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犯徐渭的生命里或许没有太多爱情的慰藉,却从未缺少友情的帮扶。骨子里他是传统的中国士人,重情义,好交往,由此,确乎拥有一批牛气的好友。
那年元宵还未过,即将赴北京参加会试的张元忭走进关押徐渭的监狱。张元忭的到来,于徐渭的命运走向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这位徐渭好友、甘肃按察副使张天复的长子,几年后将高中状元,进入京官序列。临别时,徐渭写了一首诗为张元忭饯行,他期待张元忭高中进士,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正月二十四,兵部尚书吕光洵的族弟吕尚宾与另一位朋友时中来狱中探监。两人与徐渭聊了半日,感到意犹未尽,决定在囚室里和他共度一晚。那一晚,风雪大作,滴水成冰,囚室里寒冷彻骨。三人就着一盏青灯,说了大半夜话。后来,各执一端破棉被,或倚靠于墙,或蜷曲于席,过了一夜。这番情义令徐渭感动不已,次日晨起,写下两句豪迈的诗:“话深白榻三人雨,冰断黄河一夜风。”
这些贵人的到来,以及他们与朝廷和监狱方面的斡旋,使得徐渭的狱中生活有了很大改观。以至于到了那年五六月份,徐渭获得了一次短暂的保释,得以走出困了他三年的斗室,回了一趟家。
丁肖甫以徐渭生母的过世为缘由,向朝廷提出了保释徐渭回家处理母亲丧葬事宜的请求,并获得了准许。脖子上的枷锁打开,手上的铁链卸下,走出监狱那一刻,用他自己的话形容:“就在昨日,我的身体还像蝴蝶化为庄生那般沉重,而到今日,我已如庄生化为蝴蝶这般轻盈了。”徐渭突然明白,如果要给自由找一种形态,其实一个词语就可以形容。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轻快”。无论吹到身上的风,还是视线里的流云;无论振翅高飞的鸟雀,还是在水中自由遨游的锦鳞,无一不是轻快的。
隆庆三年(1569)正月,元宵节,张元忭又来到狱中探望徐渭。而此时,其父张天复正卷入朝廷纷争,正在申诉云南按察副使任上的相关事宜,张元忭即将赴云南接父亲回绍兴。在这样忧患的年月,张家人仍然未忘记身陷囹圄的徐渭。隆庆三年秋天,张天复父子自云南归来,一起到狱中看望徐渭。
隆庆四年(1570)二月初四,徐渭在囚室里度过五十岁生日。
那天,吴景长带领一众子弟到狱中为徐渭祝寿,霉湿昏暗的斗室,酒宴开了,肉香四溢,回响着朗朗的笑声。这是在绍兴这座古老的监狱里从未出现过的场景,这也是其他囚犯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此后,未过多久,莫叔明奉绍兴知府岑用宾之命来狱中探望徐渭。那年八月,知府主持修建的郡学竣工,徐渭受诸多官学子弟请托,撰写《修郡学记》一文,此文勒石为碑,立于郡学门前。徐渭再一次挥洒了文学才情,将岑知府崇尚知识、泽惠一方的功业颂扬了一番。岑用宾十分欣赏这篇文章,并设宴招待徐渭。写文章不仅是徐渭谋生的方式,身处牢狱时,也成了他自我救赎的方式。在狱中,他给很多人写过求救信,也写下许多情意款款的漂亮诗句送给前来探监的朋友。
这场知府与杀人囚犯的宴席,值得写入中国文化史。这不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的融合,也是权贵阶层向落魄的文人阶层投去的慈悲一瞥。由囚室到知府的官邸,面对满桌珍馐,徐渭大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这是命运奇妙的转折。他预感到,性命或许可以保住了。
忽忽又一年,隆庆五年(1571)正月,张元忭再次到狱中看望徐渭,并告知他,将再度进京会试。恐怕徐渭与张元忭自己都未曾料到,那年春闱,张元忭高中状元,轰动京城。
徐渭于狱中听闻消息,一气狂饮五大碗酒,随后声泪俱下。这泪,既有为张元汴的欣喜,又有念及自身命运的悲怆,他徐渭少年时即以神童名扬乡里,迄今八次乡试一无所获,而今沦落为阶下囚,何其曲折,何其无奈?
