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
吴锐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个儿子能实现自己未尽的理想。
十几岁,吴承恩早早参加了府学考试,督学使者见到吴承恩的文章后,下过一句评语:“一第如拾芥耳。”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孩子将来考个功名就像俯首拾起一根草那么简单。这话厉害了,就像一杯烈酒令人上头,不但父亲吴锐为此兴奋了良久,少年吴承恩也备受鼓舞。
就在那次府试中,少年吴承恩结识了人生中一个重要伙伴,他叫沈坤,也是一棵好学的苗子。沈父卓亭公对儿子管束很严,不许他和一般的孩子往来,但独独欢喜儿子和吴承恩交往,大概也是希望这两个读书人能在学业上相互扶持。
随后,另一位少年也成了两人的朋友,他叫朱曰藩。朱家是方圆百里有名的书香世家,朱曰藩之父朱应登是弘治十二年(1499)进士,为“弘治十才子”之一。朱应登对吴承恩相当看重,并有说不出的喜欢,多年以后,还将自己平生所积的许多藏书送给了吴承恩,据说有“一半”。
大概二十岁,吴承恩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秀才,沈坤和朱曰藩也不负众望,相继考取了秀才。河下风流如许,这些读书的种子都已绽开新芽,正奋力地向上生长。
尽管少年吴承恩更喜欢跑到码头去看来来往往的船只装卸货物,喜欢到巷口三官殿前大槐树下听老道士讲神仙的故事,喜欢躲在讲书摊上听说书艺人讲《西游记平话》中唐僧取经的故事,喜欢躲到巷子口一栋废弃老宅的墙角读《水浒传》《太平广记》《搜神记》,喜欢下棋,喜欢绘画,喜欢作诗与听戏……但在他家人看来,他弄错了,读书,不是读闲书,而是读圣贤书;作文,也不是作闲文,而是作八股文。少年旁逸斜出的心很快被拉回正途,人生只一条“正路”——考试,考试,考试。
他必须收起好奇、八卦、作乐的心思,因为轰轰烈烈的科举考试接踵而来。
大约在嘉靖四年(1525)前后,吴承恩与河下大户叶家的小姐成了婚,剩下的事就是立业了。正值大比之年,吴承恩迎来了人生中一场重要考试。父亲将他送到码头,这是他第一次乘船南下。去往应天府的旅途不算遥远,考试时间在八月上旬,一般的考生都会提前几个月到达以熟悉环境,或打听乡试的消息,或进行必要的社交。
以后,他还将无数次走这条水路,沿着京杭大运河去往应天府,去往京师。摇摇晃晃的小船,承载的不仅是一段旅程,还是一种人生的可能,这条长河多少有点命运的意味,它寄托着远行的希望,又带来失败的惆怅。
这一场远行并不寂寞,河下一地同去的学子可不少。
除却极少数幸运儿,科举之路当然没有那么顺利。他落榜了,但他没有太大的压力,毕竟同去的小年轻大部分都落榜了。从秀才到举人,谈何容易。应天府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无论是秦淮河的灯火,还是夫子庙的建筑,都让他看到了世界另外的面貌。
就这样,吴承恩回到河下,继续埋首经书,研制八股。三年一晃而过,这一回吴承恩与朱曰藩同行,不过朱曰藩不是去考试的,他的父亲刚于两年前去世,他需要守孝三年,是不能参加本年度乡试的,他是去苏州拜会书画名家王宠。吴承恩当然乐意一同前往,书画不正是他热爱的吗?他们去了王宠所在的石湖草堂。令吴承恩欣喜的是,在石湖草堂,他见到了另一位书法大家——文徵明。其时,这位性格孤傲淡然的书画大家刚从翰林院待诏的职位上辞官归隐。文徵明也为结识这位小年轻备觉欣喜,他们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从范宽的画说到米芾的字再说到苏东坡的文章,他们还写词唱和。文徵明喜欢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朝气与才情,也欣赏他的见地,若干年后,七十五岁的文徵明画下一幅水墨兰花,送给吴承恩。
嘉靖七年(1528)的乡试再次败北,这一次,踌躇满志的吴承恩自然比第一回尝到更苦涩的滋味。但这依然算不得什么,若论失败,这也才失败第二回。于是继续努力。
紧接着,时间到了嘉靖十年(1531),吴承恩再次赴南京应考。这一场应考的失败,给这个向来乐观的年轻人沉重一击。与他同赴考场的朱曰藩、沈坤,两位少年时代的好友都在这一年榜上有名,成为举人。
这样一来,事态就变得严重了。一道出发的人都到了彼岸,独独自己翻了船。我们可以想象,吴承恩回到河下后,该面对多少异样的目光,而老父亲吴锐,又将面对多少异样的目光。总之,这一年的乡试无疑是一场灾难。
