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绍
商人郑绍者,丧妻后,方欲再娶。行经华阴,止于逆旅。因悦华山之秀峭,乃自店南行,可数里,忽见青衣谓绍曰:“有人令传意,欲暂邀君。”绍曰:“何人也?”青衣回:“南宅皇尚书女也。适于宅内登台望见君,遂令致意。”绍曰:“女未适人耶?何以止于此?”青衣曰:“女郎方自往求婿,故止此。”绍诣之。俄及一大宅,又有侍婢数人,出命绍入,延绍于馆舍。逡巡,有一女子出,容甚丽,年可初笄,从婢十余,并衣锦绣。既相见,即谓绍曰:“既遂披觌,当出形迹,冀稍从容。”绍唯唯随之。复入一门,见珠箔银屏,焕烂相照。闺阁之内,块然无侣。绍乃问女:“是何皇尚书家?何得孤居如是耶,尊亲焉在?嘉偶为谁?虽荷宠招,幸祛疑抱。”女曰:“妾是故皇公之幼女也。少丧二亲,久离城郭,故止于此。方求自适,不意良人惠然辱顾,既惬所愿,何乐如之!”女乃命绍升榻坐定,具酒肴,出妓乐,不觉向夕。女引一金罍献绍曰:“妾求佳婿已三年矣。今既遇君子,宁元自得。妾虽惭不称,敢以金罍合卺,愿求奉箕帚。可乎?”绍曰:“予一商耳,多游南北,惟利是求。岂敢与簪缨家为戚属也?然遭逢顾遇,谨以为荣,但恐异日为门下之辱。”女乃再献金罍,自弹筝以送之。绍闻曲音凄楚,感动于心,乃饮之。交献,誓为伉俪。女笑而起,时已夜久,左右侍婢以红烛前导,成礼。至曙,女复于前阁备芳醪美馔,与绍欢醉。经月余,绍曰:“我当暂出,以缉理南北货财。”女泣曰:“鸳鸯匹对,未闻经月离也。”绍不忍矣。经月余,绍复言曰:“我商人也,泛江湖,涉道途,盖是常分。虽深诚见挽,若不出行,亦心有所不乐,愿勿以此为嫌。当如期而至。”女以绍言切,方许之。遂于家园张祖席以送。绍乃橐货就路。至明年春,绍复至此,但见红花翠竹,流水青山,杳无人迹。绍号恸经日而返。
孟氏
维扬孟贞者,大商也,多在外贸易财宝。其妻孟氏,先寿春之妓人也,美容质,能歌舞,薄知书,稍有词藻。春日独游家园,四望而吟曰:
可惜春时节,依前独自游。
无端两行泪,长只对花流。
吟罢,泣下数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耶?”孟氏大惊曰:“君谁家子,何得遂至于此,而复轻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检,惟爱高歌大醉。适闻吟咏,不觉喜动于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谈,我亦可以强攀清调也。”孟氏曰:“欲吟诗耶?”少年曰:“浮生如寄。少年时犹繁花正妍,黄叶又继,枉惹人间之恨,愁绪千端。岂如且偷顷刻之欢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数载,所恨当兹丽景,远在他乡。岂惟惋叹芳菲,固是伤嗟契阔。所以自吟拙句,略叙幽怀耳。不虞君之越涉吾地,而见侮如此也。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我向闻雅咏,今睹丽容,苟蒙见纳,虽死且不惜,况责言何害乎。”孟氏命笺,续赋诗曰:
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
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
少年得诗,喜不自胜,乃答之曰:
神女配张硕,文君遇长卿。
逢时两相得,聊足慰多情。
自是孟遂私之,挚归己舍。少年貌既妖艳,又善玄素,绸缪好合,乐可知也。逾年而夫自外归,孟氏优惧且泣。少年曰:“勿恐,吾固知其不久也。”言讫,腾身而去,阒无所见,不知其何怪也。
李章武
