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温庭筠无法预见到的,他只是想着接近权力中心的那些人物,或许有一天会为自己的人生带来某种意料不到的变化,但他没有意识到权力既带来光鲜和荣耀,又是一头疯狂的野兽,它嗜血如命,一旦发作了,见人就咬。
三
庄恪太子李永事件后,宫廷内外笼罩着一种不祥的气氛,这种气氛又逐渐向整个长安城发散。温庭筠觉得待在长安城郊的鄠县未必安全,就萌生了出塞的想法。他从长安出发,沿渭川西行,再由回中道出萧关,最后到达绥州一带。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从军与入幕。这个年轻人,一心想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但机会一次一次地与他擦肩而过,现在,为了理想,他决定走一条更长的路,这多少有些曲线救国的意思。
边塞之行,持续了一年多时间,温庭筠奔走在一个又一个边关大营,谒见节度使和戍边将领,自然有很多人知道这位闻名长安的才子,也随处有人请他入席饮酒,却没有人愿意提供一个职位。
开成四年秋,温庭筠回到长安,参加京兆府秋试。考试进行得很顺利,可谓顺风顺水,那场秋试,温庭筠表现格外出色,位列第二,顺利拿到了第二年进士试的资格。温庭筠禁不住窃喜,心下想着,这一回,事情必然可成。京兆府秋试位列第二的人,一般情况下进士试都是十拿九稳的。
从开成四年秋天起,他的心一日比一日热切。
开成五年(840)春,礼部贡院,进士试如期举行,诡异的事情出现了。这场许多人看来能够彻底更改命运的考试,大才子温庭筠却缺席了,因故未能参加,史书上叫作“等第罢举”。有学者做过一个统计,从唐元和七年(812)到乾符三年(876),六十五年中“等第罢举”者仅三十二人,且原因不乏病故等重大意外。而开成五年秋天,京兆府的又一场考试,温庭筠依然缺席。
他究竟遇到了什么?是真的生了大病?其实不然。温庭筠遭遇了一场人际危机,接连不断的毁谤,最终导致了他的缺席。他受到毁谤的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寄居淮上浪荡成性,受姚勖笞逐;二是伴太子游,于太子的悲剧中也有不可原谅的过错,所谓“过错”是什么呢?大概他也被算到导致太子不求上进的那一批人中了。
光这两条罪名就够温庭筠受的了。在机遇遍地的长安,满腹才华的诗人却被安上了一顶“失德”的高帽,或者这也不能算是高帽,确切地说,是一个永远摘不掉的紧箍吧。
接连的失败,令温庭筠生出满心倦意。他决定离开长安到吴中去漫游,那是他自小生活的地方,江南温润的天气和软糯的乡音无疑可以给满身征尘的游子带来抚慰。
会昌三年(843)春天,温庭筠结束吴越之行,重新回到长安,在城外的鄠杜别墅住了下来,这是早年置的房子。这个地方,既邻近天子脚下,又没有长安那样的高消费,是一处不错的选择。那是一段难得的闲适岁月。京都乡郊,坐落于田野中的屋舍外,有不尽的风景可看。春天,垄上荠麦青青,院外篱笆上缀满小野花,屋舍不远处有一片池塘,塘中水草丰美,是垂钓的好去处。秋天,清澈的湖水映着蓝天,近岸蒹葭连片,秋光里白花摇曳,一派苍茫景象。白鹭从水中惊飞,似一朵洁白的云掠过路人的视线。
温庭筠有想过平淡闲适地过完一生。到长长的小路上散步,一直走到落日西沉。记住每一种花的生日,听不同的树歌唱。到长安会腰肢柔软的歌伎,看美人在罗帐间舞动烛影。喝酒,喝酒,从黄昏喝到新月升起……
以小人物的平常心对待每个日子,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不过生命的天平何其容易倾斜,他即刻发觉,自己不是过闲暇日子的人。想到年岁渐增,理想依然落空,他就会变得焦灼难耐。
到了大中年间,皇帝换了人,温庭筠的科举之心再次死灰复燃。他为此做了大量准备工作,史书上说他“苦心砚席”。大中二年(848),三十七岁的温庭筠重新步入礼部贡院赶考,随后,大中四年(850),大中七年(853),一直到大中九年(855),赶考,不断地赶考!这件事像一个永不兑现的承诺,即便得不到,温庭筠也不得不时常奔赴它。七年间,为了得偿所愿,温庭筠给许多高官送上行卷。大中六年(852),西川节度使杜悰调任淮南节度使,温庭筠到府上拜谒,大概是没有见到节度使本人,于是在杜悰城南别墅的墙上题诗一首,盛赞这位驸马爷(宪宗皇帝驸马)为了西川、淮南两地百姓,日夜在外奔忙,无暇顾及池中盛开的红莲。温庭筠此行的愿望是能够入淮南节度使幕府。杜悰倒也并非不解风情,读到这首诗后心中应该是很欢喜的,不过他没有按照温庭筠的预想做出回应,而是大手一挥,赏给这个诗人一千匹绢。一首诗,换来一千匹绢,按照当今的稿费来换算的话,可以算是一字千金了,不过我们也知道,温庭筠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大中七年,进士试前夕,温庭筠又分别上启裴休、封敖、杜牧、蒋係、萧邺,并送上诗文行卷。如此这般花大力气推荐自己,可以想见随着年岁增长,温庭筠入仕的心愈加迫切了。