乡试惨败后的第二年春天,老父亲吴锐就与世长辞了。这件事也加重了吴承恩的心痛,毕竟他总觉得父亲这一辈子是可以等来儿子高中举人的,没想到他竟会这般仓促地离去。吴承恩亲自动手为父亲写下一篇墓志铭,文中,他表达了自己未能中举的深切遗憾,他责备自己散漫不刻苦,以至于令父亲以布衣身份离开人世。中国古代儿子入仕为官,是可以为父母更改身份的,这也确实是吴承恩一心考取功名的原因之一。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尽管父亲越活越冲淡,越活越与世无争,但他在骨子里是不甘心的,他不甘心自己的商贩身份,不甘心自己少年时代因命运的逆转而中断举业。
随后,吴承恩入了淮安知府葛木创办的龙溪书院。入龙溪书院,一为求教名师,更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想为接下来的科举考试做准备。葛木着实是欣赏吴承恩的,他还请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撰写了《告先师庙文》,镌刻于学宫大成殿之侧。按照惯例,这样重要的文章,都应该出自名家手笔,在崇尚读书的淮安府,名人名家确乎是不少的,但葛木偏偏请吴承恩来写,这必然是刻意为之,大概他是想以这样的举动告诉年轻人,你要相信自己,你的文章早已是大家手笔了。
嘉靖十三年(1534)六月,葛木升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那年秋天,他自山东任上南归省亲,船只经过淮安,听闻吴承恩再一次乡试落地,心下格外记挂,于是访承恩,未遇。后来船经过扬州,他再次派下属快马加鞭赶到淮安,想接吴承恩一同北上,或许也有帮他开导、让他散散心的意思。可等差役赶到吴家时,吴承恩正卧病在榻,秋闱归来,旅途劳顿,加上再一次落第的沮丧,吴承恩生了一场大病,就这样错过了这位伯乐的好意。而人生莫测,葛木于上任山西的第二年在任所病故。吴承恩以沉痛的笔调写下《祭卮山先生文》,再次向这位离世的师长表达了自己将发奋图强、重振举业的决心。那一年吴承恩已三十余岁。孔子说三十而立,以举业结果来衡量,吴承恩的人生当然远远没有立起来。
他注定要在这遥迢的长路上跋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一年哪一月。他想过放弃,无数次想过。吴家算不得穷困,他们家有祖上的积蓄,也颇有一些田地可出租给佃户,他是不必这样死磕下去的。可他又不敢让这念头生发开去,他怕自己的信念由此崩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深知自己并不靠科举活着,但似乎又是为了科举而活着。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家族,没有一个人不曾等待,等那个邈远又抽象的荣耀降临吴家。
经过一回又一回内心的战斗,“继续考下去”这个念头再一次占据上风。但谁都知道,越往后,这条路就越难走,简直可算举步维艰了。等吴承恩考到四十多岁,差不多已经成为了“孤家寡人”,那些儿时的学伴里,不少人不仅通过了乡试,甚至还挤过了会试的独木桥,成为众人仰慕的进士了。
他的至交朱曰藩,考中嘉靖二十三年(1544)进士,授乌程县令。
另一个好友沈坤,更是开创了淮安科举考试的纪录,于嘉靖二十年(1541)考中殿试一甲第一名,成为淮安府历史上第一个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后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
沈坤的姐夫张侃,也是和吴承恩等人一道求学应考的,考中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官至刑科都给事中。
同乡倪润,考中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官至工部员外郎。
同乡冯焕,考中嘉靖十七年(1538)进士,官至刑部主事。
过不了多久,吴承恩另一位青年时代结识的好友李春芳也将迎来人生巅峰。嘉靖二十六年(1547),李春芳破空而出,一举夺得殿试一甲第一名,大魁天下,而后在仕途上一路“开挂”,官至内阁首辅。
只有他,自二十岁到三十岁,又从三十岁到四十岁,又从四十岁到五十岁,还是无法通过乡试这条船渡向彼岸。最后,这段行程上,就剩下老去的年华和踽踽独行的身影了。
五十岁左右,吴承恩铁了心,决定放弃这漫长而屈辱的考试,他再也不想考了,他受够了,开始相信这条路根本走不通了。
另一条路
