因如此,人们更需要木匠和专职盖茅草屋顶的工人,而石匠的用武之地则少之又少。结果,在大多数地方,石匠少得可怜,想要凑足人数玩一场像样的骰子游戏都不容易,更不用说组织一个行会了。那些真的组织起来的石匠,通常也是与建筑行业中的其他工人混在一起,尤其是木工(也就是细木工人)。
石匠们居无定所,哪里有活干他们就去哪里。一旦某时某处难得要修建一座石桥或石屋,他们就会聚集起来。在许多情况下,石匠与普通工人之间并无明显差别。在建造城堡、修道院和大教堂之类规模宏大的项目时,业主要从各地招募大量石匠。这类招聘常常是强制性的——这在当时被称为“empressment”(“热心”的意思)。所有石匠要接受与国王或主教签约的石匠大师的统领。属于精英阶层的石匠大师同样四海为家,但他们每个人都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因此传统意义的行会几乎不可能同时替石匠和劳工群体代言。
无可争辩的事实是,在中世纪英格兰所有手艺人当中,石匠是最不可能组建并确保他们的行会历经数百年风吹雨打,最终演变为共济会那样一个兄弟会的群体。经过数代人不懈的努力,共济会史学家们仍然无法在他们所称的实干型石匠,与当今的思索型石匠(“自由石匠”)之间建立关联,前者工作时使用凿子和铅垂线,肌肉发达且满手老茧,而后者手中的工具仅具有哲学意义,无实用价值。
如果中世纪的行会并非上述两类石匠之间代代相传的纽带,那什么东西才是呢?我们无法从中世纪石匠们的工作和生活中找到正确答案,只能设法解读他们的文化和故事,因为隐含于其中的诸多元素后来被整合进了共济会。这是接近真相的唯一途径。
中世纪所有行业的集体生活充斥着规则、仪式和神话。他们要举行通关仪式。他们为保守商业机密和加强团结而发下毒誓。他们要牢记戒律和口令,其中一些是用来识破可能出现在城门口找工作的骗子。他们会举办庆祝圣日的宴会。他们还有一些寓言故事,比如用科尔多瓦皮制作高档皮鞋的匠人们相信,在他们的庇护者圣休(St Hugh)殉难后,他的骨头化作了鞋匠的工具。
英国各地的石匠们拥有丰富的戒律、标志和传说,由此弥补了他们在行会组织上的欠缺。著名的《老律令》(Old Charges)囊括了石匠们的全部知识和故事,石匠们背诵,至今口口相传。人类的记忆本来就容易出错,《老律令》的内容变化很大,有增有减,有混淆,也有遗漏。不时会有另一个版本的《老律令》问世。历经岁月磨砺而幸存下来的最早文本是韵文体,它长达826行的内容更容易记忆,它就是在全球共济会组织中为人熟知的《钦定诗》(Regius Poem)。它究竟出自哪里、何时问世均无定论。很可能出自什罗普郡,大概是1430年。
《老律令》罗列的规章制度均被中世纪工匠们普遍采用,从一般性的仪容、仪表方面的忠告(不要在教堂诅咒,不要用餐巾擤鼻涕),到专门用于管理石匠工作和生活的规定等,应有尽有。因此,领班的石匠大师要发放公平合理的工钱给他的手下,以保证施工质量。但真正使得石匠们的《老律令》引人注目,且将我们引向共济会形成初期踪迹的,是石匠们口口相传的神话,它讲述了共济会诞生初期的故事,以及一些杰出的匠人如何经过世世代代艰苦卓绝的努力使之流传至今。
意为“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或者简称为赫尔墨斯(又译“赫耳墨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神祇赫尔墨斯和古埃及智慧神透特(Thoth)的综摄或类并。据说赫尔墨斯著有炼金术理论集大成者《翠玉录》,掌握着三大神秘学知识:炼金术、占星术、魔法。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出身显赫:古希腊知识分子与《创世纪》和《列王记》中的一些大胡子聚集一处,把酒言欢。