一次一次考,一次一次送行卷,都打了水漂,温庭筠还是榜上无名。
到了大中九年,温庭筠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再也没有当年第一次走进考场时的昂扬斗志,只是无法说服自己的执念,他又一次奔赴了贡院。这一年的考试不但没有实质性收获,反而闹出了一场祸端。
那一年中书舍人沈询主持进士试。作为主考官,沈大人对温庭筠的才华早有耳闻,更重要的是沈大人对温庭筠的“劣迹”也早有耳闻。沈询得知这个“才子”特别爱在考场上“救人”,简直到了以此为乐的地步。于是,他将温庭筠安排在自己眼皮底下,就坐在主考官的帘前答卷,那是最显眼的地方。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唐朝的监考制度,较之后来的明清真是太宽松了,甚至考诗赋时允许带韵书进去。至于考生之间相互走动,稍微聊几句也是可以的,《唐摭言》中就有记载,状元郑光业曾在科场上帮同场进士取水煎茶。
正是这样的监考模式,才给了温庭筠许多“救人”的机会。那场考试,温庭筠心情很是低落,第一个交卷离场,交卷的同时,给主考官沈大人留下了一封洋洋千言的信。就在做完这许多事的同时,温庭筠在考场上一连“救”了八人,帮助他们写成切韵的诗赋。当然此事应该不是沈大人抓了现行,而是考试后,从其他考生嘴里说出来的。无独有偶,大中九年三月,另一场重要考试,也有一个考生因为嫉妒,供出一桩温庭筠卖诗文帮人作弊的事实。那是宏词吏部科目选,京兆尹柳熹之子柳翰事先从命题官裴谂处得到考题,并托温庭筠写好诗赋,背下来。宏词选竞争相当激烈,十五名考生中录取三名,柳翰的上榜,引发了落榜者的愤恨,这件事后来处理了一批官员,连带着温庭筠也受到了影响。
既然扰乱考场,就该有相应惩罚,如何惩处温庭筠确实也难住了经办官裴坦,据说裴大人很是经过一番纠结,还是得到一位老吏的提示,才想出一个办法——贬为隋县县尉。温庭筠本不属于朝廷命官,何来贬官一说?贬为县尉的做法应该是一种象征性的惩戒吧。
到这份上,温庭筠的科考之路基本走绝了。
究竟是什么阻碍了一个文采斐然,在考场上得心应手,于公卿贵胄间进退自如的年轻人的上升之路呢?科举考试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呢?
古籍上说,宰相令狐绹曾明确地给温庭筠下过一个断语:“有才无行,不宜与第。”这是有多深的仇恨,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才会下如此狠心的论断呢?不说别的,温庭筠好歹也是令狐宰相的公子令狐滈的座上宾呢。
据说事情是这样的,宣宗皇帝有赏读《菩萨蛮》的雅好,宰相令狐绹就请温庭筠出手,新写多阙《菩萨蛮》进献皇上,并特意强调是自制的,同时告诫温庭筠此事切不可外传。按理说,送这么一个不费力的人情给当朝宰相,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温庭筠呢,在人情世故的关键处又犯了浑,转身就将这事说了出去。当然他这么做或许也有自我标榜的成分。这样一来,令狐宰相就搁不住了,这可是让他在皇帝面前出丑哇。温庭筠确实不太看得上令狐宰相的才华,还写过一句埋汰宰相的诗:“中书堂内坐将军”。从献词的事,我们也可以想见,宰相是很在意自我修为的,不然也不会有此一举,所以关于文化修为方面的诟病,一定会令宰相觉得受了大羞辱。尽管,温庭筠与宰相家的公子交情甚好,却一点没能增加令狐绹对他的印象分。
另一件事呢,说来有点蹊跷,大中年间,温庭筠曾当面得罪过宣宗皇帝。这属于特别小概率的事件,作为一介文人,按理说是没有机会面见当今圣上的,他们之间不会有交集,若说到当面开罪,那也得有个几十万分之一的巧遇才成。但这种事,偏偏就给温庭筠遇上了。据说这位宣宗皇帝酷爱“微服私访”,这不,有一回皇帝就在旅舍里遇到了温庭筠。作为闻名遐迩的大诗人,皇帝或许早就读过他那些艳丽悱恻的诗词,自然会格外留意他。
《北梦琐言》中记录了一段宣宗皇帝与温庭筠的对话——
温庭筠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你莫非是长史、司马一类的官员?”
唐宣宗说:“不是。”
温庭筠又问:“你莫非是大参、簿、尉之流的小官?”
