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迫降演练结束的哨声吹响,顾白扯下身上沉甸甸的救生衣,大口喘着粗气。
模拟舱外的热浪混着泳池里刺鼻的消毒水味,熏得人头晕脑胀。
几个同组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商量着去哪吃宵夜,顾白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现在浑身肌肉都在酸痛,只想赶紧回宿舍洗个澡。
更重要的是,他急着看手机。
擦干手上的水渍,顾白迫不及待地从储物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切换到那个连头像都是空白的微信小号。
这大半年来,这个叫“Blank”的幽灵账号,成了顾白生活中最隐秘也最贪婪的寄托。
在这个没有真实身份的虚拟外壳下,他成了曹凛无话不说的“好哥们”。
曹凛会跟他吐槽专业课的老教授有多变态,会分享打球时扭到脚踝的糗事,甚至会在深夜失眠时,连麦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打游戏。
顾白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小心翼翼地在这段偷来的亲密关系里汲取养分,甚至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他不脱下这层马甲,他就能永远陪在曹凛身边。
屏幕亮起,微信圈显示曹凛更新了朋友圈。
曹凛发朋友圈了。
顾白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指尖轻触屏幕点开了朋友圈。
然而,在看清那张照片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连带着周遭嘈杂的人声都在那一刻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装潢精致的椰子鸡餐厅,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餐桌上。
画面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白连衣裙,长发及腰,正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她的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被一只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颗小痣的大手紧紧握着。
那只手,顾白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是曹凛的手。
视线下移,配文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字字诛心:
“终于来看我了,异地恋真特么折磨人。”
轰的一声,顾白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坍塌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女孩,记忆不受控制地被拉扯回大一那年的某个夜晚。
曹凛在寝室里和室友打牌,被问到择偶标准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男生靠在椅背上,笑得漫不经心:
“我啊?长得漂亮是肯定的,腿得长,性格要温柔……哦对了,最好爱穿白裙子,看着干净。”
长得漂亮、腿长、温柔、白裙子。
全对上了。
甚至连女孩手腕上那根眼熟的红绳,都像是在嘲笑顾白这大半年来的自作多情。
原来曹凛不是不谈恋爱,他只是在等他的白裙子女孩
原来曹凛每天晚上和他打完游戏互道晚安后,还会去哄另一个女孩睡觉。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地抽搐起来。
顾白猛地推开更衣室的门,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缘剧烈地干呕。
“呕——”
他晚上根本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喉咙被灼烧得生疼。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白瓷水槽里,洇开一圈圈水渍。
水龙头被拧开,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水槽里的狼藉。
顾白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头发因为汗水和池水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只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顾白,你真恶心。”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明明知道他是个直男,明明知道他有自己的人生,你凭什么以为披着个假皮就能走进他的世界?
你每天晚上对着手机屏幕幻想的那些未来,不过是一个同性恋见不得光的意淫。
太难堪了。
这份卑微到骨子里的暗恋,在一条白裙子面前,被扒得连遮羞布都不剩。
那天晚上,顾白没有回宿舍,他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廉价的快捷酒店。
房间里没开灯,顾白靠在床头,屏幕的幽光照亮了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点开微信设置,手指悬停在“账号与安全”那一栏,停顿了很久。
聊天记录里,还停留在昨天晚上曹凛发来的一句
“老白,明天我有点私事,晚上不打游戏了,你早点睡。”
原来所谓的私事,是去接女朋友。
顾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不再犹豫,果断地点进了“注销账号”的页面。
系统弹出一长串的风险提示,顾白看都没看,一路点击确认。
【账号注销申请已提交,进度条正在处理中……】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进度条,它缓慢地向前推进着。
10%、30%、70%……每前进一点,顾白就感觉心脏被人用钝刀子割下了一块肉。
当进度条终于走到100%时,屏幕闪烁了一下,自动退回了登录界面。
那个承载了顾白大半年卑微爱意、记录了他所有隐秘欢喜和深夜心事的账号,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但这还不够。
顾白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里的热门游戏,找到那个熟悉的游戏ID,点击“解除好友关系”。
接着,他长按桌面上的直播APP图标,看着那个图标在屏幕上微微颤抖,然后重重地按下了左上角的“X”。
“卸载该应用将删除其所有数据。”
“确认。”
所有的痕迹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那个叫Blank的幽灵,被顾白亲手送上了断头台,执行了死刑。
从此以后,顾白只是顾白,曹凛也只是曹凛。
另一边的C市。
曹凛送完女朋友回到宿舍,习惯性地打开微信,想跟“老白”炫耀一下今天的约会。
“老白,你看朋友圈没?我媳妇儿好看吧!”
消息发送出去,下一秒,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系统提示:【该用户不存在或已注销】。
曹凛愣了一下,以为是网络问题,退出去重新登录,又发了一条,依旧是红色感叹号。
他点进Blank的朋友圈,里面变成了一条灰色的横线。
再去游戏里找,好友列表里那个常年在线的头像也不见了。
“操,什么情况?被盗号了?”曹凛皱起眉头,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烦躁。
接下来的几天,曹凛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寻找这个突然消失的兄弟,他在直播间里挂着寻人启事,在游戏公屏上发大喇叭,但全都石沉大海。
Blank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没留下任何涟漪。
曹凛郁闷了一阵子,但很快,现实生活中的学业压力和热恋期的甜蜜约会就填满了他的时间。
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即便再怎么聊得来,在真实的生活面前,也终究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叫Blank的名字,被曹凛彻底抛在了脑后。
而顾白,也如同他所设想的那样,把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连同那个小号一起,埋葬在了大二下学期的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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