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于四邑地区的民俗文化也反映了铁路华工和他们留在家乡的亲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其中最著名的艺术形式当属木鱼歌,表达了这一地区人们的真挚情感。[40]许多歌曲都揭示了留在家乡的人以及移居海外的华人的梦想、渴望、恐惧和欢乐,它们揭示了四邑人最真实的情感。这种艺术形式独具特色的名字可能源于在说唱时多拍打木板伴奏,类似今天口语的歌词是这些歌曲或诗歌的重点,相比之下,音符反而没那么重要。许多歌曲的风格和美国西部流行的乡村音乐相近,音调很高,鼻音很重,讲述了一个伤感的故事。流行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木鱼歌表达了四邑人丰富的情感,包括急剧膨胀的野心,对异性美好的憧憬以及情侣、夫妻、父母和儿子离别时的伤感。
家中有亲人移民美国可能会激发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更深切的渴望,一位留守家乡的儿童唱道:
十一月冬,十二月年,
阿爸金山多寄钱。
新年人人做新衣,
买个肥鹅过肥年。[41]
在父母为儿子挑选合适的结婚对象方面,有一首歌直白而又不失幽默地给出了建议,同时也表达了家乡人对赴美移民的深切厚望:
有女毋嫁读书君,
自己闩门自己瞓[42]。
有女毋嫁做饼郎,
三年唔瞓到半年床。
有女毋嫁耕田人,
时时泥气薰败人。
有女要嫁金山客,
打转船头百算百。[43]
还有一些歌曲以即将移民美国的铁路华工为视角,流露出悲伤的情绪。在一个温暖、静谧的夜晚,一位和自己的爱人长久分离的铁路华工可能想抒发内心的悲伤,这首歌的开头略显下流,但结尾却表达了思念爱人的真挚情感:
荔枝红皮白在心,
食到嘴里蜜咁甜。
若能同妹讲句话,
还比荔枝味更甜。[44]
他身边的同胞也有感而发,或许随后用粗俗的言语讲述自己和妓女之间的风流韵事。对性行为、性欲和激情、男女身体部位绘声绘色的粗犷描述大大丰富了铁路华工对乡土方言的运用。在远离珠江三角洲的地方,可能会有其他艳遇,一位工人可能会戏谑他的听众:
做客羁北美,行乐勿抛弃;
花旗女子极标致,及早当尝白种味。
肯投机,与他同梦寐。
若负青春佳境地,有钱归国难再期。[45]
其他歌曲意在训斥或乞求那些摆脱家庭和传统束缚的年轻男子,提醒他们恪守规矩、孝敬父母,忠实于自己的妻子。在《给儿子的一封信》中,一位父亲讲述了一位慈母的悲伤,她的儿子十年前离开家乡,如今杳无音信。这位母亲“已经垂垂老矣,风烛残年”,那位忘恩负义的儿子或许在外“吃喝嫖赌”,完全忘记了家乡的亲人,留在家乡的妻子“膝下无子,独守闺房,每天默默垂泪”。这位父亲责令他的儿子立刻返回家乡。
如欲见亲须速转,
即刻回家莫流连。
倘若迟来难见面,
相逢只恐在幽冥。
异日纵然千百万,
空对灵前哭几声。
纸短情长难尽述,
听乎否也问心田。[46]
木鱼歌也为留守家乡的女性提供了一种抒发感情的方式。一位年轻的妻子婚后仅六个月,丈夫就移民美国,她借助一首歌表达了自己的愤怒,结尾又婉转地警示自己的丈夫:
正月摆灯人兴旺,
跃重男女看吓灯光。
话我深闺唔出街港。
罗帏寂寞独守空房。
看灯几多人快乐,
独我怀愁抱恨肚里捉囊。
左思右想难去倘,
泪如雨苦实悲伤。
等我放厚脸皮唔知愧,
只着带愧含羞看吓才郎。[47]
在类似的歌曲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许多铁路华工和他们留在家乡的亲友之间的紧张关系。毫无疑问,许多铁路华工既想摆脱艰苦的工作,寻求片刻的安慰和欢愉,又想保持他们对家乡深深的依恋和忠诚。
[1] 《穿越内华达州塞拉岭地区:第一批乘坐火车从萨克拉门托穿越西部山区的乘客》。1868年7月16日的《铁路纪事》上出现了一篇更简短的文章,第239-240页;另可参阅《加利福尼亚的华人》,《旗帜报》(伦敦),1868年9月5日。
[2] 亨利·劳伦斯·威尔斯,主编《内华达县历志》(伯克利:豪威尔-诺斯图书出版公司,1970年重印),第55页、61-66页、75页、103页、114页,117-120页。
[3] 《美国西部的伐木华工》,第109-115页;《特拉基杂事》,《萨克拉门托联合日报》,1869年7月23日;《通往普罗蒙特里峰的铁路:中央太平洋铁路的修建》,第182183页;另可参阅卡尔文·米亚乌,《特拉基,1870年》,未发表的课题研究,2017年12月1日。
[4] 琼·费尔泽,《驱逐:被遗忘的美国排华战争》(纽约:兰登书屋,2007年版),第167-170页;《美国西部的伐木华工》,第109-128页;另可参阅迈克尔·安德鲁·戈德斯坦,《特拉基的华人社区:从和平共处到分裂瓦解,1870-1890年》(硕士论文,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1988年)。
