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投出的快球像子弹一样向本垒板射去,一度达到约166千米/小时的速度,用体育记者罗伯特·史密斯的话来说,快到足以“把手套从接球手手上扯下来”。[1]勒罗伊·“萨奇”·佩吉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投手之一。然而,20世纪初是吉姆·克劳法实施最为残酷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机会去取得他本可以取得的成就。棒球界也抛弃了这样一个天才,他本可以改变世界棒球赛的结果,甚至可能会改变所有球队的命运,甚至是改变棒球运动本身。
他的传记作者拉里·泰在接受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采访时表示,佩吉投出的球速度如此之快、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接球手不得不在手套里垫上牛排,以免手被擦伤”。[2]
佩吉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他告诉所有给他提供赞助的人,他会将前9名击球手都三振出局,如果做不到他就退款;他还对场下队友放出豪言,让他们好好坐着就行了。[3]
备受爱戴的洋基队中外野手乔·迪马乔在佩吉加入大联盟之前,曾在表演赛上与佩吉交手,他称佩吉是他所遇到过的最好的投手。史密斯在《棒球先驱》中写道,在他那个时代,佩吉“很可能是全美甚至是历史上球速最快的投手”。[4]
然而,佩吉没机会将自己的才能发挥到极致。种姓制度那扭曲的镜片能模糊人的认知,使占主导地位的群体宁愿牺牲其他种姓者的才能带来的好处,让那些被视为劣等群体的人的天赋——就像萨奇·佩吉的棒球天赋——逐渐凋零以保持不同种姓间的隔离,以维护“所有的天才都会集在受宠的群体中”这一谎言。
佩吉投的球不仅速度快,还非常精准,以至于队友们让他练习用快球把他们嘴里点燃的香烟熄灭。“据我们所知,他没有击到过任何一名球员,”泰告诉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他把烟一根一根地灭了,这真是非凡的信念。”[5]
半个多世纪以来,美国的休闲娱乐活动都有严格的种族隔离规定,两个种姓中最优秀的球员很少在球场上相遇,在正式比赛中则是从未相遇。佩吉在20世纪20年代后期开始打棒球,因此他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全是黑人的球队打球,这些黑人球队的水平与全是白人的大联盟一样高,但缺乏资源和基础设施。世人无从了解他与队友的能力究竟如何,因为他们的比赛记录不完整,并且在这个黑人联盟备受歧视的世界里,关于他们的媒体报道也十分稀少。
佩吉的优秀被广泛认可,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天分与机敏,更是因为他长久的努力——职业精神促使他走遍全国,为黑人联盟投球,为任何愿意付给他报酬的人投球。他不仅在传统的棒球赛季投球,而是在一年中的几乎每一天投球,他在大联盟中也没有替补投手。他给自己的球路起了名字,如“蝙蝠躲闪”“午夜爬行者”和“犹豫球”——即他会在左脚站稳后暂停动作,通过心理战术诱导击球手过早挥棒。
尽管佩吉是棒球史上最伟大的投手之一,但由于种姓制度的限制,他一度不得不为小联盟的白人球员做击球练习以赚取零钱。等到1946年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向非洲裔美国人开放,杰基·罗宾森与布鲁克林道奇队签约时,萨奇·佩吉已经40岁了,大家觉得他已经不适合再打棒球了。
两年后,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正在参加美国棒球史上最激烈的锦标赛。这支队伍的老板觉得,既然现在已经取消了对运动员肤色的限制,佩吉也许能帮助这支队伍取得第一名。于是老板比尔·威克在1948年赛季中期找到佩吉,将他以自由球员的身份签下。[6]
当佩吉终于有机会进入大联盟时,他早已过了自己的巅峰时期。42岁的他是棒球界最年长的新秀,简直和其他队友的爸爸一样大。尽管如此,在他大联盟的一场首发比赛前,球迷们把科米斯基公园球场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在那场比赛中,他以5比0击败了芝加哥白袜队,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在他的帮助下挺进季后赛,并最终如球队老板所希望的那样进入了职业棒球世界大赛。
那一年,佩吉成为第一个作为投球手参加世界职业棒球大赛的非洲裔美国人,虽然考虑到他的年龄和冠军赛季的政治因素,他仅被指定为替补投手。当轮到他站在投手区时,他在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落后波士顿勇士队的情况下投了2/3局,没有让对手击出安打。那年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赢得了职业棒球世界大赛冠军。[7]
在那之后,他还在大联盟打了几个赛季,但他已经错过自己最巅峰的岁月。他本应在一个更公平的世界里拥有的职业生涯被剥夺了,没有人能弥补这一切。1965年秋,大联盟再次邀请时年59岁的他去投球。那时他的年纪已经比大多数球队经理都大了。当时堪萨斯城田径队排名最后,上座率直线下降。球队老板想出了一个主意,让一向引人注目的佩吉来为球队投球,以此作为一种宣传噱头。
球迷们被吸引来了。他们挤上看台观看比赛。佩吉出场了。在那场与红袜队对战的棒球赛中,这位棒球史上最老的投球手投出了3局不失分局。佩吉离开赛场时,他的球队处于领先,但他回到休息室后,堪萨斯城田径队就丢了领先优势,最终输掉了比赛。他凭借一己之力带给球队暂时的喘息机会。观众为他唱了小夜曲,他们来观看比赛最主要就是为了看他最后一次投球。
之后,有记者问他,以将近60岁的年龄将球投给年纪可以当他孙子的击球手是什么感觉。“对我来说,回到这里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因为我本就属于这里。现在大家可以看到,我本可以取得比现在辉煌得多的成就,我在最年轻的时候就应该进入大联盟。”[8]
萨奇·佩吉是种姓制度的受害者,当时这一制度正处于不公正和荒谬的巅峰。但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不合逻辑的种姓制度剥夺成就的受害者。“许多评论家都认为,被佩吉事件剥夺了成功的实际上是美国棒球运动。”体育记者马克·克拉姆写道,“在其巅峰时期,不论佩吉加入哪一支大联盟球队,它都会取得更好的成绩。原本中末流的球队可能会在锦标赛上获胜;冠军球队则可能会在更多重量级比赛上一统天下。”[9]
在种姓的盅惑下,大联盟球队就像美国社会一样,宁愿放弃自己的优势、荣耀以及由此产生的收益——如果这些光鲜亮丽需要由被视为下等之人来获取。
* * *
[1] Robert Smith,Pioneers of Baseball(Boston:Little,Brown,1978),quoted in The Encyclopedia of World Biography(Farmington Hills,Mich.:Gale Research,1998),p.62.
