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唐寅埋首书案,也表现出雄心勃勃的样子,但毕竟知子莫如父,唐德广太了解儿子了,他真正热衷的并非什么科举考试,也不是什么加官晋爵,他的志趣大概在山水林泉,在奇花异草,在酒与女人。父亲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也知道儿子打心里痴迷的都是些驳杂“无用”的闲书,对科举考试最实用的时文,对经史子集,他却兴趣索然。
确实,历经过一段闭门苦读,唐寅已将那份科举考试的心思抛诸脑后了。这一群才华横溢的吴中才子,年少轻狂,颇过了一段痛饮狂歌的生活。据说他们曾在小酒店里喝得酩酊大醉,付不起酒钱,只好脱下衣服典当。又据说他们曾假扮成道士,跑到盐运使官署化缘,由于盐运使好附庸风雅,他们以一首诗骗取了一笔假称修缮苏州玄妙观的经费,随后又将这笔钱挥霍一空。
在府学中,唐寅和他的同学张灵成了最桀骜不驯的两个生员。
大雪纷飞的深冬,唐寅和张灵装扮成乞丐,着破衣烂衫,将头发披散,在脸上抹两把炭灰,于风雪中,往热闹的街口一站。唐寅手执快板,张灵拿一把破胡琴,做出瑟瑟发抖不堪忍受的模样。过往行人见状可怜,就往两人脚前破帽中投几枚铜钱。一旦见身着绸缎、坐着轿子或骑高头大马的有钱人出现在街口,他俩就凑到近前,运气好时,讨到的铜子就不止一文两文了。他们往往在街口站上半天,等破帽中聚集起几十枚铜子,就收拾了面前这套乞丐行头,到街角沽一大壶酒,买两斤熟牛肉。随后,蹦跳着前往城郊一个破败的荒寺,在古寺大殿外捡拾些柴火,于殿中生起一堆火,将酒埋入炭灰中,酒香弥漫开来。殿外,大雪纷纷扬扬;殿里,菩萨怒目圆睁。唐寅与张灵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柴火噼啪作响,在跳动的火光中两人相视大笑。
每每返家的路上,唐寅都要问张灵,若李白和我们一起,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大概也要感叹不如我们畅快吧?
盛夏,唐寅与张灵来到府学旁的荷花池畔。那日,阳光热辣,两人先在池边濯足,随后掬水泼洒,玩到兴起,索性脱光衣服,一丝不挂扎入池水中,在青碧的荷叶与婷婷的莲花间戏水,白亮亮的水花飞溅,惊飞了无数人的眼球。此事一度引发了府学的地震。不说明代,就是今日的大学,若有人于光天化日下裸身戏水,也足可以判为有辱风化。
唐寅的朋友中,这般的狂士又岂止张灵一个,那位年长他许多的祝允明,和唐寅更是“趣味相投”,他们喝酒吃肉,高谈阔论,研习书法字画,一有空,就去逛“合法”的妓院,民间流传着许多他们的故事。
据说也是一个盛夏的日子,唐寅去祝允明府上拜访,小书童将他迎入书房。祝允明竟全然未察觉到访客光临,正一丝不挂,右手擎一支斗笔席地挥毫。待到唐寅于近旁站立了好一会儿,祝允明才回过神来。唐寅见他脸上、身上沾满墨迹,活脱脱一只露出芝麻馅的大元宵,失声大笑,打趣着问:“无衣无褐,何以卒岁?”祝允明丝毫不觉得尴尬,答:“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只有文徵明例外。尽管钦佩唐寅,尽管成日里和他打成一片,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文徵明是另一种人。他是冷峻的,内敛的,自律的。他从不酗酒,从不纵情声色。这就给了唐寅和祝允明他们一些捉弄文徵明的“灵感”,他们自然明白文徵明坐怀不乱,但偏要带他去烟花柳巷,他们不信世间男人还能抗拒得了温柔的攻势。当然,很多时候,这样的计划一开始就会失败,因为一旦听闻要去寻花问柳,文徵明就会急匆匆地独自离开。
据说有一回,唐寅和祝允明邀请文徵明同游竹堂寺,说要到寺院里找老和尚说茶论道,文徵明自然一口答应,欣然前往。不过去往寺院的路上,唐寅和祝允明“走偏”了路线,拐进路旁一家青楼,文徵明还不及细想,就被带了进去。来之前,他们俩特意和老鸨打了招呼,让楼里面容姣好、最具风情的头牌女子接待这位羞涩内敛的“闷骚”朋友。他们想着,这一回,这个文绉绉的书呆子必得就范。没想到的是,过不多久,那位青楼的“花魁”气呼呼地出现在唐寅和祝允明面前,向两位兴师问罪:“你们口中的风流才子,是个男人吗?”两人被问得面面相觑,才知道文徵明早已夺路而逃。