其中一些人在这里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因为他们后来被整合进了共济会的传说中。一位是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Hermes Trismegistus) 意为“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或者简称为赫尔墨斯(又译“赫耳墨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神祇赫尔墨斯和古埃及智慧神透特(Thoth)的综摄或类并。据说赫尔墨斯著有炼金术理论集大成者《翠玉录》,掌握着三大神秘学知识:炼金术、占星术、魔法。,这位博学的哲人在诺亚大洪水之后,重新发现了砖石建筑的几何规则,深谋远虑的石匠们曾在大洪水之前将这些规则凿在两根石柱上。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得是另一位伟大的石匠,因为古埃及人从他那里学到了所有工匠必备的凿石和砌石知识,从而建成了金字塔。接下来是所罗门王,他雇用了4万之众的工匠为他建造神殿,最终成就了一座凝聚着石匠技能和学识的伟大建筑。所罗门王手下的首席工匠来自推罗(Tyre),在这个故事后来的版本中,那位工匠被人们称为户兰·亚比,而这个户兰·亚比注定要在共济会的晋升第三级仪式中充当主角。
共济会的神话显露出一种崇高感:来自五湖四海的技工团体赋予自身一个不亚于任何王朝的古老而强大的血统。同时他们还自视学识渊博。《老律令》将石匠的手艺与几何学联系在一起:这就是被称为“几何之父”的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得得到尊崇的原因。石匠们认为砌石和几何学终究是一回事。几何是一种非常严肃的追求,它与语法和逻辑、修辞和算术、音乐和天文学等学科共同构成了中世纪大学的核心课程。事实上,《老律令》认为几何学-砌石工程在人类所有知识领域中独享尊荣。共济会会员至今仍然尊崇几何,认为它隐喻着宇宙的基础秩序。作为共济会的标志,经常与直角尺和圆规一起出现的大写英文字母G代表几何(Geometry)和上帝(God)。
诸如此类的说法仍然不足以在《老律令》和共济会之间建立真正的历史联系。(共济会史学家绞尽脑汁,试图将中世纪的英国石匠与当今的共济会会员联系起来,但也仅此而已。)
在历经数世纪故弄玄虚(我们将会看清,18世纪的共济会会员是这方面的始作俑者)之后,我们直到最近几年才看到一个有关共济会起源令人信服的记述。这项突破性发现始见于1988年发表的学术研究成果。我们如今理解的共济会并非起源于中世纪,而是诞生于中世纪世界分崩离析、现代世界即将破茧而出之时。此外,孕育该社团的也不是中世纪英格兰的行会和哥特式教堂,而是文艺复兴时期苏格兰首都爱丁堡的宫廷。
苏格兰的所罗门王
宗教改革运动使得欧洲四分五裂。在1517年之前,神圣罗马教廷是通往上帝的唯一途径,也是国王权威的唯一保证。罗马稳居基督教世界的中心。在整个欧洲大陆上,气势恢宏的哥特式大教堂,以其高耸入云、流传恒久的雄伟姿态宣示着存续于人类事务之中的天启秩序。
随后,路德发起挑战,新教诞生。基督教出现了不可弥补的裂痕。君主们相继与罗马教廷决裂。宗教战争的时代拉开了帷幕。对新思想的渴求,以及对传播这些思想的印刷纸张的需求,在整个欧洲大陆蔓延开来。在半个欧洲,之前构成基督信仰的一些观念,如炼狱学说和对圣物及圣像的崇拜,此后被视为敌基督的行为。
