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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王世贞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7:46

流莺欲住频回首,尽日愁肠恼落花。

吴氏答书云:“某早,忽洪至,欲遣一书,奈家冗人事多,竟弗克。午间再辱云翰,披味恍如会晤之为快。中间此事,苦为母氏所阻。奴佯痴佯狂此数日,周子稍缓其事。但两受凌辱被打,气愤成疾,不离枕席,亦是因君耳。恐天不假之以寿,万一抱恨而归,亦为君耳。如天从人愿,姻缘有在,此事尚可成就,中间多感十一安人恩意。如三五日病却,至洪府相谢,亦可一见。具言至此,悲涕涟涟。先生千金之躯,不可因贱妾而成疾。但以坚心为念,好事亦不在忿忙。衷肠非笔可尽,切祈尊照。”又诗二绝云:

泪珠滴滴湿香罗,病里芳肌瘦减多。

怪得夜来春梦浅,不知合日定如何?

青衣扶起鬓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

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抬纤手写云笺。

吴氏临终答书云:“哀哉!古人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诚哉,是言也。一自女媒通好之后,妒情之辈,登奴门者多,其说不一。有云先生贫者,有云子多者,有云妻妒行者。奴闻之若风过耳,但以真心而待。况兼母与伯,以奴之身色才艺俱全,岂可以为人次妻,而周合挟财以媚母氏,遂以一红一书为定。奴乃泪泣不从,两被凌辱,以至成疾,而相思之情,又何可胜言。念欲窃香相随,奈千方百计不可,而此病未愈。昨日两辱佳音,且喜且位,母氏而今以作噬脐之悔,有通容处,但奴泥飞不定,神乱不常;虽师巫医卜,无所不至,而病略不减。先生自宜将息,不可因贱妾而失寝忘食。以郎之才,不患无好色之妻。以奴之命,又恐不见有才之郎,若此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然妾之死,无身后之累。郎若成疾,则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将靠之谁乎?倘得病安,必见。临终硬咽,不知下笔处。奴挟惫拜上。”

吴氏既终,余以文寄祭云:“呜呼!昆山玉树,阆苑琼葩,岂人间之凡植。独冠于仙花,储芳而艳,吐日春华。祥云为盖,皓月为家。俄惊骖于怪雨,痤遗彩于尘沙。啼玉弯而自惜,愁翠风而空嗟。呜呼哀哉!玉容如在,瑶佩何之。生也何待,死也何为。染夫容以为色,组锦绣以为诗。琴弹绿绮兮冰雪为丝,画铅粉泽兮烟霞为姿。牙签缥帙兮融融臭旨,楸枰玉子兮了了玄机,闺房之秀,谁其似之。谢庭柳絮,讵足方斯。余也惜年冉冉,负志奇奇。投鲸牙兮,学海之惊涛;透翠衣兮,词苑之蕤。风孤退,鹏云自垂。楚山古木,湘水燕词。泣娥英兮,愁牵翠衣;吊灵均兮,空把琼芝。昭昭徒返缈遐鱼,抱怀英之未擢,忽窈窕之相知。始之以女媒而通好,申之以乳母而传书。是耶,非耶,物理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俪而孤芳;不可得而见兮,心殷殷而愈彰。迨夫母梦之初觉,余亦揽涕而成章。兴言路阻,莫奠壶觞。千古万古,遗恨空伤。”又悼亡吟二首云:

诗写青笺几往来,佳人何自苦怜才。

伤心春与花俱尽,啼杀流驾唤不回。

相见愁元奈,相思自有缘。

死生俱梦幻,来往只诗篇。

玉佩惊沉水,瑶琴怆断弦。

伤心数行泪,尽日落花前。

余召箕仙众,留得一词云:

绿惨双驾,香魂犹自多迷恋。

芳心密语在身边,如见诗人面。

又是柔肠未断,奈天不从人愿。

琼销玉减,梦魂空有几多愁怨。

四月朔,余再调《木兰花慢》云: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杀诗人兴。更落花元定,挽春情。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晤流鸳。玄霜着意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疾,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是日,再召箕仙一童,童降笔词云:

今日瑶池,大会群仙,不肯来临。真草传语郑郎君。记得相嘲妒行,好个《木兰花慢》,休提相契分明,君还要问那香那玉,在仙宫听命。

吴氏之母痛忆之甚,亦死。一子年长,不慧,移居乡村。此真可惜哉!余又作哀文云:“呜呼!茫茫九泉,爱莫起之,灵之容忽其远矣。心中藏之,何日忘之,灵之心其可忘乎?

