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的黄昏里,姜夔为南宋的书法史贡献了一部重要的理论著作《续书谱》,该著似意欲续孙过庭《书谱》,但并非《书谱》之续,而是提供了全新识见和方法论,历代书家皆认为《续书谱》对孙过庭的理论有补充增益之功。全书分总论、真书、用笔、用墨、方圆、疏密、笔势、情性等十八则,由于著书的主人书艺精湛,理论深入浅出,论及书法各个方面,这部作品很快引发了书坛的巨大反响,并且这份反响绵绵不绝地向着遥远的后世传递,让《续书谱》成为中国书法史公认的南宋书论中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学术著作。
更值得一提的是,时间的长河淌过一百年后,到了元至治元年(1321)九月,六十八岁的大书法家赵孟,以一手无与伦比的行书写下了《续书谱》,理论文字摇身一变成为书法杰作,可谓珠联璧合。这件作品创作于赵孟书艺臻于巅峰的时期。世人评价:“赵孟的《续书谱》行笔婉转流畅,结体骨肉停匀,书风苍老洒脱,笔力愈加深湛,章法渐入化境……”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交谈,是一位大师向另一位大师的遥远致意。
命运并不公正,命运又无比公正。姜夔没有料到,于书法世界中一番无意的“闯入”,让他成为南宋书坛中的一代名家。
大约在嘉定二年(1209),五十五岁的姜夔走完了生命最后一程。他的晚景颇为凄凉,他像一叶漂泊的浮萍,停驻在钱塘门外这片开满鲜花的偏僻一隅。史书角落里,关于姜夔的最后一笔是黯淡的:晚年贫病交加,死后无丧葬费,朋友得知后,出钱将他安葬于钱塘门外西马塍住处附近。
梅花的骨气
王冕
元大德十年(1306),绍兴城里,孩子们最开心的事是跑到街上看一个“奇怪的青年”。如果运气足够好,孩子们就能如愿以偿。那个青年将骑着一头牛,从街口缓缓行来。他时常头戴高帽,身披一件绿蓑衣,腰间佩一柄木剑,两脚蹬一双长齿木屐,旁若无人地端坐在牛背上,显然牛与主人间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牛走得不疾不徐,也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青年神情泰然,手中执一卷古书,任由牛按自己的节奏走着,他的目光兀自落在书上。有识字的孩子跑过去,跳着脚,偷偷瞄了瞄书名,回来大声告诉小伙伴:“他读的是《汉书》,《汉书》!”孩子们不明就里,只觉得《汉书》必定是一部非凡的书。
有些时候,这个古怪的青年并不坐在牛背上,而是令牛拉着一辆车,车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青年就跟在车后走路,还是着一袭绿蓑衣,走动时,两臂夸张地甩开,衣袂像飞动的大鸟的羽翼,那柄木剑也有节奏地在腰间晃荡。孩子们趁机围上去,好奇地打量这个“怪人”,他们冲着怪青年咯咯地笑起来,青年并不恼,任由毛孩子们笑哇闹哇,他只静静地停下来,对着孩子们微微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赶上大雪纷扬的日子,有人也曾被这个怪青年的行为惊掉下巴。只见他披头散发,穿着袖口宽大的衣服,赤足登上潜岳峰,在皑皑白雪中仰天长啸:“遍天地间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我要羽化登仙而去也!”
这个举止怪异的年轻人长得并不怪异,他身长七尺,看上去高挑俊朗。他叫王冕,那年他二十岁,正值青春鼎盛的年纪。不过,二十岁,对于元代的人来说,也确实不小了,王冕周围大多数年轻人已结婚生子,准备像父亲以及父亲的父亲一样,趴在田地里,挣一口饭吃,聊以度过此生。二十岁,对于漫长的时间轴上的人来说,也并不算小了。二十岁,贾谊已写下无数宏文,并身居要职,即将担任太中大夫了;二十岁,霍去病已西击匈奴,一战封侯了;二十岁,王维已名动长安;二十岁,司马光已高中进士……这是别人的二十岁,而王冕,这个南方农民的孩子,他一点都不曾望见前方的亮光,不曾获得一个关于未来的答案。王冕二十岁那年,科举考试已被停办了三十多年。按照元朝等级制度,百姓分为四等,分别是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和最末等的南人。南人,即原南宋统治区的子民,这个区域的人最为元朝统治者鄙夷。南人的农家子弟几乎没有任何上升路径,这是众所周知的。这个年轻人读《史记》、读《孙子》,研习兵法,胸怀济世之才,可他周围的年轻人,比较高远的梦想就是学成一门手艺,大部分人早就放弃了对明天的想象,所谓未来,就是父亲伛偻的背和手上厚如树皮的茧。
一切出格,一切不肯安于现状的心思,或许都应“归咎”于文字与书籍。许多年前,当这个年轻人还是孩童的时候,他的世界里一不小心出现了书,他一不小心认得了汉字,随后一扇天窗被打开了,某些黯淡的事物,某些深藏已久的愿望经了光,从此,他再也不能像动物和草木一般无意识地生活了,再也无法像他的父亲和母亲那样几十年如一日,怀藏着古井般的心绪,等待老之将至。
一
出生不久,王冕就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早慧,周岁即开口说话,三岁时,就像一个小大人,与人交谈对答如流。乡亲们称这孩子为“汗血驹”,这可是人们心目中的千里马。
