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不朽的落魄:十三个科举落榜者和他们的时代(出版书)》作者:徐海蛟【完结】 > 不朽的落魄:十三个科举落榜者和他们的时代.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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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海蛟 当前章节:15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李贺就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在山野间,在洛水畔,在连片的业已废弃的宫殿墙角,在古寺的晨钟暮鼓里,在古老神秘的传说中,一颗少年的诗心跃动着长出翅膀。

这是一个清瘦的少年,体弱多病,瘦得恰如一管狼毫。连心眉,手指比常人长许多。外出时骑一头瘦毛驴,那是父亲送给少年的坐骑。一个皮肤黝黑的、年龄与李贺相仿的小仆人,像一根割不掉的尾巴,总尾随着他。这个小奚奴,是李贺父亲在四川为官时,从蜀地买回的无人照管的孩子。他追随着李贺,在往后的漫长人生里,陪伴李贺,也照顾李贺。

少年李贺早早确立了人生理想,早早地有了不同凡响的抱负。除了博览群书,他时常骑着毛驴走向昌谷的山野,每次外出,少年的肩上都会背着一个破旧的锦囊,或许是从母亲的锦囊改过来的。锦囊中藏有大小不一的纸片,一支小毛笔,一小锭墨。于山野中游走时,若有灵感光顾,少年就会让笔尖舔上墨迹,顺手将诗句写在纸片上,有时,也将诗句写在一片黄叶上,或者写在一片树皮上。这些吉光片羽般的感受,都被随手记录下来,保持着思想最新鲜的形态投入锦囊。傍晚,少年回到家中。母亲总会令婢女将锦囊中随手写上诗的纸片、树叶等整理出来。经常是厚厚一沓,母亲见了,心疼地嗔怒道:“儿啊,你这是要将心都呕出来呀!”天色晚下来,家中掌灯吃饭时,李贺往往来不及用完餐,就急切地从婢女手中接过刚整理出来的“素材”,展纸,研墨,将一天所得变为一首首“正式”的诗,随后折叠好,投入另一个囊中。

于一张张纸页和山间的晚风里,于晨露的微光和鬼神的传说里,少年采撷着他的诗句。

初光

内心的理想在逐日长大,少年的脚步也正在前往更开阔的世界。

元和元年(806)六月,韩愈回到长安,权知国子博士。第二年,由于京城政治纷争,韩愈主动提出到洛阳去,担任洛阳分司的国子博士。那时,韩愈已有“文章巨公”的名声,又作为分管洛阳的学官,身边自然围绕着一大批知名文人,李翱、皇甫湜、卢仝、孟郊、贾岛……都被称为“韩门弟子”。

唐代科举试处于初创阶段,还未进化完全。说白了,它还不是后来那样彻底严格地按程式进行的平民科举,某种程度上它仍是精英科举。若想在科举中顺利进阶,须得贵人提携。向官员行卷是第一步,李贺想到的贵人是韩愈。撇开这些七七八八的功利因素,就从诗词和文章来说,韩愈又何尝不是李贺向往接近的人物呢?

元和二年(807)的一天,李贺叩开了韩愈的官舍,向韩府的门人递上一卷诗文,求见韩博士。一天午后,韩愈送完客人,打算于困倦中宽衣午休,门人递上了李贺的行卷。李贺?似有所耳闻,这并不是一个特别陌生的名字。不过,这些时日,上门求见的人太多了些,有名的,无名的;有背景的,无背景的;有真才实学的,混个过场的……不得不说韩大人出现了审美的高度疲劳。这些卷轴,好比一个人的门面,或者说是一张士子向外展示自己的名片,制作无比精心,从用纸到书写都分外考究,须“厚纸谨字”,纸张要选择坚韧耐磨的,字迹要端庄秀丽,一般一轴只写十六行,每行不超过十一个字。

尽管形式精美,内容却还是那样的内容。这几年,韩大人见多了华美、绮丽、软塌塌的诗文,说实在的,乏了。

不过那个午后,韩大人没有想到,当他随意将目光投向这一轴新送来的行卷,落在正文第一首诗上时,昏昏欲睡的大人,突然一激灵。“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韩大人整个人都被诗句中奇异的情状捉住了。这种感觉像什么?像沉闷午后卷地而起的大风;像黏滞暑气里一场劈头盖脸的清凉的雷雨。

韩愈睡意全消,重整衣衫,匆匆打开门,一边就喊门人:“那个送行卷的人呢?”

守门的仆人有些纳闷,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在这儿等了良久,此刻已离开一会儿了。”

韩愈急急追出去,门人也紧跟着追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踢踏作响。这是唐朝文学史上又一个动人的时刻,一位文坛领袖脚步匆忙地追赶上门谒见、又失望而返的后生。

那个午后,李贺的诗,被郑重地摊开在韩愈的书房里,一字一句地接受韩大人目光的检阅。韩愈是什么人哪,这些奇绝的诗句,在他面前跃动着,他即刻嗅到了天才的气息,这样的气息几近绝迹,在凡夫俗子的文字里,在惺惺作态的文赋中都是断然没有的。那个下午,平日里内向寡言的李贺,与韩愈仿佛老友重逢,相谈欢畅。