在室,峭在户,灵之家荡然矣。天长地久,恨元绝期,灵之恨其可绝乎?使灵之至此者,谁之咎与?母氏之无明见,伯氏之无理言也。当是时,二老果无奈之意,姑舒徐数日,而异图择婿,谁得而间之?矧,先君之治命,若见之昭昭者乎?龟占未吉,雁帛辄修,其灵之死,在此而不在彼也。灵之容固不可得而见之矣,灵之恨、灵之心与余相悲映者,果元幽明之隔也邪。余尝过灵之家,但见门掩夕晖兮,草沿阶而春色怜人,疑为我之来兮,空仿佛乎灵之魂独在也。吾谓灵飘霞佩于太清兮,拟群仙于瑶池。透迄而不忍去兮,欲与余而追随。余固知灵之同心兮,虽同往而何辞?忽返睨乎故乡兮,念众雏之无依。灵书勉今以自爱兮,何既死而忽遗。翳母氏之念而死兮,谅虽悔而曷追。余于义未可以死兮,则亦付修短之有期。呜呼!畴昔之夜,忽有推余髻而泣者,非灵也那。恍一梦之惊觉,空伏枕之涟漪;怆余怀之郁结,重抑愤之哀词。母知天知,有知无知,吾独自知耳!呜呼哀哉!”

友人某,阅此女词,情事亦可伤,作诗悼之云:

结发因缘岂偶然,如何契阔更登仙。

可怜一点真才思,辜负韶华二十年。

磊落襟怀亚淑真,琴棋书画更超伦。

恨我周郑番成怨,底不当初早嫁人。

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儿才学岂应无?

满怀空有诗书料,负个卿卿旦夕呼。

不见佳人亦可伤,念他非命为才郎。

杏花梦断东风晓,空把新诗写数行。

黄子侑敏读之,有感云:

春楼珠箔卷东风,几度偷弹泪粉红。

艳质岂期黄壤隔,香魂应逐紫云空。

解将遗事留身后,忘尽前言在耳中,

杏蕊梅花俱一梦,悠悠深恨锁幽宫。

联芳楼记

吴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居于阊门外,以鬻米为业。有二女,长兰英,次蕙英,皆聪明秀丽,能赋诗。久遂于宅后建一楼以处,名曰“兰蕙联芳楼”。适承天寺僧,善水墨,写兰意,乃以粉灰四壁,邀请绘画于上。登之者,蔼然,如入春风之室。二女日夕其间,吟咏不辍,有诗数百首,号曰“联芳集”,好事者往往传诵。时会稽杨铁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余家,镂版书肆。二女见之笑曰:“西湖有《竹枝曲》,东吴独无《竹枝曲》乎?”乃效其体,作《苏台竹枝诗》十章,曰:

姑苏台上月团团,姑苏台下水潺潺。

月落西边有时出,水流东去几时还?

馆娃宫中麋鹿游,西施去泛五湖舟。

香魂玉骨归何处,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层层,静夜分明见佛灯。

约伴烧香寺中去,自将钗钏施山僧。

门泊东吴万里船,乌啼月落水如烟。

寒山寺里钟声早,渔火江风恼客眠。

洞庭余柑三寸黄,笠泽银鱼一尺长。

东南佳味人知少,玉食无由进上方。

荻芽抽笋栋花开,不见河豚石首来。

早起腥风满城市,郎从海口贩鲜回。

杨柳青青杨柳黄,青黄变色过年光。

妾似柳丝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颠狂。

翡翠双飞不待呼,鸳鸯并宿几曾孤。

生憎宝带桥头水,半人吴江半太湖。

一凤髻绿如云,八字牙梳白似银,

斜倚朱门翘首立,往来多少断肠人?

