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知离别偏堪恨,只为音尘两不通。
愁态上眉凝浅绿,泪痕侵脸落轻红。
双轮暂与王孙驻,明日西驰又向东。
翱谢之。良久,别去。才百余步,又无所见。翱虽知为怪,亦眷恋不能忘。及至陕西,遂下道至弘农。留数日,冀一再遇,竟绝影响。乃还洛阳,出二诗于友人。不数月,以怨结而座。
生王二
生王二,陇州人。其居在黑松林旁跑谷,世以畋猎射生为业,用是得名。因与从逐鹿,至深崖,迷失道路。正彷徨次,遇女子渡水来。年少貌美,而身无衣饰,视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习见怪物。虽知非人,殊无惧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子又笑而不答。良久,乃问王曰:“尔何人?”王始稍敬异,揖而言曰:“本山下猎徒,今日逐鹿失踪,致堕兹处。生死之分,只在须臾,愿娘子哀之!”女曰:“随我来,当示尔归路。”遂从以行。登绝高邃岩之峰,涉回环过膝之水,途径荦确,足力不能给。女不穿履,步武如飞。到一宇,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闻烟火气,寝室尤洁雅。王顾旁无他人,戏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则共榻,昼则出彩果实以啖之。居月余,王念母乏供养,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暂归,徐当复相寻。”女许诺,送出官道乃别。王感其意,他日再访焉。试与之语,邀同归。略不嫌拒,携手抵家。王妻赵氏,既育三男女矣。此女又生两子。与赵共处甚雍睦,逢外客至,必惊讶敛避。或独走入山,经月不返,终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后二十年犹存。
第三十六卷
韩重
吴王夫差小女曰玉,年十八。童子韩重,年十九。玉悦之,私交信问,许之为妻。重学于齐鲁之间,属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玉结气死,葬阊门外。三年,重往问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玉结气死,已葬矣。”重哭泣哀恸,具牲币往吊。玉从墓侧形见,谓重曰:“昔尔行之后,令二亲从王相求,谓必克从大愿。不图别后,遭命奈何。”玉左顾宛颈而歌曰: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
志欲从君,谗言孔多。
悲结生疾,没命黄墟。
命之不造,冤如之何!
羽族之长,名为凤凰。
一日失雄,三年感伤。
虽有众鸟,不为匹双。
故见鄙姿,逢君辉光。
身远心近,何尝暂忘。
歌毕,歔欷涕流,不能自胜。要重还冢,重曰:“死生异道,惧有尤愆,不敢承命。”玉曰:“死生异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别,永无后期,予将畏我为鬼而祸子乎!诚欲所奉,宁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还冢。玉与之饮宴,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临出,取迳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毁其名,又绝其愿,复何言哉?时节自爱。若至吾家,致敬大王。”重既出,遂诣王自说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讹言,以玷秽亡灵。此不过发冢取物,托以鬼神。”趋收重,重脱走至玉墓所诉玉。玉曰:“无忧,今归白王。”玉妆梳忽见王。王惊愕悲喜,问曰:“尔何缘生””玉跪而言曰:“昔诸生韩重来求玉,大王不许。玉名毁义绝,自致身亡。重从远还,闻玉已死,故齎牲币,诣冢吊唁。感其笃终,辄与相见,因以珠遗之。不为发冢,愿勿推治。”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然。
卢充
卢充,范阳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猎,射獐,中之。獐倒而复起,充逐之,不觉远去。忽然见道北一里许,高门瓦屋,四周有如府舍。不复见獐。门中一铃下唱客前,有一人投一新衣,曰:“府君以系郎。”充着讫,进见。少府语充曰:“尊府君不以仆门鄙,近得书,为郎君索少女为婚,故相迎耳。”便以书示。充父亡时虽小,然已识父手迹,即歔欷无复辞免。便敕内:“卢郎已来,便可使女妆严。既就东廊。”及至黄昏,内曰:“女郎妆竟。”崔语充:“君可至东廊。”既至,妇已下车,立席头,即共拜。时为三日给食,三日毕,崔谓充曰:“君可归。女生男,当以相还。无相疑。生女,当留养。”敕内严车送客。充便出,崔氏送至门中,执手涕零。出门,见一犊车,驾青牛。又见本所著衣及弓箭故在门外。寻追传教,将一人投一衣与充,相问曰:“姻缘始尔,别甚怅恨。今故致衣一袭,被褥一副。”充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母问其故,充悉以状对。
