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不朽的落魄:十三个科举落榜者和他们的时代(出版书)》作者:徐海蛟【完结】 > 不朽的落魄:十三个科举落榜者和他们的时代.txt

  十二岁,他读到《水浒传》第四十九回孙新向兄长孙立求助一节:.4

不过世事多变,主持完这场科试不久,李凤翥随即调离了安徽,侍讲学士王兰生接替了他的职位,王大人的喜好与做派完全不同李大人。听闻了吴敬梓的种种事迹,王大人不禁深皱了眉头。接下来的乡试,尽管不是王兰生命题和主持,新任学政的意见不可能不传达给主试官。

雍正七年的秋闱,吴敬梓再一次惨败。他拖着沉重的步履,于绝望中回到家乡全椒。

从二十三岁到二十九岁,他在这个地方困守了六年,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处。他实在是越来越厌恶回到这里了。背后有多少人在戳他的脊梁骨,就因为一次一次乡试的失败吗?也不尽是,还因为他行事的乖戾,因为他的“才子脾气”,更因为他挥霍无度的生活。六年间,成天出入妓馆酒楼,身后跟着一堆文人,呼朋引伴,遇酒便喝,遇贫即施,将祖父和嗣父传下来的不菲的遗产浪荡了大半,他的日子正一步一步急速地走着下坡路。作为嗣子,他与这个庞大的家族已日渐水火不容了。

吴敬梓想起死去的父母,想起依然未能将他们葬在一个理想之地,想起死去的妻子,想起慢慢长大的儿子,想起那些放浪的夜晚。他即将迈入而立之年,别说立不立了,他的人生像一摊烂泥,一摊稀巴烂的泥,摊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实在无法忍受乡人的言语和指点,吴敬梓这才在又一场科举落败后,仓促逃离了家乡,临时躲避到江宁。

科举的痛是命定的。

有多在意,就会有多痛。

在一个以科举为业的家族里,吴敬梓从娘胎里一出来,就被选定了人生方向,像一条河里的水,得顺着祖辈开凿的河道,拼尽全力往前奔流。

从高祖吴沛开始,“以科举为业”就已成为这个家族既定的“纲领”。还是小男孩时,这件事就已作为刻骨的记忆烙进了吴沛的身体里。七岁那年,吴沛玩兴正浓,一日在街市上看艺人杂耍,错过温习功课的时间,父亲吴谦得知后,一顿乱棍打得幼子皮开肉绽。吴谦将儿子痛打后,撂下一句掷地有声的狠话,他让儿子要“奋发于制举”,“追逐于前贤”。

孩童时的教化,对吴沛产生了深刻影响,他一生都在埋头苦读。尽管举业上未有所获,乡试“七战七败”,仅止步于秀才,但他一生都在担任教师,很多弟子从其门下出发走向科举之路,这为吴沛赢得了“东南学者宗师”的美名。吴沛几乎穷尽了毕生之力,为这个家族往后的举业奠定了根基。他总结平生八股制艺经验,写成《题神六秘说》,这可是一本相当精练实用的考试“兵法”。他是下了狠心要在儿子这一辈中开拓出科举新局面的。他移家全椒城外程家市的西墅草堂,那是一个乡村居所,田野阒然,草木沉静,最是读书佳处。他早早地将五个儿子进行了人生规划和事业分工:四个考科举,一个负责后勤保障。除次子国器“遵父命,任家政”外,其余四子,长子国鼎、三子国缙、四子国对、五子国龙都轰轰烈烈走向了科举之路。令人惊喜的是,在吴沛的悉心调教与谋划下,吴敬梓的曾祖辈出了四位进士。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亲曾祖吴国对高中探花,在吴家,这件事哪是骄傲一时,简直骄傲了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很多辈子。到了吴敬梓祖父这一辈,国龙的两个儿子吴晟与吴昺又高中进士,并且吴昺创造了家族举业最辉煌的成就——榜眼。探花吴国对的子嗣在功名上已相对式微,只有吴昇考中了举人,吴敬梓的嗣祖吴旦、亲祖父吴勖都只捡了一个秀才的功名。

吴敬梓曾在文章中无比自豪地谈及此事,用他的说法“五十年中,家门鼎盛”。这样的家族,以及这样一股久远的风气,吹拂到吴家任何一个后人身上,大概都会对科举生出一股执念来。