[5] 《特拉基的华人社区:从和平共处到分裂瓦解,1870-1890年》。
[6] 《特拉基,1870年》;芭芭拉·巴尔特·奥斯本,《老牌中药店翻新》,《萨克拉门托蜜蜂报》,2004年3月11日,另可参阅http://www.chssc.org/History/OldChinatowns/chinatowntruckee.html(存取日期2018年6月24日)。
[7] 玛丽安·S.古德曼,《淘金者和银矿工人:康斯塔克矿的卖淫活动和社会生活》(安阿伯市:密歇根大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69-72页,第95-99页。
[8] 《特拉基,1870年》;《俄勒冈早报》,1869年10月16日;根据该报报道,科尔法克斯曾亲眼目睹一对中国新人在特拉基治安法官的见证下成婚。
[9] 《美国西部的伐木华工》,第110-111页;《中国人在加州》,《特拉基,1870年》;《特拉基的华人社区:从和平共处到分裂瓦解,1870-1890年》。
[10] 拉塞尔·M.马尼亚吉,《弗吉尼亚城的华人社区,1860-1880年》,《内华达社会历史季刊》(1981年夏),24:?2,第130-158页。
[11] 阿诺普·班布里奇的证词,《联合特别委员会关于中国移民的调查报告》,第222页,224页;斯图尔特·库林,《在美华人的赌博游戏》,发表在《文献、文学和考古》上的系列文章,1:4,(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出版社,1891年版),《中央王国》,第825页。
[12] 《弗吉尼亚城的华人社区,1860-1880年》,第139页。
[13] ?1866年6月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工资单;中央太平洋铁路的珍藏,MS79,加利福尼亚州立铁路博物馆,萨克拉门托图书馆;《美国西部的伐木华工》,第44页,46页。
[14] 《普莱瑟先驱报》,1867年1月12日,19日,26日,5月18日,6月29日和7月3日。
[15] https://www.findagrave.com/memorial/41711181(存取时间2018年4月30日);梅尔·巴里·施魏尔,国家历史遗迹登记申请,奥本小镇,2009年2月8日,美国内政部,http://ohp.parks.ca.gov/pages/1054/files/architectural%20and%20historic%20 resources%20of%20auburn%20mpd.pdf(存取时间2018年8月20日)。
[16] 《普莱瑟先驱报》,1867年7月3日。
[17] 《普莱瑟先驱报》,1868年7月18日。
[18] 陈勇,《旧金山华人:跨太平洋社区,1850-1943年》(斯坦福:斯坦福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76-79页。
[19] 这是基于历史知识和文化经验想象出来的画面。
[20] 《大量女神到来》,《俄勒冈州日报》,1869年3月20日。
[21] ?1876年4月12日,奥蒂斯·吉布森在加利福尼亚州参议院委员会上的证词;《华人移民:华人移民的社会、道德和政治影响》,第27-29页。
[22] 帕特里克·廷利,《内华达县的华人》,第1部分,《内华达县历史协会公报》(1971年版),25:1,第1-7页;乔治·安东尼·佩弗,《如果他们不把他们国家的女人带到这里:在驱逐之前赴美的华人女性移民》(乌尔班纳:伊利诺伊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91页;另可参阅加州参议员委员会的证词,《华人移民:华人移民的社会、道德和政治影响》,第60页,109页;《联合特别委员会关于中国移民的调查报告》,第14页,142页。
[23] 谭碧芳,《自由的脚步:旧金山华人女性社会史》(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26-31页。
[24] 《弗吉尼亚城的华人社区,1860-1880年》;本森·唐,《不屈不挠的女性:19世纪旧金山华人女性的卖淫活动》(诺曼:俄克拉何马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159163页;《自由的脚步:旧金山华人女性社会史》,第41页;《如果他们不把他们国家的女人带到这里:在驱逐之前赴美的华人女性移民》,(第124页;玛丽安·S.古德曼,《康斯塔克矿里的性交易》,《内华达社会历史季刊》(1978年夏),21:2,第99-129页。
