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半岛解放与三八线
1945年8月15日,朝鲜半岛终于摆脱了日本帝国主义的殖民统治。这一天正午,日本天皇通过广播宣布接受盟国的要求无条件投降。由于天皇广播有些费解,很多韩国人当时并不清楚他们已经被解放。但是日本在二战中的战败,毕竟是与韩国人坚持不懈的抗日战争有密切关系的,所以长达35年的日本殖民统治结束的消息还是很快在朝鲜全域传开了。人们高举过去不敢制作和悬挂的太极旗,潮水般涌向街头。
朝鲜总督府将保障日本人安全归国而维持治安作为首要任务,为此与在朝鲜解放前就开展政治活动的吕运亨进行交涉,同意立即释放政治犯、确保粮食供应和为维持治安提供协助,而由吕运亨联合左、右派势力组建朝鲜建国筹备委员会。全国各地沉浸在解放喜悦之中,期待新国家的建设。仅8月末,全国已经建立有145个国家筹备委员会支部。
韩国解放时,从首尔西大门监狱中被释放的政治犯受到市民的欢迎,人们高呼“解放万岁”
但是,人们还沉浸在祖国被解放的喜悦之中时,传说美国和苏联将分割占领朝鲜半岛的消息就变成了事实。8月9日0时苏联向日本宣战,8月末就进驻了朝鲜半岛北部。美军用B24轰炸机散发要在朝鲜半岛登陆的传单,9月初在朝鲜半岛南部登陆。对于进驻的美苏两军,朝鲜半岛的民众基本上表示出欢迎态度,视他们为“解放军”,期望借助这两国力量建立独立自主的统一国家。
二战结束前,美苏两军曾为消除日军武装达成了经由中国东北南下抵达朝鲜半岛的协议。但美国的原则是不使朝鲜半岛成为苏联的势力范围,设想进行委托统治。而苏联则想在那里建立与其友好的政权。美苏两国均未理会最重要的朝鲜半岛民众的感受。根据美苏协议苏联宣布对日作战通告而控制朝鲜前,日本接受了同盟国提出的投降要求。为阻止苏军占领朝鲜半岛全域,同时对日进行完全占领,美国提议以北纬38度为分界线(以下称三八线)对朝鲜半岛进行分割占领。苏联也认为在占领中国东北后,只要确保朝鲜半岛的桥头堡地位即可,接受了美军提出的三八线的分割占领提议。象征朝鲜半岛分割的悲剧的三八线,就是这样形成的。
朝鲜人并不知道分割占领朝鲜半岛竟然是美苏之间达成的协议。当他们沉浸在1945年解放喜悦中的时候,根本想不到会有那样的分界线把朝鲜半岛一分为二,导致发生同族自相残杀的战争。可见,不顾生活在朝鲜半岛的民众意愿,将朝鲜分割占领的三八线使朝鲜成为美苏两大阵营协调与对立、冷战与热战的场所,三八线也成为了东亚冷战的“边界线”。
建设民主统一国家运动受挫与南北政权的分立
到1948年和1949年,苏联和美国分别向朝鲜北部和南部增派驻军施加影响。南北朝鲜的政治势力在与美苏两国时而合作时而摩擦的状态下进行活动。由于日本帝国主义长期的殖民地榨取和经济掠夺,导致朝鲜社会极其混乱,粮食与生活用品供应不足,民众不满情绪高涨。而解放后,自主建设国家,自由行使政治权利,以主人公身份发展经济的主体意识比任何时期都高涨。
1945年12月,美英苏三国外长会议在莫斯科召开,讨论同盟国对朝鲜半岛的处理,决定在朝鲜建立临时政府,并设立协助临时政府的美苏共同委员会。此外,决定由苏、美、中、英四国在与临时政府协商后,提交对朝鲜半岛实行托管统治的方案。莫斯科外长会议主要协商内容是建立朝鲜半岛临时政府,但向朝鲜传达时只突出了“托管统治”,甚至还误传说美国主张朝鲜尽快独立,而苏联主张托管。因此,朝鲜民众对大国无视朝鲜人的自治能力而实行托管统治表示了强烈愤慨,还认为这一会议决定是苏联扩张主义行径的暴露,逐渐形成了所谓“赞成托管即等于亲共、亲苏”、“反对托管即等于反共、亲美”为内容的左右翼政治理念的对立。而肃清亲日派与日本殖民统治残余势力问题在政治理念对立格局中却被掩盖了。右翼势力开展猛烈攻势,他们鼓吹反对托管是爱国者,支持托管是卖国贼。正如漠视朝鲜半岛民众建立民主统一国家的殷切期望而设立三八线分割朝鲜半岛一样,托管统治风波也是与美苏两国的协商对立的写照。