之后,当朝状元张元汴回到绍兴,又至狱中探望徐渭。徐渭为张元汴的融真堂写下一首七言古诗《万玉山房歌》。状元到访,不说于徐渭个人,就是于监狱,于当时的绍兴府也是一桩具有轰动效应的事。
这一年,岑用宾离任绍兴知府,盛时选继任。在张元汴推荐下,徐渭帮盛时选写了一篇序文,这篇文章令新知府赞赏不已,由此徐渭与新任知府接上了头,这个契机既改变了他的处境,也为牢狱生涯的结束获取了更多有利条件。穷途末路中,笔和文字成了某种路径,这种路径之所以存在,得益于徐渭活在一个官员崇尚文化的年代,那些官员自己的身体里也有着文人的志趣和基因。
尽管囚犯身份仍在,狱中的待遇已判若天地,颈上枷锁卸下,手铐与脚镣也已去掉,这座绍兴的监狱里破天荒地出现一位“囚犯先生”。他时不时能吃到肉,时不时能喝上酒。到了秋天,他还时不时走出监狱去,往返于囚室与张天复家,替张天复画人物花卉册页。后来,张天复六十大寿时,徐渭写下一篇深情款款的《寿学使张公六十生朝序》。
这中间,除了张天复与其子张元忭的营救,在北京,吏部右侍郎诸大绶也向徐渭伸出了援手。诸大绶为徐渭同学,曾是嘉靖三十五年(1556)状元。他通过密信向浙江地方官打了招呼,使得徐渭由死刑转向监禁。而徐渭少年时代好友朱公节之子、翰林院编修朱赓,隆庆五年与张元忭一道考取进士的商为正(其时任刑部主事),他们也都出面为徐渭的事尽了心力。
隆庆六年(1572)岁末,徐渭出狱。
吴景长携众弟子将徐渭接至自己家中,一道欢送旧年,迎接新春。这是新生的时刻,满头白发的徐渭终究告别了跨越七个年头的牢狱生涯,重新拥抱生命的自由,登楼一望,院中寒梅已绽开红艳的花朵。重获自由的人儿百感交集。他们在烟花和爆竹声里,欢饮达旦。徐渭一次次流下泪来,也一次次想到,春天即将到来。
落榜者
徐渭一生引以为耻的是参加了八次乡试,无一不名落孙山。
起先科举考试这盘棋看起来可没这么糟糕。在绍兴,徐渭一度以神童闻名遐迩。四岁,长兄徐淮之妻去世,早慧的徐渭已能独自迎送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六岁,入读家塾,跟随启蒙老师管士颜学四书五经,一天诵读千余言;八岁,拜陆如冈为师,习八股文,不出一年,已能写出工稳的八股文章,以至于陆师叹为天人,称赞这八岁的孩童是“先人之庆”“徐门之光”;十岁,仲兄徐潞带着徐渭到衙门告状,知县刘昺见这孩子伶俐,亲自出题,让其做一篇八股文,徐渭一气呵成,刘知县甚欢喜,断言日后徐渭中举易如反掌。
现实的残酷却早早显露出来,事实表明,徐渭不是一个在考场上吃得开的人。
嘉靖十六年(1537),十七岁的童生徐渭参加人生中第一场童子试,本以为胜出这个级别的考试当如囊中取物,根本不在话下,但尴尬了,踌躇满志的徐渭竟然名落孙山。
二十岁,徐渭再次应考,仍然无缘上榜,这场考试于徐渭侮辱性极强。那时,嫡母苗夫人已去世,百日丧父的徐渭跟随同父异母的长兄徐淮生活。徐淮长年客游在外,或炼丹修仙,或结交三教九流,家中父亲留下的一大笔积蓄,逐渐被浪荡一空。童子试的失败,让徐渭陷入沮丧。他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而是想到规则的不公,也就是说他的落榜并非因为实力不如人,而是应试上的“不合规寸”,他觉得这样的应试不能考察自己的真才实学。
岁试放榜数日后,于心不甘的徐渭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上提学副使张公书》,随信附上平时文章若干,向浙江提学副使张岳求助。信中,徐渭坦陈身世、命运,以及正在遭受的困境,也坦陈由于学业受挫,与长兄间已无法相容于同一个屋檐。当下的他,若不回家,只能到四壁萧然的馆舍暂避,那里除了几十卷古书什么都没有。他也想像二哥一样去贵州应考,却凑不足盘缠。由此,恳请张公同情自己的处境,准许复试一次。
没想到这封信竟起了作用,张岳决定让他单独考一次。那年,山阴县由此多出一名迟到的秀才,而徐渭则向科考的路上迈进了一步,毕竟按照明朝科举制度,他具备了参加乡试的资格。