不过,面对同乡人的夸赞,做父亲的似乎并不在意。据说,儿子出生后,王冕的父亲做的最为上心的一件事是拎了一壶酒、一只自家养的鸡,走了十五里山路,到隔壁村找到一位老先生,给儿子带回这个颇具文采的名字。随后,父亲彻底松懈下来。并不是当爹的目光短浅,也不是当爹的没有责任心,只是生在这样的世道,这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太了解生活的真相了,人穷志短,他不相信天上会突然掉下一个奇迹,更不相信奇迹会砸中自家儿子的脑袋。
王冕七八岁时,一个夏天的早晨,父亲将睡眼蒙眬的儿子从床上拽了起来。父亲牵出家中那头和他同岁的大黄牛,将牛绳递给他:“不要再去玩水了,今天开始,放牛的事就交给你了。”小男孩一脸不悦,不过没说什么,毕竟右侧屁股还在隐隐作痛,他即刻回想起前一天傍晚,他浑身湿漉漉地从村外小溪中回到家,挨了父亲一顿好打。
尽管有十万个不愿意,小男孩还是牵过了牛绳。他随即想到放牛也有好处,就是可以带着牛到处去转转,山上的池塘那里,此时满塘荷花都开了,他可以躺在池塘边看半日荷花了。这么一想,他随即变得快乐起来。当然,很快地,这个孩子发现了另外一种乐趣,这种乐趣既非跟着其他放牛娃漫山遍野追逐游走的白云,也不是将水滴泼洒到荷叶上,注视着剔透的珠子在荷叶上滴溜溜打转。这一切都没有上学来得有趣。那天,他牵着牛经过学舍,这是这一带唯一一所学校。他先是被里面孩子们齐声诵读的声音给吸引了,于是不知不觉地放开了牛,由它在学舍外的一片草地上吃草,自己悄悄翻过了一截土墙,好奇心驱使着他进到里面看个究竟。他踮着足尖到了窗下,先生的声音变得清晰真切,一字一句都落进耳朵里。羡慕之情油然而生,他想,小伙伴们摇头晃脑读书的样子真好看,他们琅琅的读书声那样齐整有致,有别于乡间任何一种声音。待他离开,牛早就不在了,追出去老远,才在两里地外的河边找到它。
有了那样一次偶遇,事情很快变得不可收拾。那所学舍仿佛具备了某种神秘魅惑,每天都在“逗引”着这个放牛娃。此后,王冕天天将牛往那个方向赶,寻个山坡,将牛随便一放,就悄悄溜到学舍去,照例站在窗下偷听先生讲课,没几日,他竟然听懂了先生课堂上的奥义。里面的孩子咿咿呀呀囫囵吞枣地读着书,外面的孩子却在心里一一记下了课堂上的重点,没多久,竟能背诵数百句诗文了。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发现了儿子的异样,这个孩子回到家的时候神情恍惚,嘴里总念念叨叨的,不过母亲也并不太在意。直到有一天,牛走丢了,男孩躲在村口不敢回家,被出来寻找的母亲拽回家里,父亲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当然,王冕不可避免地挨了父亲一顿板子。
不过这孩子一点没长记性,第二天,又将牛朝着学舍的方向赶去,或者说他想都没想,脚就朝那个方向迈开了。第三天,他又将牛朝着学舍方向赶去。这一回,牛起先也没有找到,不过事情似乎更严重一些,直到暮色降临,家门口出现了一个气势汹汹的农人,身后牵着王家的那头牛。他是来告状的,说牛糟蹋了他家庄稼。当然,王冕又免不了一顿板子。做母亲的实在看不下去了,劝阻男人:“孩子既喜欢读书,强做规矩有什么用,何不由着他些?”
“哪里有这样的条件供他读书啊。”父亲叹息了一声。
条件都是靠人创造出来的。王冕有一位伯父叫王厚最,这位伯父出家做了和尚,其时正是绍兴城外天章寺住持。王厚最听说家中侄儿如此这般迷恋读书——其实于这个侄儿,他早有耳闻,早就听说过他禀赋过人了——他说服了兄弟,索性让王冕住到了寺院里。他还承诺给这位侄儿寻一位塾师,教他读书识字和经义文章,“别看现在没有科举考试,没准儿哪一天恢复了呢?”伯父确实是一个有远见的人。
少年王冕就这样住进了天章寺,平常偶尔帮着做点洒扫庭院拾柴洗菜的杂活,其他时间都在埋头读书。白天的时间不够用,就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潜入大雄宝殿里去。深夜的佛殿里,幽暗的烛火摇曳着,佛像在夜色里显出令人惊悸的神情来,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满身肃杀,有的手执利剑作挥舞状,有的手持大锤作抡动状。少年丝毫未被这样的情状吓住,见一尊大佛附近正点着一盏油灯,他轻巧地向那尊大佛攀去,手脚并用,很快来到了佛膝上,坐定,取出书来读。有风钻进佛殿,悬挂的经幡晃动,灯影摇曳,少年不为所动,手执书卷,端坐着。我们相信,书中世界实在令人着迷,在那样一股专注力的驱动下,少年或许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不过我更倾向于认为,少年王冕的胆子是天生异于常人的,至少要比一般人大。
日后待少年离开寺院,坊间还流传着另一个他与佛像的故事。说是在王冕居住的竹斋附近有一座小寺院,有时家中缺柴,王冕就到小寺院里抡起刀砍下神像的胳膊或腿当柴烧。有一个王家邻居,向来谨小慎微,又笃信神佛,见王冕以刀斫神像,心下惊恐不安,悄悄地到寺院中细细测量了被毁坏的佛像,回家去拿木块雕刻出相同部位,将其补上了。王冕砍一次,他补一次,来来回回补了三四次。没想到王冕一家人安然无恙,这个一心救佛于“大苦大难”的邻居,妻子和儿子却都得了病。这位仁兄心中实在不平,请了一名巫师询问事情原委。巫师作法后,对着这位好心好意的人一顿斥责,巫师向他质问道:“如果你不修这个神像,神像怎么会不断地被人砍呢?”