[2] Larry Tye,interview by Michel Martin,National Public Radio,July 27,2009,https://www.npr.org/templates/story/story.php?storyId=111063901. See Larry Tye,Satchel:The Life and Times of an American Legend(New York:Random House,2009).
[3] Steven Goldman,ed.,It Ain’t Over ’til It’s Over:The Baseball Prospectus Pennant Race Book(Philadelphia:Basic Books,2007),p.62.
[4] Smith,Pioneers of Baseball,in Encyclopedia of World Biography,p.62.
[5] Tye interview by Martin.
[6] “Satchel Paige,” National Baseball Hall of Fame,n.d.,https://baseballhall.org/hall-of-famers/paige-satchel.
[7] Pat Galbincea,“Pitcher Satchel Paige Helped Indians Win Pennant in 1948:Black History Month,” Cleveland Plain Dealer,February 16,2013,https://www.cleveland.com/metro/2013/02/pitcher_satchel_paige_helped_i.html.
[8] Sam Mellinger,“Fifty Years Ago,Satchel Paige Pitched His Last Big-League Game in KC at Age 59,” Kansas City Star,September 18,2015,https://www.kansascity.com/sports/spt-columns-blogs/sam-mellinger/article35763006.html.
[9] “Satchel Paige 1906—1982,” Encyclopedia.com,n.d.,https://www.encyclopedia.com/people/sports-andgames/sports-biographies/satchel-paige.
第五部分 种姓制度的后果
仇恨的狂欢
墙上模糊地投映着黑白录像片段[1],在柏林博物馆的一个放映室中,录像一遍遍重复播放着。它一把将你推回到1940年7月6日星期六下午3点整。录像没有旁白。你被迫独自感受暗藏在录像那毫无新意的盛典下的恐怖。
德军在法国战役中占领巴黎后,希特勒启程返回柏林。这段录像的镜头捕捉到了他抵达柏林的安哈尔特火车站,并沿着撒满鲜花的游行路线到达德国总理府的画面。希特勒的车队从人们身边疾驰而过,路边的人们紧紧挤在一起,仿佛他们不仅是在抛撒五彩纸屑,就连自己也变成了风中的五彩纸屑堆。士兵们不得不将那些微笑或哭泣的女人推回去,这一幕与20多年后披头士乐队演唱会上的场景很相似。人群的吼声听起来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而像海浪退去后又再次奔涌向前撞击海岸发出的翻滚声。教堂的钟声在远处响起。男男女女们挥舞着自己的纳粹旗帜,就像鸟儿在挥舞翅膀。
镜头拉近,现在你可以看清一个个欢呼者——男人们,还有尖声喊叫的女人们。有个男孩在路牌上挥手、欢呼。一个小女孩坐在父母的肩膀上欢呼。士兵们的脚后跟重重地踏在泥土上,拦着人群。他们的长筒军靴抵着女式高跟鞋,女人们欣喜若狂,推推搡搡。士兵们被制服包裹的小腿与群众的裤脚不停摩擦着,士兵们咧嘴笑笑,很清楚地知道他们阻止不了这群尖叫着的希特勒拥护者。
镜头切换到德国总理府阳台和令人群陷入狂喜的人上。展现在观众面前的首先是希特勒的背影,他面前则是上百万个小黑点般的欢呼雀跃的拥护者。他如一尊雕塑般站立着,手臂僵直地往前伸着。他斜靠在阳台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在此之前,你从未见过这样邪恶的微笑,这仅1/4秒长的人类情感。这些欢呼呐喊都是他权力的拥趸,他审视着它们,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很好。”
人们沉浸在幻想中,欢笑着,雀跃着,从德国总理府阳台到游行大道,再到拥挤的广场,似乎每个活着的德国人都在想办法挤进这场狂欢。那么多的人互相搀扶着,跳着,挥舞着他们的纳粹旗帜——那是上百万面纳粹旗帜。就在几分钟前,车队刚从一层楼高的纳粹横幅下驶过,横幅在街道两侧随风飘动。每隔不到半米就有一条纳粹横幅,一排排的,绵延数公里。这是虔诚信徒的一场敬拜仪式。现在人群看起来就像海滩上的一堆卵石,或者蜂巢中百万只难以分辨的小蜜蜂。