骑上瘦毛驴,慢慢踱回仁和里住处的路上,少年的心里鼓荡起希望,就像这个他置身的季节,一种压制不住的生命力在路旁,在洛阳城角角落落扩张着。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理想,并非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就亮在自己的前方。

元和五年(810),二十一岁的李贺参加河南府试,正式踏上科举之旅,这是那个时代读书人的必经之路,是“人间正道”。放榜时刻,少年的名字赫然在列。洛阳城内,李贺的名字渐渐在朝堂和坊间传开。

考试结束,河南府尹房氏举办宴礼,李贺也在邀请之列。席上,李贺又一次见到了韩愈,尽管韩愈并非这场府试的主考官,但韩愈一直关注着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郑重地劝李贺年底赴长安,参加来年早春进士试。

这条功名之路,李贺本该在十八岁就踏上的。但那年,他却遭遇了一场父亲离世的大变故。按大唐律令,父母丧,儿子须在家守制三年,三年内是不能参加任何考试的。这个冬天,否极泰来,他要轰轰烈烈开启远大前程了。

楫摧

元和五年深冬,李贺早早来到长安。来年正月的春闱迫在眉睫,各地士子陆续到来,会集到帝国的首都。漫长的寒窗苦读,日复一日的冷板凳,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走向长安,去挤进更高的阶层,去拥抱天子脚下的生活。

赶考的人群里,有青涩的少年,他们因为才气过人,早早就过了府试,迈入了举人的行列,他们额头光洁,目光清澈,眼神里闪动着希望;有成熟的中年人,这些人中有少年得志,而后逐渐沉沦的人,也有一步一步负重前行的人,他们大多经历了数次大考,已显出了颓势,眼神里满是波澜不惊;还有年事已高、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反倒往往是沉静的,春试仿佛一个信念,考上了自然快意,没考上似乎才是常态,他们一回一回地来,又一回一回铩羽而归,这件事于他们就是一个既定仪式,合着时序进行就好了。

李贺呢?“少年心事当拏云”,他自然对这场春试抱有非同常人的期待。尽管年轻,但他为此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却一点也不少,这是一条他认定的道路。

举子来到长安,安顿下来后,先到礼部报到,向礼部缴纳文解和家状,结款通保,并接受有司审核。文解是当地州府发给举子们的证明文书,相当于当时的准考证;家状则是家庭状况表,上面会涉及考生的姓名、籍贯及祖上三代名讳等个人资料。

李贺很快完成了这一例行公事的程序。

不过世事难料。大军挥师,令将军折戟沉沙的可能并非强大的敌手,而是脚底一个暗疮;万里征途,令旅人寸步难行的可能并非山洪和塌方,而只是道上一枚来路不明的钉子。李贺做好了各项细节准备,想好了赴考场那天该准备哪几款干粮,他备下一锭新墨、两支狼毫、一支羊毫……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可在长安安顿下来没多久,就有人举报河南考生李贺,举报内容是李贺不顾父讳,贸然参加进士考试,违反了唐律规定。李父名“晋肃”,与“进士”近音。古老的中国,避讳一说自古有之,遇到和君王或尊亲名字相同的字,应避免直呼其名,或缺笔或以其他字替代,也被称作国讳和家讳。唐律规定,凡官职名称或府号犯了父祖的讳,不得“冒荣居之”,例如父祖名中有“常”的,不得任太常寺中官职,若本人不曾注意,一旦查出,后果很严重,不但削去官职,还可能判刑。到了后来的宋代也有这样的事,如果进士入试,题目中有需要避家讳的字,考生就要借故出来,不参加这次考试。

举报事件瞬间将李贺打入冰冷绝望的地狱。他欲哭无泪,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他决定去找韩愈。

这件事重重地捶打着李贺,也给了李贺的伯乐韩愈沉重一击,举报人明确说了:“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说白了,你韩愈是有连带责任的,你不是竭力推荐李贺考进士吗?天底下,竟有这样的荒唐事?且不说举报者卑劣,堂堂的大唐帝国政府竟要冷酷到因为两个字的谐音,而将一个旷世才子永远拒之于门外了?