在苏格兰,宗教改革的冲击来得虽晚但更加猛烈。从1560年开始,宗教建筑经受了新教狂热的全面冲击。苏格兰人中的新教信徒以其狂暴的表现而引人注目,他们砸碎了恶魔崇拜的雕像、彩色玻璃窗和石饰品。作为苏格兰规模最大的宗教建筑,圣安德鲁斯大教堂由无数虔诚的匠人历时一个半世纪辛苦建成,但令人痛惜的是,这座杰出的建筑因此遭到损毁并被遗弃。在爱丁堡,一群暴徒洗劫并破坏了国王的墓地——荷里路德修道院(Holyrood Abbey)。苏格兰新教教会的信徒们深信,上帝喜欢简朴、寒酸到令人发指的礼拜场所——一个仅由碎石墙建成的长方形盒子就足够了。因此,苏格兰石匠比大多数人更有理由对宗教改革感到沮丧。从此以后不再需要建造和维护大教堂、修道院或精致的小教堂。失去像教会这样的客户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被怀疑是女巫的人被带至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1566-1625)面前。取自詹姆斯本人的研究《鬼魔学》
更糟糕的是,王室权威荡然无存,一些大型王室建筑项目随即停工。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宗教改革的产物,即使以当时的标准来看,他的成长过程也充满了动荡不安。詹姆斯的母亲是苏格兰的玛丽女王,一名天主教徒。玛丽后来嫁的那个贵族极有可能是刺杀詹姆斯生父的主谋,她因此信誉尽失,被迫流亡。随之而来的是历时6年的内战,年仅13个月大的詹姆斯被绑架,并在斯特灵(Stirling)的一个教区教堂举办了潦草的加冕仪式。小国王是由新教徒带大的,他那些态度恶劣的老师声称他的母亲是一个女巫。与此同时,宫廷中各个派系为满足自身的贪欲围绕着他展开争权夺利的斗争。忙于争斗和掠夺的苏格兰贵族就像纯种的强盗。
1585年,年仅19岁的詹姆斯终于摆脱了最后一位贵族共治者,开始亲政。在接下来的15年里,他耐心而机智地驯服了宗教极端分子,并实行了一定程度的宽容政策。他赢得了贵族阶层的支持,贵族之间暴力相向的现象也渐渐稀少了。当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于1587年将他母亲斩首时,他十分明智地仅仅提出了冠冕堂皇的抗议。随着时间的推移,继终身不婚无子的伊丽莎白一世之后,詹姆斯将苏格兰与英格兰王位集于一身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大。
除了在政治上取得了卓越成就之外,詹姆斯还是一位知识分子:诗人和神学家,也是王权理论和实践方面论著的作者。他于1597年推出的一部关于巫术的专著《鬼魔学》(Daemonologie),成为莎士比亚在《麦克白》(1606年)中描述的女巫的原型。既是学者也是国王的詹姆斯复兴了苏格兰宫廷,并进一步对欧洲文艺复兴敞开了大门。贵族们在游历法国和意大利之后,带回来各种各样流行于世的知识:从诗歌理论、医学和军事技术,到炼金术、占星术和魔法,诸如此类,无所不涉。
詹姆斯从贵族和知识分子中精挑细选了一些人,组建了一个只忠于他的行政机构。其中一个新人名叫威廉·肖(William Schaw),他是一个游历甚广、修养很高的小户贵族。肖被任命为工程总管,负责建造、整修和维护苏格兰国王名下的所有建筑。他还负责安排王室举行的所有仪式。
与其他北欧知识分子一样,肖对文艺复兴时期社会思潮回归古典范例寻求灵感的方式十分着迷。他最看重的古典文献是公元前1世纪的《建筑学》(De architectura),作者马尔库斯·维特鲁威·波利奥(Marcus Vitruvius Pollio)是在尤利乌斯·恺撒手下服役的军事工程师和建筑商。维特鲁威认为,建筑设计需要的是知识分子,而非单纯的建造者。在他的影响下,老派建筑大师的声望式微,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文化景观中冉冉升起一颗新星:建筑师。威廉·肖将成为苏格兰第一个享有建筑师称号的人。