[25] 中华会馆,《纪念加州禁止卖淫活动的文章》(1868年),收录于《淘金热以来的美籍华人的声音》,第23-24页。
[26] 奥古斯特·沃德·卢米斯,《加州的华人女性》,《大陆月刊》,1869年4月1日,第344-351页。
[27] 《中国女孩的来信》(1876年),收录于《淘金热以来的美籍华人的声音》,第15-16页;另可参阅奥蒂斯·吉布森,《在美华人》(辛辛那提,希契科克&瓦尔登出版社,1877年版),第127-156,第200-222页;谭碧芳,《自由的声音:旧金山华人女性纪实》(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24-153页;《自由的脚步:旧金山华人女性社会史》,第35-36页;佩吉·帕斯克,《拯救的关系:美国西部女性道德权威探寻,1874-1939年》(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13-17页,第153-165页;另可参阅林路德,《千金》(旧金山:设计者出版社,1981年版)。
[28] 冼玉仪,《穿梭太平洋︰金山梦、华人出洋与香港的形成》(香港:香港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19-235页;另可参阅陈露西,《华人女性在19世纪美国的卖淫活动》(1979年),5:1,第3-29页。
[29] 《自由的脚步:旧金山华人女性社会史》,第33-34页;《不屈不挠的女性:19世纪旧金山华人女性的卖淫活动》,第6-12页;《穿梭太平洋:金山梦、华人出洋与香港的形成》,第219-221页。
[30] 加利福尼亚州参议院委员会的证词,《华人移民:华人移民的社会、道德和政治影响》;美国联邦参议院,《联合特别委员会关于中国移民的调查报告》,第655页;《穿梭太平洋︰金山梦、华人出洋与香港的形成》,第219-220页;关于白人对华人性行为的看法,可参阅纳扬·沙阿,《不断扩大的分歧:旧金山唐人街的流行病和种族》(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77-104页。
[31] 《秘鲁的华人奴役:华人苦力在秘鲁的历史,1849-1874年》,第230页;《联合特别委员会关于中国移民的调查报告》,第239页。
[32] 《近期的华人移民:田纳西州的华人移民——他们在铁路上的经历》,《纽约晚邮报》,1870年7月18日。
[33] 《自由的脚步:旧金山华人女性社会史》,第6-7页。
[34] 谭雅伦,《金山之歌》(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41页。作者的祖父就是赴美移民,他就是用这种方式结婚的。虽然他从未见过自己在家乡的儿女,但他终其一生都给自己在家乡的妻子汇钱,抚养自己的儿女。在加州,他娶了一位在美国出生的华裔女子,而且生育了许多子女,他们从未去过中国。
[35] 张国雄和徐若男,《家乡的视角》,收录于《华人和铁路:在北美修建横贯美洲大陆铁路线和其他铁路》。
[36] 《淘金热中的美国商人:富兰克林·A.巴克的信件》,第128页。富兰克林·巴克对他于19世纪50年代在加州遇到的华人进行了有趣的观察,在他笔下,华人都是有能力的商人和技术工人,他还高度赞扬了这些华人受过的教育以及学习英语的能力。
[37] 《自由的脚步:旧金山华人女性社会史》,第18页、24页;《自由的声音:旧金山华人女性纪实》,第99页;大卫·比斯利,《从中国人到华裔美国人:内华达州塞拉岭地区唐人街的华人女性和华人家庭》,《加州历史》(1988年9月),67:3,第168-179页;另可参阅《加州的华人女性》,《大陆月刊》,1869年4月1日,第344-351页。
[38] 《B.?S. 布鲁克斯关于中国问题的开庭陈述和简述的附录》(旧金山:妇女联合印刷联盟,1877年版),第59-60页。
[39] 袁丁和徐若男,《北美铁路华工的海外汇款》;刘进和徐若男,《铁路华工的海外汇款网络:基于侨乡资料的见解》,两篇文章都收录于《华人和铁路:在北美修建横贯美洲大陆铁路线和其他铁路》;《旧金山华人:跨太平洋社区,1850-1943年》,第98101页。
[40] 荣鸿曾和埃莉诺·荣主编,《来到美国的叔叔:关于华人移民和爱情的叙事歌》(纽约:香港独立出版社,2014年版)。
[41] 《家乡的视角》。
[42] 瞓,睡觉。——编者注
[43] 《家乡的视角》。
[44] 谢廷玉和郭长城,《客家源流附山歌选译》(台北,中国印刷出版社,1969年版),第38页。
[45] 《金山之歌》,第308-310页,257页。
[46] 《家乡的视角》。
[47] 《家乡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