还有一回,他们索性在一艘游船上悄悄安排下一队勾栏美人,心下想着这回文徵明插翅难飞了。当五六个妙龄女子出现在面前,并投怀送抱,将他团团围住时,文徵明确实大大窘迫了一番。他急得大汗淋漓,脚避之不及,手也无处可放,真是太折磨人了。唐寅、祝允明、张灵这些人却怀抱美人,开怀畅饮起来,故意装做不去理会文徵明的样子。文徵明想求救,无人理睬;想逃脱,退五六步,就退到船舷旁了。那窘迫的情状,真是活画出“进退两难”这个词语。手足无措间,恰好一叶小船自游船旁驶过,文徵明纵身一跃,跃入了那小船,船身剧烈摇晃着,溅起一片水花,差点侧翻于水上了。
这是唐寅和那一拨吴中才子们度过的最初的一段放浪不羁的岁月。“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他们一边啜饮着青春欢畅的酒,一边在字画诗词上精进,同时关于他们的传说,像暗夜里的烟花一般,在人间的天堂苏州城绽放开来。
二
十九岁,唐寅成婚,娶徐廷瑞次女为妻,徐氏敏慧贤淑,婚后生活温暖安定。
不过这份美好短暂得像一场早春的花事。
唐寅二十四岁那年,死亡似连绵的阴雨接踵而至。先是常年多病的父亲唐德广离世。唐德广自是难以瞑目,他有太多心愿未了,既未看到长子取得功名,也未看到小女儿成家。可生命无常,死亡从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愿迫切和美好而做出让步。
唐德广离世后不久,唐寅的母亲也因哀伤与疾病,离开了人世。
作为长子,唐寅主持了家中丧葬事宜,命运的重担第一次向他压来,让他体会到生之沉重。但命运的击打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几乎紧锣密鼓地,妻子徐氏在难产中丧生,小婴儿也随之夭折。
父亲病榻前全心托付的小妹唐秀,出嫁后不久,因无法忍受夫家的凌辱与恶意而自尽。此事又给了唐寅沉痛一击。他含着热泪写下《祭妹文》。那些时日,他神思恍惚,悲伤不可终日,外出时常会忘记要去的地方,回家时常走岔路。
一日晨起,他惊觉镜中的自己鬓边生出了第一根白发,为此特意写下一首叫《白发》的诗。接连的死亡,在唐寅灵魂深处,激荡起一片激越的回响,这回响让他深切体会到生的短暂和悲凉。他不仅再次认定了人生需及时行乐,也觉得要及时努力建立功业。
建立功业?不就得重拾父亲的夙愿吗?趁着壮年,何不搏一把呢?这大概也是死亡给唐寅敲响的警钟,求取功名的紧迫之感随着生命的无常之感而来。好友祝允明也郑重向唐寅提及此事,这位平日放浪不羁的兄长,骨子里也对功业充满向往,将“入仕为官”当做人生正途,要不然他一生中不会五次参加乡试,七次参加会试,直到儿子考中进士后,才知难而退。
祝允明看出了唐寅的矛盾和彷徨,他质问唐寅:“你若想完成父辈的愿望,就好好将精力投入课业中去;若要按照自己的志趣生活,就赶紧褪去这身秀才衣巾,一把火烧掉应试书籍。你现在既身处府学,又不理会举业应试,究竟为哪般?”
面对祝允明的质问,唐寅沉默良久,答道:“明年就是大比之年,我决定了,尽一年光阴,刻苦一番,若不能遂愿,就放弃仕途。”话里,既表明了决心,又显出才子的自负,他是觉得赢得科举考试恰如囊中取物,以他唐子畏的才情,花个一年半载精力足够了。
重新闭户读书。那些春风杨柳,那些明月溪水,那些醉酒的夜,那些腰肢柔软的美人和慷慨陈词的朋友,一概拒之门外。
“这一回,势在必得。”他暗暗跟自己发了誓。
在梦里,事都已成了。他见到自己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紫袍,腰缠金带。
除了埋头苦学,他也做了一些额外的功课,例如给曾经的状元、同乡吴宽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自荐信——《上吴天官书》,在信中,他既坦陈了自己的困苦无助,又展现了一腔为国为民的雄心壮志和伟大抱负。
弘治十一年(1498)秋于应天府的那段时光,是唐寅生命里最明媚的岁月。
唐寅高中解元,夺得应天府乡试第一名。诗书簪缨盛的江南,乡试解元,真可谓万众瞩目,街头巷尾争相议论。更可喜的是,考官梁储见到唐寅的试卷叹为天人,回到京城后,他向来年的会试主考官之一程敏政力荐了这位南方的大才子。程敏政读了唐寅的文章,也是赞赏有加。这样一来,唐寅的大名,已传到京城传到帝国上层去了。
赴鹿鸣宴,游秦淮河,如此欢畅,如此甘美,就像浩荡春风过处,无边光景焕然一新。尽管时值秋天,唐寅却觉得自己的春天轰轰烈烈地来了,心里的得意挡也挡不住。落寞、困厄、暮色中借酒浇愁的哀伤、报国无门的沮丧……一切,统统翻篇。他唐寅即将迎来崭新的人生。“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太白呀,你的诗句多么精确地道出了这无边的快意!
