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政府一直想禁止这种血腥的贸易,并将贩卖苦力的人处以极刑。仅在广州一地,被政府逮捕并处决的人就多达几十人,有些人当场就被处决。一份两广总督(瑞麟)给同治皇帝写的奏折显示,从1865年到1868年,政府逮捕了近60名犯有绑架、诱拐、强奸和谋杀罪的人贩子,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有几十人被处决。[41]
许芹的迁徙之路虽然也有几分悲壮的色彩,但和许多被迫离开家乡的华人,尤其是那些因惨绝人寰的苦力贸易离开家乡的华人相比,他可以说是非常幸运。
1852年,来自美国康涅狄格州的罗伯特·布朗号从福建南部的厦门起航,目的地可能是加利福尼亚州,据称船上大约有400多名中国人。航行到第九天时,中国人发动暴动,杀死了船长和其他几名船员,他们要求剩余的船员将船驶回中国。但是这艘船在琉球群岛附近搁浅,船员们重新控制了这艘船并在英国海军的帮助下抓捕了逃跑的中国人,许多人被杀或被捕。美国军方审讯了70多名中国人,并将其中的17人以海盗的名义处死。罪犯被移交给中国当地政府,官员们在经过长时间的调查并审讯了相关人员之后认为,中国人之所以发动暴动,是因为这艘船的船长欺骗了他们。这艘船没有按照原计划开往加利福尼亚州,而是驶向了秘鲁,去秘鲁臭名昭著的鸟粪矿工作无疑就是死路一条。根据中国官员的调查,船员不但残忍地虐待他们,还将奄奄一息的华工扔到海里,残忍地殴打其他人。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奋起反抗,最后中国政府释放了剩余人员。[42]
1855年,美国船只韦弗利号载着450名华人前往秘鲁,在船长意外身亡之后停在了菲律宾。据报道,船员们因害怕船上爆发痢疾,也害怕焦躁不安的中国人发起暴动,就把他们驱赶到甲板下面狭小的空间里,在混战中造成多人死亡。船员们锁上了舱门,整整一天之后,有船员鼓起勇气到甲板下面查看,发现300名华人因受伤和窒息死亡,场面惨不忍睹。[43]
资料显示,19世纪50年代,经常有美国船只载着几百名华人乘客前往外国,他们没有告诉乘客具体的目的地,也没有完全遵循他们的意愿。对船上人员进行调查和询问后得知,这些乘客大都是被欺骗或强迫上船的。比如,1860年美国信使号商船的船长坚称,船上的400多名中国乘客实际上只是“货物”。中国官员试图解救这些乘客,遭到了船长的强烈抗议。他声称自己已经在广州缴纳了足额的入港费,因此有“权利”自由处置这些乘客。最终,他成功抵达澳门,并载着他的“货物”逃往古巴。驻香港和中国内陆的美国官员对这些残忍的行径深感忧虑,向华盛顿如实汇报了这些悲剧。在关于信使号的报告中,美国驻华大使约翰·沃德向美国国务卿汇报,仅去年一年,就有1000多名华人的死与美国船只有关。他写道:“这是对我们国旗的羞辱。”[44]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19世纪中期移民美国或加拿大的华人是因签订了卖身契或被强迫来做苦役,国会仍于1862年通过立法,禁止美国公民和美国船只参与苦力贸易。自此美国驻香港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必须一一核实前往美国的华人是否出于自愿。[45]
自堂兄去世之后,许芹剩余的旅途总体还算顺利。在某些时刻,他或许还能领略美丽的风景,体验到快乐的感觉。当船只靠近加利福尼亚海港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如果乘客被允许登上甲板的话,他们或许能看到一大群海豚追逐着船只推开的海浪,成群腾飞的海鸟,在礁石上聚集的海狮、成群迁徙的鲸鱼、大量的海鱼和其他海洋生物。太平洋是个巨大的自然宝藏,对它的大规模开发才刚刚开始。如果船只在晴好的日子抵达加利福尼亚,乘客们将会看到更加壮丽的景色:海岸线漫长而曲折,从南到北望不到边,太平洋沿岸陡峭的悬崖和旧金山海湾之间的金门海峡,虽以欢迎的姿态迎接各方来客,也会让他们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太平洋沿岸的悬崖峭壁比人造的船只还要高,悬崖下水流形成的漩涡也左右着船的航向。