录像在墙上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没有任何旁白。不需要旁白。我坐在那儿,充满迷惑,感到恶心,却无法站起来。也许我待得再久一点,就会开始理解了。在那一刻,你与邪恶的力量面对面,那是一种让你心甘情愿受到邪恶蛊惑的力量。如果没有被蛊惑的广大民众的支持,纳粹不可能掌权,不可能犯下他们的恶行。我一直看着放映的录像,停不下来。这由笑容灿烂的面孔交织而成的充满活力的人群——这么多的人,他们不可能都代表着我们所认为的邪恶。他们是丈夫、妻子、母亲、父亲、孩子、叔叔、侄子,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聚集于这场游行庆典,庆祝着即将发生的恐怖事件。
我心想,德国人民知道他们在庆祝一场大屠杀吗?是的,事实证明,电影院在放映纳粹的宣传片之前,先播放了纳粹进行轰炸袭击的新闻短片。人们知道法军在战争中惨败。当时距离水晶之夜[2]发生已有两年。人们知道自己的犹太朋友和邻居被围捕,遭受公开羞辱,被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但人群里的人都笑得很开心。发生在欧洲犹太人身上的一切,发生在吉姆·克劳法下私刑恐怖时期的非洲裔美国人身上的一切,发生在土地被掠夺、人口剧减的美洲原住民身上的一切,发生在“贱民”身上的一切(这些“贱民”如此卑贱,以至于他们的影子都会玷污那些高种姓的人)——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有足够多的人已经被说服,或即将被说服,他们相信这些群体是上帝指定的低等人,活该遭受悲惨的命运。那天在柏林聚集的人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们是人,没有安全感,对纳粹宣传几乎没有抵抗力,纳粹的宣传给了他们一种信仰、一种被选择和被重视的感觉。
如果我们处在他们的位置,我们会怎么做?有多少人真的去对抗过看起来无从避免的巨浪?正在发生的邪恶,有多少人能看到其本质?谁有勇气站起来与大众为敌,与一个充满盅惑力的被神化者相抗衡?这位被神化者能够让你有更好的自我感觉,能够让你感受到你愿意去信仰的、超越你自身的东西。
现在我们每个人都会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参加这样的活动,我永远不会成为私刑的帮凶。当一个人类同胞在美国被肢解、被处以火刑时,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不会欢呼雀跃。”然而,在纳粹德国、在印度、在美国南部,数以万计的普通人就这样做了。这种冷漠无情不是一夜之间产生的。它是在几代人的不安全感和怨恨中建立起来的。
一些曾为希特勒欢呼、在种族歧视的美国南部嘲笑黑人遭受酷刑的目击者现在还活着,将孙子孙女搂在怀中。纳粹的摄像机镜头扫向人群,把镜头对准了孩子们。一个金色卷发上别着小发夹的小女孩坐在父母的肩上,为希特勒欢呼。她现在大概80岁了,而这可能是她作为人类所拥有的最早的记忆之一。
纳粹德国的历史见证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邪恶并不只属于一个人,更多人身上的邪恶都会被激发,这样的人比我们愿意相信的还要多。这说起来容易——如果我们能在专制者夺权之前把他们铲除或阻止他们崛起,如果我们能等那些歧视其他群体的偏执狂消亡殆尽……但要看透不安的普通民众内心深处的黑暗就困难得多,他们需要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优越感,也正是他们的欢呼和投票让世界上的专制者们开始掌权。更难的则是发现人类共同意志所暗藏的危险,它是人类免疫系统的弱点,病毒正是通过它来轻易地感染一代又一代的人。因为这意味着,我们的敌人与威胁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我们所有人自身,敌人与威胁就潜伏在人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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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一章我是在看了关于希特勒于1940年7月法国战役后返回柏林时人群的录像档案之后撰写的。这卷录像在柏林故事博物馆的“希特勒——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展览中播出:https://www.berlinstory.de/hitler-dokumentation/anfahrt/。游行和人群的部分视频可以在YouTube上观看:ttps://youtube.com/watch?v=g3xRVKkvx9A。柏林故事博物馆展览上播出的人群场景的一些片段出现在YouTube视频03:00处。然而,正如本章所述,柏林故事博物馆播放的录像没有声音和旁白,且比网上的视频镜头更广。
[2]水晶之夜(Kris tallnacht),指1938年11月9日至10日凌晨,希特勒青年团、盖世太保和党卫军袭击德国和奥地利的犹太人的事件。“水晶之夜”事件标志着纳粹对犹太人有组织的屠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