他也曾孤芳自赏过,也曾对那些追逐功名的三流官员嗤之以鼻过。但当世俗的嘉奖到来,当某种权威的认可到来,他才明白,那些口口声声的“无所谓”,只是得不到的人们浸泡了醋意的话语。
高中解元,这件事是唐寅生命里璀璨的一笔,也确乎是唐寅一辈子引以为傲的事。他有几方印章,一枚阳文长印刻着“南京解元”四字;另一枚阳文闲章上刻着“龙虎榜中名第一,烟花队里醉千场”;还有一方阴文章,上刻“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第一”,当然指应天试解元了。唐寅的南京之行,可谓风流潇洒,满载而归,既收获功名,又赢得了无数士子倾慕的目光。
从南京回苏州的路上,唐寅已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他想着,南京也只是一种人生的起始,明年春天,京师会试,才是我要登临的人生巅峰。
三
这一年会试定在二月,在礼部举行。南方的士子们,要到达数千公里外的京师,即便持续不断地赶路,也得耗时多日,何况中间还会有各种意外。按照经验,南方的学子往往乡试一放榜,得知中举后,便会踏上会试赶考路。苏州在中国东部,距离京师一千多公里,唐寅至少需要在冬天出发,赶在过年前到达,这样,才会留有一点余地。
按他一贯的张狂与自信,有什么理由怀疑此行不会如愿呢?他早就知道内阁多位大学士都已知晓了自己的文名,人未至,口碑已传扬开去,这叫先声夺人。
迎着料峭寒风,唐寅踏上了进京之路。这一程,水路遥迢,从苏州出发,沿京杭大运河北上。当时一般举子都会自己雇一条小船,或者与人合雇一条小船,船舱可容两人平躺,中间置一摞书,可随时翻阅复习,既节省成本,又有个照应的同伴。相比那些乘寒碜小船的考生,唐寅要舒适许多,他搭乘了徐经的游船。徐经者,江阴人氏,弘治八年(1495)举人,早年和唐寅相交。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家富甲一方。说一个小小的数据,我们就会知道这个富豪究竟有多豪,据记载,徐经死后,其子徐洽分得田产一万二千五百九十七亩。另外,徐经还有一个玄孙,也就是孙子的孙子,叫徐霞客,这位恐怕就无人不晓了。
徐经的船雕梁画栋、旌旗飘扬,船上除了两位赶考的主角,还有六七个服侍左右的仆人,书童、厨娘、丫鬟都有随行。一路上,鱼肉酒菜,营养均衡,身心舒适,在气势上就压倒了那些穷困的书生。
到京城后,唐寅自然与徐经下榻于同一家会馆。彼时,京师还没有太多宾馆和客栈,大多数士子也不富足,同乡官僚、缙绅就想了一个办法,辟出一些宅院,为参加会试的举子提供居停聚会的地方。这是一种以地域关系为基础建立的接待场所,既为远道而来的举子行了方便,也随着他们的金榜题名而提升了地方乡绅的声望。
一应事宜安排停当,两个行事高调的人便活络起来,走访官员,结识各地赶考士子,热闹得很。其中一个重要行程是拜会翰林院学士、礼部右侍郎程敏政。
这也是一件平常事,大多数举子都会想破脑袋,挖空心思,七拐八弯地在京城寻找官员,作为科考或日后仕途的倚靠,这是古代中国人情社会的官场惯例。不过,程敏政着实算得上特殊时期的特殊人物,毕竟他很可能成为这一届主考官,他府上的访客大概也格外惹人瞩目吧。
主考官公布,果然是翰林院学士、礼部右侍郎程敏政和文渊阁大学士、文坛领袖李东阳。
弘治十二年(1499)二月,会试开考。
会试结束后没几天,成绩还未及揭晓,一篇奏章却在朝堂上引发了巨大震动——给事中华昶弹劾程敏政鬻题。奏章很快被送到孝宗皇帝手中。由于这件事在唐寅人生中太为重要,我们不妨引用一下那封弹劾翰林院学士程敏政的奏疏:
国家求贤,以科目为重,公道所在,赖此一途。今年会试,臣闻士大夫公议于朝,私议于巷,翰林学士程敏政假手文场,甘心市井,士子初场未入而《论语》题已传诵于外,二场未入而表题又传诵于外,三场未入而策之第三、四问又传诵于外。江阴县举人徐经、苏州府举人唐寅等,狂童孺子,天夺其魄,或先以此题骄于众,或先以此题问于人,此岂科目所宜有、盛世所宜容?臣待罪言职,有此风闻,愿陛下特敕礼部,场中朱卷凡经程敏政看者,许主考大学士李东阳与五经同考官重加翻阅,公为去取,俾天下士就试于京师者,咸知有司之公。
华昶如此这般言之凿凿,加上会试事关国家用人大计,举国上下千万双眼睛盯着。皇帝即刻安排礼部彻查,由于未发榜,不能从中榜结果推断徐经、唐寅是否作弊。礼部又提请皇帝,让主考官李东阳会同同考官们,重新翻阅程敏政批阅的试卷。李东阳等人复核试卷后向皇帝报告,三百个中榜者中没有徐经和唐寅,试卷批阅也未见出问题。
