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不朽的落魄:十三个科举落榜者和他们的时代(出版书)》作者:徐海蛟【完结】 > 不朽的落魄:十三个科举落榜者和他们的时代.txt

  第三回,钱某为感谢徐渭诗作,赠送白鹇一只。

作者:徐海蛟 当前章节:152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第四回,万历七年(1579),徐渭久病初愈后,望着家中空空的鸟笼,时常感觉到某种失落。身在福建的李子遂来信问询近况,徐渭拜托老友从福建帮他买一只白鹇来,李子遂照办了。后来,徐渭北上京城谋生后,养在绍兴家中的白鹇死于野狸之口。接到家信后,徐渭痛心落泪,一连为白鹇写下三首哀悼的诗。

徐渭之钟情白鹇,大概是从这种自古被人观赏的鸟身上见到了自身的命运情状:既想一飞冲天,又为了一口食物而时常地困守于笼子,这不就是他那磕磕绊绊又从不屈服的灵魂的写照吗?

绍兴老城内,青藤书屋处变不惊,坐落于一片民宅中。转过圆洞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棵莽莽苍苍的绿藤。尽管它是后来从深山中寻得的,但恍惚间已很难分清这是否就是当年徐渭十岁时手植的青藤。一棵青藤死去,另一棵青藤重新在此地疯长,一个徐渭死去,另外的徐渭,会以各样的方式活过来。

寂灭的烟火

张岱

八月十六日晚,一轮硕大的月亮泊在中天。船行至金山寺外,长江畔有风来,江涛起伏,月光有如倾泻而出的流水洒向江面,江天浑然一色,似进入了一个明晃晃的白银世界。这是一趟省亲之旅,崇祯二年(1629)仲秋,张岱带着自家戏班子,坐上船,去往山东兖州,其时张岱父亲张耀芳在兖州任鲁王右长史。为庆贺酷爱看戏的老人家五十大寿,张岱带着家班排演了《韩蕲王大战金山》《冰山记》诸剧,以飨远离家乡的父亲。

置身夜行船上的张岱,心弦突然被漫天月光拨动。他令随行仆人们停船上岸,在寂静中穿过树林,跨上石阶,绕过回环的连廊,径直进入金山寺大殿。点亮四盏大灯笼,摆开舞台道具,随即,锣鼓喧阗。张岱就在这千年古刹中,和着锣鼓声,挥舞着长袖,唱起了一出大戏。此处正是南宋名将韩世忠力抗金人南侵,鏖战八天七夜,最终将金人击退回长江北岸的地方。恍然间,张岱仿佛回到了五百年前,戏里与戏外,历史与现实,就在这溶溶的月光下交汇了。

一众寺僧被这突如其来的锣鼓声惊起,纷纷披衣至大殿。老僧用手背揉着惺忪的睡眼,以为进入了幻境,小沙弥们则雀跃地扎进了这热闹。鼓点从密集又至稀疏,笙箫和胡琴声响彻在大殿回廊间。衣袂翻动,声音在廊柱和佛像间流转。这座古寺,一直沐浴在晨钟暮鼓与苍老法度中,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绚烂而梦幻的时刻。

戏一场接一场地唱,直唱至天光渐明,霞光初现。张岱命人收拾一应道具,登舟离岸。一众的僧人,立于江边,目送船离开。

癖好

当时,别说绍兴一城,就是放至全国,也很难找出更多像张家这样有故事的名门望族。单论权势、地位,比肩这个家族的人家或许不少,但若要论家族的书卷气与风雅,论人性的丰富与复杂,论人的意趣和风度,张岱家族或许是绝无仅有的。

让我们站在张岱的时代向来处追溯:

高祖父,张天复,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亦是明代大才子徐渭的儿时好友。

曾祖父,张元忭,隆庆五年(1571)状元,曾任翰林院侍读。

外曾祖父,朱赓,隆庆二年(1568)进士,官至礼部尚书。

祖父,张汝霖,万历二十三年(1595)进士,刻苦于学问。

外祖父,陶允嘉,官至福建盐运司同知。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释典道藏、星相医卜、奇门六壬,无不究解。

父亲,张耀芳,年轻时一心读书,不事生产。屡试不第,终于在五十三岁那年中举人。

叔叔、舅舅辈中,进士、举人更是层出不穷。

这里做简单罗列,仅想让读者见识一下这个家族的文脉。在古代中国,由科举考试构建起来的“脉络”,几乎是家族地位的标识。

张岱家族奇人辈出,江南五大收藏家,他们家就占了两位。一位是张岱的舅祖朱石门,另一位是他的二叔张联芳。尤其张联芳,搜罗青铜器、玉器、瓷器、字画……造游船“书画舫”,世间好物,尽入他手。

至于品茶、赏戏、筑园、写字、绘画这类风雅的“行当”,张家人随便玩玩就能玩到别人家房顶上去。

张岱自孩提时代起浸淫在这般氛围里,穿梭于一众丰盈又奇绝的灵魂间,渐渐就成了一个“痴人”。年少时,他就已对万事万物充满了探究的好奇,他的家族有足够的财力和空间,供他去尽兴尝试自己的喜好。

这个纨绔子弟,自诩:“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一段概括的话,在纸上写下来只需两分钟,可每一项癖好,若往深处玩,耗费的精力和时日是令人咋舌的。

