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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王世贞 当前章节:159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7:46

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

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去意既未甘,居情谅多辛。

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

一屡不出门,一车无停轮。

流萍与系匏,早晚期相亲。

寻除国子四门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经年得疾,且甚,乃危妆引髻,刀而匣之。顾谓女弟曰:“吾其死疾,苟欧阳生使至,可以是为信。”又遗之诗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镂金箱。

绝笔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迳持归京,具白其事。詹启函阅之,又见其诗,一恸而卒。故孟简赋诗哭之。序曰:“闽越之英,惟欧阳生。以能文擢第,爰始一命,食大学之禄,助成均之教,有庸绩矣。”

我唐贞元己卯岁,曾献书相府,论大事,风韵清雅,词旨切直。会东方军兴,府县未暇慰荐。久之,倦游太原,还来帝京,卒官灵台。悲夫,生于单贫,以询名故,心专勤俭,不识声色。及兹篮仕,未知洞房纤腰之为蛊惑。初抵太原,居大将军宴席上,妓有此方之尤者,屡目于生,生感悦之,留赏累月,以为婉妾之乐,尽在是矣。既而南辕,妓请同行。生曰:“十目所视,不可不畏。”辞焉。请待至都而来迎,许之,乃诀去。生竟以连蹇,不克如约。过期,命甲遣乘密往迎妓。妓因积望成疾,不可为也。先大故之夕,剪其云髻,谓侍儿曰:“所欢应访我,当以髻为贶。”甲至,得之。以乘空归,授髻于生。生为恸怨,涉旬,而生亦殁。

则韩退之作何蕃书,所谓欧阳詹者,生也。河南穆玄道访予,尝叹息其事。呜呼,钟爱于男女,索其效死,夫亦不蔽也。大凡以时断割,不为丽色所汨,岂若是乎。古乐府诗,有《华山畿》、《玉台新咏》,有庐江小吏更相死,或类于此。暇日偶作诗以纪之,云:

有客初北逐,驱驰次太原。

太原有佳人,神艳照行云。

座上转横波,流光注夫君。

夫君意荡漾,即日相交欢。

恩情非一词,结念誓青山。

生死不变易,中诚元间言。

此为太学徒,彼属北府官。

中夜欲相从,严城限军门。

白日欲同居,君畏他人闻。

忽如陇头水,坐作东西分。

惊离肠千结,滴泪眼双昏。

本朝达京师,回驾相追攀。

宿约始乖阻,巧笑安能干。

防身本苦节,一去何由还。

后生莫沉迷,沉迷丧其真。

武昌妓

韦蟾廉问鄂州,及罢任,宾僚盛陈祖席。蟾遂书《文选》句云:“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以笺毫授宾从,请续其句。座中怅望,皆思不属。逡巡,女妓泫然起曰:“某不才,不敢染翰,欲口占两句。”韦大惊异,令随口写之:“武昌无限新栽柳,不见杨花扑面飞。”座客无不嘉叹。韦令唱作“杨柳枝”词,极欢而散。赠数十,纳之。翌日,共载而发。

薛宜寮

薛宜寮,会昌中为左庶子,充新罗册赠使。由青州泛海,船频阻恶风雨,至登州,却漂回,泊青州,邮传一年。薛寓乌汉贞尤加待遇。有籍中饮妓段东美者,薛颇属意。连帅置于驿中。是春,薛发日,祖筵,呜咽流涕,东美亦然。乃于席上留诗曰:

阿母桃花方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

不须更向沧溟望,惆怅欢情恰一年。

薛到外国,未行册礼,旌节晓夕有声,旋染疾。谓判官苗甲曰:“东美何故频见梦中乎?”数日而卒。苗摄大使行礼。薛旋榇回及春州,东美乃请告至驿,素服执奠,哀号抚柩,一恸而卒。情缘相感,颇为奇事。

戎星

韩晋公幌镇浙西,戎星为部内刺史。郡有酒妓,善歌,色亦闲妙,昱情属甚爱。浙西乐将闻其能,白,召置籍中。昱不敢留。俄于湖上为歌词以赠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词。”既至,韩为开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词云:

好去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人情。

黄鸳久住浑相恋,欲别频啼四五声。

曲既终,韩问曰:“戎使君于汝寄情耶?”妓惊然起立潸然泪下,随告。韩令更衣待命。席上为之忧危。韩召乐将责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予之过!”乃十笞之。命与妓百缣,即时归之。

刘禹锡

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司空,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刘于席上赋诗曰:

梳头官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李因以妓赠之。

杜牧

唐中书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笔成咏。弱冠擢进士第,复捷制科。牧少隽,性野放荡,虽为检刻,而不能自禁。会丞相牛僧孺出镇扬州,辟节度掌书记。牧供职之外,惟以宴游为事。

扬州胜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万数,辉耀罗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牧常出没驰逐其间,无虚夕。复有卒三十人,易服随后,潜护之,僧孺之密教也。而牧自谓得计,人不知之,所至成欢,无不会意。如是且数年。及徽拜侍御史,僧孺于中堂饯之,因戒之曰:“以侍御概远驭,固当自极夷涂,然常虑风情不节,或致尊体乖和。”因谬曰:“某幸常自检守,不致贻尊忧耳。”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儿取一小书簏,对牧发之,乃街卒之密报也。凡数十百,悉曰:某夕杜书记过某家,无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牧对之大惭,因泣拜致谢,而终身感焉。故僧孺之薨,牧为之志,而极言其美,报所知也。牧既为御史,久之,分务洛阳。时李司徒听,罢镇闲居,声妓豪华,为当时第一。洛中名士,咸谒见之。李乃大开宴席。当时朝客高流,无不臻赴。以牧持宪,不敢邀致。牧遣座客达意,愿预斯会。李不得已驰书。方对酒独酌,亦已酣畅,闻命遽来。时会中已饮酒,妓女百余人,皆绝艺殊色。牧独坐南行,瞪目注视,引满三卮,问李云:“闻有紫云者孰是?”李指示之。牧凝睇良久曰:“名不虚得,宜以见惠。”李俯而笑,诸妓亦皆回首破颜。牧又自饮三爵,朗吟而起曰: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粉面一时回。

意气闲逸,旁若无人。牧又自以年渐迟暮,常追赋感旧诗曰: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情。

十年一觉扬州萝,赢得青楼薄幸名。

又曰:

船一桌百分空,十载青春不负公。

今日鬓丝掸榻畔,茶烟轻肠落花风。

太和未,牧复自侍御史出佐沈传帅江西宣州幕。虽所至辄游,而终无属意,咸以非其所好也。及闻湖州名郡,凤物妍好,旦多奇色,因甘心游之。湖州刺史于乙,牧素所厚者,颇喻其意。及牧至,每为之曲宴周游。凡优姬娼女,力所能致者,悉为出之。牧注目凝视曰:“美矣,未尽善也。”乙复候其意。牧曰:“原得张水嬉,使州人毕观,候四面云合,某当闲行寓目,冀于此际,或有阅焉。”乙大喜,如其言。至日,两岸观者如堵。迫暮,竟无所得,将罢,舟舣岸。于丛人中,有里姥引鸦头女,年十余岁矣。牧熟视之,曰:“此真国色,向诚虚设耳。”因使语其母,将接致舟中,姥女皆惧。牧曰:“且不即纳,当为后期。”姥曰:“他年失信,复当何如?”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所适可矣。”姥因许诺,因以币结之,为盟而别。故牧归朝,颇以湖州为念,然以官秩尚卑,未敢发。寻拜黄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与周墀善,会墀为相,乃并以三笺干墀,乞守湖州。意以弟头目疾,冀于江外疗之。

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则已十四年矣。所约者,已从人三载,而生三子。牧既即政,亟使召之。夫母惧其见夺,携幼以往。牧因诘其母曰:“曩既许我矣,何为反之?”母曰:“向约十年,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牧因取其载词视之,俯首移晷曰:“其词也直,强之不祥/乃厚为礼而遣之。因赋诗以自伤曰:

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惜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张又新

李相绅镇淮南。张郎中又新罢江南郡,素与李构隙。事在别录时,于荆溪遇风,漂没二子。悲戚之中,复惧李之仇己,投长笺自首谢。李深悯之,复书曰:“端溪不让之词,愚罔怀怨。荆浦沉沦之祸,鄙实悯然。”乃厚遇之,殊不屑意。张感铭致谢,释然如;日交。李与张宴,必极欢醉。张尝为广陵从事,酒妓尝好致情,而终不果纳。至是二十年,犹在席间,张悒然如将涕下。李起更衣,张以指染酒,题词盘上。妓深晓之。李既至,张持杯不乐。李觉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词曰:

云雨分飞二十年,尝时求梦不曾眠。

今来头白重相见,还上襄王玳瑁筵。

张醉归,李令妓夕就张。

张与杨虔州齐名,友善。杨妻李氏,即相之女,有德无容。杨未尝意,敬待特甚。张尝语杨曰:“我少年成美名,不优仕宦,惟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杨曰:“必求是,但与同好,必谐君心。”张深然之。既婚,殊不惬心。杨以笏触之曰:“君何太痴?”言之数四。张不胜其忿,回应之曰:“与君无间,以清告君,君误我如是。何谓痴?”杨历数求名从宦之由曰:“岂不与君皆同耶?”曰:“然。”“然则我得丑妇,君讵不闻我耶?”张色解,问:“君室何如我?”曰:“特甚。”张大笑,遂如初。张既成家,乃作诗曰:

牡丹一朵值千金,将谓从来色最深。

今日满栏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周韶

杭妓周韶、胡楚、龙靓,皆有诗名。韶好蓄奇茗,尝与蔡君谟斗胜之。苏子容过杭,太守陈述古饮之,召韶佐酒。韶因子容求落籍。子容指檐间白鹦鹉曰:“可作一绝。”韶援笔择曰:

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

开笼若放雪衣去,长念观音般若经。

时韶有服衣白,一座笑赏。述古遂令落籍。时楚、靓皆同席。楚赠之诗云:

淡妆轻素鹤翎红,移人朱栏便不同。

应笑西湖旧桃李,强匀颜色待春风。

靓诗云:

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

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见武陵人。

秀兰

苏子瞻守钱唐。有官妓秀兰,天性黠慧,善于应对。湖中有宴会,群妓毕至,惟秀兰不来。遣人督之,须臾方至。子瞻问其故,具以发结沐浴,不觉困睡。忽有叩门声,急起而问之,乃乐营将催督也。非敢怠忽,谨以实告。子瞻亦恕之。坐中一少年,属意于兰。见其晚来,恚恨未已,责之曰:““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兰力辩,不能让之怒。是时,榴花盛开,秀兰以一枝籍手告,其怒愈甚。秀兰收泪元言。子瞻作词以解之,怒始息。其词曰:

乳燕飞华屋,悄元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绢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门外谁来推绣户?在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浓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花前对酒不忍筋。共粉泪,两籁籁。

琴操

苏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颇通佛书,解言辞。子瞻喜之。一日游西湖,戏语琴操曰:“我作长老,汝试禅。”琴操敬诺。子瞻问曰:“何谓湖中景?”对曰:“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何谓景中人?”对曰:“裙拖六幅滞湘水,鬓锁巫山一段云。”“何谓人中意?”对曰:“随他扬学士,鳖杀鲍参军。”操问:“如此究竟如何?”子瞻曰:“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操于意下大悟,遂削发为尼。

