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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扯断圣线

作者:伊莎贝尔·威尔克森 当前章节:4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19

塔尔沙漠以东,离流淌于冲积平原的圣水不远之处,一个出身于印度最高种姓的男人已经逐渐觉醒,直面特权者的绝望。他在公民社会等级结构中身处高位,有好出身的家庭和妻子。他是婆罗门,神职人员种姓,甚至高于王侯和武士。他在印度的地位相当于美国最“蓝”的血统。他和普通人不同,他出生过两次——首先是从母亲的子宫里,然后是从庙宇中专为上等种姓男童举行的诞生仪式上。在历史上,只有婆罗门、刹帝利和吠舍得到这种奇异的提升。将神祇偏爱的上等种姓者与下等种姓者区分开的事情有许多,这就是其中之一,甚至有可能是其中最受到重视和最超越凡俗的一个。

许多年前,当他这个婆罗门男孩经历“再生”的时候,他被剃光头发,在清洁仪式中沐浴。婆罗门祭司诵读圣典,祈求毗湿奴神赐予他力量和保护。到了一个指定的时间,祭司把一根圣线绕在他的脖子上,圣线落在他赤裸的肩膀上,垂在他的胸口,三股彼此交织的线象征身体、心灵和用来诉说智慧的舌头。从此他就是一名婆罗门成年男性了。他以后必须时刻佩戴这条圣线,白天在衣服底下,晚上睡觉也不能摘掉。他要戴着圣线洗澡,让它永远与皮肤接触。他要保持圣线的干净和纯洁,就像婆罗门必须保持干净和纯洁一样,若是圣线磨损或被污染就要及时更换。所谓污染,有一种可能是他偶然被低等种姓的人触碰了。等他长大到了能剃须的年纪,为了保护圣线,他必须在剃须时把圣线塞到耳后,在洗脸时把它藏在下巴底下。圣线是他婆罗门身躯的延伸,而婆罗门的身躯是所有人类的躯体中最纯洁的。圣线是个信号,向其他人昭示他在这片土地上的崇高等级。仪式过后,他被允许和家中和村里的男人一起吃饭,了解他在高种姓男子中的位置。

然而在此后的一个星期天,他父亲外出勘察他的土地。父亲在土地上遇到了一名农工,然而在父亲的眼里,这名农工没有向他表达一位婆罗门地主应该得到的尊敬。这名农工是个达利特,也就是最低种姓的成员,连他的影子都会污染男孩及他父亲的种姓。达利特受到的训练是要在见到高于他们的人时心怀恐惧鞠躬。无数达利特因为触犯上等种姓而丧生,他们任由上等种姓宰割。

男孩的父亲拿着棍子冲向那名达利特农工。达利特抓起一根树枝自卫。他父亲见此便打消了念头,从那个达利特身旁退开,转身逃跑了。然而有一群婆罗门目睹了父亲的败退,见到他竟然允许一个“贱民”赶走主人。父亲没有能够维护他的优越性。他允许一个劣等人战胜他,因此让自己的种姓蒙羞。

种姓制度有办法监督在它影响下的每一个人的行为,以让每一个人都留在各自指定的位置上。他在那一刻给自己,给他的家族,给他的种姓带来了羞耻和屈辱。父亲意识到他无法挽回自己的荣誉,于是逃离村庄。他的家人四处寻找他,最后发现他在一个由神像包围的房间里诵经。

几十年后,这位婆罗门回忆道:“那天我失去了我的父亲,我的童年也就此终结。”也许他父亲的精神状况从一开始就不太好。也许他父亲承受了过多的压力,压力要他扮演一个他从出生就必须扮演的角色,但那并不是他本人的选择,他的性情也不适合扮演这个角色。

这位婆罗门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他把父亲受到的屈辱抛之脑后。然而在大城市的生活中,他开始见到包围着他的种种艰辛和不公,灰尘从街道上腾起,融入憋闷的空气,街道清洁工和拾荒者,别人告诉他这些人早已接受了他们低人一等的命运。然而从那个挺身反抗他父亲的达利特那里,他知道他们并没有接受他们的命运,他们并不是种族神话中那些温顺而懒惰的动物。