当时,唐寅与徐经已被打入大牢,而上疏的谏官华昶,因反映情况不实,也被下狱。
至于出题的主考官程敏政,他不仅是朝廷高官,还做过孝宗皇帝的老师,皇帝对自己的恩师不可能不存在敬惜之心,加上无更多证据表明程敏政泄题,皇帝就想着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皇帝没料到,华昶上疏入狱的事,却在京城官场掀起轩然大波。工科都给事中林廷玉在舞弊案渐趋平静时,再次上疏直言程敏政受贿,并指出六大疑点。林廷玉的上疏让皇帝很生气,他后来也被打入监狱。
可大臣们并未就此罢休,更多言官上疏要求释放华昶,逮捕程敏政。他们认为徐经和唐寅未录取并不能排除程敏政事先未泄题,更不能排除程敏政受贿。
皇帝迫于压力,也为平息舆论,将案子移交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和锦衣卫。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帝不得不让老师下狱。锦衣卫和三法司很快得出结论:舞弊查无实据,但徐经曾给程敏政送过金币,有勾连嫌疑,华昶则有察事不明之罪。事情的结果是,唐寅、徐经贬为小吏,终身不得举业,程敏政致仕还乡,华昶调职,林廷玉贬官。
唐寅做梦都未曾料到,满心向往的京师之行,会演变为一场牢狱之灾,从春风得意的弘治十一年秋天,到锒铛入狱的弘治十二年春天,命运以翻云覆雨的大手向唐寅昭示了什么叫“生之无常”。
满身疲惫的唐寅回到了苏州,仿佛一场洪水卷走了昔日的一切,生命似乎一夜间荒芜起来,鹿鸣宴上归来时得意扬扬的唐解元一夜间成为千夫所指的阶下囚,这经历让他永生难忘。那些锦绣前程,那些功名和抱负,都永诀了。就连过去豢养的看家狗,也不认得他了,冲着这个衣衫褴褛的人狂吠不已。他回到了家,却寻不到丁点烟火气。其间,妻子徐氏去世后,唐寅娶了一位继室,但随着科场案的发生,继妻已对这个昔日风光的“空头才子”彻底失望了,她扬长而去。而弟弟子重,也为了兄长的案件上下打点费尽周折,只是靠着父亲手中传下来的小酒馆维持着生计。
文人最后一点残剩的骄傲,促使唐寅后来决定搬出老宅,与弟弟分家“异炊”。
日子举步维艰,就像给好友文徵明信中描述的那样——
回望家中,环堵萧然,除却几只空盆破碗,几件旧衣,几双破鞋,再无家什。西风吹动,我成了一片羁旅的枯叶,独自零落。实在无计可施,只好打算春来捡点桑葚,秋来采点橡果,聊以果腹,不够充饥时,就到附近寺院讨点饭吃。每日醒来,我只有一个愿望,即这白日中能吃到一餐饱饭,至于日暮以后晚饭能否有着落,就不敢奢望了。
当然,这般饿肚子的落魄也只是暂时的。毕竟,他还有几个朋友,是不至于让他窘迫到一直去寺院讨饭吃的。数月之后,祝允明和文徵明等旧友劝慰唐寅暂离苏州,到外地游历一番,从而也换一种心境,重新开始。
四
弘治十四年(1501),唐寅开始了一段漫游期,这是他生命中持续时间最长、游览路线最远的行程。游历是中国古代文人寻求人生出路的一种方式,他们在漫游中结识官员,交往贤达,为生命找到上升渠道。孟浩然、李白、杜甫、苏轼、陆游等大诗人都有过漫游经历,唐寅此去的目的却和他们不同。尽管都在走向外部世界,他们是想求得进取的道路,唐寅却是想求得内在的宁静,都是向外的路,走法却截然不同。
一路乘船,离苏州后到达镇江,再由镇江入扬州,游瘦西湖、平山堂,随后南下,抵庐山,又乘船溯江而上,到达苏东坡遭贬谪后任职的黄州,凭吊先生笔下的赤壁。之后沿着长江入湘,行舟洞庭湖,登岳阳楼,再顺着湘江至衡阳,攀上南岳衡山。继而入闽,漫游武夷诸山,特别去了仙游县九鲤湖。九鲤祈梦的习俗,历经千年,在唐寅的时代广为流传,明代很多士子都曾踏足此地,向神仙祈求功名。唐寅此去,更想探究接下来的人生何去何从。
深沉的夜晚,祈梦的人们席地睡于湖边。风穿过树林,扬起阵阵松涛声。入睡前,像其他人一样,唐寅已在九鲤湖中洗了脸,濯了足,只带着一颗简洁的心,等待命运的启示。那晚,他做了一个奇特的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挑着一个担子向他走来,他正纳闷老人担中为何物,近前一看,竟是一锭锭墨,随后,老人将担子一放,走了,只留下一句话:“给你的,送到了。”老人走后,他正四处找寻,又惊觉自己置身一处书斋,他格外留意到墙上悬挂的一张泛黄的条幅,上书“中吕”两字。
第二日晨起,找到解梦的道士,道士说,你是要以字画立身哪。而问及“中吕”何意,道士沉默不答。