1594年2月,一个王位继承人诞生于斯特灵城堡,消息传来,王室上下一片欢腾。詹姆斯国王决心让男婴的洗礼仪式尽显高雅和虔诚。为此,他下令在城堡里迅速建造一座全新的礼拜堂。肖负责设计,并从全国各地招纳顶尖的石匠参与这项工程。斯特灵皇家礼拜堂有着佛罗伦萨风格的拱形窗户,是英国最早的文艺复兴时期建筑。与梵蒂冈建于1470年代的西斯廷礼拜堂一样,皇家礼拜堂的规格和样式均以《列王纪》中描述的所罗门神殿为模型。苏格兰宫廷中的一名英格兰特使称它为“所罗门大神殿”。作为《旧约全书》中君王智慧的化身,所罗门王就成了詹姆斯这种学者型君主酷爱自比的形象,苏格兰宫廷诗人也毫不掩饰地将两者相提并论,在多个王室游行活动中也出现了将詹姆斯六世比作所罗门王的情形。
四年之后,在爱丁堡的荷里路德宫(Holyrood Palace),肖代表他的“所罗门王”展开了一个秘密谈判,谈判对手是一群石匠大师,其中一些人参与了斯特灵皇家礼拜堂的建设。这次会谈具有重大历史意义,因为它将流行于詹姆斯六世宫廷中的文艺复兴文化注入到了如《老律令》中体现的关于中世纪石匠工作的传说中。最终结果就是共济会的诞生。
苏格兰石匠与英格兰的一样,都缺乏组织上的力量:他们的行会也包括各种手工艺人。宗教改革进一步削弱了他们的力量。但在国王詹姆斯六世大权在握之后,大型建设项目的数量开始上升。可以说,石匠命运出现了转机。在与肖会面之前的几年里,石匠们开始在当地组建仅限于石匠组成的团体,这些团体与行会分离,也不为行会所知。他们将这些团体称为“小屋”(Lodge)——这个称谓源自建筑工地上搭建的临时棚屋。从此以后,“小屋”逐渐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变成了一个组织特有的名称——“会所”。
肖在1598年与石匠大师们会面时还另有大计在心,他把这个新生的共济会组织视为笼络一批具备影响力的追随者进入宫廷的绝佳通道。他想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全国性的石匠保护人,一个石匠“总管”。在这个过程中,石匠们的“小屋”将成为一个永久性国家级组织的一部分,定期举行会议并保存书面记录。这种体系将与地方一级的城镇行会平行存在,但与行会不同的是,它专属于石匠,并直达国王。
肖的“会所”在行会和地方当局的眼皮底下秘密运作。虽然“会所”的会议都有书面记录,但严禁外传;即使在那时,记录在案的也只有建筑上的具体事务。但是,“肖氏会所”涉足的领域远远不止实用性的事务。一份17世纪“苏格兰会所”文件说得很明白,确有“绝不能写下的秘密”。但我们可以辨识出这些不成文秘密的线索,其中第一个就存在于肖和石匠之间订立的协议当中。
寄生在宫廷中的肖深知投人所好有多重要。为了培养石匠们的集体荣誉感,他特地在12月27日,即福音传道者圣约翰节召集会议,不知何故,石匠们将这一节日视为他们这个行业专享的圣日。(福音传道者圣约翰节对共济会会员来说仍然是神圣的,6月24日的施洗者圣约翰节亦如此。)肖还在他起草的协议中大段引用了《老律令》的内容,他向石匠们承诺,新的会所体制将允许他们实行那些长期以来人们孜孜以求的规则。肖或许还向石匠们保证,自视为“苏格兰所罗门王”的国王只会同情他们的需求。
这个调门定得很高,但肖仍觉得不够,他还要从文艺复兴的文化中汲取一些对石匠们具有强大吸引力的元素。他规定所有石匠和学徒都应该接受“记忆术及其科学的磨炼”(tryall of the art of memorie and science thairof)。这是肖最具创新性的举动。作为一名石匠,当然需要记住很多东西,尤其是《老律令》。肖现在告诉聚集在他周围的石匠,他们不仅仅是在记忆,而且是在践行记忆的艺术和科学。
