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不朽的落魄:十三个科举落榜者和他们的时代(出版书)》作者:徐海蛟【完结】 > 不朽的落魄:十三个科举落榜者和他们的时代.txt

  十二岁,他读到《水浒传》第四十九回孙新向兄长孙立求助一节:.2

是年五月十五日,大雨如注。钱谦益率诸大臣打开城门,迎接清军统帅豫王多铎。清军进驻南京后,钱大学者又创造了一则令人不齿的笑话。史惇《恸余杂记》记载,豫王下江南,下令剃头,民众对此议论纷纷。一日,钱谦益说“头皮痒得厉害”,忽然出门而去,家人以为他去用篦子篦发了。可不一会儿,钱大人剪了头发,留着清朝式样的小辫儿进来了。

当归庄找到钱谦益,这位大学者内心里本就十分赏识顾炎武,表示救人没有问题,不过,他提出一个小小的并不算过分的条件:顾炎武必须写一个拜师的帖子来,表示愿意成为钱谦益的门生。这样他出面救人就成了一件名正言顺的事,“如今不比旧时代,大家行事都有顾忌,尤其这种牵涉牢狱的事,最好有个正当的理由”,钱谦益的说辞也确实可以理解。

归庄太了解顾炎武了,他知道找到狱中,让顾炎武自己写这个拜师帖是断不可能的。情急之下,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自己模仿顾炎武的笔迹,将帖子写了,呈到钱谦益手中,表示顾炎武愿意拜到钱大人门下。

这件事很快传到顾炎武耳朵里,他将归庄很是责备了一番,还派人去钱谦益处将门生帖子要回来,并扬言,如果对方不给,自己就写一大篇申明,印一堆贴到大街上,告诉大家他顾炎武从未要拜入钱谦益师门,这都是钱谦益乘虚而入一厢情愿的意思。钱谦益得知顾炎武的态度后,哭笑不得,说:“顾炎武何至于这么急呢。”当然,钱谦益毕竟有大人物风范,没和顾炎武“一般见识”,还是出手相救了。

归庄也在不断寻找另外的救援方式。他甚至不止一次致信叶方恒,既义正词严地指出对方的不义,又循循善诱,晓之以理。他说杀仆人一事,顾炎武确实有错,但叶家若不再诉讼,却是展示出一种君子的雅量。又说,如果真的杀死顾炎武,或许顾家无后,也没有人会替他复仇,但以他的文名与声望,恐怕叶方恒也很忌讳坊间清议吧?谁愿意自己在历史上背这样一个长久的骂名呢?

顾炎武很快从叶方恒的私牢中被带了出来,押解到苏州监狱,而后又押解到松江监狱,案情正一步一步走向对他有利的局面。

那年九月,松江府准许顾炎武出狱,他总算结束了四个月的牢狱生活。

结束这场诉讼后,顾炎武前往江宁一带游历,一边以商人身份做一些小生意,一边继续暗地里联结各种抗清力量。

还有一场灾难等着他。

深秋的一天,顾炎武骑着毛驴途经江宁城,行至太平门外僻静处,忽然从路旁冲出五六个壮汉,个个手执棍棒,上来就打。纷乱中,顾炎武头上挨了一记闷棍,摔下了驴背,昏死过去。或许怕闹出人命,歹徒们随即散去了。路人伸出了援手将顾炎武救回家中。之后,他回顾那天遇袭,想起歹徒中有两个操着昆山口音。很明显,这件事又是叶方恒指使人干的。巧取豪夺而不得,终归令叶氏不能释怀。

家难始起,大明消亡。内忧和外患接踵而至,是极容易将人击垮的。如果一个人没有坚定的信念,早就被时代泥沙俱下的洪流裹挟走了。分外艰难的时期,顾炎武以经商为掩护,离开家乡,于长江中下游一带游历,从昆山到苏州到吴县、京口、金坛,又到江宁、扬州,再到淮安、芜湖等地,他以这样的方式暂时避开了来自族人的恶意,又借此探求自己的治学与救国之道。

少年心事

顾炎武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昆山顾氏为大家族。高祖顾济,明正德十二年(1517)进士,曾任刑科给事中;曾祖顾章志,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曾任南京兵部右侍郎;祖父顾绍芳,万历五年(1577)进士,曾任左春坊左赞善兼翰林院编修。顾炎武的父亲顾同应,为闻名乡里的诸生,七次乡试均未中,而两中副榜。顾同应工于诗文又古道热肠,以助人为己任。史书上说,他去世时,亲友与邻里夹道相送,已到罢市的程度。

顾同应二十九岁那年生下排行老五的顾炎武,出生后,顾同应给他取名顾绛。炎武之名是在大明国变后,顾绛自行改的名,他十分敬仰南宋遗民王炎午,故更名炎武,字宁人。

出生后不久,顾绛被过继给儿子早夭的顾绍芾家。顾绍芾藏书五六千卷,并致力于经世致用的实学研究,他认为:“士当求实学,凡天文、地理、兵农、水土,及一代典章之故不可不熟究。”尽管这嗣孙其貌不扬,目生双瞳,且他的右眼因为三岁时染上一场天花,导致了严重斜视,但嗣祖知道这孩子有着不凡的敏慧。小顾绛到来后,绍芾在他身上倾注了大量心血。