带着梦境的启示,唐寅离开九鲤湖,由闽入浙,登雁荡山、天台山,又渡海去普陀山,再沿富春江北上,入皖,攀登黄山与九华山。路途遥远,风餐露宿,身体劳累加上盘缠吃紧,唐寅结束了这段长途旅行,回到苏州。
历时一年左右的长途跋涉,远山,长路,异乡的空气和食物,陌生的习俗,都令唐寅获得了从未有过的体验,也为生活的困境找到了答案。在科场舞弊案之后,他曾立志重新振作起来,他曾想过像孔子和孟子那样,在困厄中留下闪耀的思想;也曾想过著书立说,像司马迁一样,于屈辱中留下不朽的著作。一段长路走下来,唐寅在反复自省里,意识到自己成不了孔子、孟子,也成不了司马迁,他是那样喜欢“找乐子”的人,建功立业的抱负心死了,想要在这人间尽兴玩耍一番的心思没有消散。
哪一种生活是他所渴盼的呢?这一程,从意气风发走到阴冷的监狱,又从逼仄的监狱走向广阔的河山,唐寅终于确立了自己的生命志向——在水墨和丹青中寄寓余生,在诗酒和欢场中及时行乐。
旅行回来,他又生了一场大病。漫长的疲敝后,像早春里重获生机的枯树,唐寅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生机,他终于可以直面生命里的这段屈辱了,他要重新做一个生气勃勃的人。
混沌散去,空茫心间,只剩一枝明艳的桃花。
作画,宿醉,挥毫,吟诗,寻花,问柳。他更深地体会到生之短暂与无常,也就要更热烈地享受有限的欢愉。唐寅开始贩卖他的才华,他和他的朋友们的字画渐渐地成了“硬通货”。几年下来,唐寅总算有了一笔积蓄可供挥霍了。
他和朋友们都不是会攒钱的人,他们过着今朝有酒绝不明朝醉的生活。正好,这点钱作为桃花坞的“首付”够了,至于后期的造园、筑亭、养鱼、理石……这类软装饰花销,慢慢来吧,他也不急。
唐寅回归了他“花中行乐月中眠”的生活。桃花坞,与繁华的苏州城隔开了一点距离,既有独处的宁静,又方便朋友随时造访。
他们在春天的雨中雅集,芭蕉听雨,曲水流觞,常常长谈至深夜,酒酣月明,大醉了的人就住下来,微醺的人提着灯笼,让家仆撑船回去。盛夏,赤条条斜坐在松荫下消暑,袒胸露背,以拳头敲开西瓜,开怀大啖。
这样放诞的生活持续了十余年,生命里又一次转折来了。
正德九年(1514),宁王朱宸濠征聘人才的专使到达苏州。作为苏州知名文人,文徵明和唐寅都收到了宁王府的信函和聘金。
宁王何许人也?明太祖朱元璋的五世孙,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的后代。朱权起初受封为王,封地在长城外的大宁,手握重兵。这让后来的明成祖颇为忌惮,于是将朱权的兵权收回,封地改到南昌,这样一来,宁王这一系一蹶不振,历代王孙都以文学艺术上的爱好作为人生抱负,用以自娱也用以自保。而朱宸濠世袭了老祖宗的爵位后,却无端起了野心,秣马厉兵,广招天下英才,欲取天下。
文徵明以生病为由推辞,闭门不见。
而唐寅,身体里建功立业的抱负在一纸聘请函面前,不可遏制地涌动起来了。也是鬼使神差,没有人能劝住一个一心想成功的人,他期望去了宁王那边,能找到倚靠,或许也能获得一番举荐。当然,时日一长,他大概忘记了那场舞弊案的“滑铁卢”。他也并不了解宁王的野心,在政治上,他还是那个天真简单的人。他看到的表象是宁王爱才,却看不到表象背后的野心。
于是,他远赴南昌,很快成为座上宾。以他的侃侃而谈,以他的落笔成章,以他的酒量和挥洒……在一派暖融融的类似微醺的状态中,似乎真是英雄找到了用武之地。这样的微醺和得意维持了五个多月。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宁王和他笼络的一群人要造皇帝的反,纵观华夏历史,谋反的结局大都是直接掉脑袋的。他想到自己的偶像李白,想到李白追随永王东巡而被判罪流放夜郎。这么一想,恐惧令他脊背发凉。
唯一的办法就是开溜,但有些地方,有些人身边,不是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面对宁王的“礼贤下士”和“热情款待”,很难轻易找到“离开”的理由。既然这样,唐寅心里有了另一个主意——让你请我滚开。别的事他或许并不擅长,但装疯卖傻他可是资深又拿手的。
到宁王府五个多月时,唐寅疯了,疯得彻底。在床单上用浓墨挥毫,脱得精光在屋子周边裸奔……这些乱七八糟的疯狂事,他都干了。属下当即将此事报告给了主子,宁王不信。好端端的人突然疯了,鬼才信。