当年秋天,恰好逢着三年一次的秋闱,新晋秀才徐渭一鼓作气赴杭州乡试,当然,没有考中。就在同一年,二兄徐潞在遥远的贵州等待又一场乡试,不过造化弄人,他得了痢疾,死于突发的肠道传染病,英年早逝,永远与理想失之交臂了。
嘉靖二十二年(1543),徐渭从广东出发,行程一千多公里赶回家乡绍兴,暂时寄居于长兄徐淮家,为的是到杭州参加第二次乡试。此次赶考,与好友张天复同行。张天复中举人,四年后又高中进士,徐渭则名落孙山。第二次考试失败,回到绍兴的徐渭心绪沮丧,而兄嫂则更不待见他,由此引发了剧烈争吵,徐渭搬离了长兄家,住到了岳父的老屋里。这场考试的失败像一只毒蝎噬咬着徐渭的心,他多想为自己争口气啊,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嘉靖二十五年(1546),徐渭再赴杭州秋闱,这一年,妻子潘似的肺痨已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消瘦、胸闷、咯血……幼子徐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而夏天的时候,长兄徐淮则因过量食用自行炼制的丹药中毒身亡。徐渭想中举的心思更迫切了。可考试与意愿的迫不迫切真扯不上干系,它只是一个既定的冷酷的程序,除了有些人可以用非常规手段更改结果,一般人只能接受命运裁定。
当一无所获的徐渭拖着疲惫的步履,在渐凉的秋风里返回绍兴,深爱的妻子已进入生命中最后一个月的时光。那年十月初八,潘似殁于家中。而冬天临近时,由于长兄徐淮先前留下的恶果,徐淮人一死,徐家房产即被人强占。徐渭联手岳父,到处找人,到处告官求助,仍然打输了官司。乡试的挫败感夹杂着这些惨淡的人生境况,似乎像一把快刀,要彻彻底底斩断徐渭的人生期盼了。
料理完妻子的丧事,徐渭开始谋划起个人和孩子的生计来。经朋友介绍,他决定去往苏州,大概也是想到了吴中一带的前辈画家们,想到唐寅、文徵明、祝枝山……想到沈周、徐祯卿、周臣……他是仰慕他们的,也爱慕吴中文化,幻想着能融入这个文化圈去。不过,作为初来乍到的异乡人,要进入另外的文化圈层,要被接纳,谈何容易呢。这好比要让南方的桃树扎根到北方的山野里。数月后,徐渭怏怏而归。
回程途中,他又一次坚定了继续将科举考试进行到底的决心。
嘉靖三十一年,徐渭又一次走进考场,又一次败北。此时,他已三十二岁,到了人生的而立之年,可哪儿来的“立”?他连基本生计都未曾解决呀。从杭州回到绍兴一枝堂,徐渭拜倒在母亲脚下。他沉默着,走到禅堂去,迅速合上木门,颓然坍塌在蒲团上,早已忘了自己多久没进食了。晚些时候,同族堂兄弟过来探望,留意到徐渭两鬓斑白,禁不住问:“你几岁了,怎生出这许多白头发来?”
这是第五次乡试失败。
可考试的心思,像信念一样根植于胸中了。生命不息,考试不止,更重要的是,生活没有改观之前,如果就去掉这样一个念想,等于永远地将自己的理想判了死刑。他还得挣扎下去。
于是徐渭考了第六次,考了第七次。
等到赴第八次乡试,徐渭已在浙直总督胡宗宪处担任幕僚。胡大人对徐渭器重有加,时常过问他举业的事。那年,凡有可能担任乡试的考官到胡府拜谒,胡宗宪都不忘向其叮嘱,说徐渭是当今异才,若得以高中举人,自己必将重重回报。而百密一疏,据说总督大人关照了多人,却偏偏轻慢了一名县令,轻视他是因为该县令贡士出身,此人却恰恰担任了那年的同考官,徐渭的考卷偏又落到他手里。这个“据说”自然有悖常识,到了明代,科举制度已经极其完善,乡试卷子都是封订阅卷,考官如何得知考生名字呢?考官若对胡大人的怠慢有意见,又如何怪罪于徐渭呢?这似乎缺乏了逻辑关联。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事情的结局表明即便权倾东南的胡大人,最终也没能助徐渭挤过这座独木桥。
徐渭当然还想考第九次,而等到第九次乡试,又有了一个意外。其时,他刚结束北京李府的幕客生活,仓促地回到了绍兴。他得罪了东家李春芳,李尚书致信徐渭,措辞激烈,让他必须即刻赴京,否则有性命之忧。徐渭甚惊恐,只能赶去京城,即将到来的第九次乡试就被耽搁了。