有些事恍如宿命。五十岁的吴承恩又一次想到了祖父与曾祖,他们走过的路径,此刻再次清晰地投射到他的人生里。入贡,是吴承恩唯一能走的路了,或许只有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他才能挣得最后一点体面。
一个生员决定放弃乡试,就可以去报名参加贡生考试。一般贡生名额是分配到府县的,贡生的录取又分若干名目,有交钱的称为纳贡,有按年资排序的称为岁贡,晚于吴承恩许多年的蒲松龄就是考的岁贡。
按照吴承恩的资历、文名,加上那么多身居要职的师友推荐,吴承恩并不费力地赢得了一个岁贡的名分。根据朝廷规定,贡生可入国子监读书,这叫坐监,经过一段时间的坐监之后才能出监,出监后在吏部排队等待遴选,一旦有基层低阶官吏的职位空缺,等待的贡生就有望对号入座,不过僧多粥少,一般人要等到空缺名额降临在自己头上,很是需要一点造化的。
一般人不愿意入贡,原因自然是入贡这样一个“安慰奖”和科举考试不能比,不但无法带来莫大的世俗荣耀,等来一个职位也是一个微乎其微的小概率事件。而且入贡后,这些秀才许多都上有老、下有小,一大把年纪,还得远赴南京国子监或北京国子监坐监,实在麻烦。吴承恩倒没有生活层面的太大困扰,他的家庭是有一定的收入的,再说南京国子监于他也并不那么远。
当然,如果有一定的人脉关系,或者借助一些非常规渠道,也有少数贡生是不必去国子监坐监而被直接授官的。
入贡后,贡生需要到吏部办理相应手续。吴承恩第一次进了京城,准备为自己的仕途做一次谋划。嘉靖二十九年(1550)早春,吴承恩自淮安出发,沿京杭大运河北上。这是一段并不急迫的行程,一路上他游了一些景点,他登上泰山,也到济宁太白楼喝了酒。这趟京城之行,也成了“探亲之旅”,沈坤、李春芳、张侃……此时都在京城,他们自然也在为吴承恩的前途想办法。据说,很快地,沈坤就在翰林院里找到了一个空缺的差使,他发觉翰林院正缺个书办,正适合吴承恩,尽管一个书办从品级来看,小到不能再小,但翰林院起点高、平台大呀,绝不能拿基层的县衙来比的。
知道了这个讯息,李春芳等几个好友就着手向吏部官员打招呼,希望能够将“岁贡生”吴承恩排到考察序列中去。事情应该是顺利的,但没有想到,到京城一段时间后,吴承恩突然收到了一封紧急家书,终止了这一趟希望之旅。
家书带来了儿子吴凤毛突患疾病夭亡的消息。吴家数代单传,子嗣萧疏,到吴承恩这里,也只得了一个儿子,这件事给人到中年的吴承恩沉重一击,他不得不放弃京城的选官等待,匆匆收拾行囊返回淮安。
人生总有那么多始料未及的事。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之后,吴承恩只能入南京国子监坐监,一边读书一边等待机会。吴承恩的南京之行应该是在嘉靖三十三年(1554),那年沈坤调任南京翰林院,朱曰藩也因故履新南京。
尽管等待空缺职位遥遥无期,但吴承恩在南京国子监的这段岁月格外值得铭记。说实在的,坐监也就是个过场,并不需要天天在那里苦读,剩下的时间都是可以自由支配的,访朋问友,诗酒唱和,去山水间探访大树,到古刹里聆听钟鸣,更重要的是,闲下来的夜晚,吴承恩有了更多的心思琢磨他的《西游记》。写小说这种并不那么上得了台面的事,他也没有太声张,他热爱这项事业,热爱那个唐僧取经的故事,他在默默准备,悄然收集着各种资料。这之前,他已经写成了一部短篇志怪小说集《禹鼎志》,而他想象中的《西游记》却是一个宏大的、回肠荡气的故事,是一部又厚又大的书。不过时机还未到,他还在等待。
到南京坐监后,吴承恩对未来只抱有邈远的期望,他不知道属于自己的“官职”什么时候会真正落到手中,一切都不确定。时光一年一年流逝,生命这般仓促,举业未成,人生已近黄昏。这期间,他的状元朋友沈坤已离他而去,因为有人弹劾沈坤私自团练乡勇、图谋背叛朝廷,皇帝听信了谗言,将沈坤下狱,嘉靖三十九年(1560),沈坤冤死狱中。命运就是这般诡异,如果沈坤当初未曾考取状元,他是不是可以平安地度过一生?
吴承恩回到了淮安生活。
吴承恩的好运到六十三岁那年才落到头上。这时候,他的另一个状元朋友李春芳已经做到礼部尚书了,妥妥的二品大员。嘉靖四十三年(1564)八月,李春芳发妻去世,这位李尚书与发妻有着极深的情谊,决定亲自扶柩回家乡兴化安葬妻子。官船途经淮安,李春芳指定见了几个人,其中就包括吴承恩,其间自然又提到入贡待职的事,李尚书将事情牢记在心了。
嘉靖四十四年(1565),吴承恩接到李春芳来信,再次上京打点,有的放矢,把握就很大了。下半年,得吏部消息,任命书正式下达,吴承恩被选为长兴县丞。这一任命出乎所有人意料,一个步入老年的岁贡,能够遴选成为八品官员,概率与天上掉馅饼差不多大。不得不说那位状元朋友还是靠得住的。
官道多歧途
谁会想到,新官上任不到两年,县丞吴承恩竟下了大狱。