康熙四十年(1701)五月,全椒吴氏探花府第,石榴花开遍庭院的角角落落,伴随着初夏的蝉鸣,吴敬梓呱呱坠地了。一出生,这个孩子的命运就被某种奇怪的习俗更改了一次。

吴敬梓本为吴勖的幼子吴雯延亲出,考虑到长房吴旦这一支的长子吴霖起无子嗣,吴雯延将女儿及儿子敬梓过继给堂兄吴霖起。古代中国,长房长子是格外被看重的,保持长房血脉不断,也是家族共同的责任,由于这个惯例,“嗣子”就极为常见了。按照习俗,嗣子等同亲出,除了承担嗣父母的赡养义务,也享受整个家族的遗产分配。本来作为吴勖这一支的幼子,吴敬梓只是吴家孙子辈里稀松平常的一个,此刻摇身一变成为嗣祖吴旦这一支的长房长孙。

这就是奇妙的命运更改,看似仍为一家人,都在这探花第生活着,无非从这一进屋挪到了那一进屋,但到了某些关键的节点,例如分财产的时刻,事情就会变得棘手。嗣子作为长房长孙当然有权享受最优越的遗产分配,但这种非亲出的身份又往往得不到家族中其他叔伯兄弟的认同,由此而来,不可预计的祸端就会落到这个嗣子身上。

当然,小男孩吴敬梓还无法预见命运曲折的深意。

一开始,他像所有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出入于探花第深宅大院间。到稍微晓事的年纪,六七岁开始,嗣父吴霖起就将教育儿子的事提到了日程中。

不过男孩吴敬梓虽埋头于四书五经与八股文中,真正钟情的却是诗词歌赋、笔记小说。只是父亲管得严,他只能在课业之余“窃读”一番。十三岁那年,吴敬梓的嗣母因病去世,母亲的亡故令少年觉到了生命的无常,一度陷入忧郁中。此时,嗣父不得不放宽对儿子学业上的严苛要求,让他得以从死亡的打击里恢复元气。但男孩的忧郁性情已无法更改,在人丁兴旺的探花第,少年并没有什么要好的伙伴,家族各房间的争斗也像包在纸里的火,日益显现出来,这个过继来的长房长子渐渐觉到了同族人的恶意。他再也不像童年时代那样,在探花第到处跑,上树捕蝉,到池塘拗荷花,或者躲到大水缸里,让家中仆人一顿好找。更多时候,他都在自己的小楼上读四书五经,也悄悄读令他心驰神往的诗词小说,读唐人刘肃的《大唐新语》、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张的《朝野佥载》,读宋人周密的《齐东野语》、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读明人李实的《北使录》、朱国桢的《涌幢小品》……这些书,不仅为少年打开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四书五经的世界,也像一把饱满的种子根植到他的心田里。

父亲对吴敬梓学业的放松监管是暂时的,很快这个少年迎来了新的生活。十四岁那年,吴敬梓与父亲吴霖起一道去往一个陌生之地生活。贡生吴霖起经过二十八年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个官职——赣榆县县学教谕。吴霖起是康熙二十五年(1686)拔贡,这是贡生里最重要的一个等级,吴霖起考不中举人,贡生的选拔考试,却得了第一名,随后进入了漫长的国子监读书及选官等待中。

其时吴霖起已步入老年,但想到等来这一项任命实在不易,即刻决定前往就职,并带上儿子吴敬梓,一道奔赴江苏的这座滨海小县城。至此,父子两人相处的时间更多了,父亲忙完公务,其他时间都用来督促儿子的学业,春夏教以诗书,秋冬教以礼乐。这位父亲一直期待着儿子重整家业,为吴家的这一条支脉注入一股光荣的血液。

少年吴敬梓在赣榆度过了近十年时光,中间曾几度返回故乡。十六岁那年,在父亲安排下,吴敬梓回乡与姑父陶钦李的次女陶媛儿成亲,婚后他在岳父家住了一年。随后在父亲召唤下,带着新媳妇回到赣榆,吴霖起是担心儿子由此荒废了学业。

十八岁的夏天,吴敬梓冒着酷暑再次返回故里,这一次是为了岳母的家事匆匆回的。岳父去世后,几个儿子生活挥霍无度,岳母又是一个小脚老太,无人持家。外人觊觎陶家财产,儿子们已将岳父经营了一辈子的小园变卖了。吴敬梓已无力更改,他只能安慰岳母,并和陶家大女婿金榘见了一面。两个连襟坐在小园的假山上,蝉鸣连片地响着,举目望去,四周杂草丛生,大树枝蔓芜杂,这座原本捯饬得无比洁净的小园,几年间就落到面目全非的地步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坐在这座园子里了,生活在下行的路上是急速的,它的朽烂无声无息却又轰然作响。