六岁,顾绛始读《大学》,由嗣母王氏教授。

七岁,入私塾。

十岁,读孙子、吴子诸书及《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

十一岁,嗣祖为顾绛讲授司马光的《资治通鉴》。

十二岁,开始学习科举文字。

十三岁,嗣祖为小顾绛纳谷寄学,这是晚明科举制度中的一项政策,允许童生捐纳谷物而直接参加提学所主持的岁试,以便早日获得乡试资格。

十四岁,顾绛第一次应童子试,位列第二十二名,考入昆山县学。苏州知府寇慎见到少年顾绛,大为夸奖。

嗣祖绍芾为了少年顾绛的学问精进,创造了令许多读书人羡慕的条件。每年春夏之际,他都会为小顾绛“温经”。嗣祖邀请四位当地颇有学问的先生,分别坐于左右,令顾绛坐中间,四位先生面朝顾绛,并置注疏本于面前。随后,由其中一位先生朗读经史著作,小顾绛侧耳聆听并记诵,遇到字句不同或遗忘的句子,先生便停下来,随时接受询问,进行探讨。“凡读二十纸,再易一人。四人周而复始,计一日温书二百纸。”

十五岁,绍芾老先生开始让顾绛和自己一道阅读邸报。邸报为明代官方的公报,起先各级官府依靠专人抄写流传,到崇祯年间,活字印刷进一步发展,让它有了印刷版。绍芾先生一直保持着阅读邸报的习惯,读到他认为重要的条目,就用小楷一字一句抄录下来,并编辑成册,以供日后查考。

邸报好比当下的新闻资料,一下子为少年打开了眼界,让他看到帝国经济社会、政治思想等各领域正在发生的事件。也让少年顾绛的心里早早地埋下了天下情怀。

如果说嗣祖的用心为小顾绛的治学打下了根基,嗣母王氏则为小顾绛的精神打下了根基。王氏深明大义,是一位大写的女人。她嫁入顾家时,丈夫同吉早已亡故,但她却尽了许多儿媳无法尽到的责任。

史书上记载,有一回婆婆生了场怪病,久治不愈,王氏天天守在病床前,并派人到处求医问药,终于找了一位专治疑难杂症的医生,开了一张古怪方子。医嘱说,要治好这个病,必须加入人身上的肉作为药引子。为了婆婆康复,这位儿媳忍着剧痛悄悄切下了一截手指。不知道是不是这“可怕”的孝心做的药引起了作用,总之婆婆的病很快就好了。崇祯七年(1634),苏松巡按御史祁彪佳亲自上门拜会王氏,表彰她的孝行,王氏成为苏州昆山一地孝女的楷模。崇祯九年(1636),朝廷颁发圣旨,旌表王氏“未嫁守节,断指疗姑”,并在昆山千墩建造贞孝牌坊一座。

王氏特别热爱学习,白天纺纱劳作,晚上于油灯下读书,几乎每晚都手不释卷。她最爱给小顾绛讲古书里忠烈义士的传说和故事。

嗣母的为人和故事,给了少年顾绛一份耿介正直的信念,这信念像天上的星辰永不落幕。

崇祯三年顾绛应科试,考得一等第二十名。科试是各省学政巡视所属府州举行的考试,也是一项获得乡试资格的选拔考。那年,十八岁的顾绛顺利获取乡试资格,他梦想着在接下来的秋闱中一鸣惊人,大丈夫当以雄才大略兼济天下嘛。

不过事与愿违,第一场乡试以落第告终。

他隐约意识到,科举考试这件事与人自身的知识和才华并不完全相关。不过十八岁的年轻人,大抵并不会太在意这样一次落第,稍稍失落了一些时日,这事便过去了。

顾绛第二次参加乡试在九年后,崇祯十二年(1639)秋天,他再次走入秋闱的考场。没想到,这一回他再次失败了。这场乡试带给顾绛很深的震动,他开始反思考试本意,很快就得出结论,士子们读的净是无用之书,运用的净是腐朽的应试方法,而有大识见的人,恐怕根本玩不转这样的游戏。他在《日知录》中写道:“使枚乘、相如而习今日之经义,则必不能发其文章;使管仲、孙武而读今日之科条,则必不能运其权略。”

既然如此,就到此为止好了。

顾绛决定放弃继续在科举路上无谓挣扎,自有更伟大的事业等着他。就在那一年,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决定开始书写两部巨著《肇域志》和《天下郡国利病书》。按照构想,《肇域志》将是一部全国的地理总志,《天下郡国利病书》则是旨在记录整个明代的社会、经济、政治、历史、地理等状况的大书。

他开始潜心研究,遍览天下府州县志和奏疏文集,达一万两千卷之多。当然,在他内心深处也隐隐埋下一个愿望,期待有一日能遍历中国,既向当世大贤求证学问,又以切实行动印证纸上的理论。

血与火的洗礼

清军拿下南京后,大舒一口气。朝廷总结战事时说:“黄河以南望风响应,两淮官民诚心归顺,惟扬州逆命未服,旋被攻克,江东将士鸟惊鱼溃,投降者二十三万,余皆奔窜。”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江南一带,抗争此起彼伏。城池易攻,人心难服,这是急功近利的侵略者想象不到的。吴侬软语的江南,却有无数宁折不屈的傲骨,许多人在这场变故中抛洒热血。所谓的悲壮,是明明知道大势已去,仍然选择逆流而上,直至在力挽狂澜时被大浪卷走。尽管大江必然东去,但愿意以性命为赌注在这汹涌激流中做最后一击的人并不少。