吏部的安排实在太富有戏剧化了。吴承恩赴长兴上任时是六十多岁,差不多是别人退休的年纪,几乎和他同时到任的长兴知县,也就是吴承恩的顶头上司,也是一名新官,年近六十,他是中国文学史上另一个著名人物,被称为“明文第一”的归有光。归有光于人生的傍晚,将近六十岁这年,经过六次乡试九次会试的回环曲折,终于考中进士,授长兴知县。
按理说,这是多么精彩的组合!一个写小说,一个写散文,一个擅虚构,一个擅写实,他们将产生奇妙的互补。吏部的这项安排,乍一看真是一出喜剧,不过后来,在吴承恩与归有光各自的回忆里,大概都会觉得为官长兴是一出悲剧。
当然,这么讲并不是说这两位长兴县的“一把手”与“二把手”之间有着剧烈的冲突。在知县面前,一般情况下县丞是不可能有与之叫板的心思的。吴承恩也乐于给知县打配合,他主要负责粮草、马政等工作。一个县的工作局面都是知县构建的,何况这位知县雄心勃勃,一心要革新原有的种种陋习。
归有光到长兴后,推进的第一项强有力的改革就是厘清冤案。他发觉此地背山面水,民风彪悍,县衙里的监狱人满为患。小小一个县,何来这样多的犯人?当时长兴县山区、湖边盗贼极多,之前官府曾乱抓了一批无辜者,归有光上任后用计擒获了真正的盗首,使狱中蒙冤受屈者多人得以获释。归知县还广开言路,敞开公堂,亲自审案,公正的惩罚大概是最重要的一项民心工程。
紧接着,归知县着手改革征粮方案。征粮是地方官最主要的业绩体现之一,当然也是硬任务,是直接与官员的考核、升职挂钩的。其时,征粮的方式采用里递制,所谓里递制,就是让地方基层组织里的里递直接充任征粮者,每年秋收后,由他们负责征收粮食。由于里递没有实权,却要承担这样沉重的任务,往往没有人想当,朝廷就强制挑一些中小户担当里递,毕竟大户往往豪横,强龙不压地头蛇,地方官谁愿意惹他们呢。
连朝廷都不愿意去惹大户,里递们征粮的着力点肯定是比自己更小的小户,或者将纳粮的平均额度提高,或者实在收不足粮食,被逼无奈,只好自己想尽办法将缺口补上。这样一来,有势力的大户成了惯于偷逃粮税的硕鼠,辛劳的升斗小民们日子却更拮据。归有光很快看到了这项制度的弊端,他要改革,但谁都知道,这可是上头的规定,不是长兴县一地如此,整个江浙都是这么操作的。归有光铁了心,还是要改革,他见不得百姓在一个坏制度里沉陷下去,他决定动一动这些地主豪绅的“奶酪”。经过调研,知县和县丞一致决定,颁布《长兴县编审告示》,由知县亲自指定县里大户轮流征粮。大户们就这么好惹,这么听话?他们当然有十八个不愿意,不过知县在这封告示中已经将话说绝了,大概意思是,你们这些大户有大宅,有奴婢,有好吃的好喝的,小民们终年耕作,到头来糊口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给小民们留条生路,每年征粮你们带头完成缴纳,也就是在身上拔根毫毛的事呀,请求你们当粮长,就当是支持本县工作了。话说到这里,又以文告的形式发到每个人手里,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就在这般强势政策的推动下,县丞吴承恩在第一年任上算是顺顺利利完成了征粮工作,到了年末总结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
尽管在这样敬业又无私的“一把手”的带动下,吴承恩在长兴的生活可谓忙得焦头烂额,但这一切并未阻止他为自己找寻一点乐趣。他不像知县大人,成天苦哈哈,过得像苦行僧一样。他是一个“生气勃勃”的老小孩,虽然县丞的收入毫无富足可言,但他喜欢到处走走。到长兴后不久,吴承恩就遇到了著名文学家徐中行,其时,徐中行因母丧回故乡丁忧,闲居于家中。两人一见如故,时常一起交游、唱和,也算为吴承恩异地为官的生活增添了一些生趣。
生活表面平静,内里多有波澜。知县归有光的强势改革,为他赢得了民心,却得罪了当地的地主豪绅,也得罪了上级,湖州府多次责令长兴方面整改,都被归有光顶了回去。事情终于闹到了浙江巡抚处,但由于知县足额完成征粮任务,巡抚方面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横加苛责的。这项改革就被知县以强制的方式保留了下来,再加上知县是当今名震海内外的文坛大家,私德上又干净得找不到一点瑕疵,那些不服气想背地里搞点事的人,暂时还奈何不了他。
不过,机会很快到来了。按照明朝政府官员的考核制度,地方官员每三年一次,在元旦前赶往京城,向吏部述职,并觐见圣上,听取训勉和指示。这是明代官员政治生活中的重大事件,尤其地方官员更是准备充分,不敢有丝毫怠慢。
隆庆元年(1567)秋天,得知轮到了自己年末进京述职,归有光内心极不平静。其他事倒不担心,就是这刚刚稳定下来的征粮制度该怎么办?他一走,按照惯例,朝廷一定会派一个署印担任代理知县,临时接替他的工作,从理论上讲,这个署印是有权力做主重新推行里递制征粮的,这样一来,他这两年的用心算是打了水漂。
