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李将军领导南方军队与北方作战,他为“一些人一辈子都应当任人奴役”这一理念而战。罗伯特·E.李,或者更准确地说,一座罗伯特·E.李的青铜雕像耸立在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一块公用绿地中央的花岗岩基座上,有两层楼高。2017年夏末的一天,这座用来纪念前蓄奴州英雄的雕像被覆盖上薄薄的黑色防水布,两名男子大约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用起重机将防水布左右横直地固定好,然后将防水布罩到将军的头顶和他那匹美国骑乘马上。[1]
现在这座雕像被裹在罩子里,市政官员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处理它。就在几周前,在一次白人至上主义者的集会闹出人命后,这座纪念像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这次集会将支配种姓中的不满分子聚集到一起,抗议市政府拆除雕像的计划。内战的激情仿佛重新燃起,并与复兴的纳粹主义相融合,而参加集会的年轻美国人的祖辈在20世纪中叶却曾为战胜纳粹主义而斗争。美国南方邦联的继承人和纳粹的继承人可以看到他们自身和他们的历史有多少相同之处,即使普通的美国人并不能看到。
2017年8月的那一天,南方邦联旗帜和纳粹标志混入游行队伍。参加游行的大部分是男性,有些人的发型看起来与他们的脸一样严肃。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游行穿过弗吉尼亚大学的校园,做着纳粹礼的手势,高喊“胜利”“白人的命也是命”和“犹太人不会取代我们”这样的口号。他们在夜色中举着提基火炬[2],重现了火炬手当年为希特勒游行时组成火光之河的场景。第二天,在集会上,新南方邦联成员和新纳粹主义者武装精良,这反过来又引来手持和平标语的反抗议者。然后,一个白人至上主义者开车撞向一群反抗议者,撞死了其中一位名叫希瑟·黑尔的律师助理,还撞伤了数十人。
现在,市政府试图让这座雕像远离公众的视线,但每当市政府用布罩上它,总会有人过来取下防水布,让李将军的雕像重见天日,以示抗议。市政府会再次派出起重机将防水布重新罩上。集会结束后不久的一天,我碰巧去了夏洛茨维尔。那一天,这座城市非常热闹。
在市中心,绿地的中央耸立着一个不规整的黑色梯形,防水布垂下,系在基座上,看起来就像一条巨大的披肩,在搬运工人到达之前保护着这尊雕像。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袋,你可以在顶部辨认出将军的头顶,在两端分别认出马的鼻子和尾巴。在一个庄严的公园中央立着这样一个巨大的梯形,这样的场景反而使李将军和南方邦联的纪念碑备受关注,虽然防水布原本是用来让这雕像远离公众视线的权宜之计。游客们都特意赶来看这一幕。
“我猜那边那个就是他。”一个男人说,穿过街道,以便从更近的地方看一看这东西。游客们排队等着在这位披着斗篷的将军前拍照。随后,他们去雕像对面的街道,希瑟·黑尔被撞死在那儿。整个街区已经变成她的纪念馆,一堆堆凋谢的玫瑰和向日葵,书写在人行道上和砖墙上的令人心碎的留言,这些都是对人性的呼吁。
我们都是证人。
永不忘记。
我们移开视线的那一刻,我们停止战斗的那一刻,仇恨和偏执便开始了。
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留给仇恨。
人人生而平等。
在美国各地,有超过1700座纪念南方邦联的纪念碑[3]——一个搞分裂的邦联的纪念碑,它的“宪法”和领导人毫不含糊地宣告它的目标。“它的基础已经打下,”南方邦联的“副总统”亚历山大·斯蒂芬斯说,“其基石立于一个伟大的真理之上:白人与黑人是不平等的,作为奴隶服从优越的种族是黑人自然、正常的状态。我们的新政府是世界历史上第一个基于这一伟大的物理、哲学和道德真理而存在的政府……在我们这里,所有的白人,无论贵贱贫富,在法律面前都是平等的。黑人不是如此。黑人处在从属地位。黑人,无论他天生就是黑人,还是因迦南所受的诅咒而成为黑人,都适合他在我们的体系中所处的地位。”[4]