张岱是一个十足的灯痴,他自谓“好华灯,好烟火”,真是一点不假。张岱生活的山阴,即今天的绍兴城,历来为富贵繁华地,诗书礼仪乡,早有逢年过节家家户户品赏灯笼的习俗,当地能工巧匠也热衷于制灯。三岁时,张岱就曾骑在老仆肩上,到绍兴城著名的鉴赏家和古玩家王新建宅院中赏灯。每逢佳节,王家院内院外就会张灯结彩。小小的张岱注视着晶莹的灯盏,彩花珠灯华美亮丽,即便普通的羊角灯也描金细画,罩了璎珞。这些悬挂的灯盏多姿夺目,令张岱留恋和神往。长大后,张岱开始到各地造访灯匠,收藏各样奇灯。有一位福建的雕佛师傅,巡抚大人曾出高价请这位师傅造灯十架,可灯还未完工,巡抚大人突然辞世,这批灯被绍兴一个李姓官员购入,从福建带回绍兴。李某得知张岱酷爱好灯,便把灯送给张岱,张岱以五十两白银酬谢。

绍兴匠人夏耳金擅长剪彩为花,“罩以冰纱,有烟笼芍药之致。更用粗铁线界画规矩,匠意出样,剔纱为蜀锦,墁其界地,鲜艳出人。”每年为了祭神,夏耳金都会用心造一盏华灯,之后,张岱就以高价购入收藏。他又在南京得到赵士元制作的夹纱屏和几副灯带,可谓巧夺天工,张岱赏玩多日,爱不释手。

每年元宵佳节,入夜前,张岱必令家中仆人将收藏的华灯悉数张挂于房檐、梁柱、走廊间,引来观者无数。

到张家看灯,渐渐成为当时绍兴一地方圆几十里的盛事。

他爱灯火的璀璨,也爱烟花的烂漫。张家有一个擅长制作烟花的老仆人,夏日时,老仆人用羊毛烧制出二尺高的泥墩,筑成一款名为“地涌金莲”的烟花,点燃后,声如雷鸣,绽放开足足有一亩多大。对放烟花这件事,张岱有自己的审美要求,他认为缤纷的色彩一定要配以风格相近的声音,模样盛大的烟花,不一定需要锣鼓的节拍来配合,轻吹唢呐应和会显得更加相得益彰,根据烟花迸放的缓急高下,佐以或激越或低沉的唢呐声,这种情状是绝佳的享受。

按张岱历来的喜好,若张灯结彩却不演戏,就仿佛锦衣夜行,看灯的心绪也会黯淡起来。

烟花绽放的时刻,张家的戏班子也有了用武之地。张岱让他们上演元剧,往往演四五十本,每演四出,中间穿插三场表演:一场群舞,一场鼓吹,一场弦乐演奏。整个演出中情绪的浓淡、形式的繁简、剧情的松实,全然掌握在张岱手中。他不禁为此感到得意:“如此繁盛的场面,若换个地方,换个人,是断然营造不出的。”

其实,张家人在万历二十九年(1601),即张岱四岁那年创造过一个更大的场面。他的父亲与几位叔叔突发奇想,决定实施一项前无古人的计划——点亮龙山。他们倾家族之力,剡木为架,涂上丹漆,支起数百座灯架,每一架饰以文锦,张灯三盏。满山的大树上,也都悬挂起灯来。灯一直从城隍庙门延至蓬莱冈,远望去,有如星河倒悬。这一工程引发了无数人围观,以至于城隍庙不得不挂上禁条,禁车马入内,百姓到城隍庙门口,只得步行;禁烟火喧哗;禁城内豪室按惯常那样派遣家奴驱赶行人清道。

点灯工程持续四晚。龙山,这座绍兴城外的小山,张家人筑园于其间、游玩于其间的小山,入夜后第一次被璀璨的灯火照亮。这件事发生在电气时代以前的手工业时代,不得不说是张岱家族里的人们凭借着一腔浪漫主义创造了一个光明璀璨的梦境。

赏灯的,卖酒的,卖零食水果的,手拎吃食的,肩上背管弦器乐的……男女老少纷至沓来,缘山而行,席地而坐。每日赏灯结束后,仆人入山清扫,果壳蔗渣鱼骨堆积如山。

张岱是十足的“戏精”,他爱戏子的窈窕,爱舞台深处如昙花盛开复又凋零的即生即灭。你方唱罢我登场,戏剧是人生的复刻,既演绎生命的欢悦,又留存人间的遗憾。爱恨情仇,才子佳人,戏剧是给人生补缺的。张岱的祖父张汝霖罢官还乡后,一度意气消沉,为排遣失意和不快,他效法老友范长白、包涵所移情戏曲,采买优童,创办了自己的戏班子“可餐班”。这个戏班子可不是草台班子,而是正儿八经的专业戏班,名角张彩、王可餐、何闰、张福寿都汇聚于此。后来,张岱父亲张耀芳久困科场,在持久的沉郁里转向玩乐,斥巨资造楼船,教习小傒,鼓吹剧戏,创办了“梯仙班”。高眉生、李岕生、马蓝生等都是这个戏班里的名角。楼船落成的日子,张耀芳的戏班搭台唱戏,绍兴城内城外戏迷闻风而来,他们或坐大船或摇着乌篷船,千余条船排列在纵横交错的河港上,蔚为壮观。