对于巫师的回复,我们不想戳穿他那可笑的逻辑错误。不过,由这坊间传说我们大致可以看出来,大概王冕打小就是一个无神论者,他眼里的神,就是书,是渊博的学问。
少年的好学很快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同乡王止善就格外器重有才华的年轻人,特意到王家拜会王冕的母亲,让她转告王冕有空时来见自己。王冕回到家得知了这件事,就去谒见这位长辈。
王止善看到面前的少年衣衫褴褛,脚上草鞋穿破了,脚趾齐刷刷露在外面,真是一副衣不蔽体的样子,心下不胜唏嘘,禁不住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向少年劝导了一番,大致是说:“读书自然是好事,但当务之急却是谋生,最好先谋个小吏的差使吧,做着做着,也许有一天能成为地方的官员。”王止善其实说得没错,在元朝,年轻人的出路大致有四条,第一靠根脚,也叫出身;第二靠承荫,就是恩荫授官;第三靠吏进;第四靠科举。第一条、第二条、第四条对王冕来说都是不存在的,不就剩下当个小吏这条唯一的路了?尽管小吏何其卑微,根本算不得什么官,顶多只是官员们的耳目和手脚,是他们任意差遣的小小办事员,那又如何呢?这可是普通的南人家庭的孩子想要出息的最可能的办法。
那一日王冕没有作答,只是站在一旁笑了笑。王止善苦口婆心交代完毕,又拿出一双草履,递到王冕手中。王冕再次冲王止善笑了笑,然后俯下身去,将那双鞋工工整整摆在厅堂门边的地上,立起身,高昂着头,离开了王止善的宅第。
不过,之后这个“目空一切”的年轻人还是成了王止善先生的弟子,这是后话,是在他意识到狂妄并不总是意味着强悍之后,他体会到了先生当初说那番话时的苦心。
二
除了王止善,这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还遇到了一位令他心悦诚服的良师。老师叫韩性,出身名门,自小聪慧过人,为绍兴城内一位大儒,还是一位理学家。韩先生在绍兴城内讲学,四方学者咸集,据说王冕是最后一个拜韩性为师的人,也可以说是他的关门弟子。
王冕很快就成为老师最器重的弟子。韩老师教授王冕典籍,也讲述儒家理学;王冕既精研历史文化,也学习诗词文章。说白了,这并不是一种纯功利的学习,相反它更像为了学问本身而学习。
在韩先生处,年轻的王冕学问精进,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气象。同时,王冕还跟了绍兴当地的画家学画,画艺更是突飞猛进。这样过了些年,他想给自己谋一份职业,首先想到坐馆教书。可那个年头,他所在的小城和乡村根本没人愿意花钱请一个私塾老师。王冕想起孔子当年在大树下教授学生的情形,于是决定在绍兴城内一座佛寺的廊屋下讲学。他还靠墙垒灶,这是用来解决吃饭问题的。起先还真有几个人报名听课,这些人大概都是爱赶热闹的,被这人古怪的行为吸引了,想听听他究竟会讲出些什么名堂来。不过好景不长,没多久,学生一个一个跑光了。
就在王冕期望为自己谋一份差使的当儿,有一个绍兴的地方官找到了他。这个过程说起来是相当曲折的,全赖王冕的高傲,他们之间也差点擦肩而过了。此人叫申屠,新任绍兴理官,这位申屠大人特别喜欢结识才俊,就向王止善打听会稽一带有没有什么有为君子。王止善告诉他:“我的家乡向来盛产各种传奇君子,现在有一位叫王冕的人,志气极高,真不是一般俗人能比的。”申屠大人于是牢牢记住了王冕的名字。
申屠大人上任后没多久,就想着和这个年轻人见上一面,令衙门里的小吏带上名帖去邀请王冕。人是见到了,不过小吏讨了一个大不痛快,王冕说:“我并不认得你说的申屠大人,这位大人要寻的王先生应该也不是我,而是别有他人。”没有完成上司交代的任务,小吏不肯走,放下身段请求“王先生”务必到老爷府上走一趟。王冕不胜其烦,斥责道:“我一介处士,难道能参与官府的事情,搅扰你家大人的公务吗?”小吏只好怏怏而回,如实禀告申屠大人。
王冕的这番言行更令申屠惊奇了,他非要会会这个一身傲气的人不可了,便择了个日子亲自上门,叩开了王冕的家门。两人见上面,说上话,恍若故友,往后这位申屠大人成了王冕人生里少数几位当官的至交。申屠回到衙门,向自己的上级——州尹宋子章推荐了王冕。宋子章也是难得的文人型官员,还是一位画家。又一日,宋子章偕同申屠登门造访,宋子章是“有备而来”的,此行的目的就是邀请王冕出山,到绍兴官学任教。宋大人带上了聘书聘银,以及官学先生穿戴的衣服帽子。王冕被宋子章的诚意打动了,应承了下来,出来担任官学讲师。这一段公职持续了一年多,王冕心生厌倦,给申屠写了封信,就辞职了。他不能忍受衙门里小官吏的蛮横无理,也不能忍受官学中一些不学无术的所谓先生,不能忍受他们的迂腐和势利,不能忍受他们因愚蠢而带来的傲慢。