1865年4月,南方邦联战败,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它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和平。南方邦联为其失败渲染出“败局命定”的悲壮感,以此来操控公众的想象力。20世纪早期最具影响力和最受欢迎的两部电影——《一个国家的诞生》与《乱世佳人》——向美国和全世界展示了南方邦联版本的战争景象,并将最低种姓的人塑造成野蛮的恶棍和小丑般的形象。[5]
尽管1865年的《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第十三条修正案》终止了奴隶制,但它留下一个漏洞,使得支配种姓能够继续奴役那些被判有罪的人。这导致支配种姓将低种姓的人关押起来,为他们定下一些主观性很强的罪名,比如在街上游荡或流浪。而那时,这个由支配种姓一手遮天的刑罚体系正需要自由劳力。十年重建后,就在非洲裔美国人寻求进入主流社会时,美国北方放弃对南方的监督,北方占领军从南方撤出,并将权力交还给从前的叛军,让奴隶制度下的幸存者任由白人至上主义士兵摆布,这些士兵那时还在舔舐他们在战争中留下的伤口。联邦政府没有将赔偿金付给曾被奴役的人,而是付给曾经的奴役者。
曾经的南方邦联派以佃农制和独裁政权形式重塑了一个奴隶制的变种,将刚刚摆脱奴隶制的人又置于私刑、黑夜骑士[6]和三K党的世界中,这些恐怖行动是为了让黑人继续卑躬屈膝。他们剥夺了非洲裔美国人的希望,他们在各处建立起纪念奴隶制的南方邦联雕像和纪念碑,赤裸裸地警告最低种姓者他们无力反抗,必须屈服。
这是非常严重的精神虐待与暴力行为。黑人尚未从鞭笞和家庭破裂的创伤中恢复过来,而他们的后代现在被迫生活于无数的纪念碑之间,这些纪念碑纪念的是那些为了使他们继续做牛做马而参战的人。为进入法院打一场几乎肯定会输掉的官司,奴隶制的幸存者必须经过布满南方邦联士兵雕像的大厅,这些雕像从基座上俯视着他们。他们必须骑马行走在以曾经折磨他们的将军命名的道路上,还要经过以三K党成员命名的学校。
到了20世纪,南方邦联的继承人在佐治亚州的石山市建造了一座李将军、“石墙”·杰克逊[7]和杰斐逊·戴维斯[8]的花岗岩群雕,比拉什莫尔山的总统石雕还要大。南方邦联也许在战争中失败了,但南方的文化和最低种姓者的生活并没有反映出这一点。事实上,前南方邦联的重新掌权意味着报复与更艰难的时光即将到来。
夏洛茨维尔集会事件发生时,在美国已有大约230件李将军的纪念物,其中包括弗吉尼亚州列克星敦的李将军酒店,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的李将军公园,以及爱达荷州博伊西国家森林的李将军溪涧,那里距离前南方邦联约3200公里。全国各地有许多李将军的纪念牌匾和半身像、以李将军名字命名的学校和公路——亚拉巴马州莫比尔的李将军街、密西西比州图佩洛的李将军大道、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的李将军大道、佐治亚州不伦瑞克的李将军路和亚利桑那州吉拉本德的李将军巷。
学生们会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的李将军中学、得克萨斯州泰勒的李将军中学和路易斯安那州门罗的李将军中学上课。美国有8个州中各有一个县是以李将军的名字命名的:亚拉巴马州、阿肯色州、佛罗里达州、肯塔基州、密西西比州、北卡罗来纳州、南卡罗来纳州和得克萨斯州。1月的第3个星期一是密西西比州和亚拉巴马州的李将军日。
罗伯特·E.李出身高贵,毕业于西点军校,是一位务实而刁猾的军事战略家,在他所处的时代和地区,他算是一位政治温和派。他是弗吉尼亚州的奴隶主,认为奴隶制是一种必要的罪恶,认为奴隶主所承担的重负甚于被奴役者。“美国的黑人不论在道德层面、社会层面还是在身体素质上都比非洲黑人强得多,”他曾经写道,“他们正在经历的痛苦规训是对他们的指导,是必要的,我希望我能帮助他们做好准备,并带领他们变得更好。至于他们还需要被奴役多久,只有明智仁慈的上帝知道,只能由他来安排。”[9]
与其他奴隶主一样,他充分利用了他所说的“痛苦规训”。1859年,他在弗吉尼亚种植园的3个奴隶——一个名叫韦斯利·诺里斯的人和他的妹妹、表妹——企图逃往北方,在宾夕法尼亚边境被抓获。他们被迫回到李将军的种植园。韦斯利·诺里斯后来回忆说,他们回到庄园后,李将军说“会给他们上一堂永生难忘的课”。李将军命令奴隶监工把他们腰部以上的衣服剥去,把他们绑在柱子上,鞭笞他们赤裸的背——男人50鞭,女人20鞭。监工不愿意这么做,李将军便找到县里的治安官,让他“好好干”,治安官照做了。“只是简单地撕裂我们裸露的肉体不能让李将军满意,”诺里斯回忆道,“于是他命令监工用盐水把我们的后背彻底洗干净,监工照做了。”[10]