李章武,字子飞,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好学,虽弘道自高,恶为洁饰,而容貌闲美,即之温然。少与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寻访辩论,皆洞达玄微,研究原本,时人比之张华。贞元七年,崔信任华州别驾,章武自长安诣之。数日,出行,于市北见一妇人,甚美。因绐信云:“须州外与亲故知闻。”遂僦舍于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则其子妇也。乃悦而私焉。居月余,所计用值三万余,子妇所供费倍之。既而两心克谐,情好弥切。无何,章武系事,告归长安,慇懃叙别。章武留交颈锦绮一端,仍赠诗曰:
鸳鸯绮,知结几千丝。
别后寻难见,翻伤未别时。
子妇答以白玉指环,曰:
念指环,相思重相忆。
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章武有仆杨杲,子妇齎钱一千,以奖其敬事之勤。既别,积八九年。章武游宦,亦无从与之闻。
至贞元十一年,因友人张元宗令下县,章武又自京师与元会。忽思曩好,乃回车涉渭水访之。日瞑,达华州,将舍于王氏之室。至其门,则阒无行迹,但外有宾榻而已。章武以为下里之民,或废业即农,暂居郊野,或宾邀聚,未始归复。但休止其门,且将别适他舍。见东邻之妇,就而访之。乃云王氏之长老,皆舍业而出游,其子妇殁已再周矣。又详与之谈,即云:“某姓杨,第六,为东邻妻。”复访郎何姓。章武具语之。又云:“曩曾有仆姓杨名杲乎?”曰:“有之。”因泣告曰:“某为里中妇五年,与王氏相善。尝云:我夫室犹如传舍,阅人多矣。其于往来见调者,皆殚财穷产,甘辞厚誓,未尝动心。顷岁有李十八郎,曾舍于我家。我初见之,不觉自失。后遂私侍枕席,实蒙欢爱。今与之别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终夜无寝。我家人故不可托。复被彼夫东西,不时会遇。脱有至者,愿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参差,相托抵奉,并语深意。但有仆夫杨杲,即是,不二三年,子妇寝疾。临死,复见托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顾,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托,万一至此,愿申九泉衔恨,千古睽离之叹。仍乞留止此,冀神会于仿佛之中。’”章武乃求邻妇为开门,命从者治食物。方将具席,忽有一妇人,持帚,出房扫地。邻妇亦不之识。章武因访所从者,云是舍中人,又过而诘之,即徐曰:“王家亡妇感郎恩情,将见会。恐生怪怖,故使相闻。”章武许诺云:“章武所由来者,实为此也。虽显晦殊途,人皆忌惮,而思念情至,实所不疑。”言毕,执帚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门,即不复见,乃具饮馔,呼自食。饮毕,安寝。
至二更许,篝灯在牀之东南,忽尔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变,因命移烛背墙,置室东南隅。旋闻西北角,有声,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容色、衣服,乃主人子妇也。与昔见不异,但举止浮急,音调轻清耳,章武下牀,迎拥携手,款若平生之欢。自云:“在冥录中,都忘亲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与狎呢,间无他异。但数请令人视明星,若出,当须还,不可久住。每交欢之暇,即恳托谢邻妇杨氏,云:“非此人,谁达幽恨?”至五更,有人告可还。子妇泣下牀,与章武连臂出门,仰望天汉,呜咽悲怨,却入室,自于裙带上解锦囊,囊中取一物似弹丸,其色绀碧,质又坚密,似玉而冷,状如小叶。章武不之识。子妇曰:“此所谓靺鞨宝,出昆仑玄圃中。彼亦不可得。妾近与西岳玉京夫人戏,见此物在众宝珰上,爱而访之。夫人遂解以相授,云:‘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宝,皆为光荣。’以郎奉玄道,有精识,故以投赠。常愿宝之,此非人间之有。”遂吟诗曰:
河汉已倾斜,神魂欲超越。
愿郎更回抱,终天从此别。
章武取白玉宝簪一以酬之,并答诗曰:
分从幽显隔,岂谓有佳期。
宁辞重重别,所叹去何之。
因相持泣,良久,子妇复为诗曰:
昔辞怀复会,今别便终天。
新悲与旧恨,千古闭穷泉。
章武答曰:
后期杳无约,前恨已相寻。
别路行无信,何因得寄心。
款曲叙别讫,遂却赴西北隅。行数步,犹回顾拭泪。云:“李郎无舍,念此泉下人。”复哽咽伫立,视天欲明,急趋至角,即不复见。但空室窅然,寒灯半灭而已。
章武乃促装,自下归长安,复归安定。后复之下,与张元宗及群官携酒宴饮,酒酣,章武怀感,因即事赋诗曰:
水不西归月暂圆,令人怅望古城边。
萧条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岁年。
吟毕,与群官别。独行数里,又自讽诵,忽闻空中有叹赏,音调凄恻。更问之,乃王氏子妇也,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于此闻郎高咏,知郎思眷,故冒阴司之责,远来奉送,千万自珍!”章武愈感之。及至长安,与道友陇西李助话,助亦感其诚而赋诗曰:
石沉辽海阔,剑别楚天长,
会合知无日,离心满夕阳。
章武既事东平丞相府,因闲,召玉工视所得靺鞨宝,工亦不知,不敢雕刻。后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叶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贮怀中。至市东街,偶见一胡僧,忽近马叩头云:“君有宝玉在怀,乞一见尔。”乃引于静处开怀视,僧捧玩移时,云:“此天上至物,非人间有也。”章武复来华州,访遗杨六娘,至今不绝。
第三十八卷
窦玉传
进士王胜、盖夷,元和中,求荐于同州。时宾馆填溢,假郡功曹王翥第以俟试。既而他室皆有客,惟正堂以草绳系门。自牖而窥其室,独牀上有褐衾,牀北有破笼,此外更无有,问其邻,曰:“处士窦三郎玉居也。”二客以西厢为窄,思与同居,甚喜其无姬仆也。及暮,窦处士者,一驴一仆,乘醉而来。胜、夷前谒,且曰:“胜求解于郡,以宾馆喧,故寓于此,所得西廊亦甚窄。君子既无姬仆,又是方外之人,愿略同此堂,以俟郡试。”玉固辞,接对之色甚傲。夜深将寝,忽闻异香。惊起寻之,则见堂中垂帘帏,喧然笑语。于是夷、胜突入。其堂中屏帏四合,奇香扑人。雕盘珍膳,不可名状。有一女,年可十八九,娇丽无比,与窦对食。侍婢十余人,亦皆端妙。银炉煮茗方熟。坐者起入西厢帷中,侍婢悉入。曰:“是何儿郎,冲突人家。”窦面色如土,端坐不语。夷、胜无以致辞,啜茗而出。既下阶,闻闭户之声,曰:“风狂儿郎,因何共止?古人所以卜邻者,岂虚语哉!”窦辞以“非己所居,难拒异客。必虑轻侮,岂无他宅。”因复欢笑。
及明,往觇之,尽复其旧。窦独偃于褐衾中,拭目方起。夷、胜诘之,不对。夷、胜曰:“君昼为布衣,夜会公侯,苟非妖幻,何以致丽人?不言其实,当即告郡。”窦曰:“此固秘事,言亦尤妨。比者玉薄游太原,晚发冷泉,将宿于孝义县。阴晦失道,夜投人庄。问其主,其仆曰:‘汾州崔司马庄也。’令入告焉,出曰:‘延入。’崔司马年可五十余,衣绯,仪貌可爱。问窦之先及伯叔昆弟。诘其中外亲族,乃玉旧亲,知其为表丈也。自幼亦尝闻此丈人,但不知官位。慰问慇懃,情意甚优重。因令报其妻曰:‘窦秀才乃是右卫将军七兄之子,是吾之重表侄,夫人亦是丈母,可见之。从宦异方,亲戚离阻,不因行李,岂得相逢?请即见。’有顷,一青衣曰:‘屈三郎入。’其中堂陈设之盛,严若王侯之居。盘馔珍奇,味穷海陆。