离开全椒回到赣榆没多久,吴敬梓接到江宁的消息,生父雯延病重。吴雯延晚年客居于江宁道观里,虽子女众多,卧于病榻时却格外想念起这个已出嗣的小儿子。吴敬梓来到生父的病榻前,雯延内心备觉安慰,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儿子的举业,十八岁的儿子已成家,可举业却未展开,这令老父亲很是着急,这趟探病的行程也就戛然而止了,想到这一年正是岁考年,老父亲竭力催促儿子回滁州报考岁试。吴敬梓不好拂了他的心意,当然,他也想到这或许是父亲在世间最为挂碍的事了,只好仓促赶回安徽滁州,参加完岁试,未等揭榜就又回到了江宁。

父亲的身体已像深冬的枯木,不可遏制地衰败下去,精神也大不如上次见面的样子。这位老人的最后愿望是回到故园,吴敬梓会同其他兄弟将老父亲接回了全椒。回乡后,未过多久,吴雯延就离开了人世。在丧事的悲伤中,传来了吴敬梓考取了秀才的消息,这个姗姗来迟的喜讯成为一道伤痕横亘在吴敬梓心头,如果父亲再撑一个月,就能听到儿子迈上人生第一个台阶的喜讯,这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十八九岁,吴敬梓已感觉到了来自生活的重压。古时候的人要比现代人早熟,但生活的进程似乎太快了些,吴敬梓深深体会到,青春已经结束了,那炫目的轻盈的无忧的时光都已如四月的樱花片片零落。

十九岁,他成为一个男孩的父亲,儿子吴烺降生。

二十岁,姐夫去世。姐姐一向与这个弟弟感情笃厚,现在生活突然失却了依傍,这令吴敬梓备觉伤心。

生活的变故并未由此停下,在赣榆生活到二十二岁,时间就进入了康熙六十一年(1722)。这一年,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终于被死亡带离了身下的宝座。皇四子胤禛继位,即雍正皇帝。新皇帝上任,朝廷政策大变,官员调动日益频繁。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即便一个小小县城的教谕也受到了影响,在赣榆县勤勤恳恳干了九年,吴霖起并未得到上司的赞赏,反而落得一个罢官的结局。

既已无官可做,吴霖起只好带着儿子、儿媳、小孙子举家迁回安徽全椒。回到家乡之后,吴霖起表示自己从此将“归耕颍上之田,永赴遂初之约”,不过大概也是心中抑郁,他当年就病故了。

嗣父的死既令吴敬梓悲痛不已,继而也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一场大灾难。突然回归到探花第的吴敬梓一家,在同族其他人眼中无疑是陌生的闯入者。吴霖起一死,围绕着嗣祖与嗣父的巨额财产分配,家中吵翻了天。无论族中叔伯,还是族中兄弟,都想染指吴敬梓的财产,而由于长期在外生活,这个嗣子的诉求几乎得不到其他家族成员的支持,也就是说他成了彻底被孤立的人。这一场夺产之争,吴敬梓固然损失了大量资产,更令他痛心的是同族人之间的“相杀”。这些拥有共同祖先的人们,血液里还流着相似的成分,但在利益面前亲情瞬间消失,不要讲什么“血浓于水”,“血”在那一刻比空气还要透明,还要清淡和无形,人们不惜拔刀相向,有如饥饿的虎豹豺狼在争夺肉食。

这是吴敬梓尝到的“亲情”的滋味,二十三岁的他已遍历了人间的凶险。

随后,结发妻子陶氏也因为种种不如意,郁郁而终。吴敬梓失掉了最后一份来自家庭的抚慰,此番遭遇,无疑在是雪里加了一层厚厚的霜。

他开始厌世,在一次又一次乡试未中后,甚至变得自暴自弃。“你们不是视金钱如性命吗?我偏偏视金钱如粪土。”从赣榆回到全椒,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二岁,吴敬梓都生活在小城全椒。他过起了豪奢的生活,挥霍无度,痛饮狂欢,让自己在酒与声色中沉湎,他根本不想自拔。他精通音律,酷爱戏曲,曾亲手执红牙板浅吟低唱。高兴时,他索性将一群歌舞伎请进探花第,在家中演一出流光溢彩的大戏。