清朝的统治者,并不了解江南的内在风骨,更不知道这片温婉的土地上有无数读书的种子,正是书给南方士子的骨头里加入了钙质。

崇祯十七年四月,顾炎武正与嗣母等家人避难常熟唐市,惊闻甲申国变和皇帝自尽的噩耗,顾炎武于悲痛中写下《大行哀诗》。随后清兵入关,明朝宗室及文武大臣闻风逃向南方,此时淮河以南名义上仍属明朝。五月,福王朱由崧在一批遗臣的拥戴下,建立南明政权,监国南京,并称帝,改元弘光。在昆山知县杨永言的举荐下,弘光朝廷聘请顾炎武担任兵部司务。南明弘光元年(1645)春,顾炎武于第一时间埋头撰写“乙酉四论”。他终究是一个书生,明亡初期,他将光复明室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弘光朝廷上。他认定,南明朝廷想要有所作为,必须彻底清除晚明政权种种积习,第一要务是从国策上全面变革,由此他想以自己这些年来的博学与实证为弘光朝廷提供理论支持。“乙酉四论”就是被这个单纯宏大的理想推动着催生出来的作品。“乙酉四论”包括《军制论》《形势论》《田功论》和《钱法论》。顾炎武从弘光政权立国南京的实际出发,针对明末在农田、钱法和军制诸方面的积弊,提出一系列解救危难的应急措施。在《军制论》中,他提出了“寓兵于农”之法,强调不能尽驱民为兵,否则民怨沸腾,国事将不忍言矣。在《形势论》中,他主张北守徐泗,南控荆襄,西通巴蜀,进而联天下为一,国势可振。在《田功论》中,他指出当前之急务是召民垦田,发展农业生产,以保证军饷。在《钱法论》中,他指出钱要自上而下、自下而上,流而不穷。

这是书生的理想主义,他是那样一厢情愿地相信学问可以指导现实、革除时弊。

顾炎武固然开出了治国良方,但弘光朝廷内部奸臣当道,文官傲慢愚蠢,武将拥兵自重,他一番拳拳之心注定只能成为一纸废话。

果不其然,这个畸形的小朝廷仅仅存在了一年,第二年五月就夭亡了。

此后,顾炎武回到苏州,与当地有识之士一道展开地方保卫战。顺治二年闰六月,顾炎武与归庄、吴其沆加入明郧阳巡抚王永祚的反清义军。正在常熟郊外的语濂泾避难的嗣母已年逾六十,她嘱托炎武:“我虽是个妇人,却受着国家恩惠,若真有大敌当前,我将义无反顾选择赴死。”

王永祚的义军原先谋划着分为几路,夺回江苏的几个城。但战事持续了没几个回合,兵败如山倒,吴其沆战死,顾炎武与归庄得以逃脱。

几乎同一时间,原昆山知县杨永言组织义兵,顾炎武偕同地方乡绅,囤积粮草,起草文告,号召乡民奋起守护昆山,做好长久斗争的准备。剃发令一下,昆山当地民众反应尤其剧烈,他们冲进县署,杀死清军委任的知县阎茂才,焚烧县衙,捣毁官舍。杨永言、王佐才、朱集璜等将领趁机布防,其他乡绅也各自聚兵,屯于要道,誓与昆山城共存亡。

由于双方力量悬殊,有如天地之别,昆山城在七月六日失守。随即,清兵主帅李延龄下令屠城,屠杀进行了整整两日,血流成河,万户萧疏,昆山几为空城。《鹿樵纪闻》中写到,民众死状惨不忍睹,有倚门、卧床、投阁、反缚、攒捆、压木柱、斩首、斫颈、裂肩、断腰、剜肠、陷胸、寸磔种种之状;至于悬梁挂树者,比比皆是;井坎池潭,所在皆满。

七月八日傍晚,电闪雷鸣,风雨大作,仿佛连上天都在控诉这惨绝人寰的暴行。雨水倾泻而下,击打着道旁堆积如山的尸体,冲刷着院落里凝固的血迹,也令屠杀者瑟瑟发抖。

顾炎武当时已逃离昆山城,但还有家人在城中,胞弟顾缵和顾绳都于屠城时遇难。

接着,常熟于七月十四日沦陷。

听闻噩耗,顾炎武嗣母王夫人做出了一项惊人的决定——绝食殉国。不论家人如何劝解,下定决心后,她粒米不进。用了十五天,饥饿才将一个原本健康的身体慢慢掏空,将她慢慢杀死。这漫长的自尽过程,仿佛一堂人生最后的课,王夫人似乎要以一己的死亡,向所有后辈昭示如何做一个秉持信义的人。尽管我们深信生命高于一切,尽管我们或许不同意这样的选择,但谁也无法否认舍生取义的悲壮,这大概是人类最高贵的举动之一了。

最后时刻,嗣母握着爱子的手,向顾炎武叮嘱后事:“我虽妇人,身受国恩,与国俱亡,义也。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则吾可以瞑目于地下。”

这是怎样的一个时期呀,抗争此起彼伏,鲜血和眼泪汹涌澎湃。那么多熟悉的人死去,那么多原有的秩序被砸烂。选择一死,似乎是最容易的,选择活下来,选择重新活出生命的尊严与价值,这条路才是最难的。