别后四年,三月,充临水戏,忽见旁有犊车,乍沉乍浮。既而上岸,同坐皆见,而充往开其车后户,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共载,女抱儿以还充,又与金碗,并赠诗曰:
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
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
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
荣耀长幽灭,世路永亡施。
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
充取儿。碗及诗。忽然不见。充后乘车入市卖碗,冀有识者,有一婢识此,还白大家曰:“市中见一人乘车卖崔氏女郎棺中碗。”大家,即崔氏亲姨母也。遣儿视之,果如婢言。乃上车叙姓名,语充曰:“昔我姨姊少府女,未嫁而亡。家亲痛之,赠一金碗着棺中。可说得碗本末?”充以事对,此儿亦为悲咽。齎还白母,母即令诣充家,迎儿还。诸亲悉集,儿有崔氏之状,又复似充貌。儿、碗俱验,姨母曰:“我外甥也。”即字温休。温休者,是幽婚也。遂成令器,历郡守,子孙冠盖相承至今。其后生植,字干,有名天下。
王敬伯
晋王敬伯,字子升,会稽人。美姿容,年十八仕为东宫扶侍。休假还乡,行至吴通波亭,维舟中流,月夜理琴。有一美女子,从三少女披帏而入,施锦被于东牀,设杂果,酌酒相献酬。令小婢取箜篌作《宛转歌》。婢甚羞,低回殊久,云:“昨宵在雾气中弹,今夕声不能畅。”女迫之,乃解裙中出金带长二尺许,以挂箜篌,弹弦作歌。女脱头上金钗,扣琴和之。歌曰:
月既明,西轩琴复清。良宵美醴且同醉,朱弦拨响新愁生。歌婉转,婉以哀,愿为星与汉,光景共徘徊。
义曰:
悲且伤,参差共成行。低红掩翠浑无色,金徽玉轸为谁锵。歌婉转,清复悲,愿为烟与雾,氤氲共容姿。
天明,女留锦四端、卧具、绣枕,囊并佩各一双为赠。敬伯以象板牙火笼、玉琴轸答之。来日,闻吴令刘惠明亡女船中,失锦四端,及女郎卧具、绣囊、佩等。简括诸同行,至敬伯船而获之,敬伯具言夜来之事,及女仪状,从者容质,并所答赠物。令使简之于帐后,得牙火笼箱内,筐中得玉琴轸。令乃以婿礼敬伯,厚加赠遗而别。敬怕问其部下之人,云:“女郎年十六,字丽华。去冬遇疾而逝。未死之前,有婢名春条,年十六;一名桃枝,年十五,皆能弹箜篌,又善《婉转歌》,相继而死,并有姿容。昨从者,是此婢也。”
长孙绍祖
长孙绍祖,尝行陈蔡间,日暮,路侧有一人家,呼宿,房内闻箜篌声。窃于窗中窥之,见一少女,容态闲婉,明烛独处。绍祖微调之。女抚弦不辍,笑而歌曰:
宿昔相思苦,今宵良会稀。
欲持留客被,一愿拂君衣。
绍祖且怪直前抚玩,女亦欣然曰:“何处公子,横来相干?”因与会合。女谓绍祖曰:“昨夜好梦,今果有征。”屏风衾枕,率皆华整。左右有婢。乃命馔,颇有珍羞,而悉无味,女又谦曰:“卒值上客,不暇更营佳酿美味。”才饮数杯,女复歌曰:
星汉纵复斜,风霜凄已切。
聊陈君不御,谁知恩欲绝。
因前拥绍祖,呼婢撤烛共寝。复以小婢配其苍头。将曙,女挥泪与别,赠以金缕小盒子,曰:“无复后期,时可相念。”绍祖乘马出门,百余步,顾视乃一小坟也,怆然而去。其所赠盒子,尘埃积中,非生人所用物也。
刘导
刘导,字仁成,沛国人。梁贞简先生三从侄,父謇梁左卫卒。导好学笃志,专勤经籍,慕晋关康,曾隐京口,与同志李士烟同宴。于时春江初雾,共叹金陵,皆伤兴废。俄闻松下有数女子笑声,乃见一青衣女童,立导之前,曰:“馆娃宫归路经此,闻君志道高闳,欲冀少留,愿从顾盼。”语讫,二女至,容质甚异,皆如仙者。衣红紫绢,馨香袭人,俱年二十余。导与士烟,不觉起拜。谓曰:“人间下俗,何降神仙?”二女相视而笑,曰:“又尔轻言,愿从容以陈幽怪。”导揖就席,谓曰:“尘浊酒,不可以进。”二女笑曰:“既来叙会,敢不同觞。”衣红绢者,西施也。谓导曰:“适自广陵渡江而至,殆不能堪,深愿思饮。”衣素绢者,夷光也。谓导曰:“同宫姊妹,久旷深幽,与妾此行,盖为君子。”导谓夷光曰:“夫人之姊,固为导匹。”乃指士烟曰:“此夫人之偶也。”夷光大笑,而熟视之。西施曰:“李郎风仪,亦足闲畅。”夷光曰:“阿妇夫容貌岂得动人。”合座喧笑,俱起就寝。临晓请去,尚未天明。西施谓导曰:“妾本浣纱之女,吴王之姬,君固知之矣,为越所迁,妾落他人之手。吴王殁后,复居故国。今吴王以耄,不任妾等。夷光是越王之姬,越昔贡吴王者。妾与夷光相爱,坐则同席,出则同车。今者之行,实因缘会。”言讫惘然。导与士烟,深感服之。闻京口晓钟,各执手曰:“后会无期。”西施以宝钿一只留与导,夷光亦拆裙珠一双赠士烟。言讫,共乘宝车,去如风雨,音犹在耳,顷刻无踪。时梁武帝天监十一年七月也。
崔罗什
长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之世,搜扬天下,清河崔罗什,弱冠有令望,被征诣州。道经于此,忽见朱门粉壁,楼台相望。俄有一青衣出,语什曰:“女郎须见崔郎。”什恍然下马。两重门内,有一青衣通问引前。什曰:“行李之中,忽蒙厚命,素既不叙,无宜深入。”青衣曰:“女郎平陵刘府君之妻,侍中吴质之女。府君先行,故欲相见。”什遂前。什就牀坐,其女在户东立,与什叙温凉。室内三婢秉烛。女呼一婢,令以玉夹膝置什前。什素有才藻,颇善讽咏,虽疑其非人,亦惬心好也。女曰:“比见崔郎,息驾庭树,喜君吟啸,故求一叙玉颜。”什遂问曰:“魏帝与尊公书,称尊公为元城令,然否也?”女曰:“家君元城之日,妾生之岁。”什仍与论汉魏时事,悉与魏史符合。言多不能备载。什曰:“贵夫刘氏,愿告其名。”女曰:“枉夫刘孔才之第二子,名瑶字仲璋。比有罪被摄,乃去不返。”什下牀辞出。女曰:“从此十年,当更相奉。”什遂以玳瑁留之,女以指上玉环赠什。什上马,行数十步,回顾乃见一大家。什留历下,以为不祥,遂请为斋,以环布施。天统未,什为王事所牵,筑河堤于桓家冢。遂于墓下语私事于济南奚叔布。因下泣曰:“今岁乃是十年,如何也。”作罢,什在园中食杏,惟云:“报女郎信,我即去。”食一杏未尽而卒。什时为郡功曹,为州里推重,及死,莫不伤叹。