在奴隶制246年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这是一种惯例和标准程序。如果这些暴行或甚至比这更可怕的暴行发生在另一个国家,发生在另一个时间,发生在另一群非最低种姓者的身上,那它们将被视为违反国际公约的反人类罪行。几个世纪以来,奴隶主、监工和其他支配种姓的人对数百万非洲裔美国人施加了暴行,但他们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还被誉为社会的支柱。
李将军从来没有被要求为他对诺里斯的所作所为负责,也无须对许多因被他奴役而分裂的家庭、被他从父母怀中夺走的孩子、被他从妻子那里夺走的丈夫负责。即使是在企图领导南方获得独立的战争之后,李将军也没有因为叛国罪而受到多少惩罚,而这场战争导致了美国历史上最惨重的伤亡。田纳西州民主党人、曾是奴隶主的安德鲁·约翰逊总统在亚伯拉罕·林肯遇刺后接替林肯的职位,他赦免了南方邦联的大部分成员,试图以此缓和地区紧张局势、平息事态。李将军没有被监禁,也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指责,尽管他被剥夺了投票权,并被迫放弃了自己的种植园——这块种植园被政府觊觎,后来改建成阿灵顿国家公墓。[11]
事实证明,战争结束后,相比那些用免费的劳动为国家创造财富的黑人,许多北方白人反而对背叛了联邦的前南方邦联成员更感亲近,尽管内战就是为了那些劳动者的自由而打响的。北方和前南方邦联成员的和解迫使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提醒美国人:“在战争后期,确实存在正确的一方和错误的一方,不论出于什么情绪,我们都不应该忘记这一点。”他还补充道:“我们没有义务混淆是非,将忠诚与叛国混为一谈。”[12]
李将军后来成为弗吉尼亚州一所大学的校长,这所大学后来把他的名字加到学校的名字中,成了“华盛顿与李大学”。这使他获得了令人尊敬的社会地位,也为他提供了一个平台,只要他愿意,他便可以对时政发表权威意见。
他在1870年去世后,他的声望开始进一步提升。随着这个国家不论南方还是北方都开始实施种族隔离政策,并用贷款歧视和限制性契约将黑人隔离在白人社区之外,李将军不再仅仅是南方的英雄,还成了全国的英雄。他被安葬在华盛顿与李大学一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小教堂里,墓地两侧悬挂着联邦旗帜,直到最近,那儿看起来都是一派将军安息的景象。在距离南方很远的地方,如布朗克斯和布鲁克林,也有许多李将军的纪念牌匾和半身像,在长滩和圣地亚哥还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小学,美国邮政总局还发行了五种不同的李将军邮票。通常情况下,应该是战争的胜利者为自己设立纪念物,而李将军的纪念物可能会让局外人分不清南方与北方到底是哪一边在内战中获胜了。
2017年4月24日凌晨2点,一支特种部队将狙击手部署在新奥尔良市中心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的最佳位置。K—9部队在地面和周边巡逻。在目标区域的中心,头戴面罩、身着防弹背心的特种兵在黑暗中执行着危险的任务。其他人拒绝冒着生命危险参加此次行动,甚至拒绝做一下尝试,因为他们在此之前收到死亡威胁,那儿还发生了燃烧弹袭击事件。这些戴着面罩的人是唯一愿意承担这项任务的人。他们正在拆除新奥尔良市四个南方邦联纪念物中的第一个。
2015年,新奥尔良市市长米奇·兰德鲁决定,是时候该移除南方邦联的雕像了,从那时起,紧张的氛围便开始不断加剧。兰德鲁是路易斯安那州的第五代居民,他的祖先在内战之前已到该州定居。那年6月,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的伊曼纽尔非洲裔卫理圣公会教堂,一名枪手受到“败局命定论”的鼓动,杀害了九名《圣经》学习会结束后正在祈祷的黑人教区居民。在国际压力下,南卡罗来纳州立法机构和州长妮基·黑利同意将南方邦联的旗帜从州议会大厦中移除,并将其放到州立博物馆的南方邦联遗物室里。[13]南卡罗来纳州是美国内战前夕第一个脱离联邦的州,成了其他希望独立的州效仿的对象。
兰德鲁受到此事的激励,而他的朋友、爵士小号手温顿·马沙利斯进一步唤醒了他,让他看到曾经的奴隶的后代现在面对南方邦联的宣传旗帜是多么惶恐。[14]