宣宗说:“不是。”
皇帝的回答言简意赅,就是两个字,但我们知道人际关系的法则:话越少,事越大。皇帝显然受了一番刺激,当场心下就不自在了。皇帝是什么人哪?一个个都是“玻璃心”,受不得任何怠慢,受不得任何调侃。可怜了口无遮拦的温庭筠,并不知道自己的人设已在皇帝面前崩塌了。
就凭这两件事,再加上淮上遭打及各种风流浮浪的传言,温庭筠摊上的麻烦着实有点大了。就像裴坦在贬官文书中的定论一样:“孔门以德行为先,文章为末。尔既德行无取,文章何以补焉?徒负不羁之才,罕有适时之用。”用现在的话讲,他的问题已上升到个人品行和道德层面了。
四
大中九年暮春,温庭筠告别长安,前往隋县就任,途经陕西商山,满怀羁旅惆怅的诗人,写下了名作《商山早行》。当然,被贬为县尉的操作,也算不得是绝对的坏事,毕竟这个从来没当过“官”的人,有了一个小官的身份。
温庭筠到达隋县没多久,就去襄阳拜会了山南东道节度使徐商。徐商,温庭筠旧交,唐文宗大和五年进士,后官至宰相。之前,徐商担任河中节度使时,温庭筠曾有入幕的想法,但未成。到了这会儿,作为故交,徐商见到温庭筠的处境这般局促,终究动了恻隐之心。隋县属隋州管辖,隋州又隶属山南东道节度使管辖区域。如此一来,节度使大人做了人事调整,让温庭筠进入自己的幕府,担任巡官。大中十年(856)至咸通元年(860),温庭筠在徐商幕府一待五个春秋。这段生活算不上富足,不过挺自在疏放的,徐商幕府中人才云集,韦蟾、王传、李骘……都曾出现在那里。
公务之余,这个敏感多情的人便与营妓喝酒唱曲,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算是寻得了一些情感的抚慰。温庭筠在营妓中结识柔卿姑娘,并纳为妾,这该是咸通元年的事。
那年冬天,新的变动来了。徐商奉调回京,改任刑部尚书。温庭筠的这段幕府生涯随之结束。他又转投江陵,入荆南节度使萧邺幕府,像离了巢的鸟,在无所依傍时,找到了一枝栖息地。不过这份工作也很短暂,咸通三年(862),萧邺调离江陵,幕府人员也随之被遣散了。
经历了七年异乡生活,温庭筠决定返回长安,中途经过扬州。这一趟扬州之行,给温庭筠带来了意外的伤害,这是温庭筠晚年人生里的一个创痕。
到扬州之后,温庭筠自然过了一段放浪形骸的日子,与一群年轻人痛饮狂歌,逛青楼妓馆,每日都是不醉不归。一日,温庭筠到扬子院去讨要盘缠——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出,是他真没钱花了,还是想借机闹一场,发泄一下心里的苦闷?——喝得醉醺醺的温庭筠从扬子院返回旅舍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巡逻的小卒,起了冲突,那个小卒大打出手,将温庭筠的脸打破,牙齿也敲断了。温庭筠只好求助于令狐绹,为自己讨还公道。其时,令狐绹已离开京城,正担任淮南节度使。暴力攻击温庭筠的小卒叫虞候,很快被抓捕至现场,令狐大人亲自审案。谁都知道温庭筠曾是这位节度使府上的常客,温庭筠也曾数次致书之前的“令狐宰相”,请求他助自己一臂之力。当然,或许只有温庭筠和令狐绹自己知道他们之间的过节。就说这一回好了,区区一个文人,到了扬州地界,四处浪荡,八面会友,却不知道先到节度使府上拜见,节度使大人当然明白这是温庭筠在表明一种态度,一种清高与不屑。这下好了,被人打了,想起自己来了。
公堂上,令狐绹让双方都讲一讲。温庭筠自然有满腹委屈倾倒,那个虞候却也理直气壮,说自己巡夜时发现这位爷“醉而犯夜”,为了维护社会公序良俗,才动的拳头。
令狐大人听后做出了极其“公正”的判决:双方都有过错,都不予追究责任。
此事令温庭筠备觉难堪,无疑是受了奇耻大辱。事后,温庭筠回到长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向别人陈述自己受到的伤害。
只有徐商得知后,颇为温庭筠说了些话。
时间真是过得飞快,一个人的一生很快就走到尽头了。生命的倒数第二年,这位一生不得志的诗人,在宰相徐商的推荐下,担任了国子监助教,这依然算不得什么有实权的大官,从八品上,但已是温庭筠一生仕途的巅峰了。只是这个官来得快,去得也快,任职不到一年,温庭筠在这期间得罪了宰相杨收,有说是他的直言冒犯了杨收,也有说是他的文章得罪了杨收。总之这个排位在徐商前面的宰相,执意贬了温庭筠的官,将他由国子监助教贬为方城尉。
这一点令温庭筠在最后时光里感觉到安慰的荣耀,好比微弱的烛火,被强风一吹,顷刻间熄灭了。赴任的路途遥远,风烛残年的温庭筠,到任后不久,客死于距长安城九百里外的方城。
野云孤飞
姜夔
一
嘉泰四年(1204)三月四日晚,大风。风掀翻钱塘江上的船只,冲开虚掩着的房门,打翻瓶罐,折断新发的枝丫……风在大地上肆意怒吼,在街巷里发了狂一般地横冲直撞。