想要理解肖在这里是怎样将御心之术发挥到了极致的,我们需要首先对文艺复兴思想的周边知识加以了解。《记忆术》是欧洲文化最喜欢从古典传承中借用的作品之一。在推崇《记忆术》的人物中,最著名的是古罗马演说家西塞罗,他在每一次演讲中都要引用。众所周知,詹姆斯六世的御用诗人之一给他讲授了记忆术的一些内容。它的诀窍是想象你沿着一条固定路线穿过一栋大楼。经过的每个房间代表你演讲的一段。房间中的每个特征(如立柱、祭坛、地板上的瓷砖图案)都代表了你想要表达的特定观点。记忆术的资深实践者可以储存和回忆一篇长篇大论中的每一个单词。
在文艺复兴时期,一些哲学家开始将记忆术与寻求智慧联系起来。原因是他们认为上帝亲自践行着记忆术,以代码的形式将宇宙的终极秘密写入他创造的世界中。
一种源自赫尔墨斯的神秘主义哲学和神学。
实践记忆术的少数精英人物本身是他们那个时代的理论物理学家。他们开辟的前景令人振奋,但也有潜在的危险。人类能够应付他们随时可能揭示出的宏图伟略吗?从中重现的真理与《圣经》教义存在对立怎么办?出于这些原因,部分文艺复兴时期的知识分子仅在纯学术机构和秘密社团中进行研究。他们通过使用更多的代码和符号来隐藏他们的发现,防止被凡夫俗子们看到。在这些研究者苦苦寻求神秘知识的过程中,他们发现被认为是半神半人的古代智者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所著的一系列作品具有无可抗拒的魅力。事实上,赫尔墨斯神智学(Hermeticist) 一种源自赫尔墨斯的神秘主义哲学和神学。正是因他而得名。作为英国著名的赫尔墨斯神智学的信奉者,举止诡秘的亚历山大·迪克森(Alexander Dicsone)是1590年代苏格兰宫廷的常客,詹姆斯六世经常让他充当信使和宣传者。
肖实际上是在告诉苏格兰石匠,他们也是赫尔墨斯神智学的门生。他们只是尚未意识到,自己其实正置身于人类最崇高的哲学追索的最前沿。正如维特鲁威在《建筑学》中推介的那样,他们既是建筑者,也是知识分子。赫尔墨斯神智学与石匠的《老律令》所记述的许多民间传说完美契合。几何。太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神秘智慧。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根据《老律令》的记载,正是这位智者在洪水之后将他发现的工匠智慧的结晶刻在了一根石柱上。致力于追求神秘真理的秘密团体。作为神圣知识宝库的伟大建筑。《记忆术》。当然,还有到处显现的符号、象征等等。中世纪时期石匠们口口相传的手艺文化,与文艺复兴时期宫廷文化中富有学识的赫尔墨斯神智学汇集一处,在相互激荡中释放出无比惊人的能量。它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它结出的硕果之一,便是石匠们的“会所”很快就从一种组织形式演变成了一个虚虚实实的场所,在那里石匠们可以一起练习记忆术。会所内的构造和装饰,如立柱、有图案的地板等,均有特定寓意,而暗含其中的真相将工匠仪式的表演转化为十分宏大,甚至近乎神奇的东西。如今的共济会会所就是演练记忆术的剧院。
在肖的影响下,会所仍然会聚着众多实干型石匠,但他们也开始转向思考型石匠,借用共济会历史学家的术语来说,他们开始举办具有哲学指向的仪式。
肖与石匠们的谈判从未达成令人满意的成果。他起草了会所章程,但于1602年不幸去世。他设想中的石匠总管一职也随之烟消云散。此后的政治变革终结了石匠和爱丁堡权力中心之间的任何稳定交易。1603年,伊丽莎白一世去世。苏格兰的詹姆斯六世成为英格兰的詹姆斯一世,两个王国合并。