顾炎武告诫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令生命迸发出新的意义。

北游

四十五岁,顾炎武决意北游。

许多年后,有一位外国作家说生活在别处,顾炎武这位长年生活在江南的学者,似乎也深谙这个道理。他固然在纸上写下自己的一切所得,但绝不是热爱纸上谈兵的人,他相信学问的到来,一大半基于对世界的深入勘探,学问既长在故纸堆里,更长在辽阔大地上。去完成经世治国的著作,这是历尽颠沛与幻灭后,顾炎武心中存留的最坚实的信念,这个信念于四十五岁那年,清晰地屹立在他心中。

到了那一年,顾炎武深知生命已走完大半程。他刚刚结束一场牢狱的纷争,刚刚避开一场危及性命的追杀,他深知自己并不足以游刃有余地在仇恨里与人长久相持下去,他需要一处清静地,天高地阔,远离小人的算计。

到了那一年,他的牵挂已越来越少,甚至连子嗣都未曾有一个(炎武夫人王氏未生养;三十七岁时,炎武曾纳妾,并生下一子,孩子四岁早夭;四十二岁左右,又纳妾,仍未生养)。山河破碎,功业未尽,尽管巨著《天下郡国利病书》已初成,但他仍有太多疑问需要解开。

这一切都促使顾炎武下定了北上的决心。

顺治十四年(1657)秋天,朋友们为顾炎武壮行,老友归庄在席间朗诵了刚写完的《送顾宁人北游序》:

余与宁人之交,二十五年矣。其他同学相与,或二十年,或十余年,盖未尝有经岁之别也。今于宁人之北游也,而不能无感慨焉……宁人之学有本,而树立有素,使穷年读书山中,天下谁复知宁人者?今且登涉名山大川,历传列国,以广其志而大其声施。焉知今日困厄,非宁人行道于天下之发轫乎?若曰怨仇是寻,非贤人之志;别离是念,非良友之情……

知炎武者,非归庄莫属。借这些深情款款的文字,老朋友道出了面对经年之别的不舍,也送上了一份高远的期盼,他相信顾炎武今日之远行,必将成为未来“行道于天下”的发轫,设若炎武躲进深山做一个闲适的隐士,他的思想又怎能为天下人所知?尽管在情感上,他多么希望老朋友留在身旁。在苏州昆山,归庄和顾炎武的名字紧密相连,仿佛现代人口中的“组合”一样,被称为“归奇顾怪”。但他还是向老朋友送上了远行的祝福,他知道顾炎武的功绩是要写在历史的大书上的,他该遍历山河,而后成就“救世之学”。

那就出发吧,像每一次归来那般义无反顾。

顾炎武胸前还揣着一封朋友们一道写就的重要信件——《为顾宁人征天下书籍启》,书启中写到,昔司马子长遍游四方,乃成《史记》;范文正自秀才时,以天下为己任;若宁人者,其殆兼之。今且北学于中国,而同方之士知宁人者,敬为先之以言。冀当世大人先生,观宁人之文以察其志,而助之闻见以成其书。匪直一家之言,异日天下生民之福,其必由之矣。

信末,万寿祺、归庄、吴任臣、杨彝、潘柽章等二十一位大学者和文化名人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大概是中国文化史上最特别的一封信了,说是信,其实更像一纸通行证,它试图在乱世里蹚开一条文明的路径。这是一把开启北中国大地上诸多文人与学者家中书房的钥匙,也是一种惺惺相惜的默契。顾炎武揣着它上路,陪伴同行的,还有一位知根知底的仆人,以及两大箱书稿。

起先的行程,走的是水路。沿大运河北上,过常州、镇江、扬州,过淮安、徐州,进入山东,第一站莱州掖县。到这里去,他除了学术上的探求,还有寻访抗清志士的意图。在掖县,顾炎武拜会了当地复社领袖赵士完和任唐臣,并于任唐臣书房读到绝版的宋朝吴棫所著的《韵补》一书,这真是惊喜的遇见,他正携带着《音学五书》的书稿,有一些困惑需要解答,而《韵补》可谓古音学开山之作。在任宅小住期间,顾炎武每日挑灯夜读,修正《音学五书》。清代初年,诸多学者将精力投注到经史研究中,而音韵学则被认为是通往诸子百家的路径。《音学五书》是顾炎武对古音研究的总结,书中变更《唐韵》次序,把古音分为十部,用表的形式将它们列出。该著作从理论和实践上彻底否定了叶韵说,奠定了古音学基础,开拓了音韵学研究的新领域。

随后,顾炎武的行程稍稍偏南,去往即墨,拜会黄坦与黄培兄弟。黄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也是潜藏于民间的坚定的反清志士。顾炎武在黄家住下,即墨一地许多文人得到消息都来拜访,大家交换对世事与学问的看法。几天后,黄家兄弟和一群读书人陪顾炎武登崂山。回来后,顾炎武写下了一篇极有价值的文章——《劳山考》,并应黄坦之邀,为其先父的遗著《劳山图志》撰写了序言。

离开即墨,顾炎武的足迹遍布了山东各地,如潍县、青州、长山、济阳、邹平、长清、德州、泰安、曲阜、兖州,而泰山、孔府、灵岩寺这些名胜古迹,他更是一一造访。

随后,顾炎武向着更北的地方进发,于顺治十六年(1659)春天到达北京,他自永平出山海关,又折回昌平,拜谒十三陵。而就在那一年,郑成功、张煌言举师北伐,往后我们都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场轰轰烈烈的抗清斗争了。听闻消息,顾炎武心下大喜,匆匆改变行程,离京向南,到达扬州。这趟行程是秘密的,顾炎武应该是为了郑成功、张煌言的起事南下的。