刘讽
文明年,竟陵县刘讽,夜投夷陵空馆,月明不寐。忽有四女郎西轩至,仪质温丽,缓歌闲步,徐徐至中轩,回命青衣曰:“紫缓,取西堂花茵来,兼屈刘家六姨姨、十四舅母、南邻翘翘小娘子,并将溢奴来;传语道此间好风月,足得游行,弹琴咏诗,大是好事;虽有竟陵判司,此人已睡,明月不足回避耳。”未几,而三女郎至,一孩儿,色皆绝国。紫缓铺花茵于庭中,揖让班班。坐中设犀角酒樽、象牙勺、绿、花单、白琉璃盏,醪醴馨香,远闻空际。女郎谈谑歌咏,音词清婉。一女郎为“明府”,一女郎为“录事”。明府女郎举觞浇酒曰:“愿三姨婆寿等祁果山,六姨姨与三姨婆寿等,刘姨夫得太山府成判官,翘翘小娘子嫁得朱余国太子,溢奴便作朱余国宰相,某三四女伴总嫁得地府司文舍人,不然嫁得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则平生素望足矣。”一时皆笑曰:“须与蔡家娘子赏口。”翘翘时为录事,独下一筹罚蔡家娘子曰:“刘姨夫才貌温茂,何故不与他五道主使,空称成判官,怕六姨姨不欢。深吃一盏。”蔡家娘子即持杯曰:“诚知被罚,直缘姨夫年老昏暗,恐看五道黄纸文书不得,误大神百公事。饮亦何伤?”于是众女郎皆笑倒。又一女郎起,传口令,仍抽一翠簪,忽说须传翠簪,过令不通即罚。令曰:“鸾老头脑好,好头脑鸾老”,传说数巡。因令翠缓下坐使说令。翠缓素吃讷,令至,但称“鸾鸾鸾鸾”。女郎皆笑曰:“昔贺若鬻弄长孙鸾侍郎,以其年老口吃,又无发,故造此令。”
三更后皆弹琴击筑,齐唱叠和,歌曰:
明月秋风,良宵会同。
星河易翻,欢娱不终。
绿樽翠勺,为君斟酌。
今夕不饮,何时欢乐!
又歌曰:
杨柳杨柳,袅袅随风急。
西楼美人春梦中,绣帘斜卷千条入。
又歌曰:
玉户金缸,愿陪君王。
邯郸宫中,金石丝簧。
卫女秦娥,左右成行。
纨缟缤纷,翠眉红妆。
王欢顾盼,为王歌舞。
愿得君欢,长无灾苦。
歌竟,已是四更,即有一黄衫人,头有角,仪貌甚伟,走入拜曰:“婆提王命娘子速来!”女郎等皆起而受命,却传语曰:“不知王见召。适相与望月至此,敢不奔赴。”因命青衣收拾盘筵。讽因大声嚏咳,视庭中无复一物。明旦拾得翠钗数只,将出示人,不知是何物也。
李陶
天宝中,陇西李陶寓居新郑,常寝其室。睡中有人摇之,陶惊起,见一婢,袍裤容色甚美,陶问:“那忽得至此?”婢云:“郑女郎欲相诣。”顷之,异香芬馥,有美女从西北陬壁中出,至牀所再拜。陶知是鬼,初不交语,妇人惭怍却退。婢谩骂数四云:“田舍郎,待人固如是耶?令我女郎愧耻无量。”陶悦其美色,亦心讶之。因绐云:“女郎何在?吾本未见,可更呼之。”婢云:“女郎重君旧缘,且将复至,勿复如初,可以慇懃待之也。”及至,陶下牀致敬,延之偶坐。须臾相近,女郎貌既绝代,陶深悦之。留连十余日。陶母躬自窥觇,累使左右呼之,陶恐阻己志,亦终不出。妇云:“夫家召君,何以不往?得无生罪于我!”陶乃诣母。母流涕谓曰:“汝承人昭穆,乃有鬼妇乎?”陶言其故。自尔半载,留连不去。其后,陶参选之上都,留妇在房。陶后遇疾笃,鬼妇在房,谓其婢云:“李郎今疾亟,为之奈何?当相与往省问。”至潼关,为鬼关司所遏,不得过。会陶堂兄亦赴选入关,鬼妇得随过,夕至陶所,相见欣悦。陶问:“何得至此?”云:“知卿疾甚,故此相视。”素所持药,因和以饮陶。陶疾寻愈。其年选得临津尉,与妇同众至舍。数日,当之官,鬼辞不行。问其故,云:“相与缘尽,不得复去。”言别凄怆,自此遂绝。
王玄之
高密王玄之,少美丰仪,为蕲春丞,秩满归乡里,家在郭西。尝日晚,徙倚门外,见一妇人从西来,将入郭,姿色殊绝可喜,年十八九。明日出门,又见之。如此数四,日暮辄来。王戏问之曰:“家在何处,暮暮来此?”女笑曰:“儿家近在南冈,有事须至郭。”王试挑之,女遂欣然,因留宿,甚相亲呢。明旦辞去,数夜辄一来。后乃夜夜来宿。王情爱甚至,试谓曰:“家既近,许相过否?”答曰:“家甚狭陋,不堪延客。且与亡兄遗女同居,不能无嫌疑耳。”王遂信之,宠念转密。于女工特妙。王之衣服,皆女裁制,见者莫不叹赏之,左右一婢,亦有美色,常以之随。其后,虽在昼日,亦不复去。王问曰:“兄女得无相望乎?”答曰:“何须强预他家事?”
如此积一年,后一夜忽来,色甚不悦,啼泣而已。王问之,曰:“过蒙爱接,方复离异,奈何?”因呜咽不能止。王惊问故,女曰:“得无相难乎?儿本前高密令女,嫁为任氏妻。任无行见薄,父母怜念,呼令归。后乃遇疾卒,殡于此。今家迎丧,明日当去。”王既爱念,不复嫌忌,乃便悲惋。问:“明日将至何时?”曰:“日中耳。”一夜叙别不眠。明日临别,女以金镂玉杯及玉环一双留赠,王以绣衣一箱答之。各握手挥涕而别。明日至期,王于南冈视之,果有家人迎丧,发榇,女颜色不变,粉黛如故。见绣衣一箱在棺中,而失其所送玉杯及玉环。家人方觉有异,王乃前具陈之,兼示之玉杯与环。皆捧之悲泣。因问曰:“兄女是谁?”曰:“家中二郎女,十岁病死,亦殡其旁。婢亦帐中木人也,其貌正与从者相似。王乃临柩,悲泣而别。左右皆感伤,后念之切,遂恍惚成疾,数日方愈,然每思辄忘寝食也!