根据莫斯科三国外长会议决议,为商讨朝鲜半岛托管统治与临时政府建立有关事宜,1946年3月和1947年5月分别召开两轮美、苏联合委员会,但因美苏两国为确保各自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而毫不相让,所以两轮会议都以失败告终。为阻止社会主义蔓延,1947年3月美国总统杜鲁门发表了向受到社会主义威胁的国家提供军事、经济援助的主张,即“杜鲁门主义(Truman Doctrine)”,至此,美苏两国政治军事上公开对立。1947年9月,美国将朝鲜半岛问题移交联合国(UN)处理,美苏协商解决朝鲜问题的局面破裂。苏联提议美、苏两国军队同时撤离朝鲜半岛,并由朝鲜人自治,反对联合国介入。但是联合国大会最终采纳了美国的提议,通过了不经托管统治而在联合国监督下通过南北总选举实现朝鲜半岛统一的方案。
美苏合作关系破裂后,朝鲜半岛南北政治组织提出了各种不同建议:仅在朝鲜半岛南部单独进行选举并建立独立政权;左右势力联合并通过南北协商建立统一政权;支持建立社会主义国家等。但这些主张都没能阻挡朝鲜半岛被分化。1948年2月,联合国大会通过了仅在朝鲜半岛南部进行总统选举的决议,并于5月10日在朝鲜半岛南部举行了总统选举。最后,在朝鲜半岛南部,李承晚当选为首任总统,并于8月15日宣布成立大韩民国。朝鲜半岛北部则任命金日成为人民委员会委员长,并于9月9日宣布建立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围绕朝鲜半岛南北政权在联合国的代表权,美苏两国再一次发生了冲突,但是1948年12月12日的联合国大会最终承认在联合国韩国临时委员会的监控下通过自由选举产生的大韩民国为合法政府。
朝鲜战争——冷战中的热战
1950年6月25日,由北朝鲜发动攻击开始了朝鲜战争。朝鲜方面预测美国参战的可能性很小,即使介入,美军援兵抵达前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但这却是错误的判断。美国立即做出了参战决定,那是考虑到若在东亚失去韩国,美国的政治影响力和号召力将会受到威胁。
战争开始后,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应美国要求立即开会,在1950年6月25日的会议上正式通过了将朝鲜定为侵略者和回到三八线以前状态的决议。当时苏联对联合国派兵决定没有任何表示,其立场和态度至今令人费解。相反,美军却首先动用海军、空军然后是陆军,同时组织由联合国会员国组成的联合国军,第七舰队被派往台湾海峡,宣称要用武力阻止中国解放台湾。中国宣称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强烈谴责美国的这一行径,提出那是对中国内政的干涉。朝鲜战争的爆发已经造成了东亚地区的军事紧张。
联合国军在朝鲜战争中进行炮击
战争爆发后,受朝鲜军队猛烈攻击,韩国军队被迫撤退到朝鲜半岛南部地区,但是在开战80天后的9月15日,韩国军与联合国军在仁川港成功登陆,扭转了原来的战争态势,恢复了三八线的原状。随后联合国军队乘胜越过三八线,战争形势发生逆转。10月25日,中国接受朝鲜的支援请求,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口号下参加了朝鲜战争。此后,中、朝司令部指挥的共产党军队展开猛烈攻击,联合国军惨败,只能选择撤退。战况反反复复,在开战一年后的1951年6月,战线胶着在三八线一带。
朝鲜战争中,美军和北朝鲜的传单战
由于中国参与朝鲜战争,使战争发展为资本主义阵营与社会主义阵营间的国际战争,同时两大阵营间的热战有可能扩大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美国开始寻求政治的方法。因为美国看到通过战争手段很难统一朝鲜半岛,同时认为也有必要减少巨大军事开支和避免伤害。英国和法国担心如果与中国展开全面战争或许会扩大为第三次世界大战而受到牵连,于是主张休战恢复到战前状态。为避免战争长期化,以集中力量恢复和发展国内经济,中国对休战也没有异议。苏联也认为此阶段只能选择休战。根据以上情况,1951年7月起,联合国军和朝鲜、中国间开始商讨休战问题,但是因为围绕遣返俘虏回国等问题,双方一直争执不下,停战谈判迟迟没有进展。两年期间,三八线附近有交涉,也有战斗,损失惨重。1953年7月27日,战争最终以无胜负,且以“停战(armistice)”而非终战的形式结束。