有争议的纪念物包括南方邦联的“总统”杰斐逊·戴维斯和李将军的纪念物。其中,李将军与新奥尔良市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在战后重建结束后,吉姆·克劳法实施时,新奥尔良市竖起了他的雕像。
现在,一个多世纪过去了,新奥尔良市有权移除自己市内的雕像。兰德鲁市长认为,公众听证会和市议会投票将会是一个相当直接明了的过程,毕竟他们的市议会就像它所代表的城市一样,支持进步思想。白人至上主义最近仍在这个国家肆虐,于是支持者们站出来,其中包括一位有影响力的公民,他承诺捐出17万美元用于移除雕像,只是他必须匿名。[15]
新奥尔良市试着向大众公布这个想法。在一次听证会上,有一个南方邦联的支持者当众咒骂并对会上的人竖起中指,最后只能由警察将他送出去。从海军陆战队退役的理查德·威斯特摩兰中尉站起来,他说埃尔温·隆美尔[16]是一位伟大的将军,但是在德国没有隆美尔的雕像。“因为他们感到羞愧,”他说,“问题是,我们怎么就不感到羞愧?”[17]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市政府很难在新奥尔良市找到承包商来移除雕像。所有考虑过要接受市政府请求的承包商都在他们的家中、工作场所和社交媒体上受到威胁。新奥尔良市没有一家建筑公司愿意承包。最后,巴吞鲁日的一个承包商同意接手,但在他的汽车被燃烧弹炸毁后,他也退出了。[18]兰德鲁写道,南方邦联的支持者明确表示,“任何敢站出来的公司”,“都将付出代价”。[19]
昔日南方邦联的忠实信徒们在纪念碑前手捧烛光守夜,还打爆了市政厅的电话总机,咒骂和威胁接线员。很快,捐款者就收回了为移除工作捐钱的承诺。他说,如果他被发现了,“会被赶出这个城市”。[20]
现在,这个问题使得新奥尔良开始分裂。“在市政委员会任职多年的人都辞职了。”兰德鲁说,“进出公共场合时,我们会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市长的一些邻居和一些他认为是朋友的人看到他时,都会将目光转移到别处。他没有预料到“反对派的力量会如此凶猛”。[21]
最终,新奥尔良市找到一家愿意在这已经成为一个虚拟战区的城市担负起危险任务的建筑公司。唯一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移除南方邦联雕像的建筑工人是非洲裔美国人,这大概是种因果。考虑到移除雕像的危险性,该公司收取的移除三座最大雕像的费用是市政府预期的四倍,并表示只有在警察保护下,工人才能开始工作。事到如今,要想让这些雕像消失,这座城市已经没多少其他选择。[22]
市长决定首先拆除一座用于纪念一个名为“白人联盟”的白人至上主义组织的纪念碑,因为白人市民对这座纪念碑的留恋似乎没有那么深。尽管如此,新奥尔良市还是想尽量降低风险。
那晚,工人们穿着长袖衣,戴着面具,以此掩盖他们的身份和肤色。纸板盖住卡车和起重机上的公司名称,并遮住了车牌。尽管如此,南方邦联的支持者还是把沙子倒进其中一台起重机的油箱里。当工人们一片片拆除方尖碑时,无人机潜伏到他们上方,未经允许便拍下施工的照片。人群中有人用高清摄像机对准这些工人,试图识别他们的脸。最后,方尖碑还是被完全拆成碎片,运到了一个小仓库。
下个月要移除的是四座计划移除的雕像中的最后一座——李将军双臂交叉的雕像。这座雕像比真人更大,矗立在市中心一根18米高的圆形大理石基座上。他的雕像就在大白天里被起重机吊起,摇摇晃晃,但这次面对的是欢呼的人群。[23]
兰德鲁市长在当日发表了演讲,提醒市民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些纪念物歌颂的是一个虚构的、被净化了的南方邦联,”他说,“它们无视死去的生命,无视曾经的奴隶制,无视它们实际上所代表的恐怖。”[24]它们不仅仅是雕像。“它们是作为政治武器诞生的,”兰德鲁后来说,“是为了掩盖真相而诞生的。真相是,南部联盟不仅在历史上站在错误的一边,在人性上也站在错误的一边。”[25]
就在新奥尔良市将李将军的雕像从石基上移下的那一天,亚拉巴马州州议会向亚拉巴马州州长凯·艾维递交了一份议案。与民权改革后的大部分前南方邦联州一样,亚拉巴马州现在也由共和党掌权。他们正在为保护纪念物而战,这些东西纪念的是在内战中与林肯为敌的南方的“伟大事业”。当天递交给州长的这份亚拉巴马州的新的法案规定,移除任何已存在20年及以上的纪念物都是非法的,这实际上意味着没有人能伤害亚拉巴马州的任何一尊南方邦联的雕像。[26]