“倾酒歌呼穷日夜”,嗣祖与嗣父的财产支撑起吴敬梓近十年放荡的岁月,十年下来,资产浪荡殆尽,已到了卖田地的地步。这件事自然引发了家族中人的震惊,但他不想理会那么多。只是在曲终人散后,在日落黄昏前,他才觉到生命的空虚和惆怅。

内心苦闷时,吴敬梓就独自返回县城郊外的小村程家市,那是吴家的祖居,是高祖吴沛带领儿子们读书的地方。故人已远,院落已荒芜,房屋已倾颓,只留着几带泥墙、几间坍塌了半边的木屋。他就坐在衰草里,静默地看着这荒废的园中的一切,常常一坐一下午,直到夕阳一点一点跌落下去,才起身回家。

在这个小城里,日子一天又一天过着,金银散去,功业未成,他时常生活在恍惚之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也分不清白天和夜晚。

挥金如土,放浪形骸,成天不事生产,沉迷诗歌与酒色……这一切与小县城那么格格不入,这个孩提时代就被众人目为天才的人,很快成了千夫所指的败类,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指点,有多少人以无限惋惜的口气向自家孩子讲述败家子的故事。

“全椒是不能待下去了。”这个念头,在嗣父去世后萌发出来,一年一年都在加重。一直等到三十三岁,这全部的念头最终变成一个决绝的计划——移家江宁。

必须是江宁。

不仅因为它的帝王之气,也不仅因为秦淮河的波光水色。这座古老的城市有着无尽的故事,他曾在这里遇见美人和爱情,在这里结识志趣相投的士子。比这些更重要的是,这座城市有着开阔的胸襟,既接纳功成名就,也接纳失败落魄;既将赞许的目光投给奋进者,又将安慰的目光投给厌世者。

尽管阻碍重重,吴敬梓还是执意将传下来的祖宅卖掉了一些,他需要在江宁重新置业安家,毕竟此时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移居江宁之前,吴敬梓在故乡还是遇到了一份珍贵的情意。这个被众人唾弃的落魄才子,偏偏被一位老医生赏识,这位叫叶草窗的医生,同时还是深谙儒学的老学究。他关心着吴敬梓的健康,也关心着吴敬梓的婚事,决定将女儿许配给他续弦。如此这般,在一段困苦的单身岁月后,吴敬梓重新成了家,重新获得了生活里的暖意。

雍正十一年(1733)二月,大地已动了些许的春气,但气候仍是冬天的气候。请看风水的朋友择了一个吉日,吴敬梓指挥仆人将几只箱子搬上了一条不大的船,妻子叶氏,儿子吴烺,还有两个仆人,就这样出发了。风帆扬起,此行并不遥远,心里却俨然已过千山万水。

新家安在秦淮河与清溪汇流处的淮青桥边,吴敬梓称其为淮水亭。在这幢临水小楼,白日里可看柳色,可听流水,夜晚可赏灯火,可听市声,闹中取静,一派江南水墨的风情。日子总算安定下来了,在江宁,这个异乡人很快有了回家的感觉。吴敬梓结识了一群文朋诗友,相互唱和,一起交游,算是找到了怡然自乐的节奏。这一时期,江宁著名文人朱卉、李葂、徐紫芝、姚莹等都成了他的好朋友。

他早已构想过之后的生活:“身将隐矣。召阮籍、嵇康,披襟箕踞,把酒共沉醉。”这段话,用现代汉语来写就是:“从此,我将过上隐居的生活,唤来阮籍、嵇康这样的名士,披衣散发席地而坐,推杯换盏一醉方休。”当然,他并不是可以这样肆意喝酒的,那时,这个向来羸弱的人,已得了一种不治之症,且病情越来越严重。吴敬梓得的是消渴症,这个病现在叫糖尿病。

也是到江宁之后,吴敬梓开始有了一个新计划:写作一部大书。既然造化弄人,封侯无望,上天却又赏给他一颗敏感沉郁的心,一支生花的妙笔,为什么不索性给这世界留下一部传世大书呢?《儒林外史》的写作计划由此开启,但这件事做得格外漫长,将横亘在往后十数年的岁月中,直到乾隆十四年(1749)前后才大功告成。不过一件大事已悄然展开了,为了这个计划,吴敬梓到处搜集素材,为文字的远征备下“粮草”。