据说有一回,宁王亲自去探视疯癫的大才子。唐寅照例适时发了一场疯,先上去抱住宁王,要亲嘴,宁王赶紧躲闪,从他双臂中挣脱,几个随从冲上来,推搡着将疯子隔开,并按倒在地,当宁王示意随从放开唐寅时,没想到,脸上被啐了一口唾沫。那次,弄得宁王狼狈不堪,几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唐寅的住处。
如此这般,没多久,宁王下令将这个疯子遣送回家。唐寅这才挣脱了那条无形的锁链,回到故乡,回到他的桃花坞。他挣脱的岂止是宁王的控制,还有对功名的念想。如果说弘治十二年(1499)
的锒铛入狱,是对求取功名的一次“斩草”,这一回就是对人生抱负的一场“除根”。回苏州后,唐寅用了好久才从惊魂未定中恢复过来,从此,再无治国平天下的念想了。
除了自保,生命已没有更多悬念了。写诗,卖画,饮酒,狎妓,会友,游山玩水……他又多了一个名号——六如居士。“六如”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名号的改变缘于心境的变化,他啜饮了生活的苦酒,真正品咂了活着的虚空滋味,他是以此向过往的求取做一个了断。他只想做放浪不羁的归隐者,做尊崇欲望的居士。
世人熙来攘往,汲汲于名利,戚戚于贫穷,他只关心农事和春天,只关心桃花的盛开,关心一地的落红。他时常会用一管毛笔,清扫桃树下的落花,装在锦囊里,葬于泥土中。后来,有个叫曹雪芹的人,将这一段典故写到了他的小说《红楼梦》中,安插到他钟情的女主角林黛玉身上。
唐寅最爱看月下花。溶溶的月光流泻在花瓣上,娇羞的桃花恰若娇羞的美人蒙上了轻柔面纱。执一壶酒,向桃花丛中走去,走几步,抿一口酒,他醉了,桃花醒着。他们就这样相对着,他笑,花也笑,他哭,花亦含泪。
五
上天给每一个人的好日子都不会太多。嘉靖二年(1523)冬,唐寅冒雪去往太湖东山的王鏊家,拜访这位已退休居家的前朝廷高官。王鏊是唐寅的忘年交,唐寅曾撰联盛赞他:“海内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
王鏊请唐寅入书房用茶。窗外大雪纷扬,室内晃动着一豆灯影。一个白日过去,黄昏落到了这临湖的宅子里。暗影中,独自候在书房的唐寅,见壁间有苏轼的《满庭芳》词,下有“中吕”二字,他的目光随着词句移动:“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到这里,顿住,他开始恍惚,一个久远的、二十多年前的梦突然击中了他。“中吕?中吕?”那梦中的字此刻定定地落在墙上铿然作响。“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是上天在召唤他可以归去了吗?那一瞬间,他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感伤里去了,仿佛心脏遭受了巨石的击打,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直到主人进来,他仍然没有回过神。暮色笼住了小楼,窗棂之外,已是一片苍茫。
那晚,他冒着大雪回桃花坞,并不陌生的路,踩着新下的雪竟格外漫长起来。来到河边,登上船,夜色混沌,风撕扯着雪片,一种冷包围了唐寅,他突然觉到了冷,身体里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暖正在被剥夺。风雪漫天的水路,船吃力地走着,只听得风声呼啸。
他不禁眼眶湿润了,这就是生命的归途吗?
唐寅于那年十二月二日去世,没能等来新春第一枝桃花开放。
触不可及
吴承恩
河下风气
一岁时,吴承恩蹲在巷子里的一个墙角,右手握着一块碎瓦片在青砖墙上涂鸦,这是他找不到小伙伴玩耍时,独个儿最喜欢做的事。有个老爷子踱着悠闲的步子,正好经过这里,一眼便认出了这男孩,不正是彩纱铺吴痴子家的吗?老爷子停下了步子,弯下腰,和小孩打趣:“听说小哥儿画画拿手,画只鹅给爷爷瞧瞧。”小孩抬起头来,向老者打量了几眼,眸子乌黑透亮,在眼眶里骨碌碌打着转。
显然,他认出了这位住在另一条巷子里的街坊,回转身去,握瓦片的手飞快地在墙上画起来。小孩画画真是好看,有一种横冲直撞、毫不拘束的洒脱。唰唰唰,不一会儿,墙上出现了一幅画,男孩随手将瓦片一扔,意思是大功告成了。
不过,身后的老头却不自在起来,老头鞠躬向前,对着墙左看右看,墙上确实画了个动物,那是鹅吗?老头困惑了,自己明明让小孩画只鹅,小孩却画了一只类似大雁的振翅飞翔的鸟。“爷爷可是要你画只鹅呀!”小孩再次抬起了头,眼睛扑棱扑棱眨着:“我画的是天鹅呀!”