百尺高楼倚碧天,栏杆曲曲画屏连。

依家自有苏台曲,不去西湖唱彩莲。

铁崖见其稿,手题二诗于后曰:

锦江只见薛涛笺,吴郡今传兰惠篇。

文采风流知有日,连珠合璧照华筵。

难弟难兄并有名,英英端不让琼琼。

好将笔底春风句,谱作瑶筝弦上声。

自是名播遐迩,咸以为。班姬、蔡女复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足论也。

其楼下瞰官河,舟楫皆经过焉。昆山有郑生者,亦甲族,其父与薛素厚。生与贩抵郡,至此日泊舟于楼下,依薛为主。薛以其父之故,特以通家子弟,往来无间也。生以青年,气韵温和,性质俊雅。夏月,于船首澡浴,亭亭碧波中,微露其私。

生之具,二女在楼于窗隙窥见之,以荔枝一双投下。生虽会其意,然仰视飞甍峻字缥缈于霄汉,自:身具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静,月堕河倾,万籁俱寂,生企立船舷”如有所俟。忽闻楼窗哑然有声,顾盼顷刻,则(二女以秋千绒索垂一竹兜,坠于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见,喜极不能言,相携人寝室,尽绍绪之意焉。长女口占诗一首与生曰:

玉砌雕栏花两枝,相逢恰是未开时。

娇姿未惯风和雨,吩咐东君好护持。

诗毕,次女亦吟一首:

宝篆香烟烛影低,枕屏摇动镇帷垂。

风流好似鱼游水,才过东来又向西。

生至晓乘之而下,自是元夕而不会。

二女吟咏颇多,不能尽记,生自觉耻无以答。一夕,见女书匣内有剡溪玉叶笺,遂濡毫题一诗于上曰:

误人蓬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

此身得似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二姊妹得诗喜甚,藏之筐筒,一夕中夜之后,生忽怅然曰:“我本羁旅江河,托迹门下,今日之事,尊人罔知。一旦事迹彰闻,恩情间阻,则乐昌之镜或恐从此而分,延平之剑不知何时再合也。”因便咽位下。二女曰:“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久处闺闱,粗通经史,非不知钻穴之可丑、韫椟之可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伤虚度,云情水性,失于自持。曩者偷窥宋玉之容,自献卞和之璧,感君不弃,特赐俯从,虽六礼之未行,谅一言之已定。方欲同欢枕席,永奉衣中,奈何遽出此言,自生疑阻?妾虽女子,计之审矣。他日机事闻彰,亲庭谴责,若从妾所请,则终奉箕帚于君家;如不遂所图,则求我于黄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门也。”生闻此言,不胜感激。未几,生之父以书督生还家。女之父见其盘桓不去,亦颇疑之。一日登楼,于筐中得生所为诗,大骇,然事已如此,无可奈何,顾生年少标致,门户亦正相敌,乃以书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请,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问名纳彩,赘以为婚。生年上十有二,长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吴下人多知之,或传为掌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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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娇红记

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寓成都,八岁通六经,十岁能属文。天姿卓越,杰出世表,风情接物,不减于斯,故贤士大夫,多推誉焉。宣和间,荐而不第,归,郁郁不自胜。家居月余,因适邻郡母舅王通判。信宿而至,则门枕碧流,目断千里,波涛汹涌,风景粲然,明灭远山,特起望外。因赋《摸鱼儿》词一阂,以写其胜,词曰:

锦城西,一区华屋,天开多少佳趣。当门绿水朝千里,何况碧山无数。堪爱处,有滞湘新簧,松桧森前路。深深院,见帘幕低垂,丝簧迭奏,镇日价歌舞。金闺彦,卑岁归占住。小生平昔依慕。今朝走马行来近,试绮绣鞅凝驾。君真真,且从守分,幽意谁为主。诗朋酒侣。向此地嬉游,寻花问柳,须是有奇遇。

生既至,因人谒舅,舅见之,遂引生至中堂,妗出见。生进拜毕,就位。舅有一子,名善父,年七岁,一名含,舅因呼善父出拜,再命侍女飞红呼娇娘出见。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娇娘未经妆为言。妗因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见何害?”生闻之,因曰:“百一姐(娇第百一)无他故,姑俟何如?”