生活本可以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的。但一场考试很快打破了这份平静。雍正十三年(1735),皇帝下诏举行博学鸿词科试,令各省督抚推荐优秀的文人学士,但未及考试,雍正驾崩。乾隆元年(1736),新皇帝登基,这场考试也随之“粉墨登场”。这么说,确实也不为过,名义上的“求贤若渴”,实际上更带有表演成分,从考试结果也能看出来——各省推荐的一百七十六人,当年仅录取了十五人。

不过对于那些久困民间的学子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惊人的好消息,他们并不知道事情原委,只当是又一次春风拂面,争抢着渴望得到举荐,当然大多数人并没有这般好运气,还是老老实实哼哧哼哧闯关比较实在。

吴敬梓很快知道了消息,功名心有如冬眠醒来的熊再次拱动起来,那被死死压制在身体里的欲念,那些“此后只是风轻云淡”的生活愿望又垮塌了。而更要紧的是,多少士子期待的机会,稳稳落到了他头上,在江宁县学训导唐时琳的保举下,安徽学政郑江也颇为关注这位文名显赫的举子,吴敬梓很快以优异的表现通过了郑江主持的初试。随后,赴安庆参加安徽巡抚主持的抚院考试。

船溯大江而上,吴敬梓的心绪并不平静。船走得慢,每到一处,他都要下船游玩一番,走走当地的景点,会会当地的朋友。这一程奔赴,他既期待奇迹出现,又被一种无形的感伤给牵扯着,大概是害怕可能的惨败,也害怕这平静的心绪再次被打破。

到抚院报到后,他很快参加了考试。这中间,安徽巡抚赵国麟很是令吴敬梓感动。巡抚大人丝毫未曾掩饰自己对他的欣赏,邀请他到府上,说了许多鼓励的话。赵国麟的知遇之恩算是为这趟赶考之行留下了一些美好的记忆。不过回来路上,出现了一个小插曲,大概一路游山玩水过于尽兴,途经芜湖时,吴敬梓惊觉自己身上的银子分文不剩,这大概是只有他这类从不计算花销的人才会遇到的事。在进退两难中,幸有正在芜湖的好友朱乃吾和王崑霞,两个朋友送来盘缠才解了他的难题。

再次回到江宁,时序已进入五月,正逢端阳,家家户户的门上已挂起菖蒲。朋友们听闻吴敬梓回来,纷纷拎了酒菜过来道贺,大家都替他高兴,觉得这一次总算要等来铁树开花了。

接下来,按照博学鸿词科试规则,吴敬梓还得参加最后一场地方试——两江总督赵弘恩组织的督院考试。事情就在这场考试中出现了急遽的变化。吴敬梓并没有完成全程考试,在写完一首试帖诗后,匆匆离开了考场。是由于消渴症不断加重引发的身体不适,还是因为一些心理上的原因让他突然无法忍受全程的考试?隔着久远时光,我们只能够猜测。

这样他就失去了进京考试的机会,尽管开始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机会于他是唾手可得的。

这场考试,最终成为吴敬梓心头的痛。他为这最后一丝机会的丢失而感伤,也为自己满腔欢喜奔赴这空头的希望恼怒与懊悔。反复回想这件事,他又觉得这是一场可笑的游戏。即便他去了京师,参加了考试,又如何呢?难道他能成为那十五分之一?想想也是不可能的。

“这条路终究走断了,不该再有任何奢望了。”

那年冬天江宁很冷,家中既买不起炭,也买不起菜蔬,只好向画家王溯山求助,在友人资助下,一家人才度过了新年。

若没有朋友们时不时的接济,这位丝毫不懂经济和生产的才子,日子是难以为继的。中年之后,生活愈见贫困了。与吴敬梓交情深厚的经学家、藏书家程晋芳曾为他写过一篇传记,文中多处提及吴敬梓一家生活贫困,家中环堵萧然,所剩“财产”就是几十册古书。

有一年深秋,雨连着下了三四日,程晋芳的族祖(也是吴敬梓好友)突然对家中小辈说:“近日城中米价飞涨,不知敏轩(敬梓字)如何了?你们拿三斗米,两千钱,去看看他。”待程晋芳来到淮水亭吴家,才知道这家人已经两天没进食了。不过吴敬梓拿到朋友送来的钱后,第一件事并不是囤粮食,而是跑到酒肆中沽酒去了。