临行前,归有光请县丞到自己的住处吃了一顿酒,还特意吩咐仆人多加了两个小菜。他向吴承恩提及了自己心里的隐忧,并托付了一些必要的事。吴县丞都一一应承下来。那餐饭,就他们两个人,气氛不算热烈,但也算得上推心置腹,推杯换盏间透出些朋友闲聊的意味。
随后,归有光进京去了。
如他所料,他一走,长兴县即刻“妖风四起”。
问题当然还是出在这个署印身上,据说他是浙江巡抚的内亲,派到湖州历练的。此次,州府大人特意安排了他接替进京的归有光,或许湖州知府也希望这个署印能趁此机会,扭转粮长制。这位署印原先的官职未必比吴承恩大,此刻却成了他的顶头上司。那段时间,吴承恩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既认可归有光之前推行的征粮方案,又拗不过署印大人,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于是,这一年征粮的方案被打回了原形,重新推行里递制。这样一来,民怨就大了,别说那些重新轮到当里递的小户,就是上一年带头缴了粮的大户,见到今年别的大户轮空,心态也即刻失衡,纷纷递状纸到了湖州府。
湖州府与浙江巡抚方面借此大做文章。不过,上头的官员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他们这么一折腾,征粮的任务是完不成了,这个结果,不是谁都能承担的。或许因无法完成征粮任务,署印主动投案自首。吴承恩首当其冲卷入了这场阴谋的旋涡里,他被指控受贿,直接被下到狱中。且他的那位进京述职的上司,却在回到长兴后,接到一纸调令,往顺德府任通判,主管马政。据说,后来吴承恩在《西游记》中写到齐天大圣被封为弼马温,灵感就来自归有光这个事件。
当然,此时县丞吴承恩没有心思考虑这些,他的当务之急是为自己申冤,以摆脱这恶意的抹黑与指控。
好在他的好友徐中行即刻知道了这件事,第一时间就出面斡旋。而吴承恩也给李春芳发去了一封紧急信函,那年,这位状元朋友已身兼武英殿大学士,入值内阁了。
指控本就不实,加上徐中行的营救,尤其是李春芳的过问,隆庆二年(1568)初春,浙江巡抚、湖州府方面干脆做了个顺水人情,将吴承恩无罪释放。随后,也应该是在李春芳的安排下,吴承恩调任蕲州荆王府,担任荆王府纪善,这是一个明代王府特有的官名,正八品,掌讲授之职,也相当于是王府的专用教师。
蕲州有好山水,工作也没有做县丞时纠结和辛苦。王府里有藏书楼,也有大书房,纪善先生有了自己的时间,心里那一桩酝酿了多年的“大事”总算可以搬上日程了。他要开始写他的大作《西游记》了。
我们无从知道这部书他到底写了多久,是在蕲州就完成了,还是从蕲州回到了淮安后仍在埋头著述?
隆庆四年(1570)七月,第五代荆王去世,吴承恩算是退休了,回到了淮安河下。历经了生命起落,生活这条大河已趋于平静,剩下的部分就用于度过余生了。他要按照心底里喜欢的方式写字、作画、下围棋、写闲散的文章,他要接近本心地生活。
万历十年(1582),吴承恩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在平静里,波澜不惊地离开了人世。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西游记》并未能在他有生之年被人们熟知,这部书稿还要雪藏十年。万历二十年(1592),明代著名书坊金陵世德堂刊印的《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终于向世界走来,这部书很快引发了轰动,成为每一个中国人必读的经典,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成为全中国孩子的偶像。但在最初,它出版的时候,却缺失了作者的名字,我们无法知道这是出于怎样的原因,才导致这般差错。
又等了好些年,时间才将《西游记》的著作权还给了吴承恩。
六个徐渭
徐渭
1966年的某一天,一群年轻人冲进绍兴前观巷大乘弄10号,砸烂旧居里的门窗桌椅,撕毁一应旧书。随后,见到一棵青藤如巨蟒蹲踞于老屋窗外的乱石丛中,虬枝葱茏,似一股墨绿旋风向四角的天空进发。这群年轻人心里顿时生出一股股无名业火,抡起柴刀与斧头,朝青藤一顿狂砍,继而以锄头挖断根部,十几个人足足折腾大半日,才消灭了这“封建余孽”。它是四百多年前,十岁的徐渭手植的青藤。
年轻人不明白,青藤可以被砍死,徐渭却是砍不死的。死去多年的徐渭,随时可能复生,就像每个春天到来,在大地的很多角落,依然会有青藤伸张狂野的想象,以不灭的生机昭示精神的永生。
自杀者
一个人自杀一次,没死成,并不奇怪。
一个人自杀九次,仍没死成,这就蹊跷了。