西阁寄梅记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后,肄业上庠,与妓马琼琼者往来。久之,情爱稠密,马屡以终身之托为言。朱虽曰从,而心不许之,盖以妻性严谨,不敢主盟,非薄幸也。端朝文华富瞻,琼琼知其非白屋久居之人,遂倾心。凡百费用,皆琼琼给之。时秋试高中,捷报之来,琼琼喜而劳之。端朝乃淬励省业,以决春闱之胜。既而到省惬意。翌日揭榜,果中优等。及廷对之策,失之太洁,遂置下甲,初注授南昌尉。琼琼力致恳曰:“妾风尘卑之人,荷君未这弃去。今幸荣登仕版,行将云泥隔绝,无复奉承枕席。妾之一身,终沦弃矣,诚可怜悯,欲望君与谋脱籍之计,永执箕帚。然固君内政严谨,妾当小心伏事,无敢唐突。万一脱此业缘,受赐于君,诚不浅浅耳。且妾之箱箧稍充,若与力图去籍,诚为不难。”端朝曰:“去籍之计,固可主张。但恐不能与家人相处,使其无妒忌之态。端朝为什,亦不至今日。盛意既浓,沮之则近无情,从之则虞有辱。然既出汝中心,即容与调护。先人数语,使其和同柔顺,庶彼此得以相安。否则端朝之计,无所施矣。”

一夕,端朝因间谓其妻曰:“我久居学舍,虽近得一小官,外人诚有助焉。且我家贫,急于干禄,岂得待数年之缺。我所得一官,实出妓子马琼琼之赐。今彼欲倾箱箧,求托于我,仍谋去籍,彼亦能小心迎合人意,脱彼于风尘之间,此亦仁人之恩也。”其妻曰:“君意已决,亦复何辞。”端朝喜,谓琼琼曰:“初畏家人不从,吾言词一叩之,乃欣然相许。”端朝于是宛扩求托,而琼琼花籍亦得脱去。琼遂搬囊案与端朝俱归其家。

既至门,其正室一见如故。端朝自是得琼琼所携,而家遂稍丰。因整理一区,中辟二阁,以东西匾名,东阁正室居之,乃令琼琼处于西阁,后止有东西阁相通同处。倏经三载,缺期已满,迓吏前至。端朝以路远俸薄,不肯携累,乃单骑赴任。将行,置酒与东西阁相宴,因属曰:“凡此去或有家信来往,东阁西阁不能别书,止混同一缄。复书亦如之。”言毕,端朝独之南昌,在路登涉稍艰。

既到南昌,参州交印,谒庙受贺,复礼人事方毕,而巡警继至。倏经半载,乃得家信。止东阁有书,而西阁元之。端朝亦不介意。复书中但谕及东阁宽容之意,仍指西阁奉承之勤。书至,竟不及见,且曰县尉之行也。尝曰作书回字,当与二阁共之。今乃不获睹,此何意也?东阁开言颇嫉之,欲去而未可,西阁乃密遣一仆,厚给裹足,授以书嘱之曰:“勿令东阁孺人知之。”及书至南昌,端朝开缄,绝无一字,止见雪梅扇面而已。因反覆观玩,及于后,写一词,名《减字木兰花》云: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

梅性温柔,雪压梅花怎起头。

芳心欲诉,全仗东君来作主。

传语东君,早与梅花作主人。

端朝详味词中之意,则知西阁为东阁摧挫可知矣。自是坐卧不安,日夜思欲休官,赋归去来之计。盖以侥幸一官,皆西阁之力,不忘本也。后竟以寻医为名,而弃官归来。

既至家,而东西二阁相与出迎,深怪其未及书考,忽作归计。叩之不答。既而端朝置酒,会二阁而言曰:“我侥幸一官”羁迷千里,所望二阁在家和顺相容,使我居官少安。昨日见西阁所寄梅扇后书《减字木兰花》一首,读之使人不逞寝食,吾安得而不归哉!”东阁乃曰:“君今仕矣,且与妾判断此事,据西阁词中所说,梅花孰是?”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当取纸笔来,书其是非曲直”。遂作《浣溪沙》一阕,以示二阁云:

梅正开时雪正狂,两般幽韵孰优长?