这是南渡后第七十七个年头,这个经历过战乱与创伤的帝国,几经挣扎与努力,总算缓和了边事,重回安宁状态。作为一个临时都城,这座城市中的“临”字俨然已失去最初的含义,它早已成为统治者不想改易的京都。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夜晚,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扑向这繁华的“人间天堂”。
火起初是从八条巷内刘庆家蹿出来的。刘庆何许人也?他是新任右丞相陈自强的家吏。当晚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刘家女儿在困倦中睡着,房中几案上灯盏中的一截蜡烛却未曾熄灭。一阵风推开窗户,掀起帷幔,帷幔撂倒灯台,烛火瞬间点燃了帷幔。一个意外叠加着另一个意外,火势很快失控,由刘家蔓延至隔壁府邸。随后在大风助力下,火势分为两路:一路向南进发,袭击右丞相府、尚书省、枢密院、制敕院、检正房、左右司谏院;另一路向西南进发,侵吞万松岭、清平山、仁王寺。更可怕的是,由于临安城建筑密集,火势突破重围,眼看大内岌岌可危了。太庙一带,更是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朝廷紧急在太庙附近设立临时指挥所,下令众官兵以性命死守。三更后,火势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太师韩侂胄再也坐不住了,急命官兵将太庙中的祖宗神主、册宝法物悉数撤下,搬至寿慈宫避火。
那个夜晚,火光映红了大半个临安城。或许是嘉泰元年(1201)三月的那场巨大火灾,为南宋的皇帝和中央政府积累了些许抗大灾的经验,又或许是临安城全体百姓奋力死扛顶住了火势,这场大火最后于三月五日下午三时左右才被基本扑灭。火势所及,一片残垣断壁,灾后统计,除不计其数的官舍外,还有两千多户民房毁于一旦。
史书上记载,右丞相陈自强相府毁于大火,一时众家眷无可着落,借宿别处府邸。太师韩侂胄提议为丞相捐款,陈自强得到来自全国各地官员“善款”六十万贯,是本次火灾损失的数倍,失火还能盈利,这是丞相大人始料未及的。人们不得不感叹丞相“命好”,关键时刻足以逢凶化吉。
平头百姓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例如大诗人姜夔,这场大火几乎将他烧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令他们一家子陷入无家可归的境地,令他此后人生惨淡。
那是人过中年后,姜夔唯一一个安宁的落脚处。经历了半生漂泊,已过不惑的姜夔追随至交张鉴来到临安,想到张鉴家族几代居于临安,会有依靠和照应,姜夔才决定将家安于此地。漫长的流离,终于令他生出了满心倦意。庆元二年(1196),在张鉴帮助下,姜夔拿出大部分积蓄,于临安城东青门附近购置了一套民房。这并非富人区,东青门在坊间也称菜市门,人员杂沓,小商小贩络绎不绝。这或许算不上理想的居住地,姜夔心里却觉得很满足了,毕竟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居大不易,即便落户在平民的街巷,也并非那么容易。
房子不大,屋侧有个小天井,姜夔在天井里种下一棵梅树,不出几年就开了花。每每于窗下吹笛,或伏案写字,抬头就能望见她。到了这般年纪,那些宏大的抱负都熄灭了,入朝为官的愿望也像暮春的那场花事,再不会于深秋的暮色里上演。有粗茶淡饭,有琴声与梅花的清气,有砚台和宣纸,有古书可读、诗词陪伴,即便岁月清贫,姜夔还是觉到了某种安适的况味。
令姜夔猝不及防的是,命运的脾气如此乖戾,定下的法则如此不近人情。年过半百,姜夔的人生竟还历此大劫,这场大火给布衣姜夔一家带来的打击是覆灭式的。家中财产几乎毁尽,姜夔大半辈子费尽心血收藏的字画、汗牛充栋的书籍皆付之一炬。当这个孱弱的书生,和邻人们一道奋力扑火,于余烬中踏入焦黑的废墟,只见到一堵歪斜的土墙上,挂着半张烧焦的琴。这场大火烧毁的不仅是一个屋舍,还是姜夔大半生的珍藏。更令人痛心的是,据说他的小女儿死于这场火。那个在元宵之夜还骑在他脖子上看灯的小女儿,那个趁他不注意,在书房宣纸上随意涂鸦的小女儿,那个笑声清脆天真无邪的小女儿,上天哪,竟连这样一个无辜的生命都不肯放过。
悲伤之余,现实的难题即刻横亘在面前,当务之急还是要让生者活下去。到了五十岁,姜夔生命里最好的那些朋友已纷纷离世。他再也找不到张鉴这样既有财富又有意气的朋友了,而像范成大那样的忘年交,也早已告别人世多年。
几经辗转,又到处托了人,总算在城郊钱塘门外马塍找到一处可供落脚之地。那里有一个破败的茅草小屋,一家人先搬了进去,随后又找匠人修缮了门窗,堵了漏。尽管他曾经钟爱的小妾小红受不住生活窘迫,已嫁作他人妇,但还有其他家人需要养活,生活的难题具体到了一日三餐,绝不像他笔下的词那般清雅抽象。
这个年届五十的羸弱书生,为了一家人的生存,不得不重新过起颠沛的生活。他奔走于嘉兴、湖州、杭州一带,侧身于达官显贵的酒席之间,叫卖他的字画,或者以诗词唱和,为自己赢得几两买米的碎银。