那年徐渭四十四岁,已尝尽了人世艰辛。他须发皆白,彻底死了科举入仕的心。
幕客
中国古代的学子,若没有特别优渥的家境,人生大致只有科举一条路,若走不通这条路,一个小小穷秀才,大概只能开个学馆,办个私塾,带几个弟子以谋求一点束脩,聊以对付生存的难题。
为解决生计,徐渭着实想了许多办法,尝试过各种行当。他想到城上去放羊,他开过学馆,做过私塾教师,他卖过宝刀,也卖过字画……这些林林总总的事,都只是短暂缓解了生计之虞。徐渭一生从事过的最体面工作是幕僚,讲得通俗一点,也可以称为门客,放到现代语境里讲则可以称为官员的编外书记官,也就是秘书。
他当的是文字秘书,一份卖文谋生的行当。
即便在徐渭整个人生里,追随浙直总督胡宗宪的那段幕府岁月也不可忽视。
嘉靖三十六年(1557)正月,胡宗宪的总督府恰好驻扎在绍兴。胡宗宪身兼数职,又担当着帝国的抗倭重任,与中央及各地官员文书往来相当频繁,亟须文章高手帮忙处理案头工作。
升任浙直总督,当务之急就是向皇帝致谢,胡宗宪请徐渭起草《代胡总督谢新命督抚表》。这并非徐渭幕府生涯的开端,起先他是犹疑的,代写这份表算是给总督帮帮忙,但代人写公文,不是徐渭内心里想做的事。
写完那篇文章后,徐渭在山阴知县李用荧的推荐下,去往平湖设馆收徒。那时,徐渭一家生活拮据,他在文章中描述,一家人居住于目莲巷的房子,每当下雨时,得翻出一堆盆盆罐罐置于屋内各处接屋顶的漏水。
那年十一月,胡宗宪诱擒了横行东南沿海的大海寇汪直,受到世宗皇帝嘉奖。按照官场惯例,受嘉奖的大臣,要上表感谢圣上隆恩,胡宗宪再次邀请徐渭出山,徐渭写下《代擒汪直等降敕奖励谢表》,总督相当满意。
尽管开馆收徒一事不顺意,并未招到多少弟子,但徐渭依然不打算就此卖文为生。他在回忆录里写道,在总督府,一旦代胡公写完文章,即将笔一掷,告辞回家,数赴数辞。后来,总督令人携信函来邀请他入幕,他躺在床上,也不起身去收信。
面对徐渭的犹疑与傲慢,胡宗宪表现出相当的大度,几乎是礼贤下士了。他答应徐渭,做幕客,将待之上宾之礼,而徐渭可不拘礼节。胡宗宪最初这样承诺,之后,也确实做到了不拘小节。徐渭自视清高,性情张扬,即便当幕客,也是在总督府自来自去,如入无人之境。有一回,他正在酒楼与朋友饮酒,总督有要事派人急招,徐渭不紧不慢,兀自将酒喝完了才回去。这件事,胡宗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与其他属下说,这是名士风范,无伤大雅的。
当然,这些或许还不是促使徐渭入幕的本质原因,更要紧的是胡宗宪出手阔绰,慷慨豪爽。大概这也是胡大人幕府中名流云集的原因,他能笼络到茅坤、王寅、沈明臣、田汝成等多位文坛上的知名人物,和平日里对幕客的尊重和礼遇是分不开的。
从嘉靖三十七年正月正式入幕,到嘉靖四十一年(1562)胡宗宪入狱,总督府解散,徐渭在胡宗宪的府上待了五个年头。
这可真是一段“卖文”为生的岁月啊。
嘉靖三十七年四月,胡宗宪在舟山岛上捕获一头白色雌鹿,即刻想到进献给迷恋道教的世宗皇帝。如此重要的礼物,当然要郑重其事,夹带一封献表。胡宗宪先命人写了一道表文,写完后,拿给徐渭提看法。徐渭对着那篇文章不言语,胡宗宪遂令徐渭写一篇。
徐渭写就《代初进白牝鹿表》,总督大人分不出前后两篇表孰高孰低,就让属下将两篇文章并白鹿一道带往京城,请京城的几位大学士定夺,学士们一比对,一致挑选徐渭的表文。表文呈给了圣上,龙颜大悦,总督欢喜。
皇上一高兴,就赏赐金币嘉奖胡大人,徐渭再写《代初进白鹿赐宝钞彩缎谢表》。
这几乎是工作的日常,《代江北事平赐金币谢表》《代贺李阁老生日启》《代督府祭赵尚书文》《代奉景王启》《代进白龟灵芝表》……五年间,徐渭写下大量应景之作,洋洋洒洒,不计其数,尽管才华帮助他将这类交际文章写得风生水起,但不管怎样,终究挣脱不了拍马屁文字的底色。写作这些文字,他偶尔有小得意,但大多数时候有违本心,不得不说是为了五斗米折腰。