索性回到他的竹斋,这一带十数楹茅屋错落竹影间,清风入怀,满目葱茏。写大幅的梅花,习兵法,击剑,侍奉母亲,痛饮酒,高声诵《离骚》,这样的日子,清贫,却自在。
三
至大四年(1311),元朝第四任皇帝孛儿只斤·爱育黎拔力八达继位。这位皇帝号仁宗,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倾心释典,师从李孟、王约,身上确乎沾染了一点文气。他一改之前几任统治者“只识弯弓射大雕”的尚武风格,试图将元朝带向全面“汉化”之路。
皇庆元年(1312),仁宗皇帝正在酝酿一件大事。他特命自己的授业恩师王约为集贤大学士,并着手修订法律,将“兴科举”著为令甲,即作为法律的第一条。可见皇帝推进人才变革的决心之大。
皇庆二年(1313)十月,仁宗要求中书省议行科举。
十一月,仁宗皇帝下诏恢复中断了三十九年之久的科举试。
那年深冬,王冕听到恢复科举试的消息,激动得彻夜难眠。这个农民的儿子,这个一心扑在学问上的青年,自觉有满腹经纶,有经世济民的文韬武略,这么多年来,一点也见不到人生向上的希望。他没有想到,凛冬的寒梅已悄悄送来了春天的消息。那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披衣而坐,听着门外竹林里呼啸的风声,心里的热血像潮水一样澎湃起来。
几乎第二日,王冕就投入到了备考中。参照宋朝的规则,元朝的科举也采用层层进阶模式,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在元朝,要获得乡试资格还多了一些额外的条件。乡试人选事先由“本贯官司于路府州县学及诸色户内推举,年及二十五以上,乡党称其孝悌,朋友服其信义,经明行修之士”,并“结罪保举,以礼敦遣”。“倡优之家及患废疾、若犯十恶奸盗之人”不在保举应试范围之内。另外,元代的科举并不排斥工商子弟,比起唐宋禁止工商户应试要开明一些。从这样的规定看,被推荐人除了要有应试能力,还得具备良好的品行操守。
元代科举在政策制定上是有双重标准的,由于统治者眼中的高级人群蒙古人与色目人并不精通汉语,他们的考试难度要比汉人与南人低许多。
不妨一起看一下大致的考试内容:蒙古人、色目人考两场,分别为第一场经问五条;第二场策一道,以时务出题,限五百字以上。汉人、南人考三场,第一场为明经经疑二问,限三百字以上,经义一道,各治一经,《诗》以朱氏为主,《尚书》以蔡氏为主,《周易》以程氏、朱氏为主,以上三经,兼用古注疏,《春秋》许用《三传》及胡氏《传》,《礼记》用古注疏,限五百字以上;第二场为古赋诏诰章表内科一道;第三场为策一道,经史时务内出题,限一千字以上。
不同人的考试内容、答题要求都不尽相同,难易差距肉眼可见。统治者认为这是一种公平的民族保护,毕竟蒙古人、色目人文化底蕴不如汉人。但要知道参加考试的汉人远远多于少数民族人口,录取的比例却是一样的,以皇庆二年的乡试为例,全国乡试录取人数为三百名,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各占七十五名,这种分配比例显然极不公平。
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呢?现在皇帝重开科举,对于心怀远大抱负的年轻人来讲,已经是一桩命运额外恩赐的公平了。
王冕顺利获得了绍兴当地官员的推荐作保。延祐元年(1314)夏天,王冕提早几个月到了杭州,准备考试。其间他遇到了一些考生,经历这漫长的科举荒漠期,大家都像沙漠里的植物突然遇上了一个淋漓的雨季,枯竭的希望重新萌生出来,一个个意气风发、欢欣鼓舞。
八月二十日,乡试开考。等到揭榜那一天,满怀期待的王冕很快跌入情绪的低谷,他落榜了。
不过这并不算什么挫折,古往今来,哪一个大人物没有经历过这样那样反反复复的挫折?唐朝的韩愈、贾岛、张继,北宋的柳永,南宋的陆游,谁不是从磕磕绊绊里走来的?