战争的结果
对韩国民众而言,朝鲜战争是刻骨铭心的最大历史悲剧。战争带来的最直接最惨重的影响是众多无辜民众的遇难。围绕死亡人数的统计,战争当事者间至今仍争论不休,可以说这是一次难以进行正确统计的战争。据韩国方面的统计,韩国士兵在这场战争中,阵亡、失踪、受伤、被俘人数约有62万,联合国军有15万。尽管朝鲜方面没有正式发布相关统计,但是据说朝鲜方面也大约有62万人死伤失踪。据中方统计,约有18万中国军人在战争中阵亡。但是在这场战争中,南北朝鲜民众所受的战争灾难远远超过士兵。据韩国内务部1955年的统计称,战争期间,包括阵亡、受伤、被俘、失踪等在内的韩国民众约99万。1952年3月当时的韩国总人口约2000万。加上朝鲜方面遇难民众与数百万战争难民的话,这一场朝鲜战争给民众所带来的灾难是巨大的。战争在朝鲜半岛南北反复争夺的过程中,民众受到的迫害,是由怀疑、诬陷、报复等恶性循环所引发的。在战场南北上下运动中,韩国和朝鲜分别惩戒了左翼与共产党员,右派和反共人员,以及被怀疑与敌方协作的人。
朝鲜战争后,通过追究战争责任和肃清反对派,北朝鲜的金日成一党体制进一步得到巩固,而韩国方面则加强了以反共为首要任务的反共体制。此外,朝鲜成为优先发展军事的国家,韩国的军队也成为具有强大影响力的集团。为维持军事力量,朝鲜半岛南北政权均建立了强有力的官僚集团和权威主义政治。但最大的变化是民族共同体意识遭到破坏,分裂意识严重地影响了民众,南北分裂局面被固定化了。
朝鲜战争的影响并不局限于朝鲜半岛。以朝鲜战争为契机,美国加快了对日讲和步伐,于1951年签署了《对日讲和和约》(《旧金山和约》)和《美日安全保障条约》,意味着美日两国结束敌对关系建立了同盟关系。此外,美国还实施了以军事手段为核心的封锁政策。美国认为即使出现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其在心理、政治、经济方面都会给国际社会带来重要影响,因此若不采取积极、有效的对抗措施,便会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加快社会主义的蔓延。这就是所谓的“多米诺”理论。
朝鲜战争对日本重建起到了重要作用。在朝鲜战争持续的三年时间,日本先后通过生产供应各类战争军需装备、兵器修理等,享受到了战争特需的好处。日本财界称其为“天佑神助”,即通过成为美国的后方军事基地,日本经济得以快速复苏。战争也成为日本加大反共力度的重要契机。朝鲜战争前后,麦克阿瑟向言论机构发布指令要求“赤色肃清(red purge)”。1950年9月,内阁会议通过了肃清公务员中的“赤色分子”的决议,此后将范围进一步扩大到了企业。另外,战争爆发后,迅速创立警察预备部队和海上增援保安厅,成为日本重新武装的出发点。战争使日本在美国的影响力下彻底走向反共和资本主义的道路。
中国由于参加朝鲜战争而在冷战中位置突显。美国加强对台湾的经济、军事援助,使围绕台湾海峡的军事紧张日常化。虽然在抗美援朝期间,中国的人力物力损失惨重,但是政治效果却不同凡响。在广泛开展抗美援朝运动的基础上,中国加快发展国民经济。此外,为抵御美国长期的军事威胁以及强化国防建设,中国着力发展国家重工业。通过抗美援朝运动,中国在全社会范围内大大提高了政治凝聚力,同时以挑战世界顶极军事大国美国这一事实而大大提升了中国在亚洲地区的政治影响。
朝鲜战争这一“热战”是使冷战在全世界范围内不断扩大和深化的重要契机。尤其通过战争这一正面对抗,两大阵营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军事部门的重要性,导致两大阵营深化意识形态对决并强化军备建设。此外,朝鲜战争建立了新的东亚地区秩序。1951年,美国与日本签署《美日安全保障条约》,还于1953年和1954年先后与韩国、台湾签署《共同防御条约》。至此,美国与这些国家和地区建立了以美国为核心的双边反共同盟。相比之下,苏联因在朝鲜战争中没有表现其战争意愿和战斗力,主导权被减弱,而朝中两国同盟关系得到了强化。