苦寒的冬季,遇到无酒食的日子,吴敬梓就邀上同好汪京门、樊圣谟等五六人,在月色中走出城门,随后沿着城堞疾步快走,边走边歌吟呼啸。路人偶遇,诧异地问:“是去干吗?”吴敬梓脚步不停,远远递过来一句话:“暖足。”

乾隆十八年(1753),吴敬梓的人生已步入晚年。

这一年,长子吴烺已从北方回到江宁,他是来探望妻子的。吴敬梓生病的儿媳病情有所好转,家中出现了短暂的团圆和宁静。为此,儿子陪着吴敬梓回故乡全椒走了一趟。平静很短暂,好比梅雨季节里偶然到来的晴朗。长媳的病再次复发,又一片死亡的阴影落进这个家庭里。妻子病情突变转为重危的日子,吴烺在扬州看望故友,赶回家时妻子已离世七天,吴烺扶柩痛哭,他们夫妻间聚少离多,婚后十年,妻子操劳清苦,鲜有好日子,这一切都令吴烺深感遗憾。

人生里惨淡辛酸种种,最难熬的一种大概是老来晚辈先于自己早逝。办完丧事,大儿子吴烺又收拾行囊北返了。吴烺是吴敬梓一生里最疼爱的孩子,不仅十分独立,而且擅长诗文,可谓完全继承了父亲的文学才华。因为父亲的不事生产和家庭生活的日益拮据,吴烺十五岁起就离开父母,自谋生路了。他于乾隆十六年(1751)皇帝下江南时迎銮,召试后赐举人出身,官至中书舍人。

儿媳的英年早逝,爱子的再次离家,都令吴敬梓深陷在暮年的孤寂中。

乾隆十九年(1754),寂寞又无所依傍的吴敬梓想起一个地方——扬州。那是他一向喜爱的地方,不仅因为它的过往里写满了故事,还因为有一些老友在那儿,他想去看看。更重要的是家中已揭不开锅了,他得到扬州谋点差事做做,顺带为家中谋些稻粱。这一年,老友卢见曾已在扬州担任两淮盐运使。吴敬梓决定去投靠这位朋友,最好是能在他门下担任一个幕僚,到了人生暮年,萌生出这般想法,实属迫于贫穷的威胁。

卢见曾虽是官僚的身份,却“工诗文”,喜爱结交文人雅士。吴敬梓与他确实为旧相识,但入幕的想法似乎并不能实现,卢府宾客云集,也不见得盐运使大人就格外高看这个性格清高贫穷落魄长年病恹恹的老秀才。这次扬州之行,吴敬梓并未入住盐运使大人府中,而是自行住在徐凝门一带的族亲家中,一直待到那年冬天,既无所获,吴敬梓决定南归。

南归之前,他倾尽囊中所有,置办了一桌酒菜,邀请扬州的好友们相聚。那次宴席上,吴敬梓开怀痛饮,大家喝到酒热耳酣之际,他起身吟诵了一首张祜的诗:“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有友人知道吴敬梓久患消渴症,不宜饮酒,就来夺他的酒杯。但被他推开了,他仰起脖子,又饮下一杯酒,口中仍喃喃念叨着:“人生只合扬州死,人生只合扬州死。”座上的宾客觉出了一种奇异的气氛,但谁也没有说什么。

聚会后过了几日,吴敬梓遇到了经学家、藏书家程晋芳,他与程晋芳执手相对落下泪来:“你也到了我的地步,日子不好过呀。”吴敬梓知道此时程晋芳生活拮据,不过程晋芳的贫穷该是暂时的吧?毕竟他在家乡还是颇有一些家业的。这岁月艰难的感叹其实更像在说自己,此时他的生活像清水洗过的石板,真到了一穷二白地步了。

几日后,一个黄昏,程晋芳踏上了回乡的行程。船解缆待发,吴敬梓竟出现在岸边。那时,暮色四合,天边挂出一弯新月。吴敬梓登上船与程晋芳作别,指着天边新月对程晋芳说:“与子一别,后会无期啊。看着四起的暮色,心里禁不住悲伤,想写首诗给你的,不过又怕没有好句子,容我等几天再写吧。”

随后,吴敬梓回到岸上,久久伫立于暮色里,直到小船消失在江水尽头,直到晚风吹冷衣襟。

十数天后,乾隆十九年农历十月二十八日晚间,吴敬梓与初识不久的友人王又曾在船上喝完酒,回到寓所又饮酒数杯。夜里,消渴症引发了高血压病,未及用药就谢世了。

如张祜诗中所言,他死在了扬州。

2022年1月31日,除夕夜,动笔

2022年11月12日,下午,初稿完

2022年11月25日,第二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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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命运的戏法