李贺不甘心,韩愈也不甘心。不甘心的李贺无处诉说,不甘心的韩愈却发誓一定要讨还一个公道,他倒不是害怕“连带责任”,他是真的懂得,真的怜惜。

一不做,二不休,大唐帝国文坛上的执牛耳者韩愈写了一篇文章,叫《讳辩》,文中,韩愈克制着心内的激愤,有理有据地展开论述,企图以理性刺破戒律的荒唐和愚昧——

礼法上说:“两个字的名字只避讳一个字。”解释者说:“孔子母亲名‘徵在’,孔子在说‘徵’时不说‘在’,说‘在’时不说‘徵’。”礼法上又说:“不讳声音相近的字。”解释者说:“譬如‘禹’之与‘雨’,‘丘’之与‘蓲’之类。”李贺父亲名晋肃,李贺考进士,是违背了二名律,还是违背了嫌名律?父名“晋肃”,儿子不可以考进士,倘若父亲名“仁”,儿子岂非不能做“人”了?试问避讳自何时开始?制订礼法制度教化天下的,不是周公、孔子吗?而周公作诗从不避讳,孔子也不同时避母亲名字中的两个字,古代典籍《春秋》中对人名相近不避讳的事,也从未加以讥刺。周康王钊的儿子,谥号“昭王”;曾参父亲名“晳”,曾子不避“昔”字。周朝时有一个人叫骐期,汉朝时有一个人叫杜度,这样的名字让他们儿子如何避讳?难道为避父名的近音字,就连姓也避了?还是就不避近音字了呢?汉代讳武帝名,人们遇到“彻”字就改为“通”字,未听闻要避讳近音的“辙”字;讳吕后名,遇到“雉”字就改称“野鸡”,可没听说为避讳将“治天下”的“治”字改为别的什么字。现在上送奏章下达诏旨,也没听说要避“浒”“势”“秉”“机”,只有宦官和宫女,才不敢说“谕”和“机”,以为这样是犯讳的。君子的言论行动,究竟应该依照什么法度?总之,现在无论是考据经典、对照礼法还是查核国家典章,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到底可以还是不可以呢?

…………

韩愈的文章可谓字字在理,句句雄辩,韩愈悲愤的质问却未激起该有的回响。尽管许多年后,这篇文章穿越了千年时光,进入华夏民族后人的教科书中。千年后,琅琅书声响起,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坐在窗明几净的课堂里,学着韩愈发出了同样的质问,他们被告知这是封建陋习对才华的戕害,他们却不那么相信,毕竟这件事遥远得像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这般的荒诞切切实实落到了李贺头上。他“犯”下的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人间的法则是很奇怪的,若真有大事,恐怕还能开掘出一条光明的通道来。李贺遭遇和面对的,并非具体难题,而是一个堂皇又闭合的观念,没有比这种事更可怕的,那是一股庞大的惯性,所过处摧枯拉朽。李贺犯父讳的事,经过探讨,性质已然上升到“不孝”的境地,卫道者们坚定地认为维护正统的孝道比探讨一场考试的公平,探讨一个“人才”的去留重要得多。

到后来,已经不再是韩愈的文章是否雄辩的事,也不是李贺的才华是否足够过人的事,而是直接一票否决,当权者以道德和人品为名将李贺直接挡在了科举考试的门外。

李贺人生中某些重要的东西彻底断裂了。年少的理想、宏伟的抱负、兼济天下的壮志都像横遭了一场大地震,坍塌了,一地废墟在灵魂深处轰然作响,以至于他后来写下“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的诗句,真可谓字字灼心。

尽管韩愈和皇甫湜,以及正在长安的好友都陆续来宽慰李贺,李贺还是不得不于那个深冬,回到故乡去,在无尽的绝望里,他只想返回故园,或许只有那里才能让一个人获得安慰。可他又害怕回昌谷,他害怕老母亲疼惜的目光,更害怕乡人们口无遮拦地谈论他的考试。

这一次来长安,李贺是怀抱着憧憬的,但长安竟这般冷酷。她没有向这位一心渴望靠近自己、拥抱自己的年轻人投来哪怕温情的一瞥。

冬天未过,春天远未到来。下过了几场雪,瘦弱的毛驴走在古道上,积雪还未消融,空气冷冽。李贺觉得很冷,那种彻骨的冷,那种镌刻到灵魂深处的冷。

这是一个没有春天的新年,这一年,所有的悲欢都和李贺无关了。曲江闻喜宴、雁塔题名、杏园探花……这些在梦中、在想象里一回回上演的情形,都如镜花水月般于一夜间消散了。

奉礼郎

回到昌谷,李贺仍然像蛰伏于深冬的虫子,一味沉沦下去。他时常在无边的山野里踟蹰,形影不离的巴童也被支开了。不要任何人跟随,只和瘦驴相伴。一种生命的无力感控制着他,这是一股个人无法摆脱的力量,并不表现为尖锐的对抗,却无时无刻不在控制着他。

大概元和六年(811)四五月间,李贺接到发自长安的信函,让他即刻动身赴长安。其时,韩愈任行尚书职方员外郎。

韩愈心里一直记挂着李贺,担忧着李贺,他无法想象这个年轻人不断消沉下去,毁于一旦,将是一场多大的悲剧。韩愈提醒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李贺塌陷下去,任由他被生命的无望吞噬。之后,韩愈听到一些中央政策,正好赶上一个“恩荫赐官”的机会,就当仁不让地推荐了具有皇族血统的李贺。

接到信函,李贺即刻动身前往数月前逃离的长安。当初离开时,真有想过此生不会再入这伤心地。人生多么不可预计,几个月后,他竟再一次怀藏着希望来了。

是啊,谁的人生都有困境,都没有更多选择。为了找到一条出路,每个人都在扎挣着向前走去。这段时间他不止一次地忧虑起自己的前程,若能去长安谋得一官半职,或许是晦暗时光里一点微弱的希望。

在韩愈、皇甫湜等人的推荐下,又恰逢朝廷“恩荫赐官”的政策,李贺通过重重考核,得到一个奉礼郎的职位,这是芝麻大小的官,从九品上。奉礼郎从属太常寺,唐时设两名。南朝史学家范晔所著《后汉书》中有对“太常”一词的定义:“欲令国家盛大,社稷常存,故称‘太常’。”唐代训诂学家颜师古在《汉书注》中对“太常”一词作出了更具体的说明:“太常,王者旌旗也,画日月焉。王有大事,则建以行,礼官主奉持之,故曰奉常也。后改曰太常,尊大之义也。”在古代,“寺”指官署。唐代“太常寺”为礼乐之司,主要职能在于掌管礼乐仪制和陵庙群祀,位于九卿之首,是国家礼仪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奉礼郎的工作职能是庞大仪式里的一个小分支,任务为掌管祭祀、供奉、安设坛位祭器及赞导礼仪等。用白话来讲,就是参与服务帝王和朝廷祭祀仪式,成天与祭品、祭器、神牌等打交道。