妗因笑曰:“适方出浴,未理妆,故欲少俟。三哥家人也,何事铅粉耶?”又令他侍女促之。顷刻,娇自左掖出拜。双鬟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生起见之,不觉自失。叙礼竟,娇因立妗后。生熟视,愈觉绝色,目摇心荡,不能自制。妗笑曰:“三哥远来劳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堂之东,去堂二十余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惟慕娇娘而已:恨不能吐尽心素与款语,故常意属焉。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自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娘也。

平尝出入舅家,周旋堂底,虽终日得与娇游从,未尝敢妄一邪言相及。生因察其动静,见娇言笑举止,常有疑猜不定之状,生知其赋情特甚也,求所以导情达意之便,而未能得。一夕,娇晚绣红窗下,倚牀视荼花,久不移目,生轻步踵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知其有所思,因低声问曰:“尔何于此仁视长叹也,将有思乎?将有约乎?”娇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来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知娇以他词相拒,因应曰:“春寒固也。”娇正视,逡巡引去,生独归室。无聊,乃书《点绛唇》一词于寓室之东,以寓意焉。词曰:

庭院深沉,迟迟日上荼架。芳丛相亚,装点春无价。玉体香肌,好手应难画。还惊讶,春心荡也,谁共游蜂话。

自后,日聚饮宴,或同歌笑,申生言稍涉邪,娇则凝袂正色,若将不可犯。生虽慕其美丽,然见其不相领略,以谓娇年幼情简,不请世事,因不介意。一日,舅有他甥至,舅妗亦留之。至晚,舅开宴,申生预坐。酒至半,妗起酌酒劝他甥,舅将酣,娇时陪立妗后赞之,令溢觞。酒至生,力辞。妗曰:“子素能饮,独不能为我开怀乎?”生辞以失志功名,且病,又已醉甚,不能复加,妗未答,娇因参言其后曰:“三兄动容,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因辍瓶授觞,生再拜而饮,因喜不自胜。既毕,妗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因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曰:“非妾则兄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生曰:“意重于此矣。”

语未毕,妗因素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一夕,娇独坐于堂恻借花轩内,生偶至座侧,见娇凭栏无语,徙倚沉吟。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因为二绝以戏之曰:

乱惹祥烟倚粉墙,绎罗轻卷映朝阳。

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栏人断肠。

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元言恨转深。

惆怅东君不相顾,空余一片惜花心。

生援笔写此二诗,以示娇,娇巡檐展诵,倾环低面,欲言不言。正凝思间,忽听流鸯,如道人意中事。生又挥毫作《喜迁莺》词一章曰:

园林过雨,问满目媚景,是谁为主?翠柳舒眉,黄鹏调舌,镇日姿狂歌舞。金衣公子何事,牵惹万千愁绪。芳草地,有香车宝马,骄阗来许。无据,行乐处,好景良辰,休把轻辜负。一种春风,几多图书,听取绵蛮簧语。又向暗巢偷眼,欲啄花心无路。知墙外,待放伊飞过,旁人低诉。

娇览之未毕,忽闻妗语声,娇乃携此词并前二诗,藏之袖间,徐步趋归堂中坐。怅恨久之,归室,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

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

玉萧吹尽霓裳调,谁识鸾声与凤声。

后二日,舅他出,娇因至生卧室,见东窗有《点绎唇》词一首,西窗有诗一绝,踌躇玩味,不忍舍去。知生之属意有在,乃濡笔和其西窗之韵以寄意焉。诗曰:

春愁压梦苦难醒,日炯风高漏正平。

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

生归见娇所和诗,愿得之心,逾于平常,朝夕惟求间便以感动娇。然娇或对或否,或相亲昵,或相违背。生不测其意。莫得而图之。一日,舅妗开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左髻铀钗,匀博山理余香,生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生又继之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乃行,近堂阶,开帘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夜漏之深浅,乃顾生曰:“月已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瞻望星汉,曰:“织女将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钟情何厚也?”生曰:“奇美特异者,情有甚于此焉。可以此诮东坡也?”娇曰:“兄出此言,应彼此苦众矣,于我何独无之。”生曰:“然则实有也,不然则佳句所谓‘魇梦,者,果何物而‘苦难醒,耶?”言情颇狎,娇因促步下阶逼生曰:“凡谓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然自失,未及即对,俄闻户内岭问娇寝未,娇乃遁去。次日,生追忆昨夕之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自足。乃作《减字木兰花》词以记之,曰:

春宵陪宴,歌罢酒阑人正倦。

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烬,素手重添银漏永。

织女斜河,月白凤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人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对镜画眉未终,生近前谓之曰:“兰煤灯烬耶,烛花也?”娇曰:“灯花耳。妾用意积之,近方得之。”生曰:“若是,则愿以一半丐我书家信。”娇遂首肯,令生分其半。生举手分煤,油污其指,因请娇曰:“子宜分以遗我,何重劳客耶?”娇曰:“既许君矣,宁惜此?”遂以指决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可作无事人那?”生笑曰:“敢不留以为贽!”娇因变色曰:“妾无他意,君何戏我?”生见娇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珍藏所分之煤于枕中。因作《西江月》词以记之,曰:

试问兰煤灯烬,佳人积久方成。

慇懃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来的的,郎衣拭处轻轻。

为言留取表深诚,此约又还未定。

自后,生心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实娇心而未获。

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技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掷花于地。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掷此花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娇曰:“东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诺。元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答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与娇偶坐,相去仅尺余,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凌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后,魂飞魄扬,不能着体,夜更苦长,竟夕不寐。汝方以为戏,足见子之心也。予每见子言语态度,非无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则子变色以拒我,岂可不解世事,而为是沽矫哉?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深藏自闭,将有售也。今日一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子无苦戏我。”娇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无言,妾知兄心久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疑甚矣,异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济,当以死谢君。”生曰:“子果有志,则以策我。”娇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娇乃反室,不可再语。生乃赋《石州引》词,以记其事云:

懊恨东君催趱去程,春意牢落。梨花粉泪溶溶,知是为谁轻别。冲寒向晚,特地折取归来,佳人无语从地掷,瞥见却惊猜,忍使芳尘歇。收拾道明窗净几,瓶里一枝,便添风月。因念多才,值此苦寒时节。近新消减,料有万斛春愁,芭蕉未展丁香结。甚日把山盟向枕边说。

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绿窗内而立,背面视井檐,不知此时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坡诗曰:“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甫。”娇闻之,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闾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衷肠断尽,无可导意,只得归矣。”娇曰:“君果诞妾那?既无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岂无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则若何谋之?”娇曰:“今日间人众,无可容计。东轩抵妾寝室,轩西便门达熙春堂,堂透荼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君自寝所逾外窗,度荼羡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当与君会也。”生闻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得谐所愿。至晚,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复可期,生怅恨不已。因作《玉楼春》词,援笔书之,以写怏怏之怀。词曰:

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裳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

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缀词示之,娇低声笑曰:“好事多磨,理故然也。然妾既许君矣,当别图之。”是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且思娇早问别图之言,疑娇还复至也,又沉醉睡熟。娇潜步至窗外。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回,又疑生之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书盟言于片纸付娇,娇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是极意慕恋,然终于无便可乘。一日,生收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便弓马,取生归侍行。娇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

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字劝春归。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

生得诗和韵以复娇,诗曰:

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

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拼金缕衣。

生终以娇“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云:

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漫回头。慇懃吩咐东园柳,好为管长条。只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

娇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词复之,词云:

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三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

娇情不自已,复继以诗云:

临别慇懃诗语长,云云去后早还乡。

小楼记取梅花约,目断江山几夕阳。

自后生从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非为娇兴念,以至沉思成病。因托求医,至舅家。数日,无便可乘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为之皇皇,医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不能知生之心。数日,病小愈。一口,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后,生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来问兄之病。”生回顾无人,因前牵娇衣欲与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舍生趋视,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娇前。娇大骇,生乃引去。至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坠,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岂非天乎?”生然其言,而悒怏之心,见于颜色。乃作《撷芳词》一阕以自释,词云:

日如年,风轻扇,文园多病寻芳倦。春衫窄,庭院阗,独步回廊体娇无羡。如花面,亲曾见,千方百计寻方便。蓝桥隔,暮云碧,燕儿堕也,又无消遣。

一日晚,娇寻便至生室,谓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夜深院静,非安寝之地。自前日之路观之,足以达妾寝所。每夕侍妾寝者二人,今夕当以计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时来,妾开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钟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死继之。”生曰:“若然,余何恨乎?”是夜将半,生乃逾外窗绕堂后数百步至荼架侧,久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寻路得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声。生大恐,因疾趋人,见娇方开窗倚几而坐,衣红绡衣,下白丝裳,举首向月,若重有忧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抉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君何不告,骇我甚矣。”生乃与娇并坐窗下,时正夜分,月色如昼。生视娇,体态艳媚,肌莹无暇,飘飘然不啻娥之下临人间也。娇谓生曰:“夜漏过半,幸会难逢,可就枕矣。”欣然与生相携素手,共人罗帐之中。解衣并枕间,娇曰:“妾年幼,殊不诸世事,枕席之上,望兄见怜。”生曰:“不待多言。”两情既合,娇乃娇啼嫩语,体若不胜,雨态云踪,交颈之鸳鸯,和鸣之鸾凤,无以逾者。一晌欢娱,而娇娘千金之身,自兹失矣。欢会之际,不觉血渍生衣袖。娇乃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日之验。”生笑而从之。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归室,因视生曰:“此后日间相遇,幸无以前言为戏,惧他人之耳目长也。”因口占《菩萨蛮》词以赠生:

夜深偷展窗纱绿;小桃枝上留驾宿。

花嫩不禁抽,春风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脉脉愁无那。

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谨防。

生亦口占答之:

绿窗深仁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

一笑人罗帏,春心不自持。

云雨情散乱,弱体羞还颤。

从此问云英,何须上玉京。

娇得生所和之词,谢曰:“妾,女子也,情牵事感,殊乖礼法,幸垂明鉴,好为秘之。妾之托君,亦无憾矣。”生辞,愧喜交集。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室,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日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第飞红辈虽觉之,而未之敢发。

俄而,生以父书促归。既归,则寝食俱废,思欲娶娇为妇,乃作书达娇曰:“前日佳遇,倏尔旬余。魂飞杳杳,每形清夜,松竹深盟,常存记忆。蒹葭之迹,得自托于兰蕙之旁,为幸大矣。幽会未终,白云在念,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浦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为不复措念,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有亲朋见怜,于大人前致一语,天启其衷,俾续秦晋,再世之盟,未婶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陋,则张生之于莺莺,乌足道哉!兹因媒氏有行,喜不自制,临此以布腹心,幸相与谋之,临风以俟佳音。家居元聊,偶思佳丽夜别之言,缀《永遇乐》一词,并用录呈,亦以见此情之拳拳耳。新霜在候,善加保卫。”生写书毕,并录前所作《永遇乐》词,缄封私付女媒氏,父母不知也。媒得书,既往见舅妗,且以生父命告之。勇为之开宴。次日,媒申前请,舅曰:“三哥才俊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前辱三哥惠访,留住数月,甚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亦有愿婚之意,而于条有碍,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转,终不能得。至晚,再置酒款媒,舅命妗主席,娇时待立妗侧,知亲议之不谐也,心生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语耳。酒散,媒左右顾视无人,欲致生书于娇。“适娇至媒前剔灯,媒因私语娇曰:“子非厚卿之情人耶?厚卿有手书,令我私致于子。”娇竦然,微言应曰:“然。”泪随言下。媒为之改颜,遂从身畔取书授娇,娇收置袖间,未敢展视。妗起,娇亦随妗人室。次早,媒再请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置老夫罪戾也?尔勿复言,此决不可。”媒知其不就,因告归。舅又命妗酌酒与媒为别。娇因侍立,私语媒曰:“离合缘契,乃天之为也。三兄无事宜来,妾年且长,岁月有限,无以姻事不谐为念也。”因出手书,令媒持归,以复于生。媒既归,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之,乃新词《满庭芳》一阂,娇所制也:

帘影饰金,簟纹浮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愁。长记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杏不见踪由。慇懃,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奴家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

词后又有诗二绝。诗云:

云重月难见,风狂雨不成,

尺书从寄意,倾泪若为情。

目断芳千里,情分役寸心,

藉君怜旧日,莫绝羽鳞音。

生览诵数遍,殊不胜情。每对花玩月,不觉泪下。

初,生与成都府角伎丁怜怜者,极相厚善。怜敏惠殊俊,常得帅府顾盼;生方妙年秀丽,怜怜尤见倾慕。生自秋还乡里,怜怜屡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陈仲游,亦豪家子也,见生每置恨于临风对月之间,因拉生至成都舒怀,遂同至怜怜之家。生既人,怜不胜欣喜,杯酒话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怜怪之,委曲询生,终不言。怜意其碍于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伴姐侍仲游寝,而自荐于生。生不得已,因与同席。枕边切切诘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乃具道与娇娘相遇之情。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怜又问:“其质若何?”生曰:“美丽清绝,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风韵过之。”怜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娇娘,又且美丽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生躁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曰:“向者帅府幼子将求婚,酷好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但欲殊色,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近地十郡求问,伺隙绘人家美女以献,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鬓,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尝至帅府内室见之,因记其姓字,果然是否?”生曰:“子如亲见其人,即是此女。”怜曰:“宜子之视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常人视,伫目不能去,第恨不见其身。今后至彼,愿求旧鞋丐我。”生诺之,明日遂与陈仲游同归。抵家后,生因追念怜怜“天上人”之语,慨然赋诗一绝,诗曰:

自人仙境路已深,桃花与我是知心,

纷纷浪蕊迷蜂蝶,得似高山遇赏音。

生因怅恨再期杳杳,伤感成疾,困卧累日。父母惊异,因令人访问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梦寐绝怪,将不能免,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为鬼物所凭,必当远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闻巫言,大惊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舅家以避此难,择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许之。娇时在父母旁,闻生有来期,喜慰特甚。人回报,生亦欣快,随觉病差愈,父母以为得计。及期,生戒行,病亦向安。于时,鸯簧声,百花竟发,园林锦绣,夺目争妍。生至舅居,及门,遇娇于秀溪亭。两情四目,不能自止。暂叩寒暄毕,生欲人谒舅,娇止之曰:“今日邻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宁玩赏牡丹,至暮方归。姑至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与娇并坐亭上,娇因谓生曰:“君养摄不如平时,何故?今复来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味不适口,寝不着枕,行不重足,何止夜月屋梁之思,中间请命严君,冀谐媒的,而天不从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而非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今子乃有‘复来何干’之辞,予失计甚矣。”娇愧谢曰:“君心果金石不逾,妾何以谢君?”因相与欢。移时,同步人室。生至其旧馆,窗几依然,向时所书诗曲,左顾右盼,濡染如新,生怅然自失。复作《鹧鸪天》词以记之,云:

甥馆睽违已隔年,重来窗几尚依然。

仙房长拥云烟瑞,浮世空惊日月迁。

浓淡笔,短长篇,旧吟新诵万愁牵。

春风与我浑相识,时遣流莺奏管弦。

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生曰:“闻三哥有微恙,想二竖子遁矣。”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妗劳勉之。生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逾于平昔。