张岱自己也创建了一个戏班,叫“苏小小班”。

张岱不仅写戏、排戏,兴致上来了,索性自己上去演一把。张家戏班演出的质量之高,别说在绍兴一地,就是放在整个江南也是屈指可数的。

张岱以魏忠贤一生起落为题材,写成一部大戏《冰山》,魏忠贤垮台一年后,《冰山》在绍兴公演,围观人群一直从戏台前延伸至门外广场。观众们被剧情带动,情绪像潮水一般涨落着,他们为正义呼喊,当御史“杨涟”上台,亮开嗓门唱出“某杨涟”时,场下观众高呼“杨涟!杨涟!”山呼海啸般的声响传到数里外,仿佛能掀翻屋顶,崩断椽柱。此种情状,我们于现代大剧院里是根本不可能见着的。

张岱好饮茶,已到痴迷境地。这大概也是张家惯例,张家人在这些事上的铺排和讲究确乎超出常人想象。就光说泡茶用的水,他们都是要不厌其烦去寻来的。祖父张汝霖有茶癖,对茶的品类、冲泡手法都有很高的要求。他看不上近处的水,即便颇有名气的会稽山的陶溪水、杭州虎跑的水,也是看不上的。每每煮好茶时,水必要运自无锡的惠山泉,无锡距离绍兴两百多公里,这项取水工程可谓繁复。一回,绍兴当地乡绅来访,张汝霖以惠山泉待之,这位乡绅将“惠泉”听成“卫前”,于是叮嘱随行仆人:“记住了,我们就住卫前附近,下回要去取水来泡茶了。”此事令张汝霖嗤之以鼻。到张岱成年后,张家已无精力至无锡取惠山泉了,张岱就在绍兴城内遍寻好的泉水。万历四十二年(1614),他于长庆寺中发现了禊泉,啜之入嘴,口舌间能尝到水的锋芒,走近去观水色,如秋月霜空,又如轻岚出岫,缭松迷石,淡淡欲散。

张岱在此取水泡茶的事很快传开去,一时间引发众人效仿,各种闲杂人等纷至沓来,搅扰了寺院的清净,长庆寺方面苦不堪言,决定将旁边一条水沟掘开,让沟内脏水流入禊泉,好端端的泉水便被污染了。张岱只好率仆人堵住沟渠,并疏浚禊泉,但修一回,僧人坏一回,最后只好作罢。崇祯五年(1632),张岱又在琶山祖垄发现一处小泉,水质甘美清冽,他将其取名为“阳和泉”,有了上次的教训,此次就不那么对外声张了。

张岱与三叔张炳芳四处寻访,百般调配,以各地名泉煮各地好茶。他们曾发掘出一款绝佳好茶。绍兴的越王铸剑地产有一款叫日铸雪芽的茶,那些年,时人推崇的是安徽松萝,日铸雪芽由于焙制方式落后,已渐渐显出没落趋势。张岱与张炳芳反复研究,改进了日铸雪芽的烘焙方式,采用松萝的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令日铸雪芽获得了全新的特质。

张岱又摸索出泡茶的最佳方案。

他发觉用禊泉水最能带出上等茶叶的香气。煮沸的泉水,不能以小罐冲泡茶叶,会导致香气太浓郁。须用敞口瓷瓯,放入日铸雪芽,再杂以数朵茉莉,将煮沸的泉水冲入茶中,这样茶水色泽如剥去外壳的新竹,绿粉初匀,又似山窗初曙时分从纸间透入的晨光。由于这样动人的色泽与意态,张岱将这款茶命名为“兰雪”。

在张岱与张炳芳的推动下,不到五年,兰雪名动一时,身价大涨,绍兴市面上,人们不再追捧松萝,只喝兰雪。而安徽的松萝,为了能继续在市场上生存下去,索性也改名为“兰雪”了。

老友周又新曾跟张岱盛赞闵汶水的茶,崇祯十一年(1638)九月,张岱刚至南京,便即刻动身前往闵汶水处。到时已傍晚,闵汶水外出了,张岱就坐着等,等了好久,闵汶水归来,张岱忙起身寒暄。但没聊几句,老头忽然想起手杖落在了某处,急急跑去寻手杖了。回来时已夜色深沉,闵汶水没想到,张岱仍端坐于暗处。闵汶水心下纳闷,不禁问,想必你有十分紧要的事吧?当张岱说只是慕名来喝一杯好茶时,闵汶水又惊又喜。即刻烧水泡茶,研习茶道多年的闵汶水很是惊诧,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不但能随意尝出茶的品类,还能辨别出茶叶采摘自哪个季节,品出泡茶的山泉取自何处。

张岱亦是一个十足的老饕。从他的祖父到父亲到叔叔伯伯,即便日常饮食也早就在追求“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境界了。他的父亲张耀芳对厨子的要求很高,总是期望他们以常见食材,做出新的味道,以至于张家厨子们大多觉得这份差使不好干。张岱几乎吃遍了大江南北的美食,并在吃法上极尽想象和创造,他总在探寻各样食物最佳的吃法:食鸡,能吃出口味最佳的鸡是那种养在一半露天的鸡舍里的;吃肉,能尝出肉里带着的柴火味来自老旧的木头。他知道,烤肉,以芝麻花为末,置肉上,肉上的油就不会流失了;煮老母鸡,放入山楂,才能将肉煮烂,或用白梅,口感也会很妙;食橘,最好是“青不撷,酸不撷,不树上红不撷,不霜不撷,不连蒂剪不撷。故其所撷,橘皮宽而绽,色黄而深,瓤坚而脆,筋解而脱,味甜而鲜”,买来的橘子,张岱将其置于黄砂缸中,并在缸内放入干燥的稻草或松针,十天后,稻草有了湿气,再更换,这样储存的橘子不但味道鲜甜,而且可以保存很久;食方柿,“必树头红而坚脆如藕者”,还要“以桑叶煎汤,候冷,加盐少许,入瓮内,浸柿没其颈,隔二宿取食,鲜磊异常”。