授予官职后,按吏部相关政策,李贺搬入崇义里的太常寺官舍。崇义里又称崇义坊,位于长安城朱雀门街东面第二街,是热闹繁华的长安一处僻静之地。

李贺曾在《始为奉礼忆昌谷山居》的诗中描绘自己初到长安履职的情状。那是一段格外孤寂的时光。下班后,踏着夕阳,独自走回官舍,官舍前的地面,晨起后被人洒扫了一遍,显得空空如也,连一只马蹄印都找不见。这似乎是一个被遗忘之地,绝少有人想起这样一处官舍,更鲜有人上门走动。院落中,只有青砖和灰墙,并无花草点缀,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院中有一棵小枣树,日日陪伴着这个异乡人。每日回来,于锅中煮熟一锅米饭,就着简单的菜蔬解决完晚饭,这一日就算过去了。百无聊赖里,目光落向墙上的如意,盯着它反复看;或者在竹帘前坐着,手里握着母亲织就的那块小方巾,陷入久久的遐想。每个夜晚,无论是月色洒入木格子的窗棂,还是细雨飘向瓦檐,他都会念及遥远的故乡,念及母亲和弟弟。

多想念故乡的茶呀,此刻它封存在瓦罐里,无人开启;竹根雕成的酒杯,也束之高阁,再无人用它喝酒了吧?待到明月朗照的夜晚,谁会划着桨,荡舟在落满云彩的连昌河上?

孤寂从来不是一件最可怕的事,如果我们正从事着一项伟大事业,自会有一番踌躇满志的情绪将寂寞打成齑粉。可奉礼郎从事的又是一项什么事业呀?如果你非要探讨它存在的重要性,自然很是可以讲出一二三四个令人钦佩的理由:什么事关江山社稷,事关国家威仪颜面,什么这是国家文化根脉所系之类的。但当你置身其中,似乎很难将一日日面临的琐细卑微和高大空的概念连接在一起。

大多数时刻,奉礼郎是一份无所事事的差使。但若赶上一年中那几个例行的重大祭祀,太常寺中每个人神经都紧绷着,这些看似沙砾大小的事,只要出一点差错,就有可能招来重大罪名,甚至杀身之祸。哪怕掉落一个酒杯,或者弄错了宰杀好的牲畜的朝向,皆为大罪。

奉礼郎要做的事,只是整个大典进行中微小的一环,这种级别的官员,还远远轮不到主持大典。他的工作只是掌握朝会、祭祀时群臣站位的次序,或在大典仪式推进过程中充当司仪,引导百官完成拜跪的礼节,或发一句号令引导百官叩拜,类似“拜”“再拜”这样的号令。还有一项工作,王公大臣巡行陵寝时,奉礼郎也要负责安排仪仗队站位,辅助他们完成祭拜仪式。

看似如此简单的过程,操作起来却无比繁杂,大典仪式上,小官吏们通常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任大人物和上司差遣呵斥,绝无二话。李贺曾形容自己疲惫得像由人摆弄的刍狗,刍狗并非活物,是古代祭祀时用茅草扎成的“狗”。

以上讲的是琐细的事务,奉礼郎这个职位,最难熬的恐怕是值守斋坛,这真是一件守着死人的活,看似不容懈怠,实则毫无意义。李贺就轮到过风雪夜值守斋坛,独自困于荒郊,恍如置身千年古墓。万籁俱寂,只听得风雪在旷野上嘶吼。

夜黑如漆,一盏青灯吐出微弱的光线,一卷《楚辞》,一卷佛经,大概是唯一可载着他度过长夜的舟楫了。

起先的新奇感很快过去,每一场祭奠仪式几乎如出一辙,哪怕祭器的位置都不容挪动丝毫。一日一日,李贺在宗庙大殿的阴影中,看着那些与自己一般卑微的小官吏们,在庞大的皇家威仪面前噤若寒蝉。有些稚气未脱,脸上写满了青涩;有些已两鬓斑白,腰背伛偻。他们的大半生,就这样静悄悄地被古庙与祭坛消耗殆尽了。

有一年秋天,雨连日下着,一场秋雨一场寒。李贺蜗居于官舍中,写下一首《崇义里滞雨》。羁旅异乡的惆怅飘落在纸上,仿佛深秋的落花,寂然地落向寒凉的水面。根据原诗,可修复一千二百年前那个落雨的秋天——