且宜持酒细端详。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花公非是不思量。

自后二阁欢会如初,而端朝亦不复出仕矣。

第二十八卷

张怡云

张恰云,能诗词,善谈笑,艺绝流辈,名重京师。赵松雪、商正叔、高富山皆为写怕云图以赠,诸名公题诗殆遍。姚牧庵、阎静轩每于其家小酌。一日,过钟楼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问曰:‘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马。”史于是屏驺从,速其归携酒馔,因与造海子上之居。姚与阎呼曰:‘怡云,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辈当为尔作主人。”张便取酒先寿史,且歌“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水调歌》一阕。史甚喜。有顷,酒馔至,史取银二锭酬歌。席终,左右欲撤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将去,留待二先生来此受用。”其赏音有如此者。又尝佐贵人樽俎,姚、阎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时”三字,阎曰:“怡云续而歌之。”张应声作《小妇孩儿》,且歌且续曰:“暮秋时,菊残犹有做霜枝,西风了却黄花事。”贵人曰:“且止。”遂不成章。张之才亦敏矣。

曹娥秀

曹娥秀,京师名妓也。赋性聪慧,色艺俱绝。一日,鲜于伯机开宴,座客皆名士。鲜于因事入内,命曹行酒适遍。公出自内,客曰:“伯机未饮。”曹亦曰:“怕机未饮/客笑曰:“汝以伯机相呼,可为亲爱之至。”鲜于佯怒曰:“小鬼头敢如此无礼。”曹曰:“我呼伯机便不可,却只许尔叫王羲之也。”一座大笑

解语花

解语花,姓刘氏,尤长于慢词。廉野云招卢疏斋、赵松雪饮于京城外之万柳堂。刘左手持荷花,右手持杯,歌《骤雨打新荷》曲。诸公喜甚。赵即席赋诗云:

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滴。

主人自有沧州趣,游女仍歌白雪词。

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去寻诗。

谁知咫尺京城外,便有亡穷万里思。

珠帘秀

珠帘秀,姓朱氏,行第四,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未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尝以《沉醉东风曲》赠云:

锦织江边翠竹,绒穿海上明珠。

月淡时,风清处,都隔断落红尘土。

一片闲情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

冯海粟待制,亦赠以《鹧鸪天》云:

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

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浮。

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

夜来卷尽西山雨,不着人间半点愁。

盖朱背微偻,冯故以帘钧寓意。至今后辈,以朱娘娘称之者。

赵真真

赵真真、杨玉娥,善唱《诸宫调》。杨立斋见其沤张五牛、商正叔所编《双渐小卿恕》,因作《鹧鸪天》、《哨遍》、《耍孩儿》等以咏之。其后曲多不录,今录前曲云:

烟柳风花锦作园,霜芽露叶玉装船。

谁知皓齿纤腰会,只在轻衫短帽边。

啼玉靥,咽冰弦,五牛身去更无传。

词人老笔佳人口,再唤春风在眼前。

刘燕哥

刘燕哥,善歇舞。齐参议还山东,刘赋《太常引》以饯云:

敌人别我出阳关,无计锁雕鞍。

今古别离难。兀谁画蛾眉远山!

一尊别酒,一声杜宇,寂寞又春残。

明月小楼间,第一夜相思泪弹。

至今烩炙人口。

顺时秀

顺时秀,姓郭氏,字顺卿,行第二,人称之日郭二姐。姿态闲雅,杂剧为《闺怨》最高,驾头诸旦,本亦得体。刘时中待制,尝以“金簧玉管,凤吟驾鸣”拟其声韵。平生与王元鼎密。偶疾,思得马板肠。王即杀所骑骏马以啖之。阿鲁温参政在中书,欲瞩意于郭。一日戏曰:“我何加王元鼎?”郭曰:“参政宰臣也,元鼎学士也。经纶朝政,致君泽民,则元鼎不及参政。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则参政不敢望元鼎。”阿鲁温一笑而罢。

杜妙隆

杜妙隆,金陵佳丽人也。卢斋欲见之,行李匆匆,不果所愿,因题《踏莎行》于壁云:

雪暗山明,溪深花早,

行人马上诗成了。

归来闻说妙隆歌,金陵却比蓬莱渺。

宝镜慵窥,玉容空好,梁尘不动歌声悄。

元人知我此时情,春风一枕松窗晓。

宋六嫂

宋六嫂,小字同寿。元遗山有赠巢工张觜儿词,即其父也。宋与其夫合乐,妙人神品。盖宋善讴,其夫能传其父之艺。滕玉霄待制,尝赋《念奴娇》以赠云:

柳颦花困,把人间恩爱,尊前倾尽。何处飞来几比翼,直是同声相应。寒玉嘶凤,香云卷雪,一串骊珠引。元郎去后,有谁着意题品。谁料浊羽清商,繁弦急管,犹自余风韵。莫是紫鸾天上曲,两两玉童相并。白发梨园,青衫老传,试与留连听,可人何处,满庭霜月清冷。

王巧儿

王巧儿,歌舞、颜色称于京师。陈云峤与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辈开喻曰:“陈公之妻,乃铁太师女,妒悍不可言。尔若归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儿一贱娼,蒙陈公厚眷,得侍中巾栉,虽死无憾。”母知其志不可夺,潜挈家僻所,陈不知也。旬日后,王密遣人谓陈曰:“母氏设计,置我某所。有富商约某日来,君当图之,不然,恐无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辞以疾,悲啼宛转。饮至夜分,商欲就寝。乃抚其肌肤皆损,遂不及乱。既五鼓,陈宿构忽刺罕赤闼缚商,欲赴刑部处置。商大惧,告陈公曰:“某初不知,幸寝其事,愿献钱二百缗,以助财礼之费。”陈笑曰:“不须也。”遂厚遗其母,携王归江南。陈卒,王与正室铁,皆得守其家业,人多所称述云。

连枝秀

连枝秀,姓孙氏,京师角妓也。逸人风高老点化之,遂为女道士。浪游湖海间。尝至松江。引一髻日闽童,亦能歌舞,有招饮者,酒酣则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于东门外化缘造庵。陆宅之为造疏,语多寓讥谑。其中有“不比寻常钩子,曾经老大钳槌,百炼不回,万夫难敌”之句。孙于是飘然入吴,遇医人李恕斋,乃欲下旧好,遂从俗嫁之。后不知所终。

张玉莲

张玉莲,人多呼为张四妈。旧曲其音不传者,皆能寻腔依词唱之。丝竹咸精,蒲博尽解。笑谈,文雅彬彬。南北今词,即席成赋。审音知律,时无比焉。往来其门,率富贵公子。积家丰厚,喜延款士。夫复挥金如土,无少暂惜爱。林经历尝以侧室置之。后,再占乐籍,班彦功与之甚狎。班司儒秩满北上,张作小词《折桂令》赠之,未句云:“朝夕思君泪点成。”班亦可自喜。又有一联云:“侧耳听门前过马,和泪看帘外飞花。”尤为赊炙人口。有女情娇、粉儿数人,皆艺殊绝,后以从良散去。予近年见之昆山,年六十余矣,两鬓如熏,容色尚润,风流谈谑,不减少年时也。

金莺儿

金莺儿,山东名姝也。美姿色,善谈笑,掐筝合唱,鲜有其比。贾柏坚任山东佥宪,一见属意焉,与之昵。其后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红绣鞋》曲以寄之。曰:乐心儿,比目连枝。肯意儿,新婚燕尔。画船开,抛闪得人独自。遥望关西店儿,黄河水,流不尽心事。中条山,隔不断相思。常记得,夜深沉,人静悄,自来时。来时节,三两句话。去时节,一篇诗。记在人心窝儿里,直到死。由是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东以为美谈。

一分儿

一分儿,姓王氏,京师角妓也。歌舞绝伦,聪慧无比。一日,丁指挥会才人刘士昌、程继善等,于江乡园小饮,王氏佐樽,时有小姬歇《菊花会》、《南吕曲》云:“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丁曰:“此《沉醉东风》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应声曰:

红叶落,火龙褪甲青松枯,怪蟒张牙可咏题。堪描画,喜觥筹,席上交杂,答刺苏。频斟入礼,厮麻不醉呵,休扶上马。

一座叹赏,由是声价愈重焉。

般般丑

般般丑,姓马,字素卿。善词翰,达音律,驰名江、湘间。时有刘廷信者,南台御史刘廷翰之族弟,俗呼曰“黑刘五”。落魄不羁,工于笑谈,天性聪慧,至于词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语,变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与马氏各相闻而未识。一日相遇于道,偕行者曰:“二人请相见。”曰:“此刘五舍也,此即马般般丑也。”见毕,刘熟视之,曰:“名不虚得!”马氏亦含笑而去。自是往来甚密,所赋乐章极多,至今为人传诵。

刘婆惜

刘婆惜,乐人李四之妻也。江右与杨春秀同时。颇通文墨、滑稽歌舞,迥出其流。时贵多重之。先与抚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间阻。一日偕宵遁,事觉,决杖。刘负愧,将之广海居焉。道经贑州时,有全普庵拨里,字子仁,由礼部尚书,值天下多故,选用除贑州监郡。平昔守官清廉,文章政事,扬历台省。但未免耽于花酒。每日公余,即与士夫酣歌赋诗。帽上尝喜簪花,否则或果或叶亦簪一枝。一日刘之广海,过贑谒全公。全曰:“刑余之妇,无足与也。”刘谓阍者曰:“妾欲之广海,誓不复还。久闻尚书清誉,获一见而逝死无憾也。”全哀其志,而与进焉。时宾朋满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儿枝上结”,令宾朋续之。众未有对者。刘敛衽进前曰:“能容妾人辞乎?”全曰:“可。”刘应声曰:

青青子儿枝上结,引惹人攀折。

其中全子仁,就里滋味别。

只为你酸留,意儿难弃舍。

全大称赏。由是顾宠无间,纳为侧室。后兵兴,全死节,刘克守妇道,善终其家。

第二十九卷

霍小玉传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夏六月,至长安,舍于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佳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服,每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

长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辟,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力渠帅。常受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生方闲居舍之南亭。申未间,忽闻叩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净持,即王之宠婢也。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录。因分与资财,遣居于外,易姓为郑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质秾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车门宅是也。已与她作期约。明日午时,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鲍既去,生便备行计。遂令家童秋鸿,于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引镜自照,惟恐不谐也。徘徊之间,至于亭午。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

至约之所,果见青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令牵人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从内出来,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调诮未毕,引人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生人来,鸟语曰:“李郎人来,急下帘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人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容仪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谢曰:“鄙拙庸愚,不意顾盼,倘垂录彩,生死为荣。”遂命酒馔,即令小玉自堂东阁子中出来。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采射人。既而延坐母侧。母谓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吟想,何如一见。”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元貌?”生蘧起速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貌。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回度精奇。酒阑,及瞑,鲍引生就西院悉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婉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谓生曰:“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生。”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此言!请以素缣,着之盟约。”玉因收泪,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授生笔砚。玉管弦之暇,雅好诗书,筐箱笔砚,皆王家之旧物,遂取绣羹,出越姬乌丝阑素段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媛笔成章,引喻山河,指诚日明,句句恳切,闻之动人。誓毕,命藏于宝箧之内。自尔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日夜相从。

其后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于东洛。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余,夏景初丽,酒阑宾散,离思索怀。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者,固亦众矣。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育,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惊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室之秋,犹有六岁。一生欢爱,幸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求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生遂诀别东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至家旬日,大夫人已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定。大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于他门,聘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家素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故,历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负盟约,大愆回期,寂不知闻,欲断其望。遥托亲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日不同。博求师巫,遍询卜筮,怀忧抱恨,周岁有余,赢卧空闺,遂成沉疾。虽生之书题竟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遗亲故,使通消息。寻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服玩之物,多托于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夕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于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消息。悒悒成疾,今将二年。令我卖此,赂遗于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焉。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即毕于聘财,还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请。潜卜静居,不令人通。有明经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常与生同饮于郑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问。每得生信,必诚告于玉。玉常以薪刍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生既至,崔且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宁有是事乎!”遍托亲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牀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益之薄行。