张岱养过一头奶牛,并研究出了做奶酪的方法。而腌制食物,他更是拿手,什么糟蟹,糟姜,糟茄,腌鱼……皆找到了奇妙的办法。

他曾考订祖父的著作《饔史》,写成一部美食集《老饕集》。

他组建丝社、斗鸡社、噱社、蟹会、诗社……仿佛每一项爱好,都能够玩出繁多的花样来。他盘桓于南京、扬州、镇江、苏州、杭州等繁华都市,他既爱山水的宏阔与秀美,又迷恋街头巷尾的风俗与人情。他信奉“人无癖不可与交”,以至于结交了许多三教九流的朋友,他们无一不是性情与爱好独特之人,无论官吏、文士、工匠、伶人,无论和尚、道士、妓女、贩夫走卒,张岱都有可能和他们混迹一处,在他们身上觅得人性另外的光芒。

他好酒,好美丽女子,他迷恋深冬的大雪。天启六年(1626)十二月,大雪纷扬,覆盖了整个绍兴城,深近三尺。张岱从自家戏班中找了五个伶人,一道上城隍庙山门看雪。雪霁,明月跃出山顶,千山载雪,轻薄的月光落在雪上。仆人送来烫热的酒食,酒气冉冉。随即,戏班里随行的马小卿唱曲,李岕生吹洞箫应和。三鼓后,归寝,马小卿、潘小妃拥抱着从百步街的雪坡上滚下去,张岱则坐着一辆小羊头车,沿着结满冰凌的路归去。

六年之后,也是腊月,又逢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日。这回,张岱住在自家杭州西湖畔的别墅中。待到天黑后,张岱着毛皮大衣,拥着炉火,登上一只小舟,去往西湖中央的湖心亭看雪。

他爱流动的河,爱那河上自在徜徉的船。少年张岱在绍兴城内庞公池附近读书,就在池中留一条小船,他可随时跳上船,顺着河流抵达绍兴城的街头巷弄。他曾设凉簟卧舟中看月,小童在船头唱曲,而他则在半醒半醉之间,悄然睡去。待船夫回船到岸,他已一枕黑甜。

要多少痴情,才会有这样的生活。要多少热爱,才会有这样的痴情。

功名

别以为张岱生活里只有那些“不务正业”的内容。生在一个读书世家,张岱几乎从孩提就开始念书识字、习诗作对了。三四岁起,父亲张耀芳就教张岱作诗了。而在他周围,满目皆是读书人,张岱十二岁时,不但父亲仍然在参加科举考试,就是他的外祖父也仍然和大舅、二舅、三舅一起参加乡试。

这般浓郁的书香浸染,令张岱表现出一种早慧,自叔伯辈眼睛里看去,这就是一个天才儿童。从万历三十四年(1606)到万历四十二年(1614)的近十年时间,祖父张汝霖对少年张岱的成长倾注了诸多心血。祖父不但教张岱如何读书,而且将张家三代积存的三万余卷藏书悉数向爱孙开放。万历三十九年(1611),张岱祖母去世,祖父尽遣姬侍,独自一人前往天镜园读书,那是张家几代人营建的一处大园林,藏在碧水深处,远山入座,奇石当门。张岱获得了额外的宠爱,时常与祖父读书其中,他在《陶庵梦忆·天镜园》中写道:“天镜园浴凫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层,坐对兰荡,一泓漾水,水木明瑟,鱼鸟藻荇,类若乘空。余读书其中,扑面临头,受用一绿,幽窗开卷,字俱碧鲜。”张汝霖受其父张元忭影响,自有一套读书方法。他教育张岱,读经书不要看注解,容易被固定观念带偏,他要求张岱一定按自己的方式理解书中奥义,有些不懂的文句可先记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深思,或通过其他书籍的阅读,或通过外出的游览,就能触类旁通,达到豁然开朗的境地。

张岱读书相当驳杂又十分精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全有广泛涉猎。他在读《左传》《国语》《史记》《汉书》《后汉书》等书时,将遇到的难字、奇字都写在卡片上,再一一向人请教。

祖父还不时带张岱拜会朋友里的学问大家,让他自小拜好友黄汝亨为师,学习八股文写作,而后又带他到陆景邺先生处,得到了先生的精心指点。祖父曾动念让张岱拜杭州的黄贞父为师,为此,还特意带着爱孙去面见这位大学者。

祖父、外祖父、父亲及众多叔伯的影响,丰厚的家学,自身的造化,让张岱自少年时代起就汲取了大量古代经典的养分,为他日后的历史写作打下了厚实的基础。

最初,读书的第一要务是科举考试,张岱很快成为一位工于科举文章的少年。十六岁,张岱第一次参加县试,即考中了秀才。这样一来,少年的心里埋下了一个宏大的愿望,他到会稽山上的南镇庙祈愿神灵在科举路上助自己一臂之力。在少年张岱看来,科举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在张家,进士和举人抬头就能见到,即便中个状元大概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他的季叔张烨芳细细翻看过亲戚们为科举考试读的书,对此事不屑一顾,而他的十叔张煜芳更是满口狂言,九叔张九山进士及第后,有旌旗匾额送至张宅,结果被张煜芳一把火当柴烧了。当然,张煜芳大概也是出于嫉妒而发了一通坏脾气,毕竟后来,他还是满怀热忱地参加了特科考试。