栏目
对朝鲜战争的不同解读
20世纪发生的朝鲜战争无疑是一件影响朝鲜半岛乃至世界的重大历史事件。从很早起,在世界范围内就有很多学者关注这一战争,不断围绕战争原因、过程及结果等多种主题开展研究。但是即便是这样,就战争有关问题,仍有很多疑问。同时,对可能不利于本国以及内容可能引发纠纷的相关资料,战争有关国家政府一直拒绝公开。饱受战争痛苦的朝鲜、韩国民众,以及参战国士兵们心中的创伤至今没有治愈。朝鲜半岛曾为战争现场,至今仍处于休战状态,南北军事力量在对峙过程中没能建立起和平体制。不论学术方面,还是在民众的心底里,包括在当今政治中,朝鲜战争仍是一场还没有终结的战争。
冷战期间,围绕朝鲜战争,议题主要围绕发动战争的责任展开。朝鲜北部进攻南部和朝鲜南部进攻北部的侵南、侵北主张一直处于对峙状态。直至苏联解体,前苏联外交文书公开于世,由朝鲜北部进攻南部的真相才得以公开。即金日成政府积极准备应战,苏联也默许了朝鲜的这一举措。但事实即便是这样,也并不意味着有关战争责任问题的纠纷就此终结。至少这场战争是否由美国诱导朝鲜北部进攻南部的问题,目前仍存在意见纠纷。此外,若斯大林默许这场战争,其目的何在,再则中国政府当时对这一战争又抱有什么样的态度,这些问题都有待进一步研究。人们纠结战争责任问题,并没有治愈战争遗留的创伤,相反通过战争记忆深化了两大阵营的相互对峙。
此后,人们研究这一战争爆发的起源问题,使得之前集中研究这一战争责任问题的研究氛围发生重大转变。强调战争起源的学者主张:由谁在1950年6月25日引发战争,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战前,朝鲜半岛就已经处于内战随时可能发生的状态,而追究朝鲜半岛上的对立局面为什么会那样深刻,比起追究战争责任问题更为重要。他们主张,在日本的殖民地统治时期,朝鲜半岛其社会已在阶级、意识形态等方面出现分裂;同时,朝鲜半岛解放后,主导分割和占领朝鲜半岛的美国拒绝朝鲜半岛进行社会改革的要求,使得左右翼势力的对立形成,由此深化了矛盾,并最终建立相互敌对的两个独立政权。由于上述主张只涉及对朝鲜半岛实施分割占领的美苏两国中的美国的介入,所以也有人认为没有涉及苏联的责任而有失公平。
继战争起源论的研究外,研究较为集中的领域应属战争影响论。以朝鲜战争为契机,南北两个独立政权都致力于巩固发展自身体制。这一过程中,朝鲜方面基本上消除了反政府势力,代表这种势力的人或在战争中被镇压或越境。朝鲜政府利用反对美帝国主义动员和团结人民群众,还在苏联及中国、东欧国家援助下,迅速推进其社会主义建设。此外,战时动员体制经验对朝鲜社会主义建设也起到了积极作用。战后,韩国也消除了反对体制的抵抗势力,以反共动员团结群众,并在美国援助下,为发展资本主义体制奠定了基础。朝鲜半岛南北两大政权片面强调反共和反美,抑制了民主主义和多种选择。此外,战争前后时期,韩国进行了土地改革,加上战争又使得人口迅速流动,消除了社会阶层等级差异,由此也完成了向近代社会经济发展的革命性蜕变。
此外,在国际方面,值得关注的是:在朝鲜战争爆发前,东西两大阵营间进行政治对决,各国加大军事储备力度,军事同盟间对立强化的冷战格局已经形成了,朝鲜战争爆发更是深化了冷战格局,但是另一方面却在国际范围内普遍达成了避免将地区战争扩大为世界大战的一种共识,也由此在冷战格局中意外收获了维持长期稳定态势和局面的结果。为抵制美苏两大国展开的争夺霸权之战,20世纪中期后,在世界范围内的反战和平运动不断,其中第三世界崛起,也是这场战争所未能预料到的结果。朝鲜战争带给东北亚的影响方面,具体包括:日本重新回到国际舞台和通过战争契机发展经济,中美两国关系全面对立及中国失去了统一台湾的机会等。
继朝鲜战争爆发、起源、影响等宏观方面的研究之后,目前有关朝鲜战争的研究,开始向研究普通民众的战争经验等微观方面发展。战争的最大受害者并非政界人士和士兵,而是民众。总结民众战争经验并治愈其伤痛,也是自下而上建立和平之基础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