这位婆罗门在工作中结识了几位达利特,对他们非常钦佩,他们冲破种姓的藩篱,成为受过教育的职业人士。他渐渐意识到他们和他一样有能力,事实上,由于他们必须走得更远,因此他们知道很多他因特权而不需要去了解的事情。他看到种姓制度为一些人创造了坦途,却在另一些人的道路上铺满了玻璃碴。他看到创造力和智力并不仅限于一个群体拥有。这些人,原本光是见到和触碰他们就会被污染,然而他却坐在他们对面,与他们分享经验,向他们学习。他逐渐认识到,他在这一生和所有前世之中,因为一个人不愿去了解其他人而失去了什么。他开始从另一个角度看自己,发现了他所谓优越的幻觉,发现了他被灌输了谎言,他父亲被灌输了谎言,而试图以谎言的方式生活已经吞噬了他父亲。为此,对于他们家遭遇的不幸和永远不会忘记的那段记忆,他背负着沉重的愧疚和耻辱。他想摆脱这一切。

他把他的领悟告诉一位他结识的达利特,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我扯断了我的圣线,”他对那位达利特职业人士说,“它是缠在我脖子上的一条毒蛇,它的毒液流进了我的身体。”

在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中,他一直戴着这条圣线,它就像是他自己的一撮头发,摘掉它就等于舍弃了他的高贵种姓。他考虑过后果,知道家里人若是知道,很可能会和他断绝关系,到时候他将不得不决定如何处理与家人的问题。

现在他第三次出生了,黑暗离开了他脑海里一个阴暗的房间。

他意识到:“我们头戴的是一顶虚假的王冠。”

他希望每一个支配种姓者都能觉醒,意识到这个事实。“我想传达的信息是,摘掉这顶虚假的王冠吧,保留它会比抛弃它让你付出更大的代价。它不是真实的。它仅仅是你受到控制的一个标记。没有它,你会更快乐和自由。你会看到完整的人性。你会找到真正的自我。”

他就这样开悟了。他说:“我的身体里散发出一股恶臭。我已经找到了我脑海里的那具尸体。我已经给了它一个体面的葬礼。现在我的旅程可以开始了。”

被激怒的支配种姓

一个美国大城市的高尚地段,我和我们家的一个朋友在一家时髦餐厅共进晚餐。我和她不是很熟,但我知道她热爱艺术,不受羁束,心地善良,见过世面。

我的朋友出身于支配种姓,在主要由她这一类人组成的社区里长大。我们坐在那儿聊各自的近况,我和她都只听说过彼此的生活。几名侍者从我们身边走过,我们不确定负责招待我们的是哪一个。

终于,一名侍者来到我们的桌前。他是个金发男人,说话简短,没有显露任何情绪。我点了鱼,她点了意大利面。我们都点了饮料,还有一两份开胃菜。

我们等着饮料送来,一对支配种姓的男女在我们隔壁桌坐下,他们和我的朋友是同一个种姓。我们那位侍者跑过去听他们点单,此刻他魅力十足,感情外露,向他们介绍今天的特餐,和他们聊天。没过几秒钟,他把一篮面包放在他们的餐桌上。很快,他端来了他们的饮料,而我们还在喝水,等我们的饮料。

我们家的朋友不耐烦起来,事实上开始生气。她扭头去找那名侍者。她在试图消化这种不寻常的冷遇。侍者又跑过来问我们旁边的那一桌有什么要求,顺便给其他餐桌送饮料和面包。

她尽量保持冷静,招呼他过来。“我们的饮料还没送来,”她说,“能帮我们拿一下吗?另外,我们也要面包。”她望向比我们晚来的那一桌。他们已经在用面包蘸橄榄油了,而我们面前的餐桌空空如也。