通过县试后,张岱随即加入了乡试行列,乡试后,挫败感一下子袭击了他。他曾经这般自信,觉得自幼读书无数,又有名师提携,在这条路上怎么可能不先人一步呢?天启四年(1624),二十七岁的张岱为迎接又一场乡试,与赵介臣、陈洪绶、颜叙伯、卓珂月等人在杭州岣嵝山房足不出户,闭门苦读七个月,不过这场苦读似乎未能奏效,他仍未如愿踏上科举更高一级的台阶。

天启七年(1627),张岱在会稽山天瓦庵埋头苦读,再次迎战乡试,结果又一次名落孙山。

崇祯八年(1635),三十八岁的张岱又一次参加乡试,考试结束后,张岱踌躇满志地离开考场,自我感觉相当好。从十六岁折腾到三十八岁,经历了这么漫长的折腾,这一回总该如愿了。

结局令人沮丧,还是落榜了。

等到查询试卷,才发觉落榜原因——不合试牍。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答题格式不对”。这件事引发了张岱内心的极大震动,他深深感觉到了无望,也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愤怒。他将抄录后带出来的试卷刊刻出来,印了一大沓,一份一份分发给朋友们,让大家看看,这样的文章,竟然会因不合规格名落孙山。他写信给好友祁彪佳,痛陈了内心痛苦。祁彪佳为此致书浙江学政李清,诉说张岱遭遇的冤屈,但这既定的失败岂是学政能挽回的?

经过一次次惨败和漫长的折磨,张岱深切意识到科举的弊病——考中了并不代表有真才实学,考不中有时恰恰是因为过人的才华与独立的思想。他彻悟了,这个浩大的“人才工程”,历经漫长的朽败,到了他的时代,已经和朝廷选拔贤能的初衷相去甚远了,很多时候,它只是用来“镂刻学究之肝肠,亦用以消磨豪杰之志气”罢了,就算是大学者,“满腹才华,满腹学问,满腹书史,皆无所用”。他不无讽刺地谈及读书人浸染八股后的情状:“心不得不细,气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状不得不寒,肚肠不得不腐。”

尽管如此,张岱还是未能彻底摆脱对科举的“向往”,他进而将这份期盼留给儿孙们了,在《课儿读》中,张岱热情鼓励后辈,面对科举,定要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要有一战再战的勇气。

要说张岱真正断绝功名之念,还得等到改朝换代入清之后。清顺治十一年(1654),张岱写诗奉劝赴杭州赶考的儿子们放弃科举功名,赶紧回家同老父亲聚首。

世乱

崇祯十七年(1644)春天,李自成起义军攻占北京。三月十八日晚,崇祯皇帝朱由检在蓝色皇袍上写下绝笔书:“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随后,在夜色中与贴身太监王承恩登上万岁山,自缢于一棵歪脖子槐树下。

自此,历时二百七十七年的大明帝国宣告灭亡。

清军大举入关,占领北京后,迅速挥师南下。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建立的小朝廷不堪一击,一年即瓦解覆灭。江南士人们纷纷投入反清复明的抗争中,拥戴明朝宗室朱以海,以鲁王监国名义扯起了一面抗清大旗。

这当然是无谓的抵抗,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没有人能力挽狂澜,在巨大的毁灭性的颓势面前,旧时代的抵抗注定徒劳。不过起先,人们总不那么容易死心,总是怀着一丁点希望做最后的抗争。张岱一家迎接鲁王到绍兴,捐钱助饷,倾尽全力追随鲁王抗清。但他们没有料到,这个南明小朝廷无能又腐败,那些以各样名义站到台前的人图的只是权力和声色,根本不可能重振大明基业。

清军汹涌而来,像轰轰烈烈的大潮,很快席卷至钱塘江。南明隆武二年(1646),绍兴沦陷。清军攻入绍兴城后,四处追捕拥护鲁王的人,张岱一族自然也在追捕名单之列。

一场生命的大劫难不期而至,张岱度过了一段恍惚的心碎的岁月。在国家的崩溃面前,他原本安稳富庶的家庭分崩离析,个人的命运犹如虫蚁,多年的积蓄,一夜归零。巨大的灾难激发了无声的抗争,许多孤高的灵魂以决绝的死亡来殉葬这熄灭的时代。

弘光元年(1645)五月,清兵攻破南京,弘光帝被俘。六月十三日,杭州失守,潞王降清。十五日午间,刘宗周听到这一消息时正在用膳,他推案恸哭,说,我到了顺应天命而死的时刻了!于是决定效法伯夷、叔齐,开始绝食。其间,清贝勒博洛以礼来聘,刘宗周书不启封,绝食二十三天,以身殉国。

