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离婚之后,我的西高地白梗奇奇就一直在闹腾。它刚过一岁,一旦它心目中的阿尔法雄性[1](也就是我前夫)不在附近,它就开始啃东西和咆哮。奇奇没能很好地适应家庭秩序的变动,担心它的世界已经崩溃,生存受到威胁,它在以前的阿尔法雄性(也就是我前夫)短暂造访时,用咬他鼻子的方法表达不满。假如我想留下奇奇(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选择),我必须搞清楚该怎么做。
我觉得咨询一下犬类行为学专家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找到一位住在加利福尼亚的西高地白梗专家。我希望她能给我一份指令清单,我照着做就能管好我的梗犬。我得到的是一堂关于犬类等级结构的简短课程。她告诉我,为了群体的生存和健康,犬类会如何互动、施加影响或服从。
狼和狗的社会等级结构和用语(雄性阿尔法、败犬、独狼、狼群心理)贯穿于我们的文化之中。部分是因为我们观察了我们所拥有的狗,发现我们与我们这个同是社会性动物的伴侣之间似乎存在相似之处。现在的犬类专家在尝试纠正“阿尔法雄性”这一术语受到的歪曲,它在大众的想象中是那种捶打胸部、逞凶斗狠的世界之王,这种观念已经深入人心。
动物行为学家告诉我,真正的阿尔法雄性是无畏的保护者,能够抵御外部的侵略,但它们基本上不需要在狗群中宣告自己的地位,很少需要采取攻击性的行动、用吠叫发号施令或使用身体性的控制手段。尽管我绝对不该打狗或猛拽狗链——我见过一些想成为阿尔法(即头领)的人类这么对待他们的狗——但单凭忍耐也是没用的,见到奇奇在啃我的另一双高跟鞋时尖叫“不!不!不!”同样毫无意义。
动物行为学家说:“你看,这就是人类做的事情。我们把狗当孩子对待,但作为群体性动物,它们会对群体结构中的阿尔法的提示做出回应。人类阿尔法根本不需要扯着嗓门说话。狗不会明白这点的。”
她说:“假如你非要扯着嗓门说话才能引起狗的注意,那它就不可能当你是头领。你已经输掉了。真正的阿尔法不会有那种行为,也不需要。假如一个所谓的阿尔法用上了那种手段,那他就是在发出他根本没法控制的信号。”
真正的阿尔法通过冷静地监督依靠它生存的其他个体来彰显权威。它们在生命初期就确立了自己的地位,通过古老的信号对狗群进行管理,只在必要时才会运用它们的权力。阿尔法通常先吃东西,决定接下来谁吃和什么时候吃,通过坚定维护狗群的安全和福祉来赢取信任。阿尔法未必非得是块头最大或速度最快的,但通常天生自信,用一个眼神或一声低吼就能惩戒群体成员。真正的阿尔法会平静而审慎地使用其得到的权力。
假如你见到的所谓阿尔法必须嚎叫、尖叫、欺凌或攻击地位低于它的个体,迫使他们屈服,那么你就知道你见到的不是一个真正的阿尔法;或者换句话说,你遇到了一个没有安全感的阿尔法。它没有得到群体的忠诚和信任,它的不安全感、它显露出的恐惧和缺乏勇气,给整个群体都带来了危险。
动物行为学家给了我一组任务来确立我的角色,她向我保证,一旦奇奇将我视为阿尔法,我们的关系就会重置,通常来说会变好。首要目标是让我的情绪变得有规律、一致和稳定。
第一节课是让狗知道是谁控制它的生存必需品,也就是食物。在下一次喂食时,我必须先放下食盆,手不要松开,然后再拿开食盆,让狗知道我扮演什么角色。然后再次放下食盆,让狗进食。刚开始,我的新动作让它感到不安,但它很快就适应了。下一节课,我必须在它进食的整个过程中一直把手放在食盆上。它同样很快就适应了。最后一节课,我必须先放下食盆,拿着食盆,然后在它进食时把双手放在食物里,让它知道我不害怕它或它有可能做的事情。这个嘛,我就不怎么期待了。
她教我的时候,我问她:“你见过西高地白梗的牙齿有多大,对吧?”