二
“人生就是苦的。”这是少年姜夔对生活的印象。
可生活本来不该是苦的。姜夔出生在饶州(今江西)鄱阳一个普通家庭,由于父亲姜噩一心扑在科举考试上,家中并没有太多稳固的收入,直到父亲凭借勤奋与苦学,考取绍兴三十年(1160)进士后,姜家境况才出现了转机。
姜夔不到十岁,人生第一场劫难就不期而至,母亲的病逝,给这个小小男孩的生命投下了第一抹巨大的阴影,他无忧无虑的童年,仿佛三月新花被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给终结了。随后,男孩跟着父亲,由南方到达了帝国中部的汉水之滨。这个小小少年不曾想见,在不远处的路口,生活准备了另一个下马威,十四岁那年,还有一场死别横亘在生命里:父亲在汉阳知县任上突然撒手人寰。少年在沉痛中送别了父亲,突然成为无父无母的孩子,令他不知所措。被命运弃置的孤独,好比一个无底深渊,令人一瞥就战栗不已。好在上天总于绝境里同时留下一条小道,一个老仆带着这个无所依傍的少年投奔了他在汉川山阳的胞姐。许多年后,姜夔依然记得当时的情形,那是一个严冬,少年跟在老仆身后,远赴另一个陌生之地,大风吹过旷野,猎猎作响。傍晚,两人投宿于野店中,土墙倾颓,连门都没有。这最初的寥落和苍凉,长久沉淀在少年心里。好在长姐如母,对无靠无依的弟弟视若己出,这才为他撑起了一方晴朗。
从小,姜夔便受父亲影响,学习诗词文章,也学习应举科目。父亲不但教儿子阅览经史子集,还以自身的行动为儿子树立了一个“走向正途”的榜样。尽管世间的路千万条,但对姜夔来说,读书人的出路似乎只剩这一条了,或者说读书人的光明大道便只此一条。父母去世后,姜夔似乎更深切地领悟到科举对他意味着什么。这个少年,已写出诸多漂亮的诗句和文章,已在翰墨场上扬名,科举考试,似乎就是蹲下身去拾起门前的一个果子。
南宋淳熙元年(1174),二十岁的姜夔回到家乡饶州,参加解试,按南宋的科举考试惯例,这是当地举行的考试,通过的人可以举人身份参加由礼部举行的省试。不过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乐观是盲目的,事实上很多才华横溢的青年在走出科场后都会有这样的感叹。
当然,这不算什么。二十岁,正值狂妄的年纪,失败的打击会很快忘却。想起古人如何在这条艰辛的道路上拼杀,便又重新有了奋斗的勇气。于是三年后,他再次回到江西赶考,很不幸,再次失败。从淳熙元年到淳熙十年(1183),十年间,姜夔考了四次解试,他的举业仿佛受了神秘的诅咒,十年,一棵小树已经蹿到了楼房那样高,一个呱呱坠地的孩子已出落成少年模样,可这位文采斐然的文章大家,始终未能叩开科举路上第一扇大门。这是一件特别令人沮丧的事,以至于将他生命最蓬勃绚丽的十年涂上了一层无法稀释的灰调子。
史书上说这个青年“气貌若不胜衣”,这是有多清瘦呢?看上去,羸弱得要撑不住衣服了,简直就是一根移动的芦苇,这一切大概也拜这磨人的考试所赐。
十年苦读,十年期盼,换回的是一腔无望与苍凉。
当然,这十年,尽管一心牵挂着“人生大业”,姜夔也开始向心灵的外部探求。他深深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叫山阳的小村庄里一直消耗下去,僻静偏远的地方极易消磨斗志,极易折断灵魂的羽翼。
二十岁,结束第一次科举考试后,姜夔就决定外出游历,去看看无穷的远方,去认识更多的人。他在潇湘与江淮一带辗转,他是一个朋友缘很好的人,所到处,结识了许多著名的文人朋友。宋人笔记中称赞姜夔“襟期洒落,如晋宋间人”,又说“家无立锥,而一饭未尝无食客”,这是对一个人胸襟开阔的生动描绘,即便已经到了家徒四壁的地步,只要还能开饭,姜夔都愿意慷慨地和朋友们分享。这样的性情,大概也是姜夔往后在艰难人生中得以屡遇贵人的原因。
淳熙三年(1176),二十三岁的姜夔路过扬州,解鞍下马,做短暂停留。其时,下过一场冬雪,傍晚雪光中,郊外田野上荠麦弥望,姜夔向城中走去,城阙荒芜,人烟稀少,只觉得满目萧瑟。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朝皇帝完颜亮带兵南下,江淮兵败,扬州城落入金兵之手,惨遭洗劫,十五年后,这座城市依然未从那场惨烈的战争中恢复元气。黄昏的清角之声自残破的空城上响起,愁绪仿佛清寒一般不绝如缕,让人不禁念及扬州昔日的繁华,“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那个南朝文学家所撰《殷芸小说》里令多少人神往的扬州,“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那个杜牧流连忘返的扬州,“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此刻,只剩颓败与荒凉。这个年轻人,被这番景象深深触动,提起笔,写下了旷世名作《扬州慢·淮左名都》。