山阴大学问家、张岱父亲张耀芳的好友王思任在清军破绍兴城后,绝食而死。

张岱好友陈函辉返台州,哭入云峰山中,赋绝命词十首,自缢而死。

张岱好友余煌独自出东郭门,到渡东桥边投河,殉国而亡。

他们张家,也多是铮铮的铁骨。张岱堂伯张焜芳领兵与清军交战,被俘虏后誓不投降,壮烈捐躯。堂弟张萼初率兵抗清,兵败后从容就义。

最触动张岱的,或许是挚友祁彪佳的死。

祁彪佳,是明代著名的文学家和戏曲家,天启二年(1622)进士。

弘光元年六月,清军礼聘祁彪佳,聘书到达时,祁家人惊恐又为难。祁彪佳向妻子托付了一应家事,将家中大片田产捐给邻近佛寺,在日记中留下遗书。并写下三封告别信,一封给叔父祁承勋,一封给三哥祁骏佳,一封给妻子商景兰。七月二十五日,祁彪佳于家中置下酒菜,邀请诸好友到府上小聚,张岱就在席间。祁彪佳一次次让儿子将大家面前的酒杯斟满,尽管国已破灭,末日的哀伤留在每个人的眉间,但这场夏日最后的晚餐,起初却是温情的,朋友们谈笑风生,说着轻松的话题。

酒过三巡,主人送客,朋友一一告辞。祁彪佳唯独留下老友祝山人,请他移步内室深谈。他让山人焚香煮茗,两人纵谈古今忠烈。推开木窗,眺望南面的远山,祁彪佳笑着说:“山川人物,皆属幻影。山川无改,而人生倏忽一世矣。”随后,祁彪佳催促祝山人就寝,自己则离开家。他来到寓园,登上八求楼,那是他以毕生热望营建的园林和藏书楼,那里有三万五千一百卷书籍在等候他,每一卷书,都是祁彪佳自各地搜罗来的,都倾注着他的心血与喜悦。

从书楼上下来后,祁彪佳在寓园里踱了一圈,这是一个连接着他生命的园子,他曾在这里赏月、饮宴、看戏、燃灯,他曾在这里品尝甜蜜的爱情和亲情。

最后,祁彪佳走向了寓园内一处池塘,投水自尽。

这么多轰轰烈烈的死亡,不断冲击着张岱。作为亡国的遗民,作为立志不改侍新朝的坚定反抗者,在所有希望幻灭后,张岱确实想过死亡。可同时,他又不止一次想到,为了气节,选择以死殉国,确实是可贵的,但在屈辱中活下来,将未竟的事业做完,是不是更可贵?确实,张岱有一项重要的未竟事业——修明史。这部鸿篇巨制是张岱一生最想完成的作品。

张岱终于想明白了死亡这件事——我张岱并非不能死,但仅凭一腔热血的“无益之死”是不值当的。张岱决定活下来,像太史公一样在屈辱中活下来,他也有一部自己的《史记》需要完成。

既然选择活下去,就只能逃离现有的生活。南明隆武二年六月,张岱携一子一奴一箩筐书籍,逃往绍兴城五十里外的越王峥。在遥远的古代,越王勾践曾栖兵于此,此地有走马冈、洗马池、伏兵路等故址。最初,张岱藏身于此地一座古寺中,寺中方丈是他的至交。他深居简出,白天躲在僧舍里编撰《石匮书》,晚上则悄悄走进方丈室,和方丈聊聊时事聊聊过往。

但在越王峥的时日并不久长,有一回张岱外出时被人识破,自此到寺院里拜会他的客人络绎不绝。为了避免泄露行踪,张岱决定离开越王峥的古寺,迁往嵊县的西白山中。在西白山,张岱遇到了族人,族人帮他将绍兴城内的家小全部转移过来。动荡的逃难生活逼迫着张岱变卖了家中剩余的全部田产,身边仅剩的几个奴仆也都各自逃命去了,西白山中的时光无比艰辛。兵荒马乱的逃难路上,张岱与家人根本无力带走更多东西,各项家当及三万余卷藏书尽数留在绍兴家中,留下的藏书,落入入侵官兵之手,要么被他们撕了生火,要么垫在铠甲中用以挡箭镞……四十余年苦心孤诣的积淀,几乎一日间就被荡尽了。

往后,张岱在文章中提及那段逃难岁月时不无唏嘘,说随身的全部家当仅存“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

在西白山中待了近一年,到顺治四年(1647)夏天,由于物品的匮乏和生存的艰难,张岱本想迁回绍兴城内,但亲戚朋友们见了他们一家,如见了毒蛇猛兽,无人敢接应。张岱一家只好避居于绍兴城二十里外的项里,此地传说为西楚霸王项羽逃难藏身之地。时间和命运运行的轨迹如此奇妙,在项里的避难时光中,张岱时不时会想起那位落败的英雄来,他甚至已在项里鸡头山上看好了自己的墓地。“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砺,上多筠篁,偃伏园内……缘山以北,精舍小房,绌屈蜿蜒,有古木,有层崖,有小涧,有幽篁,节节有致。”这是张岱对自己死后情状的想象,历经如此离乱,目睹诸多亲朋旧友的永诀。在张岱看来,到了那天,到了可以死的时日,死无非也就是一场远游了。

避难三年,陋室不能避风,食物不能果腹,天地寂然,友朋如大海上的孤舟一般难觅踪迹,可某种信念仍然活着,像残存的烛火,在大风之后固执地挺立着。张岱白天学着耕作,夜晚埋首史书进行整理与书写,就这样,在信念的照耀下,离乱的生活才泛起一点生机。