老爷子这才恍然大悟,心里还有了些微尴尬,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吗?这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一出手画的就是天鹅,是有多高的志向!这件事令老头很感慨,于是逢人就说。不久,街坊邻居都知道老吴家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有了不同常人的志趣。
吴承恩生活的这一带,人们对神童可是格外津津乐道的。
吴承恩出生在淮安府西北隅一个古镇,古镇濒临京杭大运河,顺带有了一个依傍运河的名字:河下。尽管这只是一个小镇,却有着不凡的地理位置。大明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将统管全国漕运事务的机构——漕运总督府设在淮安城,这一布局将淮安推到了一个交通枢纽、贸易重镇的位置上。河下临水靠城,自然成了淮安崛起的受惠者。到弘治年间,河下又赢得了另一项政策性机遇,淮北盐运分司下属主要业务机构批验所迁到了河下。批验所原位于安东,后遭黄河大水冲毁,就有了迁址的决策。明代,制盐业可不是一般的产业,绝对事关国计民生,这样一来,带动了一大批盐商进入河下。商业人群集聚,必然带动城镇繁荣。河下的一小部分人先富了起来,紧接着,更多人看准商机改善了生活。
富庶的生活一定会带来观念的改变,河下一地经商人家渐渐增多,读书的子弟也随之增多,这是水涨船高的事。在温饱无法解决的年代,人们思考的是如何让孩子活下去;有了余财之后,人们思考的是如何让下一代发展,进而给家族带来更大的声望。明代,衡量家族真正兴盛的标准,并非这户人家出了多少商贾,而是这户人家出了多少读书人,有钱顶多算“富”,读书入仕位极人臣,才是“贵”,家族的兴盛并非要止于“富”,而是要走向“贵”。
到了吴承恩出生的时期,河下靠读书仕进的大户人家已越来越多,即便小户人家,也都有了一个固不可彻的“考学”的执念。据不完全统计,明清两朝,河下出过六十七名进士(其中不乏状元、榜眼、探花),一百二十三名举人。
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吴承恩正与一群孩子在街上玩耍,忽然听到一阵锣鼓喧响,随即,一群闹嚷嚷的人从街上跑过去,人们兴奋地喊着:“蔡家儿子高中探花了!”好奇心驱使着孩子们跟随着人群。到了蔡家门口,那里已围满街坊邻里,三匹高头大马立在门前,每匹马头上都戴着大红花,威风又喜庆。这时,蔡家的亲戚已在门口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后,三名小吏恭恭敬敬地将捷报递到探花郎父亲手中。老人家的手颤抖着,喜悦挂在脸上,人群里各样的声音都在传递着一份与有荣焉的喜悦。这里新鲜出炉了一位三甲进士——蔡昂。大伙儿相信,有了这样一个华丽的开始,往后还会有更多人挤进这条通往荣耀的道路。
其实,蔡昂的名字早就铭刻于吴承恩心中了,他是河下许多孩子的榜样,早在七年前,蔡昂以乡试第二名的成绩中举,就已成为河下人口中的话题了。吴承恩的父亲吴锐,也时常在茶余饭后提起蔡昂来。显然,在吴锐心中,蔡昂就是儿子的楷模。
中进士六年后,已是翰林院编修的蔡昂回家探亲,十四岁的少年吴承恩带着自己的诗词文章,斗胆叩开了蔡府的大门(那时蔡家已荣升为蔡府)。对于这位不速之客,正值人生得意时期的京官蔡昂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傲慢,反而以礼相待。一番交谈后,蔡昂对这位后生表达了殷切的期望。这件事,令吴承恩感念了一生,许多年后,蔡昂去世,吴承恩写下长文《鹤江先生诔》,纪念这位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前辈。
那天晚饭时,父亲吴锐特意开了瓶珍藏的黄酒,还在儿子面前放了一只小酒杯,先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酒,又郑重其事地往儿子面前的小酒杯里倒了半杯。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父亲的这个举动让吴承恩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令吴承恩的母亲很诧异:“又发痴了?这么小的孩子可不许沾酒!”
吴锐说:“莫急,今日河下有大喜事,我跟儿子喝一杯。”吴锐自己先抿了一口酒,随后问吴承恩:“知道什么是探花吗?”吴承恩说:“蔡昂啊。”吴锐说:“热闹你去看了吧?儿子呀,这热闹可不是白看的,爹爹期待着再过几年,我们吴家也出现送捷报的快马,那时候你爹一辈子就没白活喽。”
“来,为河下的探花干杯。”吴承恩第一次端起酒杯,他的小手紧紧捏着杯子,脸上满是紧张与羞涩,笨拙地与父亲的酒杯碰了一下。父亲仰起头,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吴承恩将杯子凑近了,手却停住,有点不知所措,仿佛在问:“真的可以喝吗?”父亲用眼神鼓励他:“喝,喝一口。”
吴承恩端起了杯子,嘴格外小心地靠近,仿佛杯里的酒很烫嘴,随后挺了挺身子,鼓足了勇气,将杯沿向口中倾斜,抿了一口酒,小小眉头皱了一下,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这下,吴锐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如释重负般往嘴里送了几筷下酒菜,一边吃一边说:“儿子呀,今晚这酒老爹可不是白给你倒的。几年后,看你了!”