这样想过,他又平静了,大不了卷土重来,大丈夫志在千里,岂能折服于一时的马失前蹄呢?三年后,王冕又参加了乡试,又将之前经历的种种烦琐的程序重新进行了一遍,他再次失败了。
之后,他又持续不断地在科举的路上奋斗着,可失败如影随形,始终无法摆脱。
隔着遥远的时光,我们无法得知他究竟失败了几回,只知道这件事持续到了王冕的中年岁月,忽忽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面对又一场惨败的乡试,人到中年的王冕做出了一个决绝的选择,他将那些苦苦困扰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为应举所作的文章堆在院中,随后点了一把火。火光中,这些他曾日夜捧在手中的文章仿佛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它们本就残破的边角蜷曲起来,那些不容置疑的语句,那些被年轻的生命追逐了数百年的一成不变的古板的要义,现在都被火焰炽热的手撕成了碎片,很快便化为一片灰烬。火光在王冕日益苍老的瞳仁里跳动,风吹来,一片一片灰烬扬起……王冕笑了,他能够感觉到身体变得舒泰了,这么多年后,他才获得了一份永久的释然,他再也不考了。尽了二十多年心力,让自己成为一条十足的书蠹,这种连小儿都羞于做的事,早该结束了。
就这么痛苦而愉快地决定了。从今往后,这谨小慎微的技艺,这无休无止的挂碍和折磨,都见鬼去吧!从今往后,就做一个天地间来去自由的人吧,像梅花一般,即便在飞雪的凛冬,也烂漫地开,恣意地吐露芬芳。
四
到了四十多岁,王冕的画技日益纯熟,更为可贵的是,他只写梅花,笔下的墨梅尤其独树一帜。有很多人上门求画,王冕便在竹斋的堂屋中大大方方贴出润格,按尺幅长短,以粟米计价。也有人嘲笑一个画家竟有如此“功利”的举动,不过王冕很不以为意,他觉得他以笔墨的耕作换取稻梁,与农人以锄头钉耙的耕作赢得收成并无二致。这样,王冕颇有了一些积蓄,不过他并不是要将钱攒起来的人,只是期望赖此让生命获得更大的自在。
手头宽裕了些,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越地去往远方,他要去看看辽阔的天地与无尽的人间。先是东游吴地,到了现在的苏州一带。苏州一带向来有尚艺术的气氛,在苏州,王冕或许开了一个画馆。他的墨梅很是有一批达官贵人收藏,虽然王冕始终与官僚和富人保持着距离,但也不妨碍他们买他的画。
在苏州一带待够后,王冕前往集庆。随后,他的脚步行得更远了。他跨过了长江,在广大的中国北部游走,到达燕蓟一带,纵览居庸关,瞻仰古北边塞,并在大都旅居。在首都时,王冕结识了秘书卿泰不华。泰不华为蒙古人,从小在浙江台州长大,十七岁时即赢得浙江乡试第一名,十八岁时以殿试第一名高中状元。泰不华官至礼部侍郎,是中央政府高官中的一股清流。他是一名正直的官员,尚节气,不随俗浮沉,这些品质都令人钦佩。泰不华与王冕一见如故,成为莫逆之交。
在大都的日子,王冕住在泰不华家,他们交流学问,交换对时局的看法。唯有泰不华推荐他到朝廷谋个差使,才会惹得王冕不高兴。有一回,史馆中刚好有一个职位空缺,泰不华竭力推荐王冕担任,他第一时间将王冕请了来,兴冲冲地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他。
王冕丝毫未被朋友的好心感动,笑着说:“你呀,目光还是不够长远哪,现在我们置身的地方,别看它深宅大院,一派华贵,不出十年,这里将变为一片废墟,到处长满荒草呢。”这事就作罢了,作为老朋友的泰不华也越来越了解他的脾性了。
在大都的时候,时常会有达官显贵上门求画,王冕就按尺幅收取润格,似乎这样的生活才更接近本心。人们走进这个古怪画家的居所,就能见到墙上张挂着一幅大写意的墨梅图,上面用苍劲的书法写着:“冰花个个团如玉,羌笛吹它不下来。”此后,凡是见过这幅墨梅图的人,都不再劝王冕入朝谋差使了。
“不过,你们未必看得懂这幅画。”有一回酒醉后,王冕指着画上的梅花,笑对几位慕名而来的友人,“世人晓得我善画没骨梅花,世人都不晓得我的梅花与他们不同,皆是因了笔下这一股清气。”
走过了辽阔大地,看过了人间风景,至正八年(1348),王冕已年逾花甲。无论是战士还是浪子,到了这个年纪都该回到故乡。
他踏上了南归的旅途。一路行来,满目疮痍,这个庞大的帝国将隐藏在民间的伤口一一展现在他面前。尤其走到广阔的黄淮流域,王冕的心彻底凉了。他无法想象,数月前他见到的大都和眼前见到的情状简直判若天堂与地狱。在帝国首都,官僚与豪强夜夜狂欢,朱门酒肉臭;而在黄河流域,村庄萧条,万户凋敝。一路走来,都可见到路旁的饿殍,街口有人卖儿鬻女,将草标插在孩子破旧不堪的衣襟上。