嘉靖三十八年,严嵩八十大寿,胡总督为仕途上的“京贵人”备下大礼,这份大礼需要匹配一篇“华章”。这样的事,自然非徐渭莫属,徐渭文采斐然,字里行间用尽了浮华的大词,对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极尽吹捧。而就在六年前,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被诬下狱、斩首时,徐渭曾写下悲愤的诗句哀悼杨继盛。他当然痛恨这个自己未曾谋面、对胡宗宪却格外重要的人物,当然知道他的罪行罄竹难书,可这一切和他写下的赞美词是要撇清关系的。这些违心的文字和言不由衷的抒情,只是解决生计的一项技能。人总有那么多不尽如心意的事要面对,桀骜不驯的徐渭也不能例外。
嘉靖三十九年(1560),胡宗宪重修杭州镇海楼,这一年恰好又值抗倭大捷。人逢喜事精神爽,总督大人命徐渭写一篇《镇海楼记》,勒石刻于楼前,以记下这些年抗倭的闪亮功绩。徐渭一挥而就,总督大人反复赏读,大喜。于是,大手一挥,送出二百二十两赏银,让徐渭用以改善居住条件。徐渭以总督大人的这笔赏银打底,在绍兴城南置下一片宅院:
有屋二十有二间,小池二,以鱼以荷。木之类,果木材三种,凡数十株。长篱亘亩,护以枸杞,外有竹数十个,笋迸云。客至,网鱼烧笋,佐以落果,醉而咏歌。
徐渭将这片院子命名为“酬字堂”。“酬字”,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既为感激总督顾念,又道出了房舍的来源,它可真是总督大人为这一枚一枚汉字买的单哪。
由此想来,倒也公平公正,卖字的人和做小生意的人有区别吗?卖字就显得格外高尚吗?似乎也没有,都是为了这点可怜的生计。一个院子,可能值十篇谢表;一棵芭蕉树,可能抵一首小诗;几块太湖石,可能值一段小序……笔底明珠无处卖?好在南征北战的总督大人怀抱着几许风雅,他是照价买了的。
酬字堂的营建足足花去数年时间,那大概是徐渭一生中最适意最富足的一段时光,他也是在那段时间娶了杭州的张氏为妻。在胡宗宪的过问之下,他有了一个挺大的家,也有了暂时完整的家庭生活。
可惜好花不常开,徐渭入幕的第五年,胡宗宪被迫卷入一场残酷的政治斗争,最后于狱中自杀。徐渭在惊恐和沉痛中离开总督府,回到绍兴。随着幕客生涯结束,加之徐渭不善经营家业,生活急速地走上了下坡路。有一个小细节,在胡宗宪幕府中,徐渭曾得到过一件大礼——十几匹贵重的绒布,按照常态,慢慢用,是可以用几年的,但徐渭很“慷慨”,命人请来裁缝,替全家乃至仆人,人人裁剪一身衣服,剩下的做成被面,用完这批布,只花了一天时间。可以想见,在胡宗宪幕府中的那点积蓄并未能支撑多久。
嘉靖四十二年(1563)的冬天,徐渭接到李春芳的邀请函,请他入幕,随函而来的还有六十两银的聘礼。徐渭一改当初面对胡宗宪邀请时的姿态,一口答应进京。一路迎着寒流北上,这严冬的行程,一程冷过一程,他突然觉得身体里积攒了这么些年的暖意,一夜间耗尽了。
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状元,也是当朝尚书。其时,世宗皇帝迷恋道教,也迷恋一切与道教有关的东西,比如青词。青词原本是道士上奏天庭或献给神明的奏章祝文,以朱笔写于青藤纸上,故以得名。皇帝痴迷青词,甚至根据撰写青词水平的优劣,决定当朝大学士的任用。这样一来,皇帝身边几位重臣皆精研青词创作,如李春芳、严讷、郭朴等甚至赢得了“青词宰相”的名号。
进京后,徐渭心理落差巨大,他发觉自己只是众门客里的一个,并未得到该有的尊重,也未以才学赢得李尚书的关注,李尚书推崇备至的青词,也不是他愿意写的。更糟糕的是,李尚书门规森严,要求幕客按时上班,谨言慎行,这于徐渭也着实是一桩困难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厌恶的作用也是相互的,李春芳心里对徐渭也很有了些看法,他不是要笼络什么人才,他要的是漂亮的青词,是皇帝的欢心!