穿过金门海峡,世界上最壮观的天然海港之一就呈现在乘客眼前。在即将抵达目的地的船只的甲板上,乘客几乎看不到尚未被破坏的沼泽、平坦的土地以及环绕在被保护水域周围的平缓的山丘。
经过漫长而焦虑的航行,即将登陆的华人移民一定感到很轻松,但新的担忧也会涌上心头。他们已经在一直航行的船上待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当他们走下甲板,踏上静止不动的码头后,将会有怎样的经历呢?[46]
许芹回忆说,当他踏上码头时,几乎难掩自己激动的心情。他们抵达了“梦想之地”,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在心中翻腾。他不知道到达天堂的滋味是否会超过他刚登陆时的“狂喜”,除了登陆时的狂喜和激动之外,许芹已经记不起任何登陆后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我的心情又是如此激动,”他写道,“因此上岸后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和他说同一方言的同胞把他和其他同乡召集起来,简单地照应了他们几天,并帮助他们联系各自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的亲人,1868年9月,在结束了长达两个月的航行之后,许芹抵达了旧金山。[47]
[1] 清朝咸丰帝统治的第二年即1852年。
[2] “遥仙”又作“游仙”,即枕头。——编者注
[3] “唔挂”,不牵挂。——编者注
[4] 参考《广东台山旧民谣338首集注》,甄明会编著,广东旅游出版社,2020年。——编者注
[5] 200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开平、台山两县的碉楼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这种独特的建筑曾有几千座,至今尚存1800座左右。
[6] 徐元音,《梦想黄金,梦想家园:美国和华南地区的移民和跨国主义》(斯坦福,斯坦福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31页。
[7] 陈素贞,《苦乐参半的土地:在加州务农的华人 1860-1910年》(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1986年版),第7-21页。
[8] 威廉·斯皮尔,《最古老和最现代的帝国:中国和美国》(费城:斯克兰顿出版社,1870年版),第472-473页。
[9] G.威廉·斯金纳,《中华帝国晚期的城市》(斯坦福:斯坦福大学出版社,1977年版),第211-249页。
[10] 《最古老和最现代的帝国:中国和美国》,第473页。
[11] 奥古斯都·沃德·露密士,《中国人阅读什么》,《大陆月刊和西部杂志》,1868年12月,第525-530页;斯图尔特·库林,《在美华人:美国东部城市华人社会生活研究》,在美国科学促进会上宣读的一篇论文,纽约,1887年;https://catalog.hathitrust.org/Record/000336210(存取日期2018年8月13日)。
[12] 《梦想黄金,梦想家园:美国和华南地区的移民和跨国主义》,第18-27页。
[13] 李恩富,《我在中国的童年故事》(波士顿:洛斯罗浦、李和谢泼德出版社,1887年版),第11-12页。
[14] 关于许芹的自述,参见《许芹回忆录》(北平,San Yu Press,1932年版),第3-25页。许芹在美国的家族史是一个精彩的故事,美国国家公共电台已经报道过,参见http://www.npr.org/templates/story/story.php?storyId=5699710(存取日期2018年11月15日 )。许芹对其家庭生活的描述,例如家庭的生活安排及子女的前途安排,以及他离开家乡的场景都和其他人的描述大同小异。例如1903年,李周描述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19世纪80年代,李周从四邑地区移民美国,曾有一段时间以为铁路华工洗衣为生。和许芹一样,移民美国的时候,李周还只是个孩子。他也声称移民美国是自愿的,移民美国的旅费是父亲提供给他的。李周,《一个中国人的自传》,《纽约独立报》,1903年2月19日;另可参阅伍盘照的小传,在20世纪初的在美华人当中,他是一名颇具名望的牧师、出版商和社会活动家。他的乡村生活、童年和旅途经历也和上面的描述差不多。科林·K.赫克斯特,《从广州到加利福尼亚:中国人的移民史诗》(纽约:四风出版社,1976年版),第135-139页。
