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与物流、人口移动
近代以前,在自然力交通时代,水运比陆运更为便利,故古代城市多依江傍水。江、河的流向往往制约了人、物的流向;干流与支流的水系结构,影响城市的地理布局,也影响到人员流动和商业贸易的空间范围。
相对于传统的水运和畜力、人力运输,铁路运输安全,迅速,并具有运量大,运价低,受地理、季节、气候影响小等特点,故铁路对传统运输动力、运输路线、运输速度都产生了巨大冲击。
便捷的铁路大大缩短了人们的旅途时间。从汉口到北京,走驿道要27天,京汉铁路建成以后,乘火车只需两天半。从塞外到北京,过去只能用骆驼代步,单程需要一两个月,京张(北京—张家口)铁路通车后,火车只需八九个小时。日本江户时代,从江户到京都,徒步需要15至16天。而铁路开通后,只需要约20小时即可到达。而东京到横滨,火车一个小时就可以到,实现了当天往返。朝鲜王朝时期从汉城到釜山走路需要14天,1905年京釜线开通后,只需约10个小时。
铁路不仅缩短了旅途时间和空间距离,而且改变了以往交通线路沿水而建的自然走向,克服了大山大河等自然条件的限制,也突破了水运的季节性限制。水路交通与陆路交通的地位逐渐发生逆转。中国的江河大多是东西向,东西向的水运比较便利,而南北交通则十分困难。因此修筑铁路时,主要着眼于南北之间的交通,突破了古老的自然流域贸易局面。在日本,在铁路发达以后,传统内陆水运逐渐衰退,但政府实施保护政策,沿岸海运引入了西式汽船,将港口与铁路连接起来,与外国航线相连接而得到发展。而连接铁路与铁路的联络船也开始运行。在朝鲜,冬季结冰的汉江航运,在铁路的竞争下也急剧衰退。仁川与龙山间的水运,在铁路通车后,运输量下降一半以上。
1945年左右中国关内的铁道
日本全国范围内,开往东京的列车为“上”线,地方上开往县政所在地等大城市的为“上”线,与此相反的是“下”线。人们乘坐“上”线集中前往城市,粮食和原料也经由“上”线供给城市,城市加工的产品则经由“下”线供给地方和农村。
殖民地铁路,驶向日本方向的为“上”线。例如,台湾总督府所在地台北开往基隆的为“上”线,朝鲜开往釜山方向的为“上”线,而不是京城方向,“满洲国”成立后,“满铁”从首都新京开往大连的为“上”线。“上”线主要把砂糖、大米、大豆、煤炭等运往日本,战争时期也大量运送。“下”线主要往殖民地运输日本的工业产品、日本人移民以及日本军队和军需物资。
从关内(长城以南)的北京、天津经山海关进入“满洲”的交通要道锦州地区铁路发达,为人口的大规模流动和长距离迁移提供了条件。近代中国规模最大的人口迁移,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关内人向关外即东北地区的流动(俗称“闯关东”)。东北地区土地肥沃,矿藏巨大,但清朝政府长期禁止往其满族“圣地”移民,导致东北人口一直比较稀疏。直到1900年后,才开始鼓励移民出关。民国时期,内地移民进入东北分水陆两路。陆路绝大部分是通过铁路,约占移民总数的30%。移民进入东北后,一半定居东北,另一半则春往冬返,构成了巨大的旅客运输需求。
随着铁路的发展,进入东北的移民总数迅速增加。一直到20世纪30年代,每年都有40万到50万人从山东、河北、河南各地迁移到东北地区。
铁路与城市兴衰
铁路的强大运输功能,影响了货物基本流向,并改变了传统的运输通道,从而使原有城市体系受到冲击。城市布局及功能发生变化:一批城镇因传统运路的衰落而衰落;一批城镇因铁路的修建而崛起。
过去的中国城市,多为各级行政机构所在地或屯兵驻所,其功能大都是政治或军事中心。随着铁路的兴建,一批城市迅速形成并发展壮大。其中有的是因帝国主义列强敷设和开发的铁路而得以兴建。
哈尔滨原是松花江右岸的自然村。俄国人开筑中东铁路后,以此地为铁路的总汇之所,使其急剧兴起。1900年哈尔滨聚居约2万人口,5年后,增至10万,与南部的沈阳一起成为中国东北地区的中心城市和交通枢纽。
大连、旅顺,土名“青泥洼”,本是一片海滩。南满铁路支路开工建设后,俄国人看中其地理条件,于1899年开始筑港设埠。1905年后,大连、旅顺被日本继续经营,迅速取代营口成为中国东北的贸易中心。
青岛原是胶州湾东岸的荒僻渔村,因为德国修筑胶济铁路而成为东边的终点站和出海港。青岛得以迅速发展起来,1902年的人口不过1.6万,1904年胶济铁路通车后急剧增加,1910年为16.5万人,1937年增至50万人。
1930年代沪宁线上快车车厢
铁路的发达也造成了少数城市的衰落。镇江是长江、运河交汇处,是历史上南北商业交流的华东著名港口。而相邻的南京只是一个政治城市,商贸并不发达。但自津浦铁路和沪宁铁路修通后,南京成为南北铁路交通枢纽,经济迅速崛起。而镇江则随大运河水运的衰落而衰落。