不过时局瞬息万变,到扬州后,郑成功发动的长江之役在获得几场胜利后随即以惨败告终,顾炎武折回山东。此时,他心里真正了断了“复明”的念头,尽管这件事持续了那么多年,要真正接纳它,却像生生地在身体中抽离一根肋骨那样疼痛,它连着肉,带着筋。此后,他的心里只剩著书立说、以待后王这一件大事了。

顾炎武再次北上,于顺治十七年(1660)二月抵达北京,又一次去了十三陵,这大概是第二次去吧。而孝陵,到那年为止他清晰记得自己已拜谒了六次。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或许哪怕只是到这故国的皇陵去走一走,也能嗅到一些过去的味道吧。

六月,顾炎武重回山东。

那年秋天,他决定南归,一晃已快四年了,上一年的南行又如此仓促,几乎没有机会面见那些在遥远的南方想念他的朋友们。顺治十八年(1661)春节,顾炎武在苏州迎来新年,早春时,他继续南下,往杭州,在西湖畔与文学家施闰章相遇,又去孤山拜会正在杭州远游的诗人徐夜,后又拜访音韵学名士柴绍炳和毛先舒。到了越地,顾炎武心里迫切想见的还有一个人——黄宗羲。对这位生于浙东的大儒,顾炎武早就期盼会面了。但其时黄宗羲处境极其艰难,反复考量后顾炎武打消了拜会的念头,两位清初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大思想家终究擦肩而过。他渡过钱塘江,去到绍兴,拜谒了大禹陵,凭吊了宋六陵,并应绍兴府吕章成之托,为《吕氏千字文》作序。

就在顾炎武游历浙江时,江南的形势急转直下。奏销案、哭庙案几乎接踵而至,以金圣叹为首的十八名秀才被斩首于江宁三山街。这是多么耸人听闻的事件!顾炎武再也不能平静地在江南久留了,他只能匆匆离去。由杭州取道苏州,随后重新北上回到山东。

如此不厌其烦地列出其行程,是想让所有人直观地见到一个在路上的学者,他用身体开拓出来的生命疆域,同样是思想进发的路径。

随后数年,顾炎武依然没有停下游历的脚步,从山东到北京,到山西,再到陕西,览恒山,访晋祠,登华山,出潼关……足迹由栖霞山到西子湖,由渤海之滨到西北腹地,每一处他都做了地理与人文上的详细考察,随着脚步深入,更多高贵的灵魂也迎面走来。在漫长的游历中,顾炎武每到一处,定要拜会当地学者、名士,请教学问,交换看法,这是最身体力行的功课。王锡阐、傅山、李因笃、孙奇逢、张尔岐、李颙、路泽浓、杨瑀……这些喝着不同的水,读着不同的书,在不同天空下成长起来的伟岸生命,以不同的性情和特质,以各自的光亮,关照这个自江南出发的学者。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些知交,经商的生意人、边塞的老兵、田地里劳作的农民、船夫、铁匠、捕快……这些偶遇的人,都成为顾炎武的“老师”。

再度入狱

康熙四年(1665),顾炎武到达济南章丘。一踏入这里,他就被深深吸引了,山川俊逸,河流清澈,土地平旷。而范仲淹读书堂、郑玄注经处、黉山书院、雪山寺等古迹更为此地增加了故事和气韵。走入章丘,顾炎武心里飘过一个想在此地定居的念头。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微小的念头,竟然因为一场阴差阳错的官司而促成了。

顾炎武到山东游历时,带着一千两盘缠出行,这笔钱是离开故乡时变卖田产的所得。携带一千两银子辗转于各地是一件极其不便的事。此时,顾炎武于章丘结识了商人谢长吉,谢长吉表示这一千两银子可以借贷给他做生意。随后,他一次次找到顾炎武游说。

经过一番考量,顾炎武同意了谢长吉的提议,他要解决银子的携带问题,但更要紧的是他需要固定收入以维持路上惊人的开销。不过事与愿违,顾炎武很快发现谢长吉的生意做亏了,他不但没有拿到约定的利息,就连本金,对方也只字不提了。顾炎武多次找到谢长吉交涉,正告他还钱,谢长吉不是推托就是躲避。

于是,只得诉诸官府。基于顾炎武的外甥徐元文是当朝状元,章丘知县自然秉公执法,顾炎武胜诉了。谢长吉欠债却还不出钱,于是想到一个变通的办法,将祖上千亩田产做了抵押,算偿还顾炎武的债务。

阴差阳错地,顾炎武得到了一份资产。那片属于他的田地位于章丘旧城不远处,出城后,沿古驿道西行四五里就能到达。他萌生了在此地置业安家的打算,这些田地,用来种植果树和庄稼、养殖家禽,营建一个农庄确实是好的。往后二十年,章丘成为顾炎武的第二故乡,成为他在北地的生命和精神的落脚点。不过,顾炎武依然没有停下脚步,还在为了那未竟的事业和未完成的著述东奔西走。