郑德
荥阳郑德懋,常独乘马,逢一婢,姿色甚美。马前拜云:“崔夫人奉迎郑郎。”郑愕然曰:“素不识崔夫人,我未有婚,何故相迎?”婢曰:“夫人小女,颇有容质。且以清门令族,宜相匹敌。”郑知非人,欲拒之。即有黄衣苍头十余人至,曰:“夫人趋郎进。”辄控马,其行甚疾,耳中但闻风鸣。奄至一处,崇垣高门,外皆列植楸桐。郑立于门外,婢先入。须臾,命引郑郎入。进历数门,馆宇甚盛。夫人着素罗裙,年可四十许,姿容可爱,立于东阶下,侍婢八九,皆鲜整。郑趋谒再拜。夫人曰:“无怪相屈,以郑郎清族美才,愿托姻好。小女无堪,幸能垂意。”郑见逼,不知所对,但唯唯而已。夫人乃上堂,命引郑郎自西阶升,堂上悉以花荐地,左右施局脚牀,七宝屏风,黄金屈膝,门垂碧箔,银钩珠络。长筵列撰,皆极丰洁。乃命坐。夫人善清谈,叙置轻重,世难与比。食毕,命酒,以银尊贮之,可三斗余,琥珀色,酌以金镂杯。侍婢行酒,味极甘香。向暮,一婢前白:“女郎已严妆讫。”乃命引郑郎出就外间,浴以香汤,左右进衣冠履袜。并美婢十人扶入,恣为调谑,自堂及门,步致花烛,乃延就帐。女年十四五,姿色甚艳,目所未睹。被服灿丽,冠绝当时。郑遂欣然,其夜成礼。明日夫人命女与花东堂。堂中置红罗绣帐,衾帏席,悉皆精绝,女善弹箜篌,曲词新异。郑问:“所迎婚前乘马来,今在何处?”曰:“已令返矣。”如此百余日,郑虽情爱颇重,而心稍嫌忌。因谓女曰:“可得同归乎?”女惨然曰:“幸托契会,得事巾栉。然幽冥理隔,不遂如何?”因涕泣交下。郑审其怪异,乃白夫人曰:“家中相失,颇有疑怪,乞赐还也。”夫人曰:“过蒙见顾,良深感慕。然幽冥殊途,理当暂隔。分离之际,能不泫然!”郑亦泣下,乃大宴会,与别曰:“后三年当相迎也。”郑因拜辞。妇出门挥泪握手曰:“虽有后期,尚延年岁。欢会尚浅,乖离苦长,努力自爱!”郑亦悲惋。妇以衬体红衫及金钗一双赠别,曰:“若未相忘,以此为念。”乃别而去。夫人敕送郑郎,乃前青骢也。被带甚精。郑乘马出门,倏忽复至其家。奴遽云:“家中已失一年矣。”视其所赠,皆真物也。家人语云:“郎君出行后,其马自归,不见有人送到。”郑始寻其故处,惟见大坟,旁有小冢。茔前列树,皆已枯矣,而前所见,悉华茂成阴。其左右人,传此崔夫人及女郎墓也。郑尤异之。自度三年之期,必当死矣。后至期,果见前所赐使婢乘车来迎,郑曰:“生死固有定命,苟得乐处,吾复何忧?”乃悉分判家事,预为终期。明日乃卒。
柳参军传
华州柳参军,名族之子,寡欲早孤,无兄弟,罢官,于长安闲游。上已日,于曲江见一车子,饰以金碧,从一青衣,殊亦俊雅。已而翠帘徐褰,见掺手如玉,指画青衣令摘芙蓉。女容色绝代,斜柳生良久。生鞭马从之,即见车入永崇里。柳生知其大姓崔氏女,亦有母。青衣字轻红。柳生不甚贫,多方赂轻红,竟不之受。他日,崔氏女病,其舅执金吾王,因候其妹,且告曰:“请为子纳焉。”崔氏不乐。其母不敢违兄之命。女曰:“愿嫁得前时柳生足矣!必不允,以某与外兄,终恐不生全。”其母念女深,乃命轻红于荐福寺僧道省院,达意柳生。为轻红所诱,又悦轻红。轻红大怒曰:“君性正粗!奈何小娘子如此待君子,某一微贱,便忘前好,欲保岁寒,其可得乎?某且以足下事白小娘子!”柳生再拜谢不敏。始曰:“夫人惜小娘子情切,今小娘子不乐适王家,夫人是以偷成婚约,君可两三日就礼事。”柳生极喜,备数千百财礼,期日结婚。后五日,柳挈妻与轻红于金城里居。及旬月,金吾到永崇,其母王氏泣云:“吾夫亡,子女孤露,被侄不待礼会,强窃女去矣。兄岂无教训之道?”金吾大怒,归笞其子数十,密令捕访,弥年无获。无何,王氏殂,柳生挈妻与轻红自金城里赴丧。金吾之子既见,遂告父,父擒柳生。生云:“某于外姑王氏处纳彩娶妻,非越礼私诱也,家人大小皆熟知之。”王氏既殁,无所明,遂讼于官。公断王家先下财礼,合归于王,金吾子常悦表妹,亦不怨前事。经数年,轻红竟洁己处焉。金吾又亡,移其宅于崇义里。崔氏不乐事外兄,乃使轻红访柳生所在。时柳生尚居金城里,崔氏又使轻红与柳生为期;兼赉看圃竖,令积粪堆,与宅垣齐。崔氏女遂与轻红蹑之,同诣柳生。柳生惊喜,又不出城,只迁群贤里。后本夫终寻崔氏女,知群贤里住,复兴讼夺之,王生情深崔氏,万途求免,托以体孕,又不责而纳焉。柳生长流江陵。二年,崔氏与轻红相继殂,王生送丧,哀恸之礼至矣。轻红亦葬于崔氏坟侧。柳生江陵闲居,春二月,繁花满庭,追念崔氏,凝想形影,且不知存亡。