在第三帝国曾经的首都,研究纳粹德国历史的学者奈杰尔·邓克利驱车沿着柏林墙残迹的弯道行驶,他曾是一名英国军官。他向我指出魏玛共和国时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这些建筑在一段时间内被纳粹接管,在德国统一后被收回。我们驾车驶近勃兰登堡门,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它在盟军的轰炸中幸存下来,然后我们到达了市中心的一片空旷地带。
办公大楼和政府大楼蔓延到此处便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近两公顷的现代主义巨石阵,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2711个混凝土矩形石块,就像雕凿出的高度不同的棺材,之间以刚好足够的空间隔开,人们可以在其间走动,思考它们存在的意义。这些石头呈波浪状,向中心倾斜,而中心区域的地面被挖空了,所以当游客走进内部时,交通噪声消失了,空气似乎也静止了,你被困在阴影中,与外界隔离,被围在这些石头所代表的巨大深意里。这是纪念在大屠杀中被杀害的欧洲犹太人的纪念碑。没有标志,没有大门,没有栅栏,没有600万人的名录。这些石头就像纳粹军一样整齐划一,又像集中营里被剥夺了身份的俘虏一样没有名字。自2005年以来,这座纪念碑日日夜夜为任何想要前来的人提供着无声的见证。
纪念碑的设计师、纽约建筑师彼得·艾森曼没有解释“2711”这个数字的含义,也没有解释很多其他事情。“我想让人们有一种活在当下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艾森曼在纪念碑对公众开放那年告诉《明镜周刊》,“而且是一种与众不同的,还有点让人不安的体验。”[27]
曾经为集中营生产氰化物气体的公司现在为纪念碑的混凝土石头涂上保护剂,以保护它们免受涂鸦和污损的破坏——从某些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赎罪行为;或许从另一些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他们至少能做到的事。世界上有许多悼念在希特勒的统治下被杀害之人的纪念物,而这个是其中最壮观的。“我们纪念所有被纳粹伤害的人。”邓克利说道,“这儿有一座纪念死去的同性恋者的纪念碑。德国国会大厦外有一座纪念辛提人和罗马人的纪念碑。我们对小一点的群体的纪念会少一些。我们还有‘绊脚石’。”
这些“绊脚石”是一个个微型的纪念物,仅有手掌大小,由正方形黄铜板做成,黄铜板上刻有大屠杀受害者的名字。这些被称为“Stolpersteine”的绊脚石,有7万多块已经被锻造并安置于欧洲各个城市中。它们被镶嵌在房屋和公寓楼前的鹅卵石中,这些建筑物就是黄铜板上所刻名字的受害者被盖世太保绑架前最后的居所。“希尔德加德·布卢门塔尔曾住在这里,她1897年出生,1943年遭到驱逐,最终死于奥斯维辛。”柏林西部一幢公寓楼外的一块绊脚石上镌刻着如上文字。附近还有罗莎·格罗斯和亚瑟·本杰明的绊脚石,他们于1942年被驱逐出境,最后丧生于里加。
绊脚石迫使参观者停下脚步,眯起眼睛阅读石上的文字,迫使参观者仔细看看人们走过的入口门,看看他们自己带着杂物和蹒跚学步的孩子爬上的台阶,看看他们自己走过的街道,这些街道曾经是真真切切生活过的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些人是活生生的数百万人的集合。每一块专属于一个人的绊脚石都与一个独特的个体相连。俯身去读绊脚石上的名字,你会情不自禁恭恭敬敬地鞠上一躬。
奈杰尔·邓克利开着车在柏林米特区的德国总理府附近缓慢拐弯,随后把他的旧沃尔沃停在威廉大街附近的停车场上。这是一个铺着沥青的广场,周围耸立着混凝土办公楼和公寓楼,广场外还有一圈低矮的护栏,与其他停车场没什么两样。
“你看见停在白色面包车旁边的那辆蓝色大众汽车了吗?”他问我。
我从车窗望出去,目光越过人行道上的垃圾桶,看到了铺着沥青的地面,看到了车辆之间的白线,然后看到了他说的那辆大众汽车。汽车停在一丛低矮、枝桠横生、无人照料的小檗树前。