谁家的男儿,流落在异乡,独对长安一城秋凉?他可正值青壮之年啊,却过早愁白了头发,没有人听见他梦中的悲泣。他仿佛一匹干瘦的马,以枯草为食。冷雨潇潇,他多像一粒水沫漂浮于寒冷彻骨的沟渠。站在官舍边,贡院的旧帘遥遥在望,更声穿透雨丝,幽怨又寂寥。家山隔千里,在那天边,云脚的东头,才有他的亲人。满怀忧思,枕着剑匣入眠,或许只有在梦里,才能触及封侯的理想了。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愁绪像秋天一般寂寥、雨水一般绵密。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李贺以为能够等来升迁的希望,两年后,心下那一丁点侥幸终究消磨殆尽了。在庞大的帝国内部,没有人会将目光投到宗庙墙角一个小小的奉礼郎身上。挨到第三年,李贺生了一场大病,他躺在病榻上,深深意识到鲜活的生命正在被剥夺,也意识到这番消耗最终可能会熄灭身体里仅剩的活气。

元和八年(813)春天,李贺以生病为由,辞去奉礼郎一职,回到故乡昌谷。返乡路上,春色正好,南风扑面而来,瓦蓝的天幕上,白云在自在地走动,他禁不住落下泪来,忧伤的诗人突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一套官服,犹如一具枷锁,此刻他重获自由了。

他乡

故乡的生活,闲适散漫,山野和大地,流水和星辰,都是治愈病体的良药。数月过去,李贺觉得身体内里那股阴郁之气渐渐消散了,也逐渐地从疲倦中恢复了体力。

一旦精神茁壮起来,他便再次陷入人生去向的思虑中。

这段长长的休整中,李贺想到了一个去处,或许可以“曲线救国”,在那里间接地找到一条出路,成就一番抱负。他要去的地方叫潞州,在大唐帝国版图的北方,位于现在的山西长治一带,当时由昭义军节度使管辖。元和五年,郗士美拜河南尹,不久又迁任检校工部尚书、潞州大都督府长史,充任昭义节度。唐朝中后期,藩镇割据,战乱此起彼伏,前任节度使卢从史反叛朝廷,被削职,后被赐死康州。直到郗士美上任,打了一些胜仗,潞州泽州一带出现了短暂而珍贵的和平。郗士美的好名声,也就此在各地流传开来。

李贺之去潞州,个中原因颇为曲折,从表面看是投奔张彻去的。张彻为元和四年(809)进士,是韩愈的侄女婿。他与李贺是至交,当时正在潞州昭义军节度使郗士美的幕府担任幕僚。李贺此行,真正的醉翁之意却在郗士美,他希冀得到郗大人赏识,从而打开一片天地,实现男儿的抱负。

元和九年(814)秋天,李贺出发了,奔赴生命下一程。过宜阳、东都、河阳,入太行山,到长平、高平,最后抵达遥远的潞州。一路向北,他仿佛找回了人生的方向。路途坎坷艰辛,但置身于全然陌生的天地,他觉到自己的眼界开阔了许多。他还年轻,还有念想,走出去,走到广阔世界里去,大概这便是希望。

在潞州的幕府中,李贺以客人身份,协助张彻料理公文,以此为郗士美和他统领的昭义军效力。张彻与身后的大老板郗士美都很敬重这位远道而来的诗人。不过很可惜,现实永远和传闻中的情状相去甚远。李贺未曾预料到,尽管郗士美的昭义军为讨伐藩镇叛军打了许多胜仗,却备受其他节度使排挤,而中央层面也日益冷落郗士美。紧接着,帝国内部出现了严重危机,包括蔡州刺史吴元济叛变,征讨叛军的将领王承宗和李师道暗中勾结吴元济,致使藩镇割据势力再次猖狂,奉命前去讨伐的其他各路王师则尾大不掉,虚报战况。而在帝国的中央也发生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元和十年(815)六月三日清晨,力主对边境势力施以重典的宰相武元衡前往大明宫上朝时,于靖安坊东门,被躲在暗处的刺客杀害,同时上朝的御史中丞裴度也于当天遇刺受重伤。

如此紧张的外部形势,让郗士美心灰意懒,再也无心戍边了。他向中央朝廷请了病假,回洛阳休养去了。郗士美的离去也让张彻看到了前程的渺茫,只好借机回长安。而李贺则在那段时间,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病,病情相当严重,让他为还乡感到担忧,甚至觉得自己再没有力气走完这么遥远的回家路了。

元和十一年(816)深秋,病得奄奄一息的李贺,翻山越岭,走过了漫漫旅途,扎挣着回到故乡昌谷。留给他的时日已不多了,绵延的南山,青葱的竹林,一回回荡舟其中的昌河、洛水……他才发觉,这一切稀松平常的事物,这一方土地,都没有看够。他爱奔驰的骏马,爱削铁无声的宝剑,爱吃冬天的新笋,爱饮陈酿的醽醁,爱桃花乱落如红雨,爱皓齿歌、细腰舞……都没有爱够。

他没有爱够。这天空下漂泊的孩子,就在那一年死在了故乡的土地上,年仅二十七岁。

多年之后,李商隐来到连昌河畔,他专为寻访李贺遗踪而来。之后,李商隐反复打听,又去拜会了李贺嫁入王家的姐姐,从姐姐口中听到许多李贺的往事,这位大诗人写下一篇五六百字的《李长吉小传》,这就是故事后来的样子。

杜陵梦碎

温庭筠

那年发生的事,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许多年后回想起,温庭筠依然认定这件事关乎着命运风向的转变。如果那年他没去淮上游历,或者即便去了,而没有长住在姚勖府上,或者长住在姚勖府上,而没有挥霍他赠予的银两,命运或许不会是后来的样子。