时已三月,人多春游。益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君,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红衫,挟朱弹,风神俊美,衣服轻华,惟见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益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靓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十数匹,惟公所欲。但愿一过。”生之侪辈,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近郑之所止,意不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精神恍惚,鞭马欲回。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进推入车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来也!”一家惊喜,声闻于外。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征之,必遂相见,相见之后,当死矣。”凌晨,请母妆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黾勉之间,强为妆梳。妆梳才毕,而生果至。玉沉绵日久,转侧须人。忽闻生来,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感物伤人,坐皆歔欷。顷之,有酒肴数十盘,自外而来。一座惊视,遽问其故,悉皆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面,睨视生良久,遂举杯洒于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衔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于生怀,令唤之,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穗帷之中,容貌妍丽,宛若平生。着旧石榴裙,紫裆,红绿被子,斜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不复见。明日,葬于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哀而返。

后月余,就札于卢氏。伤情感物,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于郑县。至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之声。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三十余,姿状温美,藏身映幔,连招卢氏。生遑遽走起,绕幔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喻,生意稍解。后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于牀,忽见自门抛一斑犀细花盒子,方圆一寸余,里有轻绡作同心结,坠于卢氏怀中。生开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发杀觜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引琴撞击其妻,洁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尔后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于公庭而遣之。卢氏既出,生或侍婢腾妾之属,暂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于某处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日日陈说,欲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所解覆营于牀,周口封署,归必详视,然后乃开。又畜一短剑,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惟断作罪过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李娃传

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娼女也。节行瑰奇,有足称者,故监察御史白行简为传述。

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荣阳公者,略其名氏,不书。时望甚崇,家道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隽朗有词藻,迥然不群,深为时辈推服。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应乡试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计其京师薪储之费,谓之曰:“吾观尔之才,当一战而霸。今备二载之用,且丰尔之给,将为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一第如指掌。

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尝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珂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字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而立,妖姿娇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之,不觉停骖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

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长安之熟者,以讯之。友曰:“此狎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前与之通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谐,虽百万,何惜!”

他日,乃洁其衣服,盛宾从而往。叩其门,俄有侍儿启扃。生曰:“此谁之第耶?”侍儿不答,驰走大呼曰:“前时遗策郎也!”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生闻之私喜。乃引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偻,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其浅陋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所处,安敢言值耶?”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字甚丽。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异。生这惊起,莫敢仰视。与之拜迎,叙寒懊,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鼓已发矣。生给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当速归,无犯禁。”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元亲戚,将若之何?”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童,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篓之家,随其粗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徙坐于西堂,帷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彻馔,姥起。生娃谈话方切,而诙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前偶过卿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娃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偿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终,姥至,访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止也。女子固陋,易足以荐君子之枕席?”生遽下阶,拜而谢焉,曰:“愿以己为厮养。”姥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徒其囊橐,因家于李之第。自是生屏迹戢身,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其娼优侪类,嬉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骏乘,及其家童。岁余,资财仆马荡尽。迩来姥意渐怠,娃情弥笃。

他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尚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致荐酹求之,可乎?”生不之悟,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备牢醴,与娃同谒祠字而祷祝焉,信宿而返。策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车门,窥其际,甚弘做,其青衣自车后止之曰:“至矣。”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也?”曰:“李娃也。”乃人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之将迎,曰:“吾甥来否?”娃下车,妪逆访之,曰:“何久疏绝?”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葱青,池榭幽绝。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驰至,曰:“姥遇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前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觇之,某当继至。”生遽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处?”曰:“不详其所。”生将驰赴宣阳,以洁其姨,日已晚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撰而食,赁榻而寝。生意怒方甚,自昏达旦,目不交睫。质明,乃策赛而去。既至,连叩其扉,食顷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曰:“姨氏在乎?”曰:“无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有一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所措,因返访布政旧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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