受活

顺治六年(1649)九月,张岱一家迁回绍兴城内。张家故居早已易主,房屋被不相干的人家分占,亭台倾颓,花木枯败。张家往昔何其辉煌,不说其他地方,就是绍兴一地,名园别业亦遍布各处。张天复的镜波馆,张元忭的不二斋,张汝霖的砎园、表胜庵、天瓦山房,张懋之的筠芝亭,张耀芳的苍霞谷,张联芳的万玉山房,张五泄的天镜园,张岱的梅花书屋……光听名字,我们就能想见一派繁华和绚烂。钟鸣鼎食的岁月在一夜间沉落,这个越中望族,数代人苦心孤诣的经营,一夜间被时代的巨手荡平。

回到绍兴,家产尽没,屋舍尽去,张岱一家人几近无家可归了。

落到这般地步,宏观上来说,自然是朝代覆灭带来的震荡,但从细部上审视,或许是因为南明小朝廷方国安部下的劫掠,或许是因为清朝官员要张家为支持鲁王抗清付出代价,也可能是因为在乱世里遭到了地方恶霸的算计。

繁华已尽,烟花寂灭,前半生的优渥此时烟消云散了。

最后,张岱于辗转中租下绍兴龙山后麓一处残破的园子——快园,那是他年少时在祖父张汝霖的带领下时常游玩的地方,也是他儿时读书、赏灯、看雪的地方。

快园曾经也是一座名园,本是绍兴御史大夫韩五云的别业。乱世里,主人去世后子孙四散,园林荒芜。张岱租借该园子后,做了一番简单修整,一家人便搬了进去。他在园中给自己留了一间简陋的书房,起名“渴旦庐”,渴旦为鸟名,又叫“鹖旦”,民间还称为寒号鸟,这种鸟总在寒夜鸣叫,呼唤黎明到来。张岱以此取名,个中深意不言而喻。

活下去,胜于一切。

一大家子要生存,这是一个大难题。尽管大家族已分崩离析,但张岱自己一家人口也依然不少。六个儿子,十个女儿(除去出嫁的,还剩七个),两个儿媳妇,四个孙子,一个孙女,再加两个妾,林林总总二十三人。顺治十一年,清政府清查户籍,由于没有田产,张岱一家人都成了黑户。

这样大的一家子,只靠张岱一人去获取生活来源,显然是不现实的。为了让人人都发挥作用,张岱劝告儿子们各自分家,这样才能激发每个人的求生欲望,以渡过难关。当然这个想法并不能即刻付诸现实,毕竟孩子们习惯了在老一辈的庇佑下生活。张岱曾在一首诗中遥想古代一位叫梁鸿的诗人,那是个与陶渊明同时期的人。因家庭贫困,梁鸿被迫舂米维生,梁鸿的妻子虽出身富贵之家,却能在清贫年月里和梁鸿守望相助,依然让生活保有朴素的优雅。张岱环顾自己的两个侍妾,在饥寒交迫与艰难世事面前,她们不复任何从容:“二妾老如猿,仅可操井臼。呼米又呼柴,日作狮子吼。日出不得哺,未明先起走。如是十一年,言之只自丑。”诗句中,我们见到了面对穷困生活时,张岱心里某种无处诉说的凄凉和无助。

张岱只好拿出年轻时痴迷雅玩的劲头,将它转变为强烈的求生欲,以应对生活。为了织布穿衣,他学习养蚕,可随即新问题来了,快园中八九棵桑树,无不枝叶稀疏,蚕的食物很快就断供了。他又试着养鱼,买了千尾鲤鱼苗放进水塘,可塘中蓄水养鱼不到十日,就听说鱼塘水面需要铺一层草,于是他典当了衣服,买回一条小船来,并且请了一个老头儿来打草,这个老头儿驼背又秃头,每天只知道吃饭喝酒,干起活来懒散拖沓得很。养鱼,不但未赚到分文,还赔了许多钱进去。

年轻时的张岱恐怕永远不会想到,老来他的生活会彻底翻个儿,完全变成另一副模样。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现在却要学习插秧、浇园、舂米、担粪。他根本不知道农作物的脾性,不知道农事的门道。他曾经在半夜挑粪灌溉,曾一棵一棵拯救被烈日晒到枯萎的茄子苗和南瓜苗,曾妒忌邻居家桑树枝繁叶茂,足够蚕儿吃到结茧。面对一片稀疏的田地,张岱不得不发出一声长叹:“学问与经济,到此何所施!”确实,纵有满腹诗书,纵有用不尽的文韬武略,面对这一片沉默的皇天后土,你能使出什么计谋呢?

他固然明白这是时代的变故落在自己身上的伤痕,但也不得不时常自嘲,认为这也是命运之神在讨还公道,年轻时享受了那么多生活的恩赐,挥霍了那么多的财富,现在到了要以苦难来向生活偿还的地步了。用我们现在的话讲——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一个人能在富贵温柔乡不沉湎而努力触及灵魂的风致,自然令人钦佩。而一个曾沉浸于富庶生活的人,能够坦然面对时代的崩溃,面对生命沉入绝对的贫穷与枯寂,能想方设法重建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张岱之所以有能力应对生活如此这般的“断裂”,无非因为一个词——贵族精神。不沉陷于富贵,不困顿于贫穷,这大概就是他的家族给他的底气。

纸的记忆

明亡之前,这部书写明史的大作已经结构了大体框架,张岱特意以《石匮书》命名它。石匮,石制的柜子,是古代帝王祭祀用的石匣,也是司马迁保全史料之处。以之命名一部历史书籍,是为了记录一个时代,也是为了向司马迁和他的《史记》致敬。张岱让这样一部泱泱巨著按照《史记》的范例,编排出本纪、志、世家、列传等。