他点点头,说好的,但在回厨房的路上先查看了另外几张餐桌的情况,继续耽搁时间。他重新出现时用托盘端着几个盘子,但这次送来的是隔壁桌的开胃菜。

我们家的朋友又叫他过来。“我们的饮料呢?而且一直没给我们面包。”

“哦,好的。”他说,再次转身离开。

现在她很难集中精神继续谈论刚才的话题了。我们旁边的那一桌在赞叹开胃菜是多么美味,面包已经吃完了。他们的餐桌摆得满满的,而我们依然什么也没有。她似乎敏锐地意识到了我们身旁这一桌受到的区别待遇,他们在受宠的阶梯上超过了我们。

在这名侍者无数次来回穿梭中的一次经过我们餐桌时,他终于端来了饮料,但还是没有面包,这种排斥态度已经明显得不可能忽视了。他好不容易送来了主菜,而我们旁边的那一对已经吃到了甜点。从他们的对话能听出,甜点相当可口。她盯着意大利面,用叉子搅了搅,尝了一下,放下叉子。

“意大利面是凉的,根本不好吃。你的鱼怎么样?”

“还行吧,不怎么好。我的也是凉的。”

“我叫侍者过来。”

她的脸色已经接近紫红。她在座位上转来转去,四处寻找那名侍者,难以置信地摇头。她几乎无法控制怒火。

侍者再次经过时,她对他喊道:“你能过来一下吗?我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种族歧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响得足以让整个餐厅听见。

“你种族歧视!这家餐厅种族歧视!我们一直坐在这儿,你忙着伺候其他桌上的其他所有人,从头到尾都不理我们,就因为她是非洲裔美国人。”

其他餐桌的客人现在都在看我,而我并不想得到这种关注。我没兴趣把这个案子打到联邦法院去。要是我每次被人怠慢时都要这么回应,那我差不多每天都会骂不绝口了。

但我的朋友才刚开始。“我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要知道经理叫什么。我要把这个地方掀个底朝天。”

她把意大利面推到餐桌中央。“意大利面是凉的,”她说,“我都没法吃。她的鱼是凉的,她也没法吃。我不会付钱,我们不会付钱。我要叫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别来这儿。简直是胡闹。”

经理听见吵闹,出来看发生了什么。说来有意思,经理是个娇小的非洲裔美国女人,她似乎被这位新鲜出炉的反种族歧视、反种姓歧视的上等种姓女人的愤怒吓坏了,站在那里领受被不习惯的屈辱激起的怒火。经理没完没了地道歉,但我的朋友根本不接受。

她气冲冲地走出餐厅,我和她一起离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有一部分的我想对她说:“想象一下你每天都会遇到这种事,你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怎么发生。你的愤怒持续不了太久。我们无法承担每次受到怠慢和轻视就要发火的代价。我们会在有必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但必须找到办法熬过这一天,不能每次都要爆发。”

还有一部分的我怨恨她可以大发雷霆、扬长而去,而换了我甚至未必会被相信。像她那样在餐厅发火是种姓特权。这足以说明我们受到的待遇有多么不同,她活了四十几年都没有体验过出身于从属种姓的人几乎每天都有可能遇到的事情。这对她来说非常陌生,让她感到异常震惊,因此当场爆发。

然而也有一部分的我希望,支配种姓中每一个否定和抹黑、轻视和“煤气灯”[1]非洲裔美国人与其他边缘群体的人都能体验一下她的经历。她在仅仅几分钟内就被激怒了。她很清楚她和其他支配种姓的成员外出就餐时得到的不是这个待遇。她靠自己领悟了真相。

最后一部分的我,也是最大的一个部分,很高兴见到她能为了我,也为了她自己,还有每天承受这些屈辱的所有人打抱不平。假如每个人都能体验一下她在那一刻的感受并因此觉醒,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

* * *

[1]煤气灯(gaslight),指用心理学手段操控他人使之自我怀疑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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