“我知道。”她说,“它不会咬喂它东西吃的手的。”
到了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我放下食盆,它进食的时候,我的双手一直放在食盆里,我发现狗的行为能进入我们的语言不是没有原因的。狗和人一样,只要还有脑子,就确实不会咬喂它东西吃的手。
动物行为学家还建议我考虑再养一条狗。西高地白梗是一种社会性很强的犬种,有伙伴的话会过得更好。尽管我很喜欢西高地白梗,但我觉得活泼的梗犬有一条就够了,于是把目光投向更温顺的其他犬种。哈瓦那犬苏菲就这么进入了我的生活。这是一条近三斤重的母狗,毛发浓密如拖把,作为一条小狗,它甚至能待在我的手包里。
去接苏菲的时候,我带上了奇奇。刚开始奇奇对苏菲还不错——直到我们带苏菲回到家里。奇奇不确定这个入侵者对家庭结构意味着什么,于是开始扮演阿尔法的角色。只要我一转开眼睛,奇奇就开始在梳妆台和橱柜底下追打苏菲。进食的时候,奇奇会把苏菲从食盆前推开。
一天,奇奇又去把苏菲从食盆前推开,苏菲忽然倔强起来,它警觉地盯着比它块头大的奇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微低吼,这是它第一次发出声音。奇奇吓了一跳,被这个意外转折惊呆了。它的耳朵和自尊都耷拉下去,夹着尾巴溜回自己的食盆边。从那天开始,苏菲成了老大。
从此以后,就变成了苏菲先吃饭,苏菲先进门,遛狗时也是苏菲走在奇奇前面。尽管苏菲的块头只有奇奇的一半,但只要愿意,它就可以把奇奇按在墙上,要它听话;每当苏菲纠正或训诫它的时候,它就会退后和服从,然后推推苏菲,求苏菲陪它玩。我的西部高地梗一直是个缺乏说服力和不合适的阿尔法,现在被迫变成放松而满足的贝塔(即二当家),摇着尾巴,快活自在。它越来越崇拜苏菲,一直守护着它。两条狗之间的等级秩序已经确定,它们都处于适合自己力量的位置上,我家有了秩序与和平。
我们对阿尔法行为的误解源于对被囚禁起来的大型狼群的研究,它们被迫争夺主导地位,输家只能屈服。在自然环境中,狼群更有可能由扩张的家庭体系组成,一个狼群有5—15条狼,由一个阿尔法雄性和一个阿尔法雌性领导,狼群信任它们,有理由把群体的生存托付给它们。
黄石公园的狼行为研究者理查德·麦金泰尔告诉生态学家卡尔·萨菲那:“阿尔法公狼的主要特征是一种安详的自信,那是对自身的信任。它知道什么是对你的狼群最好的。它以身作则。它完全适应这个角色。你能够让同伴感到安心。”[2]
狼群中的其他成员,贝塔和伽马(即三当家)级别的个体,于是可以去执行各自的任务,完全信任阿尔法的智慧。等级结构的最底层是欧米伽,也就是败犬,等级最低的狼,原因在于它与狼群中其他个体不一样的天生的性格特质。欧米伽通常最后吃东西,扮演类似于宫廷小丑的角色,是群体中的受气包,经常会被其他狼找碴。狼群在荒野中会受到猎食者和竞争狼群的袭击,在食物匮乏时期需要竭尽全力去捕猎,于是将因紧张局势所产生的负面情绪发泄在欧米伽身上。
一位狼保护者写道,欧米伽的作用是“社会黏合剂,使挫折感得以发泄,而不需要通过真正的战争行为”。这位保护者指出,欧米伽对狼群至关重要,假如一个狼群失去了欧米伽,就会进入“长时间的哀悼,整个狼群停止狩猎,就那么躺着,看上去惨兮兮的”[3],就好像失去了继续生存的理由。
失去欧米伽有可能威胁社会凝聚力,给整个群体带来危险。从群体的结构来看,欧米伽未必能够被轻易替代。新的欧米伽意味着群体中的某个低等或中等成员必须降级。无论如何,群体都会失去稳定性。毕竟狼和一些别的物种不一样,群体中的角色不是通过某一条狼的外貌来人为分配的,而是由群体形成时自然显露的内在性格特质所促成的。
人类能从犬科动物那里学到很多。人类最大的悲剧是人往往会被分配到或被视为有资格坐上阿尔法的位置——例如首席执行官、四分卫、教练、电影导演、校长或总统——但这未必是基于其内在的阿尔法特质;在历史上,这通常是基于一个人是不是生来就是支配种姓或主导性别,或者是不是生在支配种姓内正确的家族里。一种根深蒂固的观点认为,你只有来自某个种姓或性别或宗教或籍贯,你才天生拥有成为领导者的能力或资格。
这是边缘群体中许多被忽视的阿尔法的悲剧,因为他们的才能没有得到发挥或承认,他们不得不眼看着组织在缺乏安全感的或不合适的阿尔法的领导下失败;这也是坐错了位置的阿尔法的悲剧,因为他们难以掌管局面,挣扎着管理并不尊重他们、不满的员工;这还是全人类的悲剧,因为人类被剥夺了自然产生的阿尔法有可能带来的好处,他们或许能怀着同情心和勇气领导世界,这些特质才是天生领导者的特征,无论他们是男是女、信仰什么宗教、来自什么背景或种姓,他们才是这个物种真正想要的阿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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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尔法雄性(alpha male),在动物行为学中,阿尔法雄性是指占据最高地位的领头雄性。
[2] Safina,Beyond Words,p.155.
[3] Wolf Howl Organization,“Wolf Behavior,” part 1,Running with the Wolves,n.d.,http://www.runningwiththewolves.org/behavior1. Running with the Wolves,an organization founded by Teresa DeMaio on Long Island,is devoted to wolf and wildlife conserv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