中国有个成语“九死一生”,徐渭以行动创造了另一个词语:九死九生。
你会认为,徐渭的自杀纯属表演,只是借此表达某种虚张声势的悲壮。你错了,四十五岁那年,徐渭一心赴死。
他请木匠斫制了棺材,为自己写好了墓志铭,将自认为贵重的物品,一些字画、几柄宝剑交付乡人,让其帮忙出售,用以死后入殓支出;将手头文稿交付友人,期望有一天付梓;他一一处理身前事,并安排了身后事,明确表示归葬山阴木栅。
他坚决地要消灭这日益迟滞的朽烂的肉身,没人阻拦得了。
嘉靖四十四年(1565)春末,徐渭被一种幻觉控制住,幻象不分昼夜地在脑中杀伐:时而手执镰刀的判官来收割脑袋,时而面目狰狞的厉鬼以利齿啮其脑髓,时而遍地毒蛇洪水一般涌过来,时而又有轰隆隆的震天雷鸣响起。他的脑袋,是闹嚷嚷的戏班子,彩旗挥舞,锣鼓喧天;是彻夜不休的铁匠铺,丁零当啷,无时无刻不在锤打着。
他益发地多疑,益发地惊恐,益发地度日如年。
酬字堂阒寂无人,黏稠的空气凝固于廊柱之间。木格窗外,树张牙舞爪,像古怪的野兽,露出青黑的尖牙。第一阵疼痛闪过,紧接着,更剧烈的疼痛在脑中搅动,混杂着皮肉被撕开的声音。一定要驱逐它,粉碎它……徐渭以头撞击柱子,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脑袋,只是安在脖子上的一只空洞的破瓮,痛觉似乎已经麻痹了,只听见沉闷的声响。此时,木柱上一根钉子凸出在视线里,他以一把羊角锤拔下那根三寸长的钉子,顺手刺入左耳。再用头往廊柱上敲击,要将钉子打进左耳,一阵钝痛袭来,将他击倒了,他战栗着跪向地面,随即侧身倒地。死亡的欲念再次熊熊燃起,他以脑袋撞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三寸的铁钉终于钉进左耳,刺穿耳蜗,鲜血迸射出来……
死亡没有带走他,只留下一个深邃的伤口,仿佛对一个死期未到的人的回应。不几日,脸颊左侧脓肿淤积,污血流淌着,一日流几大碗。家人四处访医,问药。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交替,死亡的召唤时远时近,在某一个潜意识深处,在漆黑的夜里,牢牢扼住了他。
第二次自杀,以斧头劈开颅骨,锐斧击打骨头的声音铿然作响,颅骨骨裂,血染红半床被絮。
第三次自杀,以尖利的锥子击碎肾囊。你以为肾囊是位于身体两侧腰部位置吗?这就是古今词汇差异了。肾囊,睾丸……男人最软弱的所在。
第四次自杀,第五次自杀,第六次自杀……第九次自杀。那一年,徐渭频繁地在生死之间切换,这具于人间使唤了四十五年的肉体,这曾给他带来无限欢愉和无尽力量的肉体,这倾倒欲望和梦想、仁慈与邪恶的生命容器,成了与自我厮杀的战场。
仅是疾病促使了一场接一场的极端杀戮吗?似乎不全是。到了嘉靖四十四年,徐渭遭遇了一场接一场的“内忧外患”。精神疾病像藏在暗处的毒蛇,四十岁不到时就在困扰他了,此为“内忧”。而那年,他追随过五载的浙江总督胡宗宪已身陷囹圄,因事涉严嵩案,胡宗宪被判为严嵩同党,其时朝廷上下都在轰轰烈烈剪除严嵩党羽,徐渭作为胡宗宪格外器重的幕僚,惊惶如秋蝉,他既为胡公遭遇鸣冤叫屈,又为自身命运深感忧戚,则是“外患”。外患自然还有很多,非三言两语可道尽:功名无望,贫穷如影随形,家庭失和,儿子不孝……作为一个多疑的、敏感的、神经质的中年人,四十五岁那年,徐渭坚定地认了一个死理——杀死自己。
不过命运爱捉弄人。当然,或许一心赴死的人也会临阵而逃。站在死亡的深渊面前,有谁不望而却步呢?一边自杀,一边就医,再自杀,再就医。嘉靖四十四年,酬字堂一直没有安生过,日子挨到那一年年底才算消停了下来。
这中间,徐渭遇到一位华姓医生,以海上奇方,治愈了为铁钉所伤的左耳,身体的困扰也才得以慢慢摆脱开去。
杀妻者
徐渭一生有过四次婚姻。
两次娶妻入门,两次入赘。
他并不是一个和女人处得好的男人。纵观他的人生,男性友人可列出一串长长的名单,却从未听说过什么红颜知己。
他最中意的女人,是第一任妻子潘氏。许多年后,徐渭回首往事,字里行间洒落着对潘氏的脉脉温情。
嘉靖二十年(1541),生活没着落的穷秀才迎来了自己的春天。那年,徐渭已二十一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后,娶亲的聘礼都难以凑齐,成家确乎是桩困难事。
不过世间偏有爱才甚于爱财的人,潘克敬就是其中一位。潘克敬,绍兴大户,其时在广东担任县衙门的典史。潘克敬不图钱财不图地位,只是欣赏徐渭才华,愿将女儿许配,让其入赘潘家。嫡母苗夫人去世后,徐渭一直和长兄长嫂一家相依为命,深感日子的狭促与艰难,自然乐意接纳这桩婚事。
同父异母的长兄徐淮当然也乐意摆脱这个弟弟,他甚至还表现出了某种慷慨,找出一根簪子交到弟弟手中,让他作为聘礼。随后,徐渭随岳父潘克敬往广东定居,于当年夏天在阳江县官舍成婚。