在顾炎武期望为接下来的生活谋得一份安定时,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到来。

康熙七年(1668),黄培诗案案发。事情起因源于黄培的家奴姜元衡与主人一家的过节。姜元衡又叫黄元衡,他家三代为黄家奴,连姓都随了主子。当初,姜元衡的祖父姜宽年少时流落到即墨,被黄培的祖父、兵部尚书黄嘉善收留,从而在即墨扎根,并做了黄家长工。起先,这也是一桩美事,但世事变迁,到了姜元衡这里,他发奋图强,经过艰苦卓绝的读书,考中进士做了官。高中进士后,姜元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姓”,恢复原先的姜姓。此时黄家却走向了衰落。姜元衡心中的仇恨在反复酝酿和发酵,经过漫长的蛰伏,他总算到了有能力反击的时刻。有段时间,姜元衡手里时不时捧着一本黄培的《含章馆诗集》,可不是在里面读什么有共鸣的诗句,他反复掂量这些诗,是为了做一篇“大文章”。他太了解黄培了,明朝灭亡后,这位亡国的遗民沉郁悲伤,借酒消愁,也借诗句抒发胸中块垒。姜元衡从《含章馆诗集》中选取了那些“敏感”的诗句,并纠集了一批与黄家有过节的人,捏造出黄培“通海反清”十宗罪。

姜元衡先于康熙五年(1666)六月二十日向山东督抚衙门呈上诉状,继而又告到北京都察院。官司很快引起康熙皇帝本人注意,皇帝批示,令山东督抚严审此案。“黄培诗案”就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牵扯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达到二百一十七个,连刊刻书版、运送书籍的人都包括在内。

随着案情不断发酵,大概为了坐实黄培的罪名,姜元衡又加了一个筹码上去,他指控黄培刊印逆诗,并声称顾炎武于数年前由江南赶到即墨黄培家,收集、编印《天启崇祯两朝遗诗》,黄培全力相助。这个信息应该是谢长吉提供给姜元衡的,于谢长吉这也是一个绝好机会,毕竟那片良田太令他心中不甘了,一旦顾炎武被卷进这个诗案的深渊里,这片田地就又能回到他手里。

康熙七年二月,顾炎武正寓居于北京慈云寺。听闻这个骇人的消息,他感到深深的恐惧,这件事可不比当初“杀无罪奴”,一旦卷入,必然是万劫不复的死路。

冷静下来后,顾炎武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主动投案。他想,自己既是无罪的人,就不该被动等待朝廷缉捕,而应当积极地去解决。

于是即刻动身前往山东。顾炎武进入齐鲁境内,来到德州时,有人告诉他朝廷已派人去江南缉拿他了。为防万一,顾炎武销毁了相关信件,同时给好友李因笃发了一封求救信。李因笃是大学问家,也是顾炎武心里认定了可以交付性命的人。

顾炎武一出现在济南府,就被投入了大牢。尽管事情远比第一次入狱棘手,但这一次,他似乎没有更多慌乱,一切都在预料中。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他相信任何绝境中都能蹚出一条生路来。

在公堂上,顾炎武驳回了印刻《天启崇祯两朝遗诗》的事实,并向济南府呈送了自己的辩解书。关于《天启崇祯两朝遗诗》还有另一桩案子,之前的那桩案子几乎在这次审判中帮了顾炎武大忙。原来陈济生印刻《天启崇祯两朝遗诗》时,还请归庄、吴鹿友、姜如农等六位文人作了序。康熙六年(1667)二月,沈天甫等人发觉这本书存在强烈的遗民哀思,文字多有犯禁处。要知道,大兴文字狱几乎已成为当时的风气,就连坊间小文人都学会了这一招。这些人找到了文字里的把柄,同时也觉得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生财之道。沈天甫等人拿着诗集,向吴鹿友敲诈两千两银子。吴鹿友并未就范,沈天甫等人向朝廷告发了这本书,一时间人心惶惶,五十多位诗人卷入此案。这件事一直闹到康熙皇帝那儿,却发生了惊天逆转。皇帝觉得如果深究下去,更多人会被卷进来,这件事将引发一轮新的民族矛盾,大清的统治,需要争取汉族读书人的心,大开杀戒显然并非良策。于是,判定沈天甫等人诬告,斩首,《天启崇祯两朝遗诗》牵涉的人一律无罪。

姜元衡重新翻出这本书,其实犯了一个大忌,相当于企图翻当今皇上的案。姜元衡当然不敢这么想,就是山东巡抚刘芳躅大人也不敢这么认定。

与此同时,更多力量加入了营救顾炎武的行动中,包括好友朱彝尊,他是刘巡抚的幕僚,从中斡旋,起了很大作用。还有在京城任职的外甥徐元文,也在不断寻找有利因素。

从三月到九月,顾炎武在牢房中待了整整七个月。诗案中,黄培被处斩,但也由于他坚持声称并未在即墨见过顾炎武,才让这位大学问家得以脱离第二场牢狱之灾。

此后,顾炎武做了一个智慧的决定,他将位于章丘的那一大片土地农庄的产权转到了外甥徐元文名下,这下好了,这个当朝状元,皇帝身边的红人,显然有着谢长吉等人不可撼动的力量。

雁门垦荒

五十四岁那年,顾炎武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出雁门关垦荒。于章丘置田产后,他依然没有停止行走,脚步多往秦晋之间,他遍游了古老的名胜,也结识了诸多大学问家,例如大思想家傅山、大学者李因笃。顾炎武身陷牢狱时,李因笃就曾鼎力相救。