“公元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十二日,十三时七分。浙东甬城大学园区图书馆一楼一张长桌上,一个略显疲惫的男人,在银灰色笔记本电脑上敲下书稿最后一个字。

“随后他站起身,抑制着内心的狂喜,任由电脑和手边的书置于原地,走到了图书馆连廊上。那里排放着一长列深棕色单人沙发,面西的幕墙镶嵌着一长溜透明玻璃。他任意找了一张沙发,把自己扔进去,将腿伸开,人往后仰,脑袋抵在沙发背托上,像一根紧绷的弹簧彻底松弛了。阳光倾泻下来,如明亮的瀑布,一种巨大的释然包裹着这个男人,他心里百感交集,想欢呼雀跃,又想大哭一场。图书馆的连廊上很安静,没有脚步响,也没有人语声,只有左手边隔着三四个位置,有个女生趴在沙发上打盹儿,右手隔两个位置,一个男青年戴着一副白色耳机出神。

“没有人知道,此刻,有个人写完了一部他自认为这几年来最重要的作品,他的内心像大海一样涌动着喜悦的潮水,没有人知道。”

这是我在图书馆走廊上顺手记下的一段实录,描述了自己写完这部书稿时的样子。我不知道别的人写完书稿最后一个字是怎样的情状。汉征和二年(前91),司马迁完成了熔铸毕生心血的《史记》,可曾一声欢呼?清康熙三年(1664),张岱完成鸿篇巨制《石匮书》,可曾一阵狂喜?而顾炎武,尽二十多年心力埋头著述,合上《肇域志》书稿那一刻,又是怎样一番情状?吴承恩呢?蒲松龄呢?还有吴敬梓呢?

想到他们,并非是拿他们自比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一个写作者在自认为大功告成的时刻,心脏一定会有不同于平常的节律和回响。

我在图书馆午后的长廊上坐了许久,在初冬暖阳的抚慰下,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仿佛一千里远路终于走完,总算抵达了目的地一般。

二百八十六天的长途旅行,到今天结束了。

尽管本书算不上一个大部头巨制,但我在它身上倾注的心血历历可见。这一年,如果你走进我的办公室,首先会见到一张圆桌,圆桌旁摆着三把椅子,圆桌本是当茶几用的,上面却堆满了书。由于我背后的几个柜子、办公室进门左手边的书架、我的写字台都挤满了书,新来的书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好向着圆桌进发。那里堆放了厚厚几摞历史类的书籍,这些书两三个月换一批,占据这张圆桌近一年时间。

这是写作的样子。有朋友说,一个作家在序言里交代自己写作的样子,交代写作有多辛苦多专注,是不专业的表现。我只好拿司马迁的事反驳她,人家太史公也吐槽自己的写作很辛苦,也向好朋友任少卿告白写作的伟大意图,我这么说几句咋了?不过再想想,她的话还是对的,哪一部优秀作品的完成不辛苦呢?哪一部优秀的作品不是一场心血和智慧的角力呢?除非你打定主意只是充个数,打定主意借写作赚点虚荣,这是另一码事。

人们习惯将目光和敬意投注给胜利者,这是一个崇尚成功的时代,我却将目光和敬意投给了失败者。确实,读者们打开这部书,一下子就会发现,尽管书中涉及的时间线很长,从唐到宋到元,再到明,最后止于清,书中牵涉的人物也各有特质,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翻天覆地的命运。但这些人会站在一起,绝非偶然。

经过一段时间的斟酌和考量,我在这部书里写了十三个人。这其实是一个很笨的办法,毕竟每一个人都是一部大书,如果按照当下经济实惠的操作模式,我应该写十三部书。我却偏偏固执地将他们放在一起,让十三个人像十三颗恒星一样,处于同一个历史的夜空。我为什么执意这样做呢?因为我发现了一些生命的共性。首先他们都是读书人,其次他们都想通过一条正统的路径实现抱负,这条路就是科举考试。自隋大业元年(605)创立,到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下令废除,科举经历了一千三百年,它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人才选拔机制,它的存在得以实现儒家倡导的“精英治国”理想,它是一代又一代读书人改变命运的方式,也是中国古代一千多年来,衡量家族成就和个体成功的最重要标识。