这是一桩美满的婚姻,二十一岁的徐渭,十五岁的潘似,正处于人生的开端,徐渭初尝家庭的暖意,也憧憬未来的人生功业。
嘉靖二十三年(1544),潘克敬退休,结束多年官吏生涯,回到绍兴,并购下东双桥姚百户的宅院,举家回迁,徐渭一道回到绍兴。第二年,潘似生下儿子徐枚,更为婚姻生活增添了实质内容。
可命运的阴影却在某一个看似明亮的时刻不期而至,似魔鬼身上抖动的黑袍,总在倏忽间闪现在视线里。
两年后,潘似死于肺病。
妻子离世后,上门女婿徐渭自觉待在岳丈家显得不合时宜。嘉靖二十六年(1547)秋天,不顾潘克敬挽留,徐渭搬离潘家,在绍兴东城赁了几间破屋,开学馆招生。他将学馆命名为“一枝堂”,馆名取自《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寓意一个个体的所求只是一丁点便够了。这确乎是一个简陋所在,只是两间茅竹结构的草屋而已,隔壁邻居说,徐渭的这个一枝堂,只要打个喷嚏,屋前路上的行人都能听见。
即便如此,徐渭也感觉到内心里的某种踏实。有了属于自己的居所,他率先想到流落在外的生母苗氏,将其迎回家,离别十九年的母子终于得以重聚。此中有段曲折身世,徐渭的生母并非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是其父丧妻后续娶的后母的丫鬟,在徐家一度没有地位,时常遭受强势的嫡母苗夫人的排挤打压,徐父死后,生母被苗夫人赶出家门,也有说卖到别家。
迁居一枝堂两年后的八月,徐渭赴杭州参加第四次乡试。
考试结束,他在杭州城逗留了一些时日,并不纯粹为结识名流和看风景,他也在物色合适的女人。心里挂念着刚回家生活的老母亲,也记挂着前妻潘似生的幼子,潜意识里他是渴望家中能有个女人的。遂买到婢女胡氏,带回家作妾。
胡氏追随徐渭,于水路回到绍兴。一个女人的到来,令日子焕发出一点光泽,像布满裂纹的粗陶上了一层釉。不过好景不长,婆媳似水火不能相容,以至于日日争吵,苦不堪言。对“孝”字,徐渭是极尽恪守的,说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孝子也不为过。由此,他决定卖掉胡氏。胡氏不依,诉诸衙门,为此徐渭因婚姻的事打了一场官司。许多年后,他忆及这段光景,以一个“劣”字评价胡氏,并表示:“三十岁,卖胡,胡氏讼,几困而抑之。”第二段婚姻不到一年就仓促结束了,孰对孰错,隔着久远的年月,没有人知道。
此后,徐渭生存日益艰难,他想到城上去放羊,在身无分文的日子,也到街市卖过一口祖传宝刀。秀才放羊,自然不顺手;街市卖刀,也无人问津。其间,徐渭去到杭州,寓居于西湖北面宝石山葛岭上的玛瑙寺,为湖州潘伴读。困顿中,潘舍饭两月有余,徐渭内心有无尽感激。
潘古道热肠,见徐渭鳏居,便想着替他做媒。出于多疑,也出于对刚完结的那段婚姻的后怕,徐渭两番拒绝潘好意。直到第三回,嘉靖三十一年(1552)五月,潘致书徐渭,邀其前往湖州归安县双林相亲。推托不了友人热切的心意,徐渭出发了,一路旅途劳顿,但双林位于太湖南面双溪流域,路上青山满目,夏景明丽,倒也令人对未知的明天生出一些向往来。
女方父亲严翁,是某位已故知府的同胞兄弟,家世不错,这大概也是吸引徐渭于炎夏里不辞远路前往的原因,毕竟仅仅倚靠自我清高是无法对付贫穷的。
一见面,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严翁告知家有二女,拟将长女许配徐渭做继室。徐渭一口答应,订下亲事,他想象着不出多少时日,自己便可迎娶这位新媳妇,不禁心生期盼。
不过计划没赶上变化。住了两日,徐渭心中不自在起来,反复打量严翁,琢磨他的言行举止,觉得异于常人。话多易失,反复的交谈,也令徐渭断定严翁有智力缺陷。他由此想到那位即将下嫁自己的严家长女,会不会也智力低下?即使未曾与姑娘谋面,心里的疑虑却放大开来,令人辗转难眠。第三天,徐渭匆匆逃离了这个叫双林的地方,而这段八字仅仅有了一撇的婚姻,就不了了之了。
与严氏长女的故事并未由此结束。往后,一些孤寂的时刻,徐渭会想起那位不曾谋面的女子。三年以后,嘉靖三十四年(1555)十一月,一股倭寇自柘林进犯嘉善县治,而后西进入侵湖州诸县,位于归安双林的严家遭到倭寇洗劫。严翁被倭寇砍断一臂,两个女儿被掳走。倭寇押解着两位姑娘撤离途中,经过一座石桥的当儿,严家长女一跃而下,自行了断了性命。得知此事,徐渭心内大恸,后来他将这个姑娘的故事写进了《严烈女传》,他痛悔自己当初那无来由的怀疑和逃避。在《严烈女传》中,徐渭表露了心迹,视这死亡的女子为自己的妻子一般,为这刚直的生命痛惜。这刚烈的女子,在漫长的岁月中,恍如徐渭心头一轮皎洁的月亮。