萌生塞外垦荒的念头,其中一个原因与康熙皇帝推行的“轻徭薄赋”政策有关,为了重振经济,赢得民心,这位大清帝国最具雄才大略的皇帝推出了一系列激励政策,包括废止“圈田令”,延长垦荒免税期限。清初规定垦荒三年免税,随后改为六年,到康熙十二年(1673),该项政策再次加大利好,实行十年免税,甚至规定若有人能招募一百个农民赴边地开荒,可授予知县或武备的官职。

顾炎武做出这一抉择,自然不为当个清朝的官,“不侍新朝”是他的人生底线,他应该是看到了某种利好的“机会”,他敏锐地觉察到垦荒是能赚到一笔大钱的。当然,垦荒之地也足以成为这位靠双脚丈量大地的学者的实验场,他那些关于经济民生的研究正好可以借此做一个尝试。

顾炎武与好友李因笃深入考察了这一地带,并筹集了一大笔资金,随后带领一个二十多人的垦荒队伍进驻苦寒的边地。这位南方的书生,在漫长的游历中,渐渐熟悉了北方的风沙,二十多年的游走让他可以适应这里贫瘠的水土和粗糙的食物了。不过,垦荒初始,困难多得就像严冬的风雪。

顾炎武下了一盘“大棋”。为了改善土质,首先要有良好的水利保障系统,他不远千里,亲自回到家乡,高薪聘请了一大批能工巧匠到雁门关。这些制造水车、水碾,打井,开渠的师傅到来后,解决了第一个垦荒的大难题——灌溉问题,有了水,大地就能孕育生命,荒地就能捧出新鲜的绿意。

他也在游走中发现,西北一带的农民到了严冬,总是缺乏御寒的衣服,他们甚至习惯缩在炕头,整个冬天都不出去,或者夫妻共用一件大棉袄一条大棉裤,一个出去,另一个就躲在炕上。由于此地农民不事纺织,御寒的衣被都依赖内地供给,从江南到边地路途遥远,而那个时代的“物流”又很原始,保暖的物资一到西北内陆,成本就翻了数倍,平民百姓自然是买不起的。

顾炎武就想到了一个切实的解决方案,并将其写入了自己的著作《日知录》中。他发觉这个地方的土壤并非不适宜种植棉花之类的作物,而是当地人不知道如何利用这些作物,若由地方州县政府出面,到南方购进一批纺织工具作为样板,令有司派工匠依样打造一批散给里下,再聘请一批懂得织布的匠人入户传授纺织技术,不出两年,百姓的冬衣问题就能得到妥善解决。

顾炎武常常亲力亲为,建筑房舍、砍伐荆棘、管理人员,他一样没缺席。有朋友送了他两匹马、两匹骡子,于是马和骡子驮着它们的主人,驮着书籍和文稿,穿梭在茫茫的边塞。

经过不懈努力,一垄一垄新地向远处的地平线延伸开来。待到早春,种子播下去,土地活了起来,禾苗生发,万象更新。顾炎武看着这一切,禁不住热泪盈眶,无论时代如何更替,帝王事业如何斗转星移,这人间总有一些事物是不死的,春天总在如期到来,新的生长总在不断替代旧的死亡。

雁门垦荒无疑是成功的,有记载说顾炎武赚了一大笔,“累致千金”。这件事甚至让他萌生了边关兴业的计划,他敏锐地发现边地表面看似贫瘠,土地下却蕴藏着丰富的矿产。他主张开发草泽,主张大兴西北部畜牧业,不仅要推广纺织品生产,还大胆设想将政府垄断的盐茶买卖改为自由买卖。他认为百姓财路广了,口袋里有钱了,政府税收自然就水涨船高了。他甚至写信给爱徒潘耒,邀请他一道来参与这个狂野又宏大的计划。

你不能想象这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他身体里闪耀着这样活跃的思想,他永远有不向现实低头的倔强。无论怎样的劳作和艰辛,都不能阻止他在每一个夜晚点亮灯盏,在微弱的光线里,在边塞的寒夜里继续创作他的著作。他花了二十多年时间,完成巨著《天下郡国利病书》和《肇域志》,《日知录》已经写了数十年了,但他依然在不断地修正,逐条逐条,逐字逐句……在著述这件事上,他从不草率,永怀着敬畏神明一般的虔诚。他知道,生命易逝,写在纸上的学问却是要长久地留在这人间的。

那段时期,除了雁门垦荒,顾炎武依然在陕西和山西一带做他的田野调查,并且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慢慢运用到实践中去。《清稗类钞》记载,说山西票号就是由顾炎武和傅山一道创办的,他俩还完善了运营票号的整套规程,为了避免祸端,这套规章制度不诉诸文字,严格地以口授的方式流传,却成为有清一代全国大部分票号的通行制度。

关于傅山还有一个故事。有一回顾炎武去拜会傅山,傅山不仅学富五车,还精通医学,他替顾炎武搭脉,郑重其事地说:“亭林兄心脉强劲,有壮年气象,还可生个大胖儿子!”为此,顾炎武特地纳了一个妾,他大概真的盼子心切,尤其长年的颠沛与漂泊总会令他对宁静的时光生出遐想。夜深人静时分,他常常幻想起儿女绕膝的温情来,可伸出手去,只有一个孤寂的背影投在泥墙上。

不过,人生总有缺憾,顾炎武后来才知道,傅山算是幽了他一默,他哪能再生出儿子呢,不但生不出儿子,身体倒折腾出了各样的毛病。他真是被傅山气坏了,为此,当友人王弘撰准备纳妾时,他特意写了篇文章,叫《规友人纳妾书》,规劝王弘撰要理性,不可轻举妄动,文中说到,曾经我与张尔岐说过傅青主(青主,傅山字)的为人,真是大雅君子。但张尔岐反问我,哪儿见过劝六十老汉纳妾的君子?