尽管如此,肖在各地建立的会所网络还是生存了下来并开始四处扩散。截至1710年,苏格兰全境大约有30家会所。不仅如此,我们所知在肖的时代即已问世的苏格兰会所中,有80%至今仍然存在。位于基尔温宁(Kilwinning)、爱丁堡和斯特灵的会所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共济会会所,迄今已存在了400多年。随着时间的推移,苏格兰共济会会员们对这种悠久的历史传承深感自豪。
回顾历史,我们可以透过肖当时的所作所为,看到詹姆斯六世时期文艺复兴中的宫廷文化,在石匠会所内部引发了连锁反应。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借着因肖而来的名望,这些会所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绅士。
充足的资金是成员增多的一个重要原因。新入会的绅士与手工工匠不同,他们对共济会宴会或葬礼基金慷慨捐助,此举大受欢迎。他们还可能带来额外的工作机会。
宗教改革在宗教和政治领域掀起的惊涛骇浪也激发了外来者对会所的兴趣。苏格兰的石匠结为同道的原因是他们所在的行业,而不是他们的信仰;他们中既有新教徒也有天主教徒。宗教改革教会他们把事业放在信仰之前。肖本人是一名天主教徒,他已经学会了在新教宫廷中生存和发达所需的谨慎和顺从。会所曾经是一个避风港,今天依然如此。之所以说共济会帮助缔造了现代世界,部分原因就在于它提供了一个避难所,让人们可以远离动乱中的外部世界。
威廉·肖与石匠们早在1598年的会面创造了一个会所体系,其中的每个会所都基于一个特定的地区。在会所内部,成员们基于《记忆术》演练秘密仪式,并培养了中世纪工匠传说和文艺复兴时期一些学术成果混合的特质。他们注重互帮互助、兄弟情谊和不分教派的虔诚形式。但是,这些会所的成员还算不上我们所理解的“自由石匠”(共济会)成员,因为首先,他们并不认可“自由石匠”这个在苏格兰几乎不为人知的标签;其次,他们还没有形成集中化的组织架构;最后,这些会所仍然与石匠的工作需求紧密相关。
依照苏格兰模式组建的肖氏会所在向南传播到英格兰的过程中,逐渐开始向现代共济会转变,在那里他们被统称为“接受会”(Acception)。
自由和被接受的石匠
共济会会员常以更正规的“自由和被接受的石匠”(Free and Accepted Masons)之名自称。他们中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称谓中“被接受”(Accepted)的部分实际上意味着什么。在“自由的”和“被接受的”这两个形容词中,后者更有助于我们追溯该组织早期在英格兰发展的不同阶段。
原来的“free stone mason”(毛石石匠)逐渐简化为“free mason”,因“free”又以“自由”之意常见,所以“free mason”中译时成为约定俗成的“自由石匠”。
“自由石匠”(freemason)原指加工“易切砂岩”或“毛石”(free stone)——纹理细密的砂岩或石灰石的工匠。易切砂岩石匠或毛石石匠是将石头切割成型的手艺人,而不是那种用修整好的石块砌墙的普通工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称谓开始指向任何加工石材的高级工匠,并在演化的过程中,变成了“自由石匠” 原来的“free stone mason”(毛石石匠)逐渐简化为“free mason”,因“free”又以“自由”之意常见,所以“free mason”中译时成为约定俗成的“自由石匠”。。即使在我们如今所知的共济会组织正式确立后,人们仍然沿用这一称谓——沿用这个不太严谨的术语给史学家们造成了极大困扰。