“就在那儿,那辆大众汽车的下面,就是希特勒的地堡。”奈杰尔说。这个地堡建在地下九米处,有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防护,为希特勒提供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在那里,希特勒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个星期,在盟军逼近时躲避炮击;在那里,他听到了墨索里尼被处决、他的国防军在各战线都败退的消息;在那里,在最亲密的心腹背叛他的最后一刻,他娶了爱娃·布劳恩;在那里,在1945年4月30日,他吞下一颗氰化物药丸后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也是在那儿,他数小时前刚迎娶的妻子在他之前也吞下一颗氰化物药丸。他的尸体被狼狈地拖到附近的一块地上火化了。[28]
在美国,那些为维持世世代代奴役其他人类的权利而发动血腥战争的人,他们退休后仍过着舒适的生活。美利坚联盟国的“总统”杰斐逊·戴维斯在密西西比州的一个种植园里写他的回忆录,这个种植园现在成了他的“总统图书馆”所在地。李将军则成了一位受人尊敬的大学校长。他们死后都被授予国葬和军事荣誉,后人还制作雕像和纪念碑以表示对他们的尊敬。
一位住在柏林的美国作家碰巧是犹太人,她在美国南部长大,经常有人问她德国是如何纪念其纳粹历史的。《向德国人学习:种族与邪恶的记忆》一书的作者苏珊·尼曼写道:“我对此的回答是:不纪念。德国没有纪念纳粹武装力量的纪念物,尽管无数他们的祖辈为纳粹奋战、献身。”[29]
经过几十年的沉默和反省,德国选择为其侵略行为的受害者和反抗暴行的英勇人民设立纪念物,而不是用雕像来纪念种族至上主义者。
他们建造了很多博物馆留存这个国家陷入疯狂的历史。他们把位于万湖的那幢臭名昭著的别墅改造成一个博物馆,正是在那里,15个男人研究出杀害欧洲犹太人的最终方案,这座博物馆提醒人们不要忘记思考那一致命的决定带来的严重后果。德国把盖世太保总部改造成一个名为“恐怖地形”的博物馆,帮助人们深入了解第三帝国的建立过程。对于这所有暴行的那位总工头,德国选择在他们的元首的墓地前铺上小道,再也没有比这更能吸引行人前来的办法了。[30]
在德国,展示纳粹的万字符标志是一项重罪。[31]而在美国,叛军的旗帜被加进密西西比州的官方旗帜中。在佐治亚州和其他前南方邦联州的州际公路上,人们可以看到南方邦联旗帜在货车后面飘动。夏洛茨维尔事件发生时,一面床单大小的南方邦联旗帜在弗吉尼亚州州际公路上随风飘扬。[32]
德国没有死刑。一位德国妇女曾经告诉我:“鉴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发生的暴行,我们没有资格再去判人死刑了。”而在美国,拥有最高私刑纪录的州,包括前南方邦联中的州,目前都保留着死刑。[33]
在德国,很少有人会骄傲地承认自己与纳粹有联系,也很少有人会公开为纳粹辩护。“即使是德国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的成员,”尼曼写道,“也不会建议美化那段历史。”[34]
尼曼写道:“那些可能私下里哀悼在前线丧命的亲人的德国人知道,如果公开向他们的亲人表示致敬,那就意味着同时向他们为之牺牲的事业致敬”。[35]
在美国,当内战在全国各地重新打响时,通常会有更多的人选择支持南方邦联而不是北方联邦,这使得联邦一方有时很难找到足够的现代士兵来重现内战的场景。
在德国,一些没有自杀的纳粹分子被抓捕并接受审判。许多人因反人类罪被同盟国判处绞刑。但那些在奴隶制度下绑架、劫持数百万人,并让奴隶们在痛苦中缓慢死去的人,没有被要求承担责任,也没有受到审判。
在德国,政府为大屠杀的幸存者提供了他们应得的赔偿,并还将继续提供赔偿。而在美国,得到赔偿的是奴隶主,而不是被剥夺了生命与工资的12代奴隶。那些在奴隶制正式结束后的一个世纪里仍在向最低种姓灌输恐怖思想的人,那些当着数千名旁观者的面折磨、杀害其他人的人,那些帮助和教唆私刑的人或者那些对此视而不见的人,进入20世纪后,他们不仅自由自在,还一跃成了重要人物——南方的州长、参议员、治安官、商人和市长。
在11月的一个下午,天灰蒙蒙的,推着婴儿车的夫妇,穿着量身定制的衣服、手挎大提包的女士,穿着羊毛和粗花呢的上班族,都来到选帝侯大街——选帝侯大街是位于城市西侧的柏林第五大道,街上霓虹灯闪烁,热闹非凡——外的维滕贝格广场地铁站。
他们聚集在车站入口前,在他们右侧是一个几乎有一层楼高的标志,供每一个通勤者、每一个购物者、每一个商店职员、每一对约会的情侣、每一个背包的学生和游客观看。标志上的文字是德文,写着“这里是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的恐怖之地”,列出了那些永远不该被遗忘的地方:奥斯威辛、达豪、贝尔根—贝尔森、特雷布林卡、布痕瓦尔德、萨赫森豪森以及其他六个集中营所在地。