史书记载,元至正四年(1344),黄河暴溢,水平地深二丈许,北决白茅堤、金堤,济宁、曹州、汶上等地皆受灾,水势北侵安山,沿入会通运河,延伸至济南、河间一带。黄河的决堤,造成无数生灵涂炭,整个华北平原都在苦难中挣扎,山东、河南等地数十万民众蒙受大难。就在这节骨眼上,中央高层却就是否要修治黄河展开了剧烈争论,一方是要修,另一方是不需要修,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难分难解。几年后,朝廷在丞相脱脱的坚持下决定修治黄河,不过脱脱的坚持并未真正给黄河治理带来任何改变,尽管朝廷财政拨出了巨款,当权者拉了十七万劳工大举治河,但实际情况是治河经费被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到底下几乎分文不剩。劳工们出了力,却根本拿不到劳动报酬,他们连轴地苦干,却连每天吃的粮食也被不断克扣,连基本口粮都无法保障。官员们无视这一切,劳工成批逃跑,他们就叫恶吏到村庄里抓壮丁。元朝帝国的最后崩塌,就是从黄河决堤开始的。这一年农民起义频发,越来越多的人在统治者的压榨中揭竿而起。位于淮河中游的濠州,有一个叫朱重八的人,他的父母、大哥、年少的侄子,皆在这场天灾人祸中饿死,惨痛的命运令他第一次觉醒了,若干年后这个农民的儿子将为元朝帝国敲响丧钟,当然这是后话。
在大都,王冕见识了官僚的恶,见识了阶层断崖一般的分化。为官者跋扈,为富者不仁,穷苦大众则在层层叠加的赋税与徭役中苦苦挣扎,苟延残喘地在城市的暗角延续性命。走到黄淮流域,他听到了民间痛苦的呻吟。这些古老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像庄稼一般朴素的人,这些勤劳善良听话的人,这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有如沉默的羔羊在啜泣。乞丐与流民像漶漫的黄河水一样,一队一队、一堆一堆地行进在苍茫天底下,他们的恸哭、眼泪、绝望都那样渺小轻淡,他们生如蝼蚁、死如蝼蚁。
这段漫长的返乡行程中,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插曲。王冕即将离开京师的时候,听闻好友卢生死在滦阳,无人料理后事。王冕毅然决定前往滦阳,出钱安葬了故友,并带上他遗留下来的两个无人照料的孩子南返。
这条从帝国的北方跨至帝国东南的行程,让王冕有了一个坚定的判断,元朝离灭亡不远了,这是指日可待的事,剩下的只是以怎样的形式覆灭了。
王冕一回到绍兴,就告诉一些乡亲近邻:“天下不久将大乱了。”
不过没有几个人相信这样的“危言耸听”,大家只是觉得可笑,还有人嘲笑王冕是一个“妄人”,“妄人”是指无知妄为的人。听到这些话后,王冕笑了:“如我不是妄人,还有谁是妄人呢?”
五
许多可见和不可见的事物都在死去,许多人坚信了数百上千年的价值体系都在崩塌。
王冕彻底看透了,既看清了功名的虚妄,也看到了整个帝国的朽烂,它像一个倒地的巨兽,正散发出浓烈的死亡气息。
他能做的是什么呢?既然无法兼济天下,那么就独善其身吧。
他要开始另一种生活了,他要在深山里度过剩下的岁月。
绍兴城外,九里山。
青山如聚,涧水似清澈的眼眸。这是王冕喜欢的去处,他将这些年卖画所得,置下一片山地。筑茅屋于青山深处,植梅树千株,桃杏树五百,种豆三亩,粟六亩,芋一区,韭百本。带着妻子儿女,他们就在这深山里自耕自足。
王冕还置下一艘小舟,就叫它“浮萍轩”。他时常载着酒,放舟鉴湖,有一批附庸文雅的人也纷纷驾着小船,荡舟在鉴湖,追随着他。
在劳作之余,王冕仿照《周礼》写下一部书,不过这部书秘不示人,他只在夜深人静时分独自一人挑灯诵读。在他看来,这是一部经世治国的大书,只有等来合适的君王才值得奉上,很有点“以待明主”的意思。每每合上书卷,以手摩挲封皮,他总禁不住感慨:“趁微躯未死,哪天拿着它见英明君主,就能辅佐其成大业了。”
山上岁月,确乎有它不可言喻的美。晴朗的日子,岭上多白云,入夜,星子钻石般闪耀。白雪飘零的时节,红梅像焰火般盛放,暗香穿堂入室。深林见麋鹿,晴溪听鸟声,自然的馈赠何等丰盛。不过,山上的生活也的确有它不能言说的清苦,耕作并不容易,如王冕在诗中写的那样:“我穷衣袖露两肘,回视囊蓖无一有。”这种囊空如洗的境地,大概只有真正穷过的人才能体会。不过,一个人只要从灵魂深处热爱这样的生活,即便一贫如洗,内心也是宁和的。
元至正十九年(1359),朱元璋统一江南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部下大将胡大海率兵攻打绍兴,屯兵城外九里山。军队的入侵令山下百姓十分恐慌,他们携家眷行李慌忙逃窜。
胡大海是在绍兴城外兰渚山的天章寺见到王冕的,那里正是大帅的指挥所。王冕和胡大海说了一番话:“而今天下大乱,手握兵权的人若不知道安顿百姓,一味肆意抢掠,离灭亡也不会有几日了。如真能行大义,天下百姓谁敢不臣服?如执意作恶,那么谁不是你的敌人呢?越地之人向来重义,不可以侵犯,我难道会教你和我的父老兄弟相互杀戮吗?你如果听我的,就立即改过从善;若不听我的,请速速杀之。我不再多言。”