[15] 该教会成立于1910年,许芹1925年退休,40年应该是从他开始办主日学的1885年算起。孙中山等革命党人曾多次在许芹的教会集会商讨革命事宜。1887年,许芹与美籍荷兰裔的露易丝·范·阿尔南结婚,育有三子六女。长子许尔文曾任全美土木工程师协会会长。长女许海丽嫁给第一次庚子赔款留美学生张福良,二女儿许雅丽嫁给晏阳初,三女儿许灵毓嫁给哥伦比亚大学神学博士朱友渔,四女儿许海兰嫁给普林斯顿大学博士桂质廷,五女儿许淑文嫁给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周学章,小女儿许德兰嫁给圣约翰大学医学博士王逸慧。——编者注
[16] 2017年12月15日,作者与塞利亚·谭的谈话。
[17] 《许芹回忆录》,第36页;《我在中国的童年故事》第50-62页。
[18] 《最古老和最现代的帝国:中国和美国》,第495页。
[19] 《梦想黄金,梦想家园:美国和华南地区的移民和跨国主义》,第23页。
[20] 1854年天地会组织的反清起义,又称“洪兵起义”。——编者注
[21] 容闳,《西学东渐记》(纽约:H.霍尔特出版社,1909年版),第54-55页;科大卫,《皇帝和祖宗:华南的国家和宗族》(斯坦福:斯坦福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277-283页,第295页;《梦想黄金,梦想家园:美国和华南地区的移民和跨国主义》,第21-23页。
[22] 罗伯特·G.李,《特里尼蒂阿尔珀斯的红巾军:19世纪美籍华人的暴力、流行的信仰及散落的记忆》,《跨国美国研究杂志》,8:1(2017年1月),第1-21页。
[23] 根据汉字也可翻译成“金县”。在海外的华人经常称自己的家乡为“唐”,他们自称为“唐人”。
[24] 陈参盛、麦礼谦和胡垣坤,《加州华人史纲要》(旧金山:美国华人历史协会,1969年版),第36-41页。
[25] 王赓武,《海外华人:从乡土中国到寻求自治》(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43-65页;杰克·梁,《北美铁路华工与香港的联系》,北美铁路华工项目,数字出版序列,参阅http://web.stanford.edu/group/chineserailraod/cgi-bin/wordpress/。
[26] 冼玉仪,《穿梭太平洋︰金山梦、华人出洋与香港的形成》(香港:香港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43-60页。
[27] 《梦想黄金,梦想家园:美国和华南地区的移民和跨国主义》,第29-33页。
[28] 《旧金山大量招聘工人》,《加州中国邮政和飞龙报》,1867年1月1日。这份文章使用中文和英文两种语言,招聘广告则是用中文写成的,由田原翻译。
[29] 同上。
[30] 罗耀,1924年8月12日;《种族关系调查报告》,27:191,胡佛档案馆,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中心。
[31] 以西结·B.弗里兰的证词,另可参阅《联合特别委员会关于中国移民的调查报告》,第44届国会第二次会议(华盛顿特区:政府印刷局,1877年版),第173-180页,第1147-1158页。
[32] 以西结·B.弗里兰的证词,另可参阅《联合特别委员会关于中国移民的调查报告》,第173-180页,1147-1158页。
[33] 同上,第1158-1164页。