成千上万的犹太人正是在车站入口前,在被迫登上开往死亡的列车前,朝他们心爱的柏林投去最后一眼。这一事实,这段历史,已经根植于柏林人日常生活的意识之中。任何一个人,犹太人或非犹太人,柏林居民或游客,都不应该忘记这件事。他们不会逃避。它已经成为柏林人的一部分,因为它是他们过去的一部分。他们将它融入自己的身份中,因为它实际上就是他们。
纳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罪行史是德国每个学校的必修课程内容,甚至在小学教育中也是如此,它从未远离任何一个德国公民的视野。这并不是说每个人都支持德国为了记住这段历史而做出如此巨大的努力,尽管这段历史必须被记住,在这一点上似乎不存在争议。一名德国议会前议员曾与奈杰尔·邓克利交谈,并说出他内心里对勃兰登堡门附近那些为欧洲犹太人建造的巨大石碑的不满,有些人将其比作市中心的墓地。“为什么我们不能有一个有草有树的公园和一块适当的纪念碑呢?”这位前议员说,“每次开车经过那里,我都觉得自己在被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惩罚。”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邓克利对他说,“如果你真的觉得你在受惩罚,那么你就是在受惩罚。”
当邓克利带领德国学生参观第三帝国的历史遗存时,他询问他们对其所见有何感想。
“你们作为德国人,会对德国人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内疚吗?”
学生会分成小组,进行一番热烈的讨论,然后再回到他那里,发表自己的看法。
“是的,我们是德国人,且德国人确实犯下了罪行,”一些学生附和其他人的话道,“但是应该感到内疚的不是现在的德国人,而是年老的、当时就在这儿的德国人。我们当时并不在这儿。我们自己没有犯罪。但我们确实觉得,作为年轻一代,我们应该承认并承担责任。并且,为了我们的后代,我们应该捍卫真理。”
* * *
[1] Brendan Wolfe,“Robert Edward Lee Sculpture,” Encyclopedia Virginia,March 20,2019,https://www.encyclopediavirginia.org/Robert_Edward_Lee_Sculpture#start_entry.
[2]提基火炬(tiki torch),一种安装在长杆上的火炬,通常由竹子制成,起源于20世纪中期的美国提基文化,如今越来越受欢迎,并作为一种具有热带岛屿风情的派对装饰物传播到其他地方。
[3] “Whose Heritage? Public Symbols of the Confederacy,” Southern Poverty Law Center,https://www.splcenter. org/20190201/whose-heritage-public-symbols-confederacy. The dataset,map,and online report are updated as of February 1,2019. The original report was published on April 21,2016. It was written by Booth Gunter and Jamie Kizzire,with contributions from Cindy Kent.
[4] Alexander H. Stephens,vice president of the Confederate States of America,“Cornerstone Speech,” March 21,1861,in Henry Cleveland,Alexander H. Stephens in Public and Private:With Letters and Speeches,Before,During,and Since the War(Philadelphia,1886),pp.717—29,available at https://teachingamericanhistory.org/library/document/cornerstone-speech/.