漫游持续十年。十年中,姜夔结识了诸多名士,也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爱情。尽管,他依然没有找到一条进入仕途的道路,依然未能赢得安定富足的生活,但他的灵魂正在经历着世事的锤炼,心正变得日渐丰盈起来。
漫长羁旅中,最令姜夔流连的是合肥。一个地方令人生出情愫,往往因了与之相关的人和事,只有故事生长过的土地,于流水般过往的生命才具备意义。二十二岁左右,姜夔抵达合肥后,与一对姐妹邂逅。两姐妹不但明眸皓齿,更是姜夔的知音。年轻的才子,爱好深广,除了诗词文章,还醉心音乐、痴迷书法。两姐妹恰巧能歌善舞,精通音律,三人便有了说不尽的话。姐姐擅长弹琵琶,妹妹擅长调筝,而姜夔擅长写词和度曲,这是三人间的另一种语言。他们看过柳枝在春风里的轻舞,他们听过鸣蝉在夏夜里的歌唱,他们为一轮皎洁的明月驻足过,也为一场缠绵的夜雨感伤过。炫目的青春,天籁般的音乐,爱情、诗、酒以及大把大把的虚度时光的闲暇,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呀。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有些事物之所以刻骨铭心,并非由于恒久,而是在于倏忽即逝的遗憾。这段爱情并不比青春来得稍微久长一点,在现实的遭际面前,情侣终究各自分飞了。
姜夔未曾在文字中谈及具体的缘由,或许在他看来,倾吐事实已根本不再重要了。但他将这段青春时的爱情写到了诗句里,化作了透明而久远的惆怅。许多年后,他依然在诗句里怀念合肥的时光。在他现存的八十多首词中,提及这段刻骨之爱的词作有十七八首,超过五分之一。
三
走马观花的生活,是给年轻人过的,它热闹也热烈。随着年岁的增长,大多数生命都渴望憩息,就像长久漂泊的船儿需要进入港湾,飞倦的鸟儿需要归巢一般。
游历湖南时,姜夔遇见了诗人萧德藻。两人一见面就成了忘年交,萧德藻被姜夔的才华震惊,十分欣赏与器重他,萧德藻曾说过:“四十年作诗,始得此友。”此外,萧德藻看到年已而立的诗人还在四处漂泊未成家,就将自己的侄女许配给了姜夔。这样一来,姜夔大概在三十二岁那年结束了漫长的漂泊生涯,成了家。其时,萧德藻已厌倦官场,并逐渐丧失了仕途进取之心,他有大把的空余时间用来怡情山水和玩味文字,见到姜夔后,遂又多了一项“正经工作”,就是推荐这位大才子。
淳熙十四年(1187),萧德藻调任湖州,姜夔也决定带着自己新婚不久的妻子与萧家随行,并在湖州苕溪畔定居。途经杭州时,萧德藻拜会老朋友杨万里,自然邀姜夔同行,这是姜夔第一次与杨万里见面。读着这位后辈的诗词文章,杨万里欣喜不已,忍不住夸赞他是南宋的陆龟蒙,说他“为文无所不工”。随后,杨万里欣然提笔,给另一个大诗人写了一封信,姜夔就出现在范成大的视野里了。其时,这位担任过朝廷副宰相的大诗人已数次辞官,又数次被朝廷委以重任,但他内心深处,打定了要在石湖归隐的心思。筑园栽花,用余生营建一个庄园,重返自己向往已久的田园生活,这是范成大始终不渝的愿望。
那年冬天,姜夔往返于湖州与苏州间,常去拜会范成大,诗酒唱和,成为至交。
绍熙元年(1190),姜夔去往合肥小住,在赤阑桥附近度过新年。其间,他见到了青春时代的恋人,当然,这注定是一场预示着永久离别的相见。绍熙二年(1191)正月二十四日,姜夔与合肥的姐妹作别,写下一阕《浣溪沙》。冬寒未尽,早春的柔柳已早早露出新芽。生命恰如浮萍,随波逐流,姜夔离开合肥后前往金陵。之后,那年秋天,他又返回合肥,但昔人已不复见。那年的七夕,姜夔也是在合肥度过的,只是陪伴他的已不再是旧日的梦中人。七夕夜,下过小雨,姜夔与好友赵君猷偃卧于西窗下饮酒。此去经年,有的爱情,注定将成为遥远而清晰的回忆,成为雨夜里一场又一场的宿醉。
绍熙二年,注定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年份,在经历了患得患失的惆怅后,时间终于走到深冬。姜夔决定去拜访范成大。湖州距范成大的石湖别墅并不遥远,驾一叶轻舟前往,船到达时,已下过雪。故友踏雪而来,端的是生平快事。范村的梅花开了,范成大仿佛预料到姜夔会来,早早制了一支曲子,叫《玉梅令》,而这位大诗人却不曾填词,并不是他没有心思锤炼漂亮诗句,也不是他江郎才尽了,而是他要等一个恰当的人。范成大深知,只有一个人真正懂梅花,也只有一个人可以真正描摹出梅花的风神。
范成大是有名的梅痴,他居住的石湖玉雪坡,原就有梅树数百株,后又买下南面王氏七十余间旧舍,将房屋拆除平整为土地,其中三分之一种植了梅花。范成大费尽心思,集齐了江南能搜集到的全部梅花品种,并将这一片遍植梅树的地方命名为范村。
晚年,与梅共处的时光里,这位老诗人意趣风发,动笔写成了一本奇书《范村梅谱》,据说这本书创造了好几项纪录,它是古老中国第一本关于梅花的专著,也是世界上第一本关于梅花的专著。这样一看,我们就知道,范成大是有多迷恋梅花了。
现在梅花已开,新曲已制,就等待一首好词了。