唐大和年间,这个满腹雄心的年轻人,为了理想离开故乡。按照唐朝久远的惯例,一个有为青年想最终进入京城,跻身上流阶层,必须有丰厚的人脉托底。显然,温庭筠已知晓这个道理。不过初出茅庐的小青年实在想不到可以找谁抬举自己一把,思量数日,突然想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亲戚——姚勖。姚勖,温庭筠表亲,论辈分,或许该称呼他舅舅。这位舅舅可不简单,他是初唐宰相姚崇的五世孙,唐长庆元年(821)进士,其时在淮上担任盐铁官,更要紧的是,其为人与学问深受当朝兵部尚书、宰相李德裕赏识。温庭筠相信投奔这位亲戚一定会有所获。

起先,姚勖格外看重这个小青年,他的诗词、文章、音乐修为都令人眼前一亮,好比立于鸡群里的鹤,只等一个时日,振翅一跃冲向云霄。想到他远道而来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姚勖就常常慷慨解囊,时不时给他些零用的散碎银两。数月后,府上有人发现了异象。除了诗词文章,除了一心想要进入仕途,这个小青年还有一桩嗜好——逛烟花柳巷、找妓女饮酒作乐消磨时光。姚勖也很快得知,自己的银两为这小子寻花问柳买了单,一片拳拳之心尽数打了水漂。这位向来审慎耿直的长辈火冒三丈,狠狠地笞打了这不争气的浑小子一顿,并将其逐出了姚府。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普通人家,也算不得什么,但它偏偏发生在一个受人瞩目的官员府上;遭受笞打的人如果是个普通人,也算不得什么,偏偏他又是当世才子。种种传言就像长了脚一样飞跑开来。

这件事带来的坏影响不仅面广且日深。后来,温庭筠想去投奔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牛僧孺属下有像杜挚、臧仓一类的小人又向牛大人重提了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由此,牛僧孺不但断然拒绝温庭筠的入幕请求,还表现出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憎恶态度。牛僧孺的态度颇令人费解,他尽管看不惯年轻人不检点,但似乎又不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因为同样的事,也发生在他的书记官身上。大和七年(833),杜牧拜到牛僧孺府上,担任节度掌书记。淮南节度使治所在扬州,牛大人的幕府自然也在扬州,这可便宜了杜牧。扬州自古不夜城,随处可见轻歌曼舞,青楼妓馆星罗棋布。史书上说:“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牧常出没驰逐其间,无虚夕。”这位新晋不久的进士,才华横溢,又风流成性,简直如鱼得水。下班之后,一头扎进“宴游”之中,几乎不肯虚度任何一个良夜。事情很快传到牛僧孺耳朵里,牛大人果然有自己“牛气”的做法,看破却没说破,只是暗中派出三十个小卒,装扮成便衣模样,每当杜牧外出,就尾随其后。杜牧以为自己行事低调,将这“特殊爱好”藏得很深,始终未在顶头上司面前露出马脚,以至于“所至成欢,无不会意”。恣意的时光竟持续了两年,之后,杜牧被朝廷征召为侍御史,离任扬州。牛大人于中堂设宴为其饯行,临别时,说了几句劝勉的话:“以你的才华和起点,日后一定仕途通达。不过我也常替你担心,担心你风流过度,影响身体啊。”杜牧心下一紧,嘴上哪肯承认,争辩道:“我还是过得相当检点的,不至于烦您操心。”牛僧孺笑而不答,令侍仆取来一个小书簏,从中取出一叠纸片,这是街卒向节度使大人的密报。牛大人递给杜牧,上面无不写着“某夕,杜书记过某家”,“某夕,宴某家”。这下,可真是尴尬了,杜牧泣拜致谢,向牛大人深深忏悔。

同样情状,不同境遇,人与人之间,确乎是有自然吸引法则的,温庭筠于牛僧孺,看来是没有一点眼缘了。

温庭筠出生时,父亲给他取名温岐,在现代人的字典里,“岐”既是一座山的名字,也指中医之术。我们无从得知温父给儿子命名的确切意图,只知道这个男孩降生后,父亲对他寄予了较之别的孩子更高的期望。孩童时,温庭筠就被告知自己的远祖是温彦博,唐初名臣,官至宰相。作为名门之后,他肩负着重振家族声望的使命。

这个讯息的出现,仿佛在孩子心湖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无数回响。孩子打小就在心里种下了一股信念——一定要入朝为官,以旷世才华为天子牧民,只有那样才算是过一种值得的人生。

生活不会总如人所愿,命运于每个人都喜欢给出一条与人们意愿相悖的路,此类游戏上天百玩不厌。这个从小就被无数人认定为天才的少年,这个在考场上因为才思敏捷名动一时的少年,究竟走到一条曲折的路上去了。

晚唐时期的科举考试难吗?就考试本身而言,温庭筠一点没觉得它有多难。坊间都知道,温庭筠有个外号“温八叉”,这个奇怪的雅号,也正是从考场上流传出来的。《全唐诗话》中记载,考诗赋环节,温庭筠才思敏捷,八次叉手写成八韵,由此人称“温八叉”。温庭筠还有一个奇怪的癖好,大概也是仗着自己才盛,他常常喜欢在考场上“救人”。其时,科举考试还未像后面那样严苛,还不会对作弊者施以重罚,考场上也采用比较疏放的应试方式,当有些考生思维堵塞,突然断片时,温庭筠就出手相救,帮助其完成合韵的诗作。一定有那么些人蒙受了这位“侠客”的恩惠而“高中”进士。而这位“侠客”呢?助人之心迫切,却总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出路。