[5] Leonard J. Leff,“Gone With the Wind and Hollywood’s Racial Politics,” Atlantic,December 1999,https://www.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1999/12/gone-with-the-wind-and-hollywoods-racialpolitics/377919/.
[6]黑夜骑士(night rider),夜间蒙面骑马从事恐怖活动的秘密组织成员。
[7]即托马斯·乔纳森·“石墙”·杰克逊(Thomas Jonathan“Stonewall”Jackson),美国内战期间著名的南军将领。
[8]杰斐逊·戴维斯(Jefferson Davis),美国军人、政治家,因于美国内战期间担任美利坚联盟国唯一一任“总统”而知名。
[9] Robert E. Lee to Mary Randolph Custis Lee,December 27,1856,in Encyclopedia Virginia,https://www.encyclopediavirginia.org/Letter_from_Robert_E_Lee_to_Mary_Randolph_Custis_Lee_December_27_1856.
[10] “Testimony of Wesley Norris,” National Anti-Slavery Standard,April 14,1866,available at http://fair-use.org/wesley-norris/testimony-of-wesley-norris. See also Sean Kane,“Myths & Misunderstandings | Lee as a Slaveholder,” American Civil War Museum,n.d.,https://acwm.org/blog/myths-misunderstandings-leeslaveholder.
[11] Robert M. Poole,“How Arlington National Cemetery Came to Be,” Smithsonian Magazine,November 2009,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history/how-arlington-national-cemetery-came-to-be-145147007/.
[12] Frederick Douglass,speech delivered in Madison Square,New York,May 30,1878,p.13,http://hdl.loc.gov/loc.mss/mfd.23011.
[13] Nathaniel Cary and Doug Stanglin,“South Carolina Takes Down Confederate Flag,” USA Today via Greenville(S.C.) News,July 10,2015,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nation/2015/07/10/southcarolina-confederate-flag/29952953/.
[14] Rachel Brown,“How New Orleans’ Mayor Was Inspired by a Jazz Great to Take Down Confederate Monuments,” National Geographic,March 11,2018,https://nationalgeographic.com/news/2018/03/confederate-monuments-robert-lee-new-orleans-mitch-landrieu-katie-couric-video-documentary/; Britt McCandless Farmer,“Behind the Decision to Remove a Statue of Robert E. Lee,” CBS News,March 11,2018,https://www.cbsnews.com/news/behind-the-decision-to-remove-a-statue-of-robert-e-lee/.
[15] Landrieu,Shadow of Statues,p.186.
[16]埃尔温·隆美尔(Erwin Rommel),纳粹德国陆军元帅,被称为“沙漠之狐”“帝国之鹰”。
[17] 1945年盟军获得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后,德国经历了一次实实在在的去纳粹化。建造纳粹头目的雕像会被判违法,德国的言论和反仇恨法律也比美国更严格。德国有一些军事基地是以第三帝国的将军名字命名的,其中包括奥古斯多夫市的埃尔温·隆美尔兵营,因而,在2017年,德国发生了一场运动,想改掉这些军事基地的名字。陆军元帅隆美尔是一个形象模棱两可、备受争议的人物。除了在战场上取得赫赫战功外,他还卷入了推翻希特勒统治的计划,并因此被迫自杀。可能就是因为如此,一些包括兵营在内的军事建筑以他的名字来命名。隆美尔被葬于布劳施泰因的赫林根公墓,他的坟墓旁还有一块墓碑和一个标牌。总体来说,关于隆美尔在希特勒主导的大屠杀和暗杀希特勒的行动中所扮演的角色尚存在争议。Justin Huggler,“German Army to Drop Nazi Names from Barracks More than 70 Years After the End of World War Two,” Telegraph(UK),May 14,2017,https://www.telegraph.co.uk/news/2017/05/14/german-army-drop-nazi-names-barracks-70-years-endworld-war/.
[18] Landrieu,Shadow of Statues,p.187.
[19] Mitch Landrieu,“What I Learned from My Fight to Remove Confederate Monuments,” Guardian,March 24,2018,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commentisfree/2018/mar/24/new-orleans-mayor-louisianaconfederate-statues-removal-never-stop-confronting-racial-injustice.
[20] Landrieu,Shadow of Statues,p.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