天地皆白,竹院深静。一个人向水岸走去,梅静静地伫立雪中,微风吹过,一片片花瓣像美人的睫毛在忽闪。姜夔于梅树下驻足、流连。揉春为酒,翦雪作新诗,他写下了一阕《玉梅令》。
那年冬天,是姜夔在范成大的别墅里逗留最久的一次,他待了一个月。固然是因为主人盛情,也因为梅花的动人,更因为心中无法言说的情殇之痛。
他们踏雪游园,围炉夜话,有了新曲,便令歌伎演绎出来,歌之舞之。在这般闲散、怡然以及悠远的时光里,主人范成大邀请姜夔再制新曲,于是姜夔写出了后来在文学史上久负盛名的两首词,一是《暗香》,一是《疏影》。两首词皆发端于梅,又悉数落在了无尽的思念里。他赏雪与探梅,可满眼见到的都是情人的倩影,每一朵梅花是她,每一段洁白的雪路是她,流水是她,修竹是她,风是她,月色也是她。他无数次地想象着,在如梦的月光下,她环佩叮当,似一缕暗香,再次光顾他的夜晚。
直到除夕,姜夔踏上了回湖州的归途。水路迢递,只有诗人一舟归。不过这一程水上的路并不寂寞,沉湎于爱情哀伤里的诗人,此刻身旁多了一个佳人——小红。离开石湖别墅时,范成大沉浸在姜夔写下的那些咏梅的诗句中不能“自拔”。临别时,无以表达这份欢喜,老范想到了一个风雅的办法——赠送佳人一位。遂将歌伎小红送给姜夔为妾。
远山如黛,江水寂寥,尽管江河之上只有诗人的孤舟一叶,但姜夔的心里,忧愁已消散。船驶过垂虹桥下,姜夔令小红唱一支自己新谱的曲子,而他则以洞箫相和。轻舟如飞,江上烟波浩渺,夕阳凌乱。
这是绍熙二年的最后一天,旧年即将被时光的大河带走,全新的日子又像绵绵不绝的江水汹涌而至。
四
绍熙四年(1193),姜夔客居绍兴。在京城临安游历时结识了人生中另外两个重要的朋友,张鉴和张镃。这两兄弟可不是一般人,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张鉴、张镃的曾祖父张俊,是与岳飞齐名的“中兴四将”之一。
这两兄弟确实是姜夔生命中的贵人,往后的日子里,在生活的诸多方面,姜夔因为这份纯属欣赏不计得失的情义获得了诸多照拂。
庆元二年,萧德藻结束了湖州任职,前往陕西池阳侄子处定居。在湖州,姜夔找不到可依傍的人了。张鉴、张镃待姜夔如手足,很是给了他一些生活上的帮扶,并帮助他将家安顿在了南宋的国都临安。
“十年相处,情甚骨肉”,这是张鉴去世后,姜夔对这段情义的评价。在姜夔的人生里,友谊是非常重要的部分,那是一条生命的摆渡船,总在激流和险滩中,渡他到一个平稳的对岸。因了张鉴与张镃,姜夔在临安的生活大体不差,他时常出入张府,或拜访名山,或荡舟江河,或踏雪寻梅。张鉴颇为姜夔才华无用武之地而感到不平,就动了花一笔钱为姜夔买个官当当的念头。这件事后来并未实现,大概被姜夔婉拒了。
尽管姜夔科举屡试不第,他出仕为官的念头却并没有熄灭,反而在人过中年后,变得迫切。想想徒有满腹的经纶和济世的才华,又想想人生已过大半,功名却邈远空落,这是多么难以忍受的现实。
这个时常沉浸在虚空的浪漫里的词人,时不时会落回坚硬的现实中。“功名”“抱负”“理想”“地位”……这些男人词典里永恒的词汇,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分,像晚归的群鸟盘踞于脑海中。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酝酿,姜夔想到了一个突破的方法:给朝廷上书。那段时间,他心里时常浮现出北宋大词人周邦彦的名字来,就是因为向神宗皇帝献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汴都赋》,周邦彦名动天下入朝为臣。“毕竟这也是一条路子。”姜夔觉得自己的想法正变得无比清晰起来。他决定从自己最擅长的“音乐”入手,向朝廷献上了《大乐议》一卷,《琴瑟考古图》一卷。在上书中,姜夔表达了自己对朝廷乐典久废的担忧,希望能够重振庙堂雅乐,毕竟“礼乐”是统治的基础,他还提出为大宋列祖制作赞颂曲。据说这份带着拳拳之心的奏疏确实到达了宁宗皇帝面前,皇帝下诏管乐制的太常寺商议此事。姜夔的机会来了吗?这灵光乍现一般的运气,微弱得就像风中的烛火。太常寺当然要按照皇帝的意思去办事,不过事情办成什么样子,还是太常寺的老爷们说了算的。
于是,就出现了一场颇为“尴尬”的“讨论会”。太常寺郑重其事地邀请姜夔列席,做一个“重要”讨论。不过姜夔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例行程序,给皇帝一个交代而已。太常寺的长官们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乐师抬出一件大乐器——锦瑟,姜夔问:“这是什么乐器?”太常寺官员们都抿嘴笑。