于前妻潘似,徐渭由情而爱,于这未谋面的女子,徐渭由敬而爱。两种奇怪的爱,在他心里生发着,像藤蔓在岁月的废墟上延展着。
嘉靖三十七年(1558),续弦的事又被提上日程。那年,徐渭与杭州王家议好了婚事,打算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春入赘王家,但中间出现了一些曲折。据他晚年回忆录记载,入赘王家的确切时间在那年夏天,这是他的第三段婚姻。这段婚姻比第二次还要短暂,勉强挨过一个季度,秋天,徐渭便离开了王家。对王家女的评价,徐渭在之前对胡氏的“劣”上又追加了一个“甚”字——“劣甚”,他时常后悔这次入赘的选择。
两年后,在浙直总督胡宗宪张罗下,徐渭迎娶人生中第四任妻子,杭州女人张氏,这是他一度满意的女人,张氏面容姣好,身段优美,家境也不差,可谓百里挑一的人。
嘉靖四十五年(1566)新春,历经九次自杀后,徐渭的身心一点一点地康复过来。他怀着一份新生的渴望步入了春天。不到一年,嘉靖四十五年凛冬,死亡的气息再一次笼罩了酬字堂。
那天,雪已落了两日,整个酬字堂,屋瓦、花园、小径,上下皆白。傍晚时分,一摊鲜血染红了院落。徐渭以一把四齿耙,刺中继妻张氏胸口部位,妇人立刻扑倒。
那个傍晚,徐渭正在院子里铲冰,张氏立于不远处,两人口角相向,言辞激愤。徐渭操起四齿耙掷向张氏,一场死亡就这样不期而至。漫天飞雪,成了送葬的白衣。
争端缘何而起呢?徐渭自己的说辞是精神病复发,但杀人者的说法,或许并不全指向真相。
更多人推测徐渭的杀妻之心起于嫉妒和猜忌。据说那个雪天,徐渭家的男仆外出归来后,湿了一身衣服。妻子张氏出于好心让这名男仆坐到灶间炉火前暖一下身体,并让男仆脱去外衣,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让他先披一披。
这一幕被徐渭撞了个正着。况且,在他心里不止一次猜测过妻子的出轨,这无意间的举动,恰好印证了他的疑虑。
紧接着,恶意与死亡就像雪一般猝然来临。
阶下囚
公堂上,大人正襟危坐,衙役分立两旁,惊堂木一拍,重审徐渭杀妻案。
徐渭匍匐于堂下,脑袋频频磕向地面,苦苦哀告:“杀人时神志不清,实属精神病复发……由古至今,很多并非蓄意的杀人者得到宽恕,大人哪!”他讲了一个例子,接着又讲了一个例子,语速飞快,唯恐这些在脑海里奔涌的话来不及说完就被巡抚大人喊停了。
大人全然不听,突然站起身,挥了一下手。
徐渭瞥见面前多了一张长书案,身形肥硕的大人踱到书案前,摊开一幅长卷,并用目光示意衙役取下徐渭脖颈处的枷锁,令他站起身,立于书案前。
徐渭才看到面前摊开一幅《白犬雪猎图》,大人尖细的声音响起来:“给这幅画配首诗,若能完成十韵,即刻放了你。”徐渭提起狼毫,略一思忖,笔落向了纸面,他奋笔疾书,但等他写到第十二句,成了六韵,大人转身走了……
徐渭一声惊呼,从梦里挣扎出来。
哪有什么大人,哪是什么公堂?惨白的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这是一间四壁萧然的囚室。手硌到了脖子上的木枷,一阵酸麻的痛。另一端,黑黢黢的墙角闪着几点光,他即刻将一截破砖扔了过去,三只瘦骨嶙峋的老鼠“吱”一声逃开了,消失在徐渭视线里,墙角的破碗发出哐啷的响声,那里还有一口吃剩的牢饭。
隆庆元年(1567)正月,徐渭好友沈炼之子沈襄到狱中探望他,见他蓬头垢面,掀开破棉絮,跳蚤密密麻麻。沈襄禁不住落了泪,临别时说:“今日见到叔如此狼狈,我沈襄岂能袖手不管?”沈襄当即表示要去京城周旋,帮助徐渭摆脱牢狱之苦。
尽管如此,徐渭潜意识里感觉到自己死期不远,这一回在劫难逃了。
沈襄之后,少颠和尚也到狱中看望徐渭。
那年秋天,远在安徽歙县的好友方阜民听到徐渭入狱的消息,不顾路途遥远,赶来绍兴探视。连狱吏都觉得惊诧,这个杀人犯竟是那么多人口中敬仰的“先生”!
那年冬天,成都杨道士到绍兴祭拜大禹陵,也顺带到狱中看望徐渭。徐渭沉浸在对死亡的惊恐中,面对远道而来的道士,全然没有心思询问前程凶吉。他悲观地预感到,算来算去,无非也只是死路一条。
入狱后,他既不断写信给自己能想到的有力量的朋友,寻求司法上的帮助,幻想着免于死刑,又着手安排起后事来,他将文稿委托给葛韬仲与葛景文叔侄,期望死后得以面世。
隆庆二年(1568)正月,好友丁肖甫带着徐渭幼子徐枳前来狱中探望。丁肖甫提来酒菜,两人在囚室对饮。这是入狱以来过得最畅快的一个春节,望着稚子红扑扑的脸蛋,听着挚友聊起监狱外林林总总的生活,一抹来自墙外的暖意感染着他。这个曾经反复自杀的人,突然无比留恋起“生”来,还有什么能比活着更好的事呢?活着,哪怕仅仅像一截蜡烛的火苗一样微弱,像一截蜡烛的火苗一样在夜晚的风里摇曳着,也比遭遇冰冷阴暗的死亡强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