随后,为了不耽误这位女子,顾炎武决定为她另寻一个好人,给她置办了妆奁,将她再嫁了。

不变的抉择

明亡三十四年后,康熙已执政十七年,其时康熙正值青年,理想远大,意气风发。末世的创伤正在治愈,三藩之乱将平,内忧外患正在廓清。康熙十七年(1678)正月,中央政府颁发皇帝诏书,举行博学鸿词科考试,皇帝还承诺将亲自担任主试。博学鸿词科考试是科举制式的一种,是传统科举考试以外的特选考试,也是政府笼络知识分子的一种手段。

消息很快传到大江南北,引发了各地读书人的巨大震动,很多科举屡试屡败的人,很多明末的文人都意识到,漫长的困顿之后,机会终于来到自己面前。

那年顾炎武六十六岁,在常人看来,这是他入朝为官的最后机会,应该一举抓住。顾炎武却全然不是这样想的。博学鸿词科考试的诏书颁发后,即刻有两位大学者举荐顾炎武。一位是掌院学士叶方蔼,他也是此次博学鸿词科考试的阅卷官,另一位是翰林院侍讲韩菼。叶方蔼的名字是不是有些似曾相识?对,就是昆山千墩那个原先想侵占顾炎武田产的豪绅叶方恒的兄弟。他可真不是一般人物,叶方蔼与顾炎武外甥徐元文是顺治十六年同科进士,徐元文高中状元,叶方蔼高中探花。根据事物不断变化的规律,人也在不断变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在不断变化。三十多年后,叶方蔼与顾炎武早已一笑泯恩仇了。对于这个同乡,此时叶方蔼心里只剩下崇敬和钦佩,同为做学问的人,叶学士不可能不了解顾炎武的学问之精深和人格之博大。

顾炎武当然也非常愿意尊敬这位曾经的“仇敌”的家人。这些年,他们之间也有过很好的交往,他寓居北京外甥家里时,叶学士曾亲自登门造访,请教学问,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两家已重修旧好了。但这一次,顾炎武倔强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严词拒绝了这份邀请,甚至发誓此后再不去北京了。第二年,叶方蔼担任明史馆总裁,再次向顾炎武发出邀请,请他入京修史,顾炎武回了一封信,信中说,即使人人都可以出来当官,但我顾炎武必不可出。母亲当年的遗训不敢或忘,我岂能违背?他甚至在某个场合还说过一句决绝的话,大意是若清廷逼迫我入仕为官,“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

这是被信仰驱动的抉择,并非表明顾炎武就是一个顽固不化的腐儒,相反,到了这个年纪,他早已与清廷和解了,他有很多身居高位的官员朋友,他的三个外甥,徐元文是当朝状元,徐乾学和徐秉义则都是当朝探花,他们都在大清帝国的中央政府里担任要职。而就在博学鸿词科招考的那一年,他的爱徒潘耒也跃跃欲试想要进京赶考。起先,顾炎武内心里是很不能接受的,他与潘耒谈及其兄长潘柽章的遭遇,让他不要忘记当年的仇恨,但潘耒主意已定,还是决定赴京,在这场招考中,他名列二等第二名。面对爱徒的远去,顾炎武心里五味杂陈,但他还是说服了自己,甚至不无自我安慰地说:“潘耒也是出生在本朝的人,做当朝的官并无大碍吧。”随后,他写信给与潘耒同时入朝为官的挚友李因笃,让他多多照应这位后辈。

他就是如此固执又如此开明的倔老头,这般态度也体现在他与三个外甥之间的关系上。舅舅的学问与人格,对三个外甥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但舅舅似乎又总与外甥保持着刻意的界线,就像他和这个帝国的关系。他奉劝担任朝廷高官的外甥们,一定要守住做人的底线。他拒绝他们在京城或南方的家乡给自己置办房屋,到了晚年,仍然愿意住在陕西和山西一带过自给自足的生活。但他那些大书,那一套“以待后王”的经济治世的学问,却通过外甥们传到了皇帝耳朵里,并为改进一些国家政治策略提供了理论依据。

徐元文于康熙十三年(1674)五月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第二年四月,改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侍郎,充任日讲起居注官,每天在弘德殿进讲,很是受康熙皇帝赞许。徐乾学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担任翰林院侍讲,后升为侍讲学士。两位外甥都有一颗为了天下苍生的“私心”,他们觉得为了国计民生,需要反复地向皇帝与同僚渗透顾炎武的经济思想。这并非玄学与空谈,而是医治政治弊病的药方。徐元文在与皇帝的对策中,将顾炎武的赋税思想,直接提供给了康熙。他在奏疏中论及科举,也是直接引用舅舅的《生员论》。徐乾学则用顾炎武经过无数田野调查写成的名文《钱粮论》做对策,推荐给朝廷的各位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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