忽闻叩门甚急,俄见轻红抱妆奁而进,乃曰:“小娘子且至!”闻似车马之声,比崔氏之门,更无他见,柳生与崔氏叙契阔,悲欢之甚。问其由,则曰:“某已与王生诀,自此可以同穴矣。人生意专,必果夙愿。”因言曰:“某少习乐,箜篌颇有功。”柳生即时置箜篌,调弄绝妙。二年间,可谓尽平生矣。无何,王生旧使苍头过柳生门,忽见轻红,不知其所以,又疑人有相似者,未敢遽言。问阎里,又言是流人柳参军,弥怪,更伺之。轻红知是王生家人,亦具言于柳生,匿之,苍头却还城,具言于王生。王生闻之,命驾千里而来。既至柳生门,于隙窥之,正见柳生坦腹于临轩之上,崔氏女新妆,轻红捧镜于侧。崔氏匀铅黄未竟,王生门外极叫,轻红镜坠地,有声如磬。崔氏与王生无憾,遂入。柳生惊,亦待如宾礼。俄又失崔氏所在。柳生与王生具言其事,二人相看不喻,大异之。相与造长安,发崔氏所葬验之,即江陵所施铅黄如新,衣服肌肉,且无损败。轻红亦然。柳与王相誓,却葬之,二人入终南访道,遂不返。
崔书生
博陵崔书生,住长安永乐里。先有旧业在渭南。贞元中,尝因清明节归渭南,行至昭应北墟垄之间,日已晚,歇马于古道。方北百余步,见一女人靓妆华服,穿越楱莽,似失路于松柏间。崔闲步戏逼,渐近,乃以袖掩面,而足趾跌蹶,屡欲仆地。崔使小童逼而觇之,乃二八绝代之妹也。遂令小童诘之曰:‘日暮何无俦侣,而凄惶于墟间耶?”默不对。又令一童将所乘马逐之,更以仆马奉送。美人回顾,意似微纳。崔乃偻而缓逐之,以观其近远耳。美人上马,一仆控之而前。才数百步,忽见女奴三数人,哆口坌息,踉跄而谓女郎曰:“何处求之不得。”拥马行十余步,则长年青衣数辈,驻足以候。崔渐近,乃拜谢崔曰:“郎君悯小娘子失路,脱骖仆以济之。今日色已暮,邀郎君至庄可乎?”崔曰:“小娘子何忽独步凄惶如此?”青衣曰:“因被酒兴酣,致此。”取北行一二里,复到一树林,室屋甚盛,桃李甚芳,又有青衣七八人,迎女郎而入。少顷,一青衣出,传主母命曰:“小外甥因避醉,逃席失路,赖遇君子,恤以马仆。不然,日暮,或值恶狼狐媚,何所不加?阖室感佩。且憩,即当奉邀。”青衣出入候问,如亲戚之密。顷之,邀崔入宅,既见,乃命具酒,酒至,从容叙言:“某王氏外甥女,丽艳精巧,人间无双,欲侍君子巾栉,何如?”崔迈逸者,因酒拜谢于坐侧。俄命外甥出,实神仙也。一住三日,宴游欢洽,无不酬畅。王氏称其姨曰“玉姨”,好与崔赌。玉爱崔口脂合子,玉姨输玉环相酬。崔输且多,先于长安买得合子六七枚,都输玉姨。崔亦赢玉指环二枚。忽一日,一家大惊曰:“有贼至。”其妻推崔生于后门出。才出,妻已不见,但身卧于一穴中。惟见莞花半落,松风晚清,黄萼紫英,草露沾衣而已。其赢玉指环,犹在衣带,却省初见美人之路而行,见童仆以锹锸发掘一墓穴,已至阑中。见铭记曰:“后周赵王女玉姨之墓。平生怜重王氏外甥,外甥先殁,后令与外甥同葬。”棺柩俨然,开榇中,各有一盒,盒内有玉环六七枚,崔比其赌者,略无异矣。又一盒中,有口脂合子数枚,乃崔生输者也。先问仆人,但见郎君入柏林,寻觅不得,方寻掘此穴,果不误也。玉姨呼崔生奴仆为贼耳。生感之,即为掩瘗仍旧云。
第三十七卷
独孤穆传
唐贞元中,河南独孤穆者,客淮南,夜投大义县宿。未至十里余,见一青衣乘马,颜色颇丽。穆微以词调之,青衣对答甚有风格。俄有车辂北下,导者引之而去,穆遽谓曰:“向者粗承颜色,谓可以周旋终接,何乃顿相舍乎?”青衣笑曰:“愧耻之意,诚亦不足。但娘子少年独居,性甚严整,难以相许耳。”穆因问娘子姓氏,及中外亲族。青衣曰:“姓杨,第六。”不答其他。既而不觉行数里,俄至一处,门馆甚肃。青衣下马入,久之乃出,延客就馆,曰:“自绝宾客,已数年矣。娘子以上客至,无所为辞,勿嫌疏陋也。”于是秉烛陈榻,衾褥毕具。有顷,青衣出,谓穆曰:“君非隋将独孤盛之后乎?”穆乃自陈是盛八代孙。青衣曰:“果如是,娘子与郎君乃有旧。”穆讯其故。青衣曰:“某,贱人也,不知其由。娘子即当自出申达。”须臾设食,水陆毕备。食讫,青衣数十人前导曰:“县主至。”见一女,年可十三四,姿色绝代。拜跪讫,就坐,谓穆曰:“庄居寂寞,久绝宾客,不意君子惠顾,然而与君有旧。不敢使婢仆言之,幸勿为笑。”穆曰:“羁旅之人,馆谷是惠,岂意特赐相见,兼许叙故旧,且穆平生未离京洛,是以江淮亲故,多不之识,幸尽言也。”县主曰:“欲自陈叙,窃恐惊动长者。