遭遇了淮上事件后,温庭筠决定前往长安。既是为来年进士考试做准备,又想在长安找到自己的依靠。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帝国最大的城市,看一切都新奇。他注视过朱门深锁的高墙大院,想着有一天,也将在这样的府邸安居。当年,顾况老眼昏花,说白居易“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不也在读过白乐天诗文后,瞬间改口了吗?他注视过那些骑着高头大马从宽阔街道上过去的人,想着有一天自己也将身着锦衣,如此这般走向长安的官衙。他正年轻,气盛,才盛,内心无畏,未来一切动人的想象似乎皆唾手可得。

毋庸置疑,温庭筠踌躇满志地走进了考场,对他来说得功名有如探囊取物。他想象着曲江边,新柳初绽,新晋的进士们步履轻快地走去,慈恩寺雁塔壁上将郑重留下自己的名字。可人生哪有这样的一帆风顺呢?温庭筠落第了。

落第后,不知道怎样一番机缘触动,温庭筠打算入蜀漫游。那是诸葛孔明谋划蓝图的地方,是李太白出发的地方,也是杜子美一度流落的地方。他从长安出发,前往西南方的剑南道,于桔柏津渡过嘉陵江,到剑州,最后抵达成都府。这是一段长达一千多公里的路途,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路的艰辛我们根本无法想见,但于一个寻求理想与出路的年轻人,一切险阻似乎都不算什么。

在唐代,年轻人要走仕途,主要有两条路,一条自然是举业,这是官方公认的大道;另一条是入幕。在唐代,军政大臣都设有自己的幕府,作为开展工作的重要团队。唐代节度使幕府编制是法定的,又无既定限额,幕客若得到幕主格外赏识,是可以入朝为官的,幕府出身的官员升迁往往也较为机动。更要紧的是,入幕这样一种形式相当灵便,仅靠个人意见做出判定,显然比科举更容易、更快捷。温庭筠此番漫游,自然也与寻求入幕有关,他去了刚改授为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李德裕府上。

大和五年(831)春天,温庭筠离开成都,顺岷江南下,抵新津,后到达巫山。这一程远途,显然没有意料中的收获,但于一个年轻心灵的意义不容小觑,离别与远行,长路和羁旅,本来就是灵魂趋向深邃的入口。

大和五年,温庭筠回到长安,顺便给自己的人生做了一个大致规划:一边参加科举考试,一边结交权贵。当然,两者相辅相成,参加科考,最终就是为了进入社会的上层;结交上层人士,也是为了在科考中获得可能的赏识。晚唐时期,行卷之风盛行,座主与门生之间的关系唇齿相依,上层的官员是可以左右科举结果的。或许只有跻身那个人脉圈,人生才可能如愿。

温庭筠将很大精力投注到了与公卿子弟的交往中。回到长安后,他交了两个“重要”的朋友,一个是裴,一个是令狐滈,前者是宰相裴度的侄子,后者是宰相令狐绹的儿子,当然那会儿,裴度是前宰相,令狐绹也尚未任宰相,怎么说呢,总之他们都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后台。大和七年,温庭筠又出入宰相李德裕门下。尽管这个年轻人其貌不扬,还落下了“温钟馗”的外号,但这一切并不妨碍他在公卿子弟间八面玲珑。你想想,文采斐然,能倚马万言;善鼓琴吹笛,有弦即弹,有孔即吹;重要的是性情洒脱,酒量惊人。这样风流倜傥的才子,怎么能不成为公子哥儿们宴会中的座上宾呢?陪公子哥儿们赌博饮酒、郊游打猎,从一个宰相府到另一个宰相府,温庭筠走得“如履平地”。

大概也是长久混迹于上层圈子,到了开成元年(836),温庭筠得到了贵人推荐,入东宫,进到太子身边陪游。从后来屡次怀念太子的诗中,我们可以见出温庭筠与太子李永处得相当融洽,这段时光也成为他生命中一段足以向别人吹牛的履历。

不过,政治上一派天真的温庭筠,此时还不能预见,一场可怕的血雨腥风将倾泻到这位他寄予了诸多期望的少主人身上。

一开始,李永就不是被皇帝看好的太子人选。文宗皇帝心里,最看重的人是他的侄子——哥哥敬宗皇帝李湛的长子李普。比起李普,自己的两个儿子可差远了。但生命无常,李普还没来得及长到册立太子的年纪就夭折了。此后,文宗皇帝便不再提立太子的事。直到大和六年(832),文宗皇帝克服了犹疑和不情愿,册封李永为太子。

但那个时期,另一桩事始终困扰着皇帝,并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说到皇帝的闹心事,我们有必要回望一下文宗之前几任皇帝的下场。

安史之乱后,宦官势力逐日坐大。自德宗开启的委任宦官掌管禁军的糟糕先例,给李唐王朝带来了多起血光之灾。此事成为定制后,禁军统领权旁落太监之手,宦官权力越来越不可控。