不过无一例外,我书写的这十三个人,没有一个得偿所愿真正到达科举的彼岸,也就是说,他们,这些后来在人类文化史上留下璀璨功业的人,都是可怜的落榜者,无论是杜甫、李贺、温庭筠、姜夔、王冕,还是金圣叹、顾炎武、蒲松龄、吴敬梓,没有一个人是例外的。是他们不够出色吗?是他们不够勤奋吗?是他们不了解科举之道吗?我想答案不是单一的。科举考试不是简单地完成一个应试流程。它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更像是一个命运的微积分。纳博科夫评价《包法利夫人》的这句话同样适合评价科举。科举的成败,更像是中国式命运在古老土地上和广阔人心里的推演。

这部书以杜甫开篇、吴敬梓作结,这里面有着奇妙的生命运行逻辑。他们每个人互不相干,生命的小舟却又在一个相似的巨大旋涡中沉浮起落。

当这一切成为过往,我们置身事外,再隔着久远的时光回看这件事,才显得那样淡然,甚至认为在这些人一生功业的天平上,根本不需要一个“进士”的砝码。我们这些置身事外的人也才会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那一场又一场的科举失败,究竟是毁灭了他们,还是成就了他们?这个问题的答案无比清晰,每个读者都明了,正是“入仕无门”,才成就了这些原本处在低处的生命,迫使他们走向另外的道路,也迫使他们开掘出生命的宝藏。设若杜甫在仕途上一路通达,做到副宰相或者宰相之类的高官,整日深陷于权力斗争,他还能够写出那些痛彻肺腑、振聋发聩的诗句吗?设若顾炎武官运亨通,整日坐在明亮的衙门里琢磨着如何给上司献上一份过年大礼,三百多年后我们在图书馆里还能读到《日知录》吗?设若蒲松龄青年时代就考取了功名,并且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他还会对神神鬼鬼的事痴迷不化,进而成为一个伟大的小说家吗?

谁说命运的责难不是奖赏呢?

这确实是一部关于“失败”的书。写了那么多种失败后,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人生大抵终究是充满困厄和苦痛的。我想这种感觉不仅我有,这部书里的每个人都有,如果将他们从久远的历史中请出来,坐成一排,再做一个采访,问每个人一个相同的问题:“你觉得人生是苦的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才苦?”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回答:“人生一直是苦的。”这么说来,这也是一部关于苦难的书。

不过书写失败或者苦难不是我的本意,失败和苦难本身没有意义,既不值得特别宣扬,也不值得特别美化。只有一种东西是有意义的,那就是面对失败和苦难时一个人做出的选择。在离乱、痛苦、反复的挫败之后,一个生命的选择才值得格外被关注和书写。我不相信,我们会在风和日丽的春天的会客厅见到一个人的风骨,那时候你看到每个人脸上都透出富有涵养的神采,好比我们在平静的港湾中,并不能看出谁是征服大海的水手。可在乱世,在反复捶打和无尽绝望中,人作为人的高贵显现出来,人作为人的坚韧与博大显现出来。这是一部写满了落魄的书。不过落魄仅仅只是一条铺满荆棘的路,只是一种持久的考验,它的前方是人类永不停息的求索,是人性在暗夜里闪现的光亮。也正是这些伟大的痛苦,才建构了伟大的人的精神殿堂。

由此我想起杜甫。生命最后两年,杜甫流落在湘江流域,以一艘小船为家,他的心却记挂着受难的人民。“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这份古道热肠,无疑是一个读书人对世界的热忱和关切,这也是杜甫的诗最后被誉为“诗史”的重要原因。我也想起张岱,他出生在那样富庶、风雅的读书世家,他的少年到青年时代度过了一段钟鸣鼎食、绮丽奢靡的岁月。可他中年之后大明王朝分崩离析,整个国家陷入战争的绝境中,张家几代人穷尽心血累积的田产、庄园、金银、藏书、字画……一夜间尽数被侵占、剥夺、劫掠。张岱无家可归,于南明隆武二年(1646)六月,携一子一奴一箩筐书籍,逃往深山避难,过上终日劳作的生活。张岱身边诸多师友选择以死殉国,张岱不止一次想过死亡,又不止一次打消了作无谓牺牲的念头,他铁了心要给这个灭亡的时代留下“魂魄”,他要写一部明史。在最贫穷、最绝望的岁月里,张岱笔耕不辍,带着他的书稿从一个地方逃亡到另一个地方。最终,以三十余年心力成就了三百万字的历史巨制《石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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