妾离人间已二百年矣,君亦何从而识?”穆初闻其姓杨,及自称县主,意已疑之。及闻此言,乃知是鬼,亦无所惧。县主曰:“以君独孤将军之贵裔,世禀忠烈,故欲奉托,勿以幽冥见疑。”穆曰:“穆之先祖,为隋室忠臣。县主必以穆忝有祖风,故欲相托,乃生平之乐闻也。有何疑焉。”县主曰:“欲自宣泄,实增悲感。妾父齐王,隋帝第二子。隋室倾覆,妾之君父,同时遇害。大臣宿将,无不从逆,推君先将军,力拒逆党。妾时年幼,尚在左右,具见始未。及乱兵入宫,贼党有欲相逼者,妾因骂辱之,遂为所害。”因悲不自胜。穆因问其当时人物,及大业未事,大约多同隋史。久之,命酒对饮,言多悲咽。为诗以赠穆曰:
江都昔丧乱,阙下多构兵。
豺虎恣吞噬,干戈日纵横。
逆徒自外至,半夜开重城。
膏血浸宫殿,刀枪倚檐槛。
今知从逆者,乃是公与卿。
白刃污黄屋,邦家遂因倾。
疾风表劲草,世乱识忠臣。
哀哀独孤公,临死乃结缨。
天地既板荡,云雨时未亨。
今者二百载,幽怀犹未平。
山河风月古,陵寝露烟青。
君子秉恒德,方垂忠烈名。
华轩一惠顾,土室以为荣。
丈夫立志操,存没感其情。
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
穆深嗟叹,以为班婕好所不及也。因问其平生制作,对曰:“妾本无才,但好读古集。尝见谢家姊母,及鲍氏诸女,皆善属文,私怀景慕,帝亦雅好文学。时时被命。当时薛道衡名高海内,妾每见其文,心颇鄙之。何者,情发于中,但直叙事耳。何足称赞。”穆曰:“县主才自天授,乃邺中七子之流,道衡安足比拟。”穆遂赋诗以答之曰:
皇天昔降祸,隋室如缀旒。
患难在双阙,干戈连九州。
出门皆凶竖,所向多逆谋。
白日忽然暮,颓波不可收。
望夷既结衅,宗社亦贻羞。
温室兵始合,宫闱血已流。
悯哉吹箫子,悲啼下凤楼。
霜刃徒见逼,玉笄不可求。
罗襦遗侍者,粉黛成仇雠。
邦国已沦覆,余生誓不留。
英英将军祖,独以社稷忧。
丹血溅黼扆,丰肌染戈矛。
今来见禾黍,尽日悲宗周。
玉树深寂寞,泉台千万秋。
感兹一顾重,愿以死节酬,
幽显倘不昧,终焉契绸缪。
县主吟讽数回,悲不自胜者久之。逡巡,青衣人皆将乐器,而有一人前白县主曰:“言及旧事,但恐使人悲感。且独孤郎新至,岂可终夜啼位相对乎?某请充使,召来家娘子相伴。”县主许之。既而谓穆曰:“此大将军来护儿歌人,亦当时遇害。近在于此。”俄顷即至,甚有姿色,陪言笑,因作乐,纵饮甚欢。来氏歌数曲,穆惟记其一云:
平阳县中树,久作广陵尘。
不意何郎至,黄泉重见春。
良久曰:“妾与县主居此二百余年,岂期今日忽有嘉礼。”县主曰:“本以独孤公忠烈之家,愿一相见,欲豁幽愤耳。岂可以尘土之质,厚诬君子。”穆因吟县主诗落句云:“求义若可托,谁能抱幽贞?”县主微笑曰:“亦大强记。”穆因以歌讽之曰:
今闻久无主,罗袂坐生尘。
愿作吹箫伴,同为骑凤人。
县主亦以歌答曰:
朱轩下长路,青草启孤坟。
犹胜阳台上,空看朝暮云。
来氏曰:“曩者,萧皇后欲以县主配后兄子,正见江都之乱,其事遂寝。独孤冠冕盛族,忠烈之家,今日相对,正为嘉偶。”穆问县主所封何邑,县主曰:“儿以仁寿四年生于京师。时驾幸仁寿宫,因名寿儿。明年太子即位,封清河县主。上幸江都宫,徙封临安县主。特为皇后所爱,常在宫内。”来曰:“夜已深矣,独孤郎宜早成礼,某当奉候于东阁,俟晓拜贺。”于是群婢戏谑,皆若人间之仪。既入卧内,但其气奄然,其身颇冷。顷之,泣谓穆曰:“殂谢之人,久为尘灰。幸得奉事巾栉,死且不朽。”于是复召来氏,欢宴如初。因问穆曰:“承君今适江都,何日当回,有以奉托可乎?”穆曰:“死且不顾,其他何有不可乎?”县主曰:“帝既改葬,妾独居此。今为恶王墓所扰,欲聘妾为姬,妾以帝王之家,义不为凶鬼所辱。本愿相见,正为此耳。君将适江南,路出其墓下,以妾之故,必为其所困。道士王善交,书符于淮南市,能制鬼神。君若求之即免矣。”又曰:“妾居此亦终不安。君江南回日,能挈我俱去,置我洛阳北坂上,得与君相近,永有依托,生成之惠也。”穆皆许诺曰:“迁葬之札,乃穆家事矣。”酒酣,倚穆而歌曰:“露草芊芊,颓茔未迁。自我居此,于今几年。与君先祖,畴昔恩波,死生契阔,忽此相过。谁谓佳期,寻当别离。俟君之北,携手同归。”因下泪沾襟。来氏亦泣语穆曰:“独孤郎勿负县主厚意。”穆因以歌答曰:“伊彼维扬,在天一方。驱马悠悠,忽来异乡。情通幽显,获此相见。义感畴昔,言存缱绻。清江桂舟,可以遨游。惟子之故,不遑淹留。”县主泣谢穆曰:“一辱佳贶,永以为好。”须臾,天将明。县主涕泣,穆亦相对而泣,凡在坐者,皆与辞诀。