《石匮书》的撰写始于明崇祯元年(1628),原本或许只是张岱写作生涯里一部体量较大的书,在经历了明帝国灭亡的切肤之痛后,张岱将这部书的书写看作自己——一个遗臣的生命延续下去的理由。作为一个有着浓厚历史情结的学者,张岱坚信家国有记忆,一个国家政权可以覆灭,只要文化的记忆还留存着,这个国家就不会真正灭亡。

在帝国崩坏的绝望和幻灭中,在师长和友人们纷纷以死殉国的悲壮感召下,张岱最终抵挡住了自绝的念头。一部未完的《石匮书》,昭示着生命的重量,他终究将以一支笔,以不灭的汉字,为业已死去的故国招魂。

明亡之后,初生的朝廷急于显示皇权的威严,以雷霆之势清扫着残余的抗清势力,以丝毫不带一点人性的严酷手段震慑着那些至死不渝的“守旧派”。这样的时期,修撰明史当然“违法”,且是一桩重罪,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张岱在数次逃难中,金银财产遗失殆尽,唯有《石匮书》书稿总贴身带着,以性命护着。

那些逃难的岁月,“布衣蔬食,常至断炊”,为了活下去,张岱经历了艰苦的劳作,但这一切都未能消磨他的理想,体力劳动后的时间,张岱将全部精力倾注到撰写这部大书中去。

从崇祯元年到康熙三年(1664)左右,张岱终于完成了这部鸿篇巨制。《石匮书》前编二百二十卷,二百五十万字,上起洪武肇基,下至天启崩殂。之后,他又完成了五十万字的《石匮书后集》,全书共三百万字。

张岱以史家笔法,在纸上安放了这历时二百七十七年的大明王朝,安放她的天文、地理、律法、礼乐,安放她的帝王、公卿,安放烈士和忠臣,也安放奸佞与小人。那些公义良知,那些帝国的文化与民俗,都在这部大书中存留下来。

这是一阕献给逝去王朝的绵长挽歌。

如果说张岱在《石匮书》中以学者的史笔封存了一个朝代,那么他在《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中则以精练的文字呈现了一个时代的风致。若从物质层面看,他的前半生过得何其靡丽奢华,余生又何其拮据和落魄。张岱深知繁华是过眼云烟,时间若白驹过隙,一切皆不可追,但在晚年枯寂的光阴里,他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做起从前的梦来。他将这些短暂的记忆碎片一一留在纸上,以至于三百多年后,我们得以在张岱的小品文中,嗅到他昔日生活的华美气息。

纸这般脆弱,它畏火,怕水,甚至经不住轻轻撕扯;纸又如此坚韧,如张岱预料,纸上的文字,帮助他存放了一个完整的大明。

后来,张岱带着两个小儿子和老伴搬离了县城,重新回到避难过的项里村,他预感到,那个幽静的山村才是他人生的最后归宿。

大明帝国灭亡后,张岱很少走到热闹中去,尽管他是那样喜欢热闹的人。他在沉寂里活了许久许久,有人说他死于八十四岁,有人说是八十八岁,也有更多史料表明,他死于九十三岁。不过这一切都不是很重要,张岱在六十八岁那年就已经将自己的墓志铭写好了,六十八岁往后的每一天,他认为自己都是赚来的。关于死这件事,他应该早就想明白了。

长风不羁

金圣叹

天才的忧郁

七岁那年,金圣叹就体会到了人生无常。

一个傍晚,七岁的金圣叹立于庭院古井边,两眼凝视着井水,井水深静,亦不动声色凝视他。这是一个清瘦的男孩,目光明亮,眼中藏着些许别于同龄人的忧郁。他手中捏着一片碎瓦,想将其掷入井中,这是男孩们惯常玩的游戏,随着井水“扑通”一声响,孩子们往往发出响亮的欢呼。

那个傍晚,手捏碎瓦的男孩迟疑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感伤的事实——若将这碎瓦投入井中,它便永远沉没于井底,再无法回到自由明亮的世界了。这个念头令他心生迟疑,停止了手中动作。男孩将瓦片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挲着,心慢慢变得软弱,一种不可名状的怜惜自身体里生发出来,渗透到指尖。但很快,他又不禁觉得好笑,仅仅是一片碎瓦呀,何至于如此挂心?他将手一扬,瓦片嗖的一声落进井中。男孩的心随之震动了一下,一种虚空感袭来,他茫然若失,哇的一声,他大哭着跑回屋去。

世间的天才常伴随着早慧,但早慧者恰恰容易心生悲观,毕竟他们总先于普通人看到满月易亏、琼筵易散。

由于自小体弱,父母并未在学业上给金圣叹过大压力,他在一个富足的家庭中度过了自在的童年,和双胞胎弟弟一道拈书弄笔、寻虫扑蝶,以一种野生的姿态轰轰烈烈生长起来。

但生命那般无常,这种童年时代的平和很快被突发的风暴打破了。种种字里行间的迹象都表明,金圣叹八岁那年,他的家庭遭遇了一场强盗的洗劫,那场劫难,导致他父母双亡,兄弟离散。金圣叹在老仆人的护送下避难苏州吴县亲戚家,逃难路上遇大水,祖母被水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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