铁路使被山川隔离的地区连接,传统运输路线形成的地域社会和经济圈遭到破坏。农村经济与城市市场直接连接,农村劳动力涌入城市,加快了中心城市的繁荣和农村的衰退。日本干线通道集中在东海道沿线大城市,铁路建设落后的日本海沿岸被称为“里日本”。1882年人口位居第一的新潟县,15年后降到第5位。这一地区居民,害怕在近代化中落后并产生了危机感,于是开始寻找出路,展开了建设铁路的招商运动。20世纪20年代,以农村为地盘的立宪政友会,采用了恶名远扬的“我田引铁”的政策,将铁路建设作为争取选票的工具。
在20世纪20至30年代,东京、大阪等大城市人口迅速增加。1920年东京府的人口为370万人,大阪府人口为259万人,到了1930年,东京府人口增加到541万人,大阪府人口增加到354万人。其背景是随着城市功能的增加,私营铁路企业在开发住宅区的同时,也着手建设城市近郊的铁路。
在朝鲜,大田的崛起与铁路的修建有着直接联系。在修建铁路以前,大田是个距离汉城约166公里的幽静农村。随着京釜铁路的修建,大田成为重要的经由地。随着大田火车站的修建,其周边形成了日本人的居住地,以火车站为中心的周边地区开始有了生机。随后湖南线修筑,大田成为京釜线与湖南线两大铁路干线的交汇处,并借铁路之势迅速发展起来,最后升级为郡。相反,距离仁川20公里的梧柳洞,过去曾是各地前往汉城的必经之地,商旅往来相当繁华,但是京仁铁路开通以后,却迅速衰微。
铁路与民众生活
铁路也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民众的生活方式,扩大了人们的活动空间。
新式交通的便捷,空间距离的感知亦发生改变,表现在文学作品中,“别离”这一古老主题也获得了全新的意境:“古亦有山川,古亦有车舟。车舟载离别,行止犹自由。今日舟与车,并力生离愁。明知须臾景,不许稍绸缪。钟声一及时,顷刻不少留;……送者未及返,君在天尽头。”(黄遵宪《今别离》)火车车厢虽分有不同等级,但对乘客并无身份限制,无论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只要购票均可选择乘坐。火车的群体共乘方式,破除了骑马、坐轿时代的封建身份意识和“男女授受不亲”的陈腐观念,由此产生了一种新型的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
在日本几乎所有地区,铁路是唯一的运输工具,车站是该地区的门户。从地方的车站前往大城市,或是怀着成功的梦想踏上旅途,或是依依不舍地外出工作。车站前的广场欢迎知名人士,也送别出征士兵。战亡者骨灰的回归之处也是车站。
铁路的运作,改变了人们对时间的感知。“赶火车”强化了人们对时间的紧迫感,社会生活的节奏在无形中也随之加快。“时间就是金钱”等近代观念也逐渐形成。朝鲜有一则笑话:从前有一个有权势的两班[11]准备乘火车出行,下人提醒他火车快要开车了。他吩咐说:“让火车稍等片刻好了。”火车当然没有恭候迟到的他。从那以后,即使是两班,也明白必须遵守火车的乘车时间。
传统社会,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往往通过日月星辰来制定生活作息起居。传统的农业生产不要求精确时间,故时间概念模糊笼统。古代皇宫中虽有日晷、滴漏等计时工具,而民间则只能通过太阳升落,月亮的偏向,以及鸡鸣、燃香等方式模糊推断时间。
就计时单位而言,中国过去习惯于将一天分为12个时辰。日本一直使用分别把白天时间和夜晚时间6等分的不定时间法。白天的一刻和晚上的一刻长短不同,白天的一刻根据季节也有所不同。这种计时法,不适用于新式交通的运行。日本于1873年1月1日开始采用阳历。而在前一年,铁路率先采用了24小时制。列车时刻表以分来计算运行时间,势必改变民众的时间观念,进而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节奏。时刻表中写道:“最晚不迟于10分前到达车站,买票……5分前关闭车站入口”。也教育孩子们,“火车一到时间就发车。一分钟也不多等”(《寻常小学读本》七,1904年)。在时刻表的指引下,互不相识的人共同走到了一起,进入“铁路社会”。时间的细化和时间的精确性,强化了人们的时间观念,也意味着一种全新的工作和作息方式的登场。
在日本全国尚未普及收音机的时候,全国的铁路区间的驾驶员和乘务员等负责人会定期在东京集合,校准放置于驾驶座旁怀表的时间。日本铁路列车发车的准确性世界闻名,日本人守时的习惯,可以说受到了“铁路列车社会”的影响。
铁路作为社会现代化的象征符号延伸到偏僻的乡村,被乡村民众赋予多重意义。由于铁路运行时间的准确性和规律性,铁路沿线的村民往往将过往火车的时点作为计时工具之一。随着铁路按国家的标准时间运行,铁路沿线的民众受其影响也开始有了国家标准时间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