胡大海是位功勋卓著、智慧过人的战将,听得进建议,王冕的话句句说到他心坎上了。据说胡大海很欣赏这位居深山而不出的隐士,并向朱元璋推荐了王冕。朱元璋与王冕后来应该有过会面,这位未来的皇帝,正着手物色各路人才,很希望王冕进入自己的智囊团,于是授之以咨议参军一职。
不过世事难料,接到任命书那晚,王冕逝世了。
桃花醒着
唐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
有人四岁识文断字,九岁那年看破红尘出了家;有人六十岁仍一无所成,耄耋之年始有建树。有人一生都在雄心壮志的感召下前行,有人一看清这世界就感觉到了生之无趣和黯淡。
唐寅,三十六岁那年起了归隐之心。
这份心思并非突然而至,而是一点一滴、一丝一缕攒起来,攒了三十六个年头,攒到弘治十八年(1505)春天,酒醉的唐寅在一棵桃树下醒来,用手拈起落在衣襟上的花瓣。一阵早春微凉的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噤。酒意消散,他仿佛历经了一个长梦。抬头,一树灼灼的桃花由蒙眬而清晰,“这正是她最好的年华,能抵得住几番风雨?”他在桃树下又坐了半个时辰,蓦然想到:“人生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已下到再无悬念的地步。”他不禁难过起来。
时间已显现出重量,它几乎在急速下坠,一夜间令人两鬓侵染霜雪,一夜间在人额上刻下皱纹。那酣畅的青春哪,正如电光石火一般逝去了。
想明白这个问题后,他决定开启自己的“归田园居”,将生活领域迁出苏州阊门,去往一处僻静之地。
阊门,苏州城内最繁华的所在,唐寅自小长大的地方。他自然是爱这里的,爱它的丰饶繁盛,爱它的缤纷多姿,爱它喧阗的市声、温软的生活。现在他决定和这一切稍稍隔开一点距离。这既缘于他有了归去的心思,又缘于他想与旧的生活划开界限。他的人生,如果说还有梦想,就剩这最后一个了。
他要去的地方并不遥远,沿阊门河向东走,到能仁寺,再循着章家河向北,过石塘桥,出齐门,就到了人们口中的桃花坞。
这是一片广阔的田园,杂花生树,河道纵横,最早为农桑之地。汉代,张长史治桑其间,此地始称桑园。北宋熙宁年间,梅宣义不惜花费十年光阴,于桑园旧址筑台治园,建五亩园,由于园内梅树遍植,又称梅园。苏东坡先生与梅宣义其中一位儿子梅子明为好友,曾写诗表达对五亩园的喜爱与向往。北宋绍圣年间的名臣、同知枢密院事章楶在五亩园南面筑桃花坞别墅,占地七百亩。章氏子弟在此基础上广辟池沼,建成一座庄园式园林——章园。据说,梅、章两家为世交,梅宣义之子梅采南、章楶之子章咏华决定仿效“曲水流觞”,将两园池塘打通,建双鱼放生池,一端通梅园“双荷花池”,一端通章园“千尺潭”。此地遂成为苏州胜景,每当春天,大量游人前来踏青赏花。宋末,战事频仍,民不聊生,园林一度荒废。元之后,桃花坞一带几度兴废,有隐士前来建筑园林,不出几年,人去楼空,遍地野草。过些年月,又会有新的人来兴建园林。数百年光阴更迭,这一片城郊野地一直静候在那里,桃花坞,成为了一个生活的“别处”。
三十六岁那年,这个生活的“别处”,时不时逗引着唐寅。他时不时想起秋光中的芦苇,想起桃花河里的鳜鱼,想起坡上梅花,想起四月遍野桃花随风而落。他花去卖字画所得的一大笔积蓄,置下章园旧址那片荒废的别墅,筑庐修亭,营建一个人的桃花源。
三十六岁那年,唐寅格外钟爱这个新身份:桃花庵主人。
与其说这是一场隐居的开始,不如说这是对生命中最后一个理想的落实。筑室桃花坞,并非为了远离尘世之乐,而是想着将行乐的场景切换到广阔自然里,那里有更大的可供腾挪的空间,在山水之中,在月下花前,在春光诗酒间,尽兴地度过余生。这是生活走过一段急速下坡路后,唐寅为自己辟出的一条小道。
当三十六岁的唐寅走到桃花坞,在他疲敝的灵魂深处,另一些形态的唐寅已然死去。人间只剩下一个放诞的、不羁的、坚定的享乐主义的唐子畏。
头一件事,在桃花庵四周种桃树,足足种了几亩地。四年后,一片桃林延展开来,将桃花坞里的亭台和茅庐紧紧拥抱住。此地曰桃花坞,桃树自然是最应景的。为什么偏偏是桃树,不得不说这是唐寅的最爱。他是爱花的人,他爱深谷里幽静的花,更爱世间如许灿烂的花。他最钟情桃花的热烈绚烂,春意一浓,桃花便如云霞铺陈着;春天一走,满山满树的花,悉数零落,仿佛集体奔赴一场死亡。多像炫目的青春,只顾盛放,从不惧怕生之短暂。
他将桃花的颜色剪了一片,融进写意的丹青里;他以桃花酿成甜酒,醉倒在黄昏的晚风中。春光如梦的日子,他愿意整日坐在桃花丛中,忘却蝇营狗苟的生活,忘却时间的流转。
三十六岁那年,桃花庵粗具规模,唐寅在这片田园中与时间赛跑,及时行乐。读书、宴客、种花浇园;作诗、画画、醉舞狂歌……文人、和尚、妓女皆为座上宾。