既出门,回顾无所见,地平坦,亦无坟墓之迹。穆意恍惚,良久乃定。因徙柳树一株以志之。家人索穆颇急。后数日,穆乃入淮南市,果遇王善交于市,遂求一符。既至恶王墓下,为旋风所扑三四。穆因出符示之乃止。先是,穆颇不信鬼神之事,及县主无不明晓,穆乃深叹讶,亦私为所亲者言之。次年正月,自江南回,发其地数尺,得骸骨一具,以衣衾敛之。穆以其死时草草,葬必有阙。既至洛阳,大具威仪,亲为祝文以祭之,葬于安喜门外。其后独宿于村野,县主复至,谓穆曰:“迁葬之德,万古不忘,幽滞之人,分不及此者久矣。幸君惠存旧好,使我永得安宅。道途之间,所不奉见者,以君为我腐秽,恐致嫌恶耳。”穆睹其车舆导从,悉光赫于当时。县主谢曰:“此皆君子赐也。岁至己卯,当遂相见。”其夕因宿穆所,至明乃去。
穆既为数千里迁葬,复昌言其事。凡穆之故旧亲戚,无不毕知。贞元十五年,岁在己卯。穆晨起将出,忽见数人至其家,谓穆曰:“县主有命。”穆曰:“岂相见之期至耶?”其夕暴亡,遂合葬于杨氏。
崔炜传
贞元中,有崔炜者,故监察向之子。向有诗名,知于人间,终于南海从事。炜居南海,意豁如也。不事家产,多友豪侠。不数年,财业殚尽,多栖止佛舍。时中元日,番禺人多陈设珍异于佛庙,集百戏于开元寺。炜因闲玩,见乞食老妪,因蹶而破他人之酒,当垆者殴之。计其值,仅一缗。炜怜之,为脱衣偿其所值。妪不谢而去。异日又来,乃告炜曰:“谢子脱其难。吾善灸赘疣,今有越井冈艾少许奉子。每赘疣,灸一炷,当即愈。不独愈疾,且兼获美艳。”炜笑而受之,妪倏亦不见。后数日,因游海光寺,遇一老僧赘生于耳。炜出艾试灸之,应手而落。其僧感之,谓讳曰:“贫道无以奉酬,但转经以资郎君之福祐耳。此山下有一任翁者,藏镪巨万,亦有斯疾,君子能疗之,当有厚报。请为书达焉。”炜曰:“然。”任翁一闻喜跃,礼请甚谨。炜因出艾,一爇而愈。任翁告炜臼:“谢君子痊我所苦,无以厚酬。有钱十万奉子,幸且从容,无草草而去。”因被留款。炜素善丝竹,能造其妙。闻主人堂中琴声,乃诘家童,曰:“主人之爱女也。”因请琴弹之。女潜听而有意焉。时任翁家事鬼,日毒神,每三岁必杀一人飨之。期已逼矣,求人不获。任翁与其子计之曰:“门下客既无血属,可以为飨。尝闻大恩尚不报,况愈小疾乎!”遂令具神馔。俟夜半,拟杀炜。已潜扃炜所处之室,而炜不之悟。是女密知之,潜持刀于窗隙间告炜曰:“吾家事鬼,今夜当杀汝而祭之。汝可以此破窗遁去,不然少顷死矣!此刀亦望将去,无相累也。”炜闻恐悸流汗,以刀断窗棂,携艾跃出,拔键而走。任翁俄觉,率家童十余人,持刀秉炬,逐之六七里,几及之。炜因迷道失足,坠于大枯井中。追者失踪而返。伟虽坠井,为槁叶所藉幸而不伤。及晓视之,乃一巨穴,深百余丈,无计得出。四旁嵌空,宛转可容千人。中有一白蛇,盘曲可长数丈。光照穴中,前有石臼,岩上有物滴下,如饴蜜,注召集臼中。蛇就饮之。炜察蛇有异,乃诣蛇稽颡谓之曰:“龙王,某不幸,堕于此,愿王悯之,而不为害!”因饮其余,遂不饥渴。细视蛇之唇吻,亦有疣焉,炜感蛇见悯,欲为灸之,而无烛不遂,须臾,忽有飘火入穴,伟乃燃艾启蛇而灸,则疣应手坠地。蛇之饮食久已妨碍,及去,颇以为适,遂吐迳寸珠酬炜。炜不受,而启蛇曰:“龙王能施云雨,阴阳莫测,神变由心,行藏在己,必能有道,拯拔沉沦。倘赐挈维,得还人世,则死生感激,铭在肺腑,但遂归心,不愿怀宝。”蛇遂吞珠,蜿蜒将有所适。讳即再拜,跨蛇而出。去不由穴口,只于洞中行可数十里,其中幽暗若漆。但蛇之光烛两壁,时见绘画古丈夫,咸有冠带。最后触一石门,门有金兽环,洞然明朗,蛇抵此不进,而卸下炜。炜将谓已达人世矣。入户,但见一室,空阔可百余步。穴之四壁,皆镌为房室。当中有锦绣数间,垂金泥紫帏,更饰以珠玉,炫晃如明星之缀。帐前有金炉,炉上有蛟龙鸾凤龟蛇燕雀,皆开口喷出香烟,芳芬蓊郁。旁有小池,砌以金壁,贮以水银。凫之类,皆琢琼瑶而泛之。四壁有牀,咸饰以犀象,上有琴瑟笙簧鼗鼓祝,不可胜记。炜细视手泽尚新。乃恍然莫测是何洞府也。良久,取琴试弹,四壁户牖皆启,有小青衣出而笑曰:“玉京子已送崔家郎至矣。”遂即走入。须臾,有四女,皆古鬟髻,曳霓裳之衣,谓炜曰:“何崔子擅入皇帝玄宫耶?”