在英格兰,只有当历史文件提及“被接受的石匠”或一个被称为“接受会”的秘密组织时,我们才能确定他们正是当今兄弟会的前身,因为他们的仪式与肖氏会所以及现代共济会的仪式高度相似。随着“接受会”的传播,越来越多有关“绝不能写下的秘密”的证据被泄露出来。久而久之,英格兰“被接受的石匠”渐渐将“自由石匠”(共济会)的名称据为己有。
詹姆斯六世的儿子查理一世在位期间发生的骇人听闻的事件,对肖氏会所向南传入英格兰起到了决定性作用。1638年,一本祈祷书让苏格兰人争执不下,并引发持续十几年的内战,这场争端直到1651年才最终落下帷幕。此战导致英伦诸岛陷入人间地狱,在总共750万居民中,估计有80万人被杀害。大约40%的战前爱尔兰人口死亡。在腥风血雨中艰难求生的人们发现,与通过符号寻求启蒙的赫尔墨斯式古老神秘的探索相比,石匠版的追求形式提供了一处更适宜的精神庇护所。
伊莱亚斯·阿什莫尔(1617~1692年)
伊莱亚斯·阿什莫尔(Elias Ashmole)是英格兰西米德兰地区斯塔福德郡人,于1646年10月成为一名被接受的石匠——记录他入会仪式的日记是提及英格兰存在这种仪式最早的记录之一。举行入会仪式的地点和阿什莫尔当时正在做的事都具有重大历史价值。他入会的地点是兰开夏郡沃灵顿市(Warrington),因为有姻亲住在附近,他所在的王党武装战败后便投奔这里休养。在内战的大部分时间里,兰开夏郡被一支苏格兰军队占领。这支部队被认为是传播苏格兰会所信仰和习俗的主要渠道之一。(爱丁堡肖氏会所的记录表明,1641年5月,驻扎在英格兰北部的苏格兰军队中有不少服役的石匠,他们为参加内战的其他军官举办过入会仪式。)
阿什莫尔的军人身份使他成为一个特别理想的入会候选人:他是一名炮兵军官。会所成员们太了解维特鲁威了,这位受人尊敬的《建筑学》作者本人就曾是恺撒军团中的重武器专家,负责制造和操作各种重型投射装置。熟谙轨迹和伟大几何学知识的炮兵完全称得上荣誉石匠。
阿什莫尔不仅涉猎广泛,还(在我们看来)具有非常特别的癖好。他是古文物学家,热衷于研究、编目和收集从古钱币到罕见动物标本的一切古物。牛津阿什莫尔博物馆(Oxford’s Ashmolean Museum)就建立在他所收藏的手工艺品基础之上,这是今天他最为人所知的成就。他研究纹章学到了痴迷的程度,而他作为占星家的洞察力备受国王查理二世(King CharlesⅡ)的推崇。他研究了神奇的魔符和炼金术,认为自己被赋予了源自水星运动的智慧力量。
正是这些深奥的追求吸引着绅士们加入会所。其中一个实例便是阿什莫尔对玫瑰十字会(Rosicrucianism)表现出了浓厚兴趣,这在当时来说也算是推崇秘密社团和神秘智慧时尚的一部分。在1610年代中期,一则来自德国的传闻震惊了欧洲文化界,传闻称有人发现了一个已存在数百年、神秘且神圣的兄弟会。它被称为蔷薇十字团(Rosicrucian Order),或玫瑰十字会(Order of the Rose Cross)。这个社团的名称源于其创始人,一个名叫克里斯蒂安·罗森克罗伊茨(Christian Rosenkreuz)的神秘主义者和医生,他在去东方的旅行中获悉了一些惊天秘密。玫瑰十字会倡导的教义本身是赫尔墨斯神智学和基督教的大杂烩,它宣告一个新的精神时代即将到来。
唉,就像它的创始人一样,蔷薇十字团纯属子虚乌有。它是一则寓言,甚至可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但这并没有阻止人们想加入它,或者被它的想法激励。一些被吸引到苏格兰和英格兰会所的绅士说不定以为自己加入的是蔷薇十字团,或类似的组织。即使他们没有这么想,蔷薇十字团的神话也帮助他们给共济会增添了更多的象征意义。例如,户兰·亚比的死亡和复活仪式就被认为来源于蔷薇十字团的招魂术。