住数月,情意益厚。生因忆丁怜怜之言,求旧鞋于娇。娇力询生曰:“安用敝履为哉?”生不以实告,娇不许。舅之侍女飞红者,颜色虽美,而远出娇下,惟双弯与娇无大小之别,常互鞋而行,其写染诗词与娇相埒。娇不在侧,亦佳丽也。以妗性妒,未尝获宠于舅。常时出入左右,生间与之语。娇则清丽瘦怯,持重少言,伫视动辄移日。每相遇,生不问,娇则不答,戏狎一笑,则使人魂魄俱飞扬。红尤喜谑浪,善应对,快谈论,生虽不与语,亦必求事以与生言。娇每见之,则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红亦与之亲狎,娇疑焉。生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飞红适尾生后,见生遗鞋,红乃疑娇所与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归室索鞋,无有也,因怏怏于怀。遂作《清平乐》词以自记。词云:

尖尖曲曲,紧把红绡蹩。朵朵金莲夺目,衬出双钩红玉。华堂春睡深沉,拈来绾动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芦花明月难寻。

及暮,娇问生素鞋。生曰:“此诚我盗去,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娇也。然娇以此愈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飞红与生戏于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诟红。红颇憾之,欲以拾鞋事闻妗,未有间也。后遇望日,众出贺舅妗,娇在焉。飞红因语娇所履之鞋,扬言谓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遗之鞋也。”娇变色,亟以他事语舅妗,会舅妗应接他语不闻。娇因大疑生使红发其私,乃大怨望。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鸾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清平乐》词也:

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

杨花梦散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

伤心渐觉成牵绊,奈愁绪寸心难管。

深诚无计寄天涯,几欲问,梁间燕。

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书,因携归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娘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再挽之方来。娇人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目申生不语。移时,生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词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辩,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长吁,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愈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才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迳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

灰篆香难炷,风花影易移。

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

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且疑心之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偶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之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也。”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前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正望明灵大王之词;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君能同妾企伺大誓,则幸甚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伺,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词累千百,不能备载。誓毕,携手而归,恩情有加焉。娇乃作一词与生,寓再团圆云:

芳心一点,柔肠万转,有意偷怜。

孜孜守着,甚日来结得恶姻缘。

语言是心声,明神在上,说破从前。

天还知道,不违人愿,再与团圆。

生得词,亦口占一词,寓白牡丹,备述心事以谢之,词云:

一片芳心,被春拘管,重寻云翼盟约。说与从前,不是我情薄。都缘燕逐情丝,蜂拈花蕊,便成执着。密爱堪怜处,几多寂寞。此心只有天知,终不成轻狂做作。纵满眼闲花媚柳,也则无情摸索。后园同步,遥告神明,地久天长更谁托,从合再与团圆,莫把是非断却。

自后娇与生情好深笃,饮食起居,无不留意。生自此亦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遽拥抱之,必欲求合。娇却之,言曰:“丑陋之质,固不敢辞于君,但虑云雨初交,欢会方密,妾于情状俱昏迷矣。能保人之不至?若有所觉,妾无容身之地矣。”生闻其言,兴已稍阑。遂与娇瘴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娇与生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晴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其实欲妗一行,袭败娇之踪迹也。妗可其请,遽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并行于此亭畔,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反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故至为妗所觉,无以自释。强作一词《渔家傲》写其悒怏云:

情若连环终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挨,相看冷眼谁瞅睬。镇日愁眉敛青黛。栏杆倚遍元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且宁耐,终须还了鸳鸯债。

越二日,生自知其迹不宁,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欤?相会未期,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问,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俺泣而别,娇又作《一剪梅》词授之。且曰:“兄归时展视之,即如妾之在侧矣。”言终而去。词之。

豆寇梢头春意阑。风满山前,雨满山前,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唱阳关,莫唱阳关。

申生与娇别归,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元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辞,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硅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喧阗,送者络绎于道。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恩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占诗一首赠生:

欲语征夫促去忙,临歧分袂转情伤。

不堪千里三年别,恨说仙家日月长。

娇于袖中又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销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竟,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间消永日,无不泪零,晨窗夕灯,学业几废。间为词章,元不寄与娇红之语,他不暇及。一日赋一曲,以示兄纶,皆寄其意于言词之外,未尝斥言也。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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