往后,吴承恩一直未能忘记父亲第一次和自己干杯的情形,还有父亲说出那一句“看你了”时的表情。
另类的父亲
中国有一个词语叫“子承父业”,吴承恩虽然没有继承父亲的行当,但确实承接了父亲的梦想。父亲吴锐的梦想不是做成大生意,而是靠读书改换门庭,靠科举走向那个世人皆羡慕的彼岸,父亲的梦想也是吴氏家族数代人的梦想。
自高祖吴鼎起,吴家就已紧紧跟上了河下的读书风气,让儿子读书是吴鼎义无反顾的决定。后来这位被吴鼎寄予厚望的儿子,也就是吴承恩的曾祖吴铭并没能在举业上开拓出一番大气象,而是做了浙江余姚的县学训导。当然,即便只是末流小官,在吴家族谱中已算得上是闪亮的一笔了。随后到了吴承恩祖父吴贞这一代,吴贞的父亲吴铭当然希望儿子在科举上能比自己更进一步,最好考个举人什么的。很遗憾,吴贞仍然未能在科举路上开疆拓土赢得一席之地,而是选择了纳捐,以例监生入国子监。不过捐了监生并非等于捐了官,中间还有许多不确定因素,例如,有没有职位空缺?有没有合适时机?等到这些都有了,有没有人愿意举荐你?毕竟等待做官的,不止一拨一拨监生,还有多少举人也在苦苦地翘首企盼呢。
吴贞纳捐后随即陷入了长久的等待,等了十年,才拿到朝廷的仁和县教谕任命书,不过这个职位比之他父亲的县学训导要向前迈进了一小步,也算得上是吴家的骄傲了。但上天对吴贞确实有点太残忍了,他刚刚费尽心思当上这个给家族长脸的小官,几个月后便得了场大病,死在任上。
吴家的族谱在迁移的颠沛中散佚,到吴承恩父亲这一代,能清晰说起的家族历史就是这些了。这份不多的家族记忆,依然不妨碍吴锐在自己的孩提时期认定吴家已是读书之家,他也一定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并且一定要比父辈走远一些。
当父亲吴贞突然病倒在任上时,吴锐很快体会到了命运的磨难。显然,按他家目前的境况,他已无法进私塾读书了,更不可能请先生上门坐馆。后来,母亲梁夫人将他送去了社学,社学是一种地方学校,门槛低,收费便宜。即便上这个社学,也是母亲勒紧了裤带攒下的钱。逢年过节,其他家庭都会例行向老师献上一些财物以表达心意,独独吴家办不到,少年吴锐就被先生“另眼相看”了。先生将他孤立起来,只将“有用的学问”传授给那些“懂得礼节”的孩子。不过先生没有想到这个被孤立的孩子,靠着从旁听窥,竟然学得比其他孩子都好,这下社学先生转变了看法,并决定推荐吴锐入乡学。
这个美好的愿望并未达成。梁夫人在丈夫猝然离世后,深感生存不易,经过一番思虑,觉得这个家已经不足以支撑起儿子的“修文”之路了。一天晚上,梁夫人将儿子叫到跟前,坦承了这份为生活所迫的无奈,母子相拥而泣。
吴锐就这样放弃了孩提时的梦想,这个抱负远大的少年,在人生正待开始的时候心里的某种信念就坍塌了。随后,他进入河下一家经营彩缕文縠的彩纱铺,做了一个小学徒。彩纱铺的东家看这小伙子文质彬彬,很有一些读书人的样子,就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了他,后来小伙子顺利继承了岳父大人的铺子。
这位新上任的小老板是河下一带公认的“痴人”,在古代,“痴人”的意思就是呆子或傻子。他成天穿着青色长衫,头上戴着方巾,全不像别的商人,他似乎是在刻意维持着读书人的身份。
他确乎是一个读书人。他不喜欢和其他商贩一道吃酒悠游赶热闹,而是成天寂寂地坐在自己的店里,他手里总有一卷书,仿佛书是黏在视线里脱不开的。不论寒来暑往,他都埋头于书籍,读到精彩处,他或手舞足蹈,喜不自禁,或唏嘘慨叹,眼泪涟涟。
有客人至,他才略略将书放下,当然也不至于多么热情地招呼,他并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买卖嘛,顺其自然就好。他的店也不兴讨价还价,每一种小商品的价格,都用极漂亮的小楷写在木牌上,老顾客们都知道。店内若来了个读书人,一下子就会显出生趣来,这位小老板会陡然间兴致盎然,仿佛舌头做的结开了,道古说今,竟日不休。不过,大多数时候,他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他虽长久地做了这一桩买卖,却像一个临时来做生意的人。
快到店铺上交赋税的时候,他总是先用线穿好铜钱,等待胥吏来收取。可胥吏往往对这个最配合的人不买账,他们一眼看穿他是个老实木讷的人,有时,就将赋税提高一倍,他也没有二话,默默地添一倍的钱,如果胥吏说要提高两倍,他照样给。旁的人看不过去,劝吴锐到官府投诉这些无良的恶吏,吴锐不紧不慢地说:“我家中无人当官,连胥吏都不敢惹,更不敢去惹他们背后的长官了。”吴锐的顺从,既是对现状的无奈,更是对自己的不自信。当然,没有人知道,他在等,等儿子有一天能够在仕进的路上披荆斩棘、谋得一个官身,他就再不受这窝囊气了。
吴承恩少时,有一回去集市,有人认出他是吴锐的儿子,就指给另外的人说:“看,他就是那个开彩纱铺的呆子的儿子。”这个小小孩童回到家不吃不喝,大哭一场。父亲却笑着对儿子说:“你爹是个十足的呆子,你怎能避免成为呆子的儿子呀?”但童年时期的吴承恩没有想到,他爹,这个人们口中的“痴人”,往后却越来越受人尊敬,那些为利益争执不下的邻里,那些对生活倍感沮丧的失意者,那些调解纠纷、倾诉苦闷的人都会走进彩纱铺,找这个“痴人”纾解烦恼。
对于吴锐来说,科举之梦过早破灭后,他的人生里便没有太需要追求的东西了,他安于小处的生活,大多数时候脸上挂着自足的平静,尽管“百不及人,但未尝有机心”。他好饮酒,但从不喝醉,三杯下肚,便不胜酒力了。遇到晴好天气,他就将店铺交给小学徒,自己一个人背着手,慢慢踱出城。他几乎走遍了近郊古寺的角角落落,或者到丛林里去,在树荫下流连徘徊,在空旷的山脊上为天光云影动容。
他将所有的希冀都收敛起来,郑重地放到儿子手里。他在等,等待儿子有一天承接到浩荡的皇恩。在儿子还未降生前,他就已经给孩子取好了名字——承恩。这个名字意图十分明确,且打破了吴家人几代取单名的传统,足可见吴锐寄望之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