阿什莫尔入会后便一直是“接受会”会员。1682年,他在伦敦参加了一个“被接受的石匠”举行的会议。他在日记里告诉我们,“我是他们中的资深会员(我已入会35年了)”,然后,“我们在齐普赛德(Cheapeside)的半月酒馆共进晚餐,这个专为新入会成员举行的晚宴场面非常隆重”。
有关“接受会”仪式最详细的描述来自阿什莫尔的出生地斯塔福德郡,从中可以看出它与共济会的仪式有明显的相似之处。1686年,牛津大学的化学教授罗伯特·普洛特(Robert Plot)发表了一篇关于该郡的报道,其中有数页内容涉及“被接受的石匠”。普洛特教授本人并没有入会。然而,他不仅在牛津大学任教,还是该大学新成立的阿什莫尔博物馆的管理员,所以阿什莫尔很可能是他的内部消息来源。
普洛特认为这个兄弟会鬼鬼祟祟的表现十分可疑,并得出结论,他们很可能要干些“坏事”。不管怎么说,他了解到的情况足够多了,完全可以算作重要证据。“被接受的石匠”的入会仪式是在“一次聚会(在一个也被称为会所的地方)中进行的,与会者中必须有至少5名或6名社团的元老,他们将接受候选人呈交的手套……”他进一步解释说,入会仪式“主要包括某些秘密符号的交流,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全国各地认出彼此”。加入“接受会”的途径有两条:要么你是石匠;要么你是德高望重的人,愿意“被接纳”或“被接受”——这个社团因此得名“接受会”。
除了内战之外,其他社会变革也增加了会所在全英国的吸引力。文艺复兴始于15世纪的意大利,旨在重新发现古典文化思想。到17世纪中叶,古人已经被全面超越。亚里士多德能通过印刷书刊传播他的真知灼见吗?腓尼基人发现美洲大陆了吗?恺撒的军团能部署大炮吗?从显微镜到怀表,从火枪子弹到气泵,一系列有用的新奇事物不仅胜过古典世界所能提供的任何东西,还提升了技术人员的技能和知识。新发现的对技术的喜爱正在缩小精神生活和与世界亲身接触之间的差距。一个善于思考的绅士可以从工匠那里学到一些东西,这似乎不再令人反感。全能的上帝是宇宙的伟大建筑师的想法不再是一种贬义的类比。
17世纪末和18世纪初,随着越来越多的绅士被招募到肖氏会所和“接受会”,更多关于他们的仪式和信仰的信息浮出水面。会所保留了更多书面记录,他们甚至记录了“绝不能写下的秘密”,以方便指导绅士们入会。肖氏会所和“被接受的石匠”采用了大体一致的誓言、秘符和神话,与约翰·库斯托在1743年向里斯本异端裁判所描述的、如今依然在使用的共济会仪式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例如,新人在入会时要发誓保守秘密,如有违反则会遭受“被埋在无人知晓的涨潮区域内”的痛苦。他们需要学习如何使用一些标识或符号,包括一个割喉的手势和一种握手方式:“某些秘密的符号是手手相传的”。共济会采用了一个关于该组织起源于所罗门神殿的神话故事。他们发明了两个暗语:波阿斯和雅斤(神庙入口处两根立柱的名称)。
到目前为止,共济会的演化进程还很缓慢。大约在1700年,即在威廉·肖与苏格兰石匠大师那场具有催化作用的会议之后的一个世纪,该组织虽已遍布各地,但仍然处于松散状态,并局限于石匠们的工作生活。在苏格兰之外,比如在斯塔福德郡和柴郡等地区,以及在约克和伦敦等城市,“被接受的石匠”团体开始聚集起来,这是共济会发展史上的重大动向。
共济会最终破茧而出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最先出现的催生事件,是1666年9月2日从伦敦布丁巷托马斯·法里纳的面包店燃起的星星之火,也就是让伦敦浴火重生的那场灾难。这场大火在5天内吞噬了整个伦敦城。城市重建持续了50年之久,这项浩大的工程需要英格兰最伟大石匠们的高超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