元和十五年(820),太监王守澄与陈弘志于中和殿弑唐宪宗,对外谎称宪宗服方士金丹而死,随后将唐宪宗第三子李恒推上帝位,即为穆宗。穆宗二十六岁登基,纵情声色,三十岁驾崩。长庆四年(824),十六岁的李湛于先帝穆宗灵柩前继皇位,即为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十二月,这位在位两年的皇帝被太监刘克明等所弑,享年十八岁。

穆宗薨,刘克明等伪造遗诏,欲立宪宗之子绛王李悟为帝,太监、枢密使王守澄和中尉梁守谦指派禁军入宫杀死刘克明和李悟,拥立李昂为帝,改年号“大和”,即为唐文宗。

这是皇帝的家族履历,光看看都令人脊背发凉。这大概也是五千年中国历史上鲜有的做皇帝而难以自保的年月。

唐文宗对宦官干政恨之入骨,无奈一直找不到时机加以剪除。后发觉大臣李训、郑注颇有抱负,就与之密谋。大和九年(835),文宗采纳李训计谋,杖杀谋害宪宗皇帝的宦官陈弘志,接着于同年十月命令宦官李好古带毒酒前往王守澄宅第,将其秘密鸩杀。

另一位手握兵权的太监仇士良却一时无法撼动。

十一月二十一日,唐文宗以观赏降落在石榴树上的甘露为名,欲将宦官头目仇士良骗至左金吾衙门后院剿杀。但事情败露,引发了仇士良的激烈反噬,结果李训、郑注、王涯、贾、舒元舆、王璠、郭行余等数十名朝廷重臣遭宦官屠戮,有的大臣家人也受到牵连,惨遭灭门。这次事变,直接和间接遇害人数达到一千多名,这就是著名的“甘露之变”。

事件平息后,仇士良再次给自己升官,任右骁卫大将军。至此,太监彻底挟制了皇帝,文宗的处境更是每况愈下了。

经历过“甘露之变”,皇帝元气大伤。宦官“迫胁天子,下视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甘露之变”后的那段时间,中书、门下省官员每日上朝前,都要与家人郑重话别,因为谁也不知道下午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一次闲聊中,文宗皇帝问当值的集贤殿学士周墀:“朕可与从前的哪些君王比肩?”皇帝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让周墀有点不知所措,他急中生智,赶紧拣了一句溢美之词:“陛下可比尧、舜这样的圣君啊。”文宗叹道:“朕岂敢比尧舜,我是想问,我是否能跟周赧王和汉献帝相比。”周墀说:“他们都是亡国之君,怎么比得上陛下的圣德!”文宗说:“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强大的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如此比较,朕还不如他们!”说着,皇帝落下泪来,周墀赶紧匍匐于地。

正因了长久的憋屈和不安全感,文宗皇帝对儿子寄予了厚望,期待他具备雄才大略,期待他日后有能力廓清阉党,重振朝纲。不过李永并未如父亲所愿,或许一开始的不喜欢也让皇帝很难看到太子身上的优点。总之,册封为太子不久,这个少年就让父皇失望了,新晋的太子不但未能刻苦好学胸怀天下,而且“慢游败度”,沉迷声色,这令皇帝很快生出厌恶之心。当然,这中间还有另一桩事也掺和进来。李永为王德妃所生,其时,王德妃色衰而爱弛,杨贤妃正得宠,杨氏忧心太子对自己不利,时常在皇帝面前摆事实,讲道理,指出李永种种不是。这种话由心爱的女人在枕边说出来,说多了,自然就成为皇帝的心病。开成三年(838),皇帝的心病终于发作,于延英殿召集群臣,商议废除太子一事。由于老臣们竭力反对,文宗皇帝最后动了恻隐之心,此事暂被搁置。不过皇帝开了一通杀戒,诛杀了太子身旁数十个宠爱亲近的人,算是狠狠地整肃了一下少阳院的风气。太子回少阳院后,皇帝命令侍读窦宗直等人到少阳院授经,强化对太子的学业管束。

不过,事情在那年十月变得扑朔迷离,太子李永暴薨。传闻被杨贤妃所害,实际是被太监仇士良谋杀,嫁祸于杨贤妃,这件事令文宗心如死灰。

开成四年(839),文宗在宴会上观看杂技表演,有一个小男孩表演爬竿,他父亲在底下来回地转,紧紧盯着竿上的孩子,生怕他掉下来。这一幕父子情深深触动了皇帝,令他想起死于非命的儿子,皇帝当场落了泪:“我贵为天子,却不能保全一个儿子。”皇帝落泪后,又起了杀心,下诏诛杀当初诋毁太子的教坊乐官刘楚材及宫人张十十等十余人。

一系列发生在太子李永身上的事件,带来强大的旋风和寒流。作为太子陪游,温庭筠的生活并不宁静,想必也充满了各样凶险。在文宗皇帝想要废太子并诛杀太子身旁幸昵之前,温庭筠预感到了死亡的威胁,深切意识到少阳院非久留之地,他选择了提前离开,并没有经历皇帝大开杀戒的那段变故,这大概是他在这个可怕事件中未曾引火烧身的原因。不过这一经历非但未能给他的人生锦上添花,反而留下了一些后遗症,至少在文宗皇帝这儿,亲近过太子的人,都被打上了一个可疑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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