炜乃舍琴再拜。女亦酬拜。炜曰:“既是皇帝玄宫,皇帝何在?”曰:“暂赴祝融宴尔。”遂命炜就榻鼓琴,炜弹《胡笳》。女曰:“何曲也?”曰:“《胡笳》也。”曰:“何以为《胡笳》,吾不晓也。”伟曰:“汉蔡文姬,即中郎邕之女也,被虏没于胡中。及归,感胡中故事,因抚琴而成斯弄,象胡中吹笳哀咽之韵。”女皆怡然曰:“大是新曲。”遂命酌醴传觞。炜乃叩首求归,词旨颇切。女曰:“崔子既来,皆是宿分,何必匆遽,幸且驻淹。羊城使者,少顷当来,可以随往。”谓崔子曰:“皇帝已配田夫人而奉箕帚,然便可相见。”崔子莫测所由,未敢应荷。已命侍女召田夫人,夫人不肯至,曰:“未奉皇帝诏,不敢见崔家郎君。”再命不至。女谓炜曰:“田夫人淑德美丽,世无俦匹,愿君子善待之,亦宿业耳。夫人,即齐王女也。”崔子曰:“齐王何人也?”女曰:“王讳横。昔汉初国亡而居海岛者。”逡巡,有日影入照座中。炜因举首,上见一穴,隐隐然睹人间天汉耳。四女曰:“羊城使者至矣。”遂有一白羊,冉冉自空而下,须臾至座间。背有一丈夫,衣冠俨然,执大笔,兼封一青竹简,上有篆宇,进于香几上。四女命侍女读之曰:“广州刺史徐绅死,安南都护赵昌克替。”女酌醴饮使者。使者唱喏。谓炜曰:“他日须与使者易服葺字,以相酬劳。”炜但唯唯。四女曰:“皇帝有敕,令与郎君国宝阳燧珠,将往至彼,当有胡人具十万缗而易之。”遂命侍女开玉函,取珠授炜。伟再拜而捧之,谓四女曰:“讳不曾朝谒皇帝,又非亲族,何见遗如是?”女曰:“郎君先人有诗,帝愧之,亦有诗继和。赏珠之意,已露诗中,不假仆说。郎君岂不晓耶?”炜曰:“敢遂请皇帝诗?”女命侍女书题于羊城使者笔管上,云:
千岁荒台隳路隅,一章太守重椒涂。
感君拂拭意何极,报尔佳人与明珠。
炜曰:“皇帝原何姓字?”女曰:“已后当自知耳。”女又谓炜曰:“中元日须具美酒丰馔于广州蒲涧寺静室,吾辈当送田夫人往。”炜遂再拜告去。欲蹑使者之羊背。女曰:“知有鲍姑艾,可留少许。”炜但留艾,不知鲍姑是何人也,遂留之。瞬息而出穴,复于平地,遂失使者与羊所在。望其星汉,时及五更矣。俄闻蒲涧寺钟声,遂抵寺。僧人以早糜见饷,遂归广平。
崔子先第舍税居,至日往主人舍询之,已三年矣。主人谓炜曰:“子何所适,而三秋不返?”炜不实告。开其户,尘榻严然,颇怀凄怆。问刺史,徐绅果已死,而赵昌替矣。乃抵波斯店,潜鬻是珠。有老胡人一见,遂匍匐礼拜曰:“郎君的入南越王赵佗墓中来,不然不合得斯宝。”盖赵佗以珠为殉故也。崔子乃具实告,方知皇帝是赵佗也。佗亦曾称南越武帝耳。遂具十万缗而易之。崔子诘胡人曰:“何以辨之?”曰:“我大食国宝阳燧珠也。昔汉初赵佗使异人梯山航海,盗归番禹,仅千载矣。我国有能玄象者,言来岁国宝当归。故我王召我具大舶之资,抵番禺而搜索,今日果有所获矣。”遂出玉液而洗之,光鉴一室。胡人遽泛舶归大食去。伟得金,遂具家产。然羊城使者,竟无影响。
忽有事于城隍庙,见神像有类使者,又睹神笔上有细字,乃侍女所题也。方具酒脯而奠之,兼重粉绘,及广其宇,是知羊城即广州城隍庙,有五羊焉。又征任翁之室,则村老云,南越尉任嚣之墓耳。又登越王殿台,睹先人诗云:
越井冈头松柏老,越王台上生秋草。
古墓千年无子孙,野人踏践成官道。
兼睹越王继和诗,踪迹颇异。乃询其主者。主者曰:“徐大夫绅,因登此台,感崔侍御诗,故重粉饰台殿,所以焕赫耳。”后将及中元日,遂丰洁香撰甘醴,留于蒲涧寺之僧室。夜半,果四女伴田夫人至,容仪艳逸,言旨澹雅。四女与崔生会饮谐谑,将晓告去。崔子遂再拜讫,致书达于越王,卑辞厚礼,敬荷而已。遂与夫人归室。因诘夫人曰:“既是齐王女,何以远配于南越?”夫人曰:“某国破家亡,遭越王所虏,以为嫔御,王薨因以为殉,乃今不知几时也。看烹郦生,如昨日耳。每忆故事,不觉潸然。”炜问曰:“彼四女何人也?曰:“其二东瓯王摇所献,其二闽越王无诸所献也,俱为殉耳。”又问曰:“昔四女云鲍姑,何人也?”曰:“鲍静女,葛洪妻也,多行灸道于南海耳。”炜叹曰:“乃昔乞丐之老妪焉。”又曰:“四女呼蛇为玉京子何也?”曰:“安期生长跨斯龙而朝玉京,故号之玉京子耳。”炜因在穴,饮龙之余,肌肤少嫩,筋骨轻捷。后居南海十余载,遂散金破产,栖心道门,挈室往罗浮访其鲍姑,后竟不知所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