这个插曲被当成一个笑话,先在太常寺传播,随后想必又陆陆续续传到更多官员耳朵里。我们很难相信,精通乐律,写出《琴瑟考古图》的姜夔会不认识锦瑟。但有一点我们知道,就是这个地位“低下”的布衣遇到了诸多忌才妒能的官员,他们是决不会欣赏这样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才”的。而就在给朝廷建言之前,据说姜夔无意间得罪过宰相谢深甫。事情源于谢深甫曾让儿子拜访姜夔请教书法,姜夔未能以特殊礼遇接待,宰相耿耿于怀,从而坏了姜夔的好事。这种说法并不可信,谢深甫为相稳健,并以“守法度,惜名器”著称,又是杨万里的好朋友,绝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即便姜夔开罪于他,大概也是别的原因。
不管细节究竟是怎样的,有一个事实似乎很难更改,一个布衣出身的士子,想要展示自己过人的才华这件事,是不合时宜的,也是不合规矩的。
这束落进现实的光,短暂至极,几乎在云翳一开一合间就不见了。姜夔的上疏,热闹了一番,重新归于岑寂。
可姜夔终究不愿死心。
他没有反思人性种种的恶意,没有反思上升渠道中的种种死结,而是反思了自己的《大乐议》是不是光顾着讲高深理论了,他想,是不是应该展示一些可以触及的成果,或者那些令当权者感兴趣的东西?他又花了两年时间,研究大宋开国历史,选取历史中的盛事,撰写了一组歌词,并为之谱写了恢宏的乐章,称为《圣宋铙歌鼓吹》。这一回,姜夔的才华确乎触动了皇帝,为此,姜夔得到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机会——免解试应礼部试。也就是说,他始终过不了的“解试”,始终走不通的独木桥,这下子可以不走了,直接获得进士考试的资格。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于姜夔的人生来说,这也是一桩可以改变命运的大事。姜夔没有想到,期盼了多少年,“入朝为官”的事在四十五岁这一年终于现出端倪。他暗自激动着,这回该成事了,他的人生没能靠诗词与文字叩开一扇大门,必然是要靠音乐启开一扇天窗的。这事在父亲给他命名的时候,似乎就有了某种奇妙的暗示。姜夔,字尧章,“夔”之名据说来自上古尧舜时代的一个乐官,而“章”字,则有乐曲名的意思。“尧章”,合起来的意思就是“尧舜盛世的雅乐”。不过,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害怕这个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幸运过于轻薄,轻轻吹口气就飞走了。
接下来,又是一番准备,挑灯夜读,废寝忘食,仿佛回到了那段不辞劳苦“迎战”科举的年轻岁月。不过生命中有些事,就像一盘棋局,你既不是下棋的人,也不是观棋的人,你仅仅只是一枚棋子,冥冥中,你的位置和方向早已注定了。对姜夔来说,仕进这条路就是如此,作为一枚棋子,他无法左右下棋的手,也无法左右行进的方向。他只有努力,只有等待,只有期望那只手将他牢牢地抓住,将他置于一个重要的位置上。
礼部试,姜夔落败。
这局一生中的大棋再次下败了,棋子重新落回棋盘中。这也是姜夔人生中最后一次进入仕途的机会,眼看着即将成为现实,顷刻间又变为梦幻泡影。听到礼部试落败的消息后,他在挚友张鉴处痛哭了一回,又大醉了一场。
痛哭,宿醉,长夜过后,姜夔认命了。一个中年人,时间和幸运都已经不会再眷顾他了,仕进的路,道阻且长,他在这条路上的征程与战斗已经结束了。谁能说生命没有遗憾,遗憾不就是生命的本意吗?
五
岁月像飞驰的马儿,又像江上倏忽而逝的帆影。范成大离开了,张鉴离开了……更多的人在悄然离开。姜夔觉得自己的生命渐渐空了,再也没有力气像年轻时那样说走就走,长久地漂泊于异地了。尽管为了生计还得各处奔走,但每一趟出行,在外消磨的日子显然较以前短了许多。
进入生命的傍晚,姜夔越来越喜欢寂静和简单。他常到马塍的田野上去看花,由于土壤细腻肥厚,农民们大概看到了种花的利益,就在这里种起连片的花来,马塍成了南宋的“花窠”。几乎每个黄昏,姜夔都要去田野走走,在夕光中,河畔的芦苇荡芦花飞白,像往日下过的一场又一场雪。他喜欢这样的黄昏,再没有热烈的情感需要挂碍,再没有宏大的抱负需要去实现,一切都沉下来了,像落定的尘埃,像一条流到深秋的河流,已不会漾起激越的波澜了。
中年后,姜夔开始将心力投注于书法,在宣纸上,在笔墨间,他相信自己能够捕捉到某种深藏于时光里的真趣。这门古老的艺术,他在孩提时就已经接触了,却似乎总未能真正领会到内里的奥秘。历经世事后,姜夔对书法生发出越来越大的兴致。此后,南宋的书坛,乃至中国的书坛上将迎来一位大家。嘉泰三年(1203),姜夔关于书法的著作《绛帖平》问世。同年九月,姜夔书《王献之保姆志跋》,这是世间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姜夔墨迹。这本小楷法帖,倾注了姜夔的心血,下笔清朗俊润,无一丝烟火气。也亏得留下了墨迹,才让世人得以目睹这位大书家的笔底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