新的日子正在仓促地覆盖旧的日子,他终于有大把大把时光用来挥霍、感伤,用来纵情山水与声色。只是,只是在午夜梦回时分,薄霜一般的月色悄无声息地落在阶前,仿佛下了一场雪;只是,只是在秋雨如丝的黄昏,人影散去,遍野暮色挤向一盏青灯,那走过的歧路,那过往的困厄,那些轻狂与不安,又会一次次接踵而至。
一
明宪宗成化六年(1470)二月四日,一个男孩降生于苏州吴县阊门内皋桥南吴趋里一户唐姓人家。正值虎年,家人就为他取名“寅”,在十二生肖中,“寅”为虎的代称。唐寅是家中长子,排行老大,故字“伯虎”,后又由“伯虎”而更字“子畏”。
唐寅出生在一户普通人家,父亲唐德广在临水的街上开着一家小酒馆。这种小酒馆有着旧时苏州一带常见的模样,临河而筑,门面朝街开。小木楼有一部分伸向河面,凌空架起。唐德广的小酒馆就跻身于金阊门附近连片小饭馆中。唐寅于这热腾腾的市井间度过童年岁月。喧阗的市声里,杀鸡宰鹅、烹鱼沽酒的忙碌中,一个男孩渐渐成长起来。
不过童年的唐寅并不需要操心其他事,只需一心读圣贤书就可以了。小业主唐德广骨子里崇尚读书,在那个年代,大家都明白,无论生意做得多好,也只是谋生技法,“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哪个行当也抵不上由读书发端的升官加爵。唐寅开蒙后,父亲为他请了授业老师,教他读书识字,期望儿子有朝一日改变门第。
唐德广的这个愿望并非无迹可寻。唐寅自小聪慧,酷爱诗书,其他男孩还在玩儿泥巴,他就已知晓书卷滋味。他在《答周秋山》中忆及少时读书的情景:“闭门读书,与世若隔,一声清磬,半盏寒灯,便作阇黎境界,此外更无所求也。”什么是“阇黎境界”?即“高僧入定”的情状。
由此可见,少年唐寅整日趴于书案,功课上用足了功夫。以至于好友祝允明在撰写唐寅墓志铭时,还念念不忘他当年埋首书海的情形。祝允明不无调侃地说少年唐寅天性聪慧,但他的聪慧离不开苦读。他那会儿读书没日没夜,成天足不出户,就是问他家门口街道叫什么名字,通往哪里,他都说不上来。他的心气那般高,像一匹日行千里的马,可眼界又那么小,丝毫不曾留意小楼门外热热闹闹的人间生活。
在后来,祝允明将成为唐寅人生中的挚友,用祝允明自己的话讲是“肺腑友”。最初,祝允明去拜访了两次比自己小九岁的唐寅,按照当时文人间交游的规矩,主人是要回访的,但唐寅顾不上回访来客。年少的他,心思囿于书本,一心只仰慕古时豪杰,觉得身边的人大多不过尔尔。祝允明并不见外,两次拜访后,唐寅让人送去两首诗,算是回访,字里行间,伫立着一个恃才傲物的少年。祝允明读后给唐寅写了答诗,诗中,他劝唐寅不妨开阔胸襟:世间万物最终都会向高深细致发展,从未听说高大的山峰能建在都市之中。只有天,处于至高之境,却又谦和地接纳万物,成为万物根本。祝允明的意思很明白,要做天空那般博大的人,只有接纳与包容更大的世界,才不至于被狭隘局限住。
在祝允明回赠的文字中,唐寅恍然大悟:这位坊间传说中的怪异才子,绝非徒有虚名,他着实有自己不具备的眼光和识见。随后,唐寅和祝允明成为莫逆之交。那一年,初次相遇,唐寅大概十二岁,祝允明二十一岁。
随着和祝允明成为朋友,唐寅走下了那闹市中门窗深闭的小楼。他结识了更多的朋友,好些是当时苏州的大才子:杨循吉、徐祯卿、张灵、都穆等。
还有一位后来人生中很重要的朋友,文徵明,也在这个时期向他走来。与文徵明的相识要归因于其父文林。
文林是文天祥后人,先祖文俊卿曾在元代做过大将军,到曾祖父文惠,入赘苏州人张声远家,遂迁居苏州长洲,成为吴人。文林为成化八年(1472)进士,后任温州知府。文林是唐德广酒馆里的常客,时常随三五友朋,到这临湖的小馆尝湖鲜,吃小酒。一来二去,就和唐德广相熟了。当他读到唐寅的诗句,深深地被这位少年的才华折服。
文林的出现,为少年唐寅的人生开启了一片新天地。他带着唐寅去拜会苏州当时的著名文人和官员,并引荐唐寅向自己的好友、著名画家周臣学画。更重要的是,他给唐寅送来了又一位挚友——自己的爱子文徵明。文徵明与唐寅生于同一年,只比唐寅小了几个月,性情淡泊,处事谨严,是一个与唐寅截然不同的人。当然,这一切不同并未妨碍他们相怜相惜,成为一生的挚友。
十六岁那年,唐寅参加府学生员考试。明代,官方政府创办的学校有两类,包括中央创办的国学和地方创办的府、州、县学,两者都是为科举考试做预备的。考入府学后即成了秀才,可视为获取功名的起点。在府学,秀才们会受到全面专业的科举考试训练,进而再参加乡试、会试。府学考试中唐寅名列第一,很是在当地引发了一些轰动,这是小小少年第一回拿才情小试了牛刀。父亲唐德广却心有忧虑,有时会和人感叹:“我这儿子,日后或许会出名,可不一定能成器!”或许在他心目中,所谓成器,就是考个功名,做个大官,这是作为平民的唐家几代人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