徐渭一直在边缘游离,挨到第二年早春,他写了一封长信——《奉尚书李公书》给李尚书,信里,他推心置腹,措辞小心,讲述了入京后种种不适,期望尚书应允自己辞职。
这封辞职信并没有得到回复,李尚书以沉默拒绝了徐渭的请求。
徐渭于无奈中做出抉择,自行离开了京城。
但这件事并未就此完结,到了那年秋天,李春芳让人带来消息,警告徐渭必须即刻回到他门下。在惊恐中,徐渭带着六十两聘银再次进京面见李尚书,想就此了结这事。他没有想到这趟京城之行将骑虎难下,在强大的权力面前,书生的一次任性是要付出足够代价的。他将六十两银子交还给当初来邀请他的李府门人查氏,查氏拒收。无奈中,他只好转而将聘银交给李春芳,当然他并不能轻易见到李大人,一番辗转后,人见到了,但李春芳拒收。
在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之下,徐渭惶惶不可终日,显然这已经不是他个人能力可以解决的事了。慌乱之下,求生的欲望令他想起了昔日好友、京官诸大绶。其时,诸大人因骑马摔伤,在府上养病,徐渭在他的病榻前讲述了自己的困境。
诸大授也是当朝状元出身,李尚书不可能不给他这点面子。最后,在这位翰林院修撰的调停下,李尚书同意解除聘约,徐渭重新回到常态的生活里。
从胡宗宪到李春芳,幕客徐渭的境遇真是有天地之别。
有什么办法呢?文字的买卖,有如其他所有商品的买卖,本身是要讲求一点运气的。
鸟人
徐渭爱青藤,爱野葡萄,爱芭蕉树,爱飞鸟。在所有鸟中,他最钟情白鹇。
这是中国南方一带的人们并不陌生的鸟类,我们来看看书上的描绘:
白鹇,属大型鸡类。雄鸟全长100厘米~119厘米,雌鸟全长58厘米~67厘米。头顶具冠。嘴粗短强壮,上嘴先端微向下曲,不具钩。鼻孔不为羽毛掩盖。翅稍短圆,尾长。跗跖裸出,雄性具距,但有时雌雄均有;趾完全裸出,后趾位置较高于他趾。雌雄异色,雄鸟脸裸露,呈赤红,长而厚密、状如发丝的蓝黑色羽冠披于头后;上体白色密布以黑纹,两翅亦为白色;下体蓝黑色,尾长、白色;脚红色。雌鸟通体橄榄褐色,羽冠近黑色,脚红色。
徐渭于少年时读到李白的诗句:“请以双白璧,买君双白鹇。白鹇白如锦,白雪耻容颜。”就打心里爱上了这种鸟。
二十岁出头那会儿,徐渭随潘克敬去广东定居,无意间得到一只雄白鹇,欢喜得不得了,以至于从广东回绍兴赶考,也不远千里拎着鸟笼,带着心爱的白鹇同行。途经开平县,渡蚬江时,由于一路颠簸,导致鸟笼扣子松动,白鹇振翅飞走。他站在苍茫的渡口,伤心落泪。几年后,他写下了一首诗表达心里的遗憾。
之后,跟随总督胡宗宪到福建,当地官员送来一只白鹇,想让总督大人宰杀了开开荤。胡宗宪知道徐渭好白鹇,便将要成为“盘中餐”的鸟置于红色笼中,当成一份礼物送给徐渭。徐渭心下大喜,写下一首五言律诗《白鹇》:“片雪簇寒衣,玄丝绣一围。都缘惜文采,长得侍光辉。提赐朱笼窄,羁栖碧汉违。短檐侧目处,天际看鸿飞。”
当然,一切景语皆情语,徐渭借白鹇道出了自我的心境:这白鹇本该翱翔天际,只因毛羽华美而被圈养于狭窄的笼中,它身居低矮屋檐之下,该多羡慕天际高飞的鸿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