[34] 珠江三角洲地区其他外出移民讲述的乡村生活和移民经历与许芹的描述相差无几,关于这部分故事可参阅陈参盛,《横跨太平洋:旧金山唐人街及其人民》(旧金山:华人历史协会,1989年版),第65-107页;特蕾莎·斯帕克斯,《中国黄金》(加州夫勒斯诺市:学术图书馆协会,1954年版);斯科特·D.塞利格曼,《三个坚强的中国人》(香港:厄恩肖图书公司,2012年版),第12-21页;艾明如,《幸运之家》(波士顿:霍顿·米夫林·哈科特图书公司,2010年版)。
[35] 关于许芹移民经历的讲述来自于《许芹回忆录》,第16-21页。
[36] 托马斯·W. 诺克斯,《新移民》,《弗兰克·莱斯利画报》,1870年5月7日;1869年初,年轻的作家卢修斯·A.沃特曼在乘坐太平洋邮轮公司中国号轮船返回美国的途中完成了这本游记,其中简要记录了他对船上数百名中国人的观察。在香港,这艘轮船装载了400名女性和150名男性。到了横滨,更多的中国人上船。根据他的记录,冬季,这艘船在海域里摇摇晃晃地前行,许多中国人因此晕船。在新年期间,他们赌博来庆祝这一节日。沃特曼记录了中国乘客之间的冲突以及一名因疾病而疯癫的中国人。1869年1月19日,2月11日、19日、20日的记录,《卢修斯·A.沃特曼游记》,1869年1月19日到3月23日;https://research.mysticseaport.org/item/l034982/3/,沃特曼的家族收藏,G.W.布兰特·怀特图书馆。
[37] 徐中约,《现代中国的崛起》(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70年版),第248-250页;另可参阅S.威尔斯·威廉姆斯,《中央王国》(纽约:斯克里布纳之子出版社,1907年版),第555页,第573-574页。
[38] 《许芹回忆录》,第83页。另可参阅伊芙琳·胡·德哈特,《9世纪赴美华人劳工:关于他们的身份以及他们背后的家乡的调查》,收录于《华人和铁路:修建横贯北美大陆铁路线和其他铁路》,由张少书和费雪金主编(斯坦福:斯坦福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
[39] 《古巴统计数据》,《铁路纪事》,1859年3月17日。中国人了解古巴和加利福尼亚境遇的不同。参阅霍兰德和阿斯平沃尔于1853年8月6日写给威廉·奥格尔维·卡姆斯托克的信,《威廉·奥格尔维·卡姆斯托克通讯集》(波士顿:曼彻斯特历史协会,1853年8月)。
[40] M.福斯特·法利,《中国苦力贸易,1845-1875年》,《亚裔和非洲裔研究期刊》(1868年7月-10月),第257-270页。
[41] 田原,《19世纪末广东人被拐卖到海外务工的皇家记录综述》,斯坦福大学,北美铁路华工项目档案馆。
[42] 朱尔斯·戴维斯主编《美国外交和公共文件:中国和美国》(特拉华州威明顿:学术资源,1973年),丛书1,第17卷,33-35章,第312-316页。
[43] 同上,35章,第349-351页。
[44] 《美国外交和公共文件:中国和美国》,37章,349-351页。
[45] 同上,37章,407-468页。参阅《中国苦力贸易,1845-1875年》,更多关于中国苦力和美国介入的资料,可参阅《穿梭太平洋︰金山梦、华人出洋与香港的形成》;瓦特·斯特尔特,《秘鲁的华人奴役:华人苦力在秘鲁的历史,1849-1874年》(达拉谟:杜克大学出版社,1951年版)。
[46] 大卫·L.菲利普斯,《加州来信:它的山脉、峡谷、平原、河流、气候和物产》(斯普林菲尔德,《伊利诺伊州杂志》,1877年版),第28-31页;有关“苦力”的争论,可参阅艾明如,《中国矿工和19世纪加州、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的“中国问题”》,《美国历史期刊》,101:4,(2015年3月),第1082-1105页。
[47] 《许芹回忆录》,第24-25页。在离开了熟悉的旧金山唐人街之后,许芹打了各种各样的零工,在加入当地的华人基督教社团之前,他曾为奥克兰地区的白人从事家政服务,加入基督教社团之后,他的人生从此发生了根本改变。他成为一位基督教牧师并定居在纽约。后来,他成为该地华人社区颇具名望的人物。1933年,他返回中国,次年在中国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