既食,丈人曰:‘君今此游,将何所求?’曰:‘求举资耳。’曰:‘家在何郡?’曰:‘海内无家。’丈人曰:‘君生涯如此,身事落然,蓬游无抵,徒劳往复,丈人有女,年近长成,今便令奉事。衣食之给,不求于人,可乎?’玉起拜谢。夫人喜曰:‘今夕甚佳,又有牢馔。亲戚中配属,何必广召宾客。吉礼既具,便取今夕。”谢讫复坐,又进食,食毕,指玉憩于西厅。具沐浴讫,授衣巾。引相者三人来,皆聪明之士。一姓王,称郡法曹;一姓裴,称户曹;一姓韦,称郡督邮。相让而坐。俄而礼兴,香车皆具,花烛前引,自厅西至中门,展亲御之礼。因又绕庄一周,自南门入中堂。堂中帐帷已满。成礼讫,初三更。妻告玉曰:‘此非人间,乃神道也。所言汾州,阴道汾州,非人间也。相者数子,无非冥官。妾与君宿缘,合为夫妇,故得相遇。人神路殊,不可久住,君宜速去。’玉曰:‘人神既殊,安得配属?已为夫妇,便合相从,何为一夕而别也?’妻曰:‘妾身奉君,固无远近,但君生人,不合久居于此。君速命驾。常令君筐中有绢百匹,用尽复满。所到必求静室独居,少以存想,随念即至。十年之外,可以同行,今且昼别宵会耳。’玉乃入辞。崔曰:‘明晦虽殊,人神无二。小女子得奉巾栉,盖是宿缘。勿谓异类,遂猜薄之。亦不可言于人。公法讯问,言亦无妨。’言讫,得绢百匹而别。自夜独宿,思之则来,供帐馔具,悉其携也。若此者五年矣。”夷、胜开其箧,果有绢百匹。因各赠三十匹,求其秘言之。言讫遁去,不知所在焉。
曾季衡
太和四年春,监州防御使曾孝安,有孙曰季衡,居使宅西偏院。屋宇壮丽,而季衡独处之。有仆夫告曰:“昔王使君女暴终于此,乃国色也。昼日其魂或时出现,郎君慎之。”季衡少年好色,愿睹其灵异,终不以人鬼为间。频炷名香,颇疏凡俗,步游闲处,恍然凝思。
一日晡时,有双鬟前揖,曰:“王家小娘子遣某传达厚意,欲面拜郎君。”言讫瞥然而没。俄顷,有异香袭衣,季衡乃束带伺之,见向者双鬟引一女而至,乃神仙中人也。季衡揖之,问其姓氏。曰:“某姓王氏,字丽贞,父今为重镇。昔侍从大人牧此城,据此室,亡何物故。感君思深窈冥,情激幽壤,所以不间存没,颇思相会,其来久矣,但非吉日良时。今方契愿,幸垂留意。”季衡留之,款昵移时乃去。握季衡手曰:“翌日此时再会,慎勿泄于人。”遂与侍婢俱不见。自此每及晡一至,近六十余日,季衡不疑。因与大父麾下将校说及艳丽,误言之。将校惊欲实其事,曰:“郎君将及此时,愿一叩壁,某当与一二辈潜窥焉。”季衡亦终不肯叩壁。是日,女郎一见季衡,容色惨沮,语声嘶咽,握季衡手曰:“何为负约而泄于人,自此不可更接欢笑矣。”季衡追悔,无词以应。女曰:“殆非君之过,亦冥数尽耳。”乃留诗曰:
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莺离芳草竭。
年少烟花处处春,北郊空恨清秋月。
季衡不能诗,耻无以酬,乃强为一篇,曰:
莎草青青雁欲归,玉腮珠泪洒临歧。
云鬟飘去香风尽,愁见莺啼红树枝。
女遂于襦带解蹙金结花合子,又抽翠玉双凤翘一只,赠季衡,曰:“望异日睹物思人,无以幽冥为隔。”季衡搜书笈中,得小金镂花如意酬之。季衡曰:“此物虽非珍异,但贵其名如意,愿长在玉手操持耳。”又曰:“此别何时更会?”女曰:“非一甲子,元相见期。”言讫,呜咽而没。
季衡自此寝寐思念,形体羸瘵。故旧丈人工回推其方术,疗以药石,数月方愈。乃询王原纫妇人,曰:“王使君之爱女,无疾而终于此院,今已归葬北邙山,或阴晦而魂常游于此,人多见之。”则知女诗“北邙空恨清秋月”也。
颜
会昌中,进士颜,下第游广陵,遂之建业,赁小舟抵白沙。同载有青衣,年二十许,服饰古朴,言词清洒。清揖之问其姓氏,对曰:“幼芳,姓赵。”问其所适,曰:“亦之建业。”甚喜。每维舟,即买酒果与之宴饮,多说陈隋间事。颇异之。或谐谑,即正色敛衽不对。抵白沙,各迁舟航。青衣乃谢曰:“数日承君深顾,其陋拙,不足奉欢笑。然亦有一事,可以奉酬。中元必游瓦官阁,此时当为君会一神仙中人。况君风仪才调,亦甚相称,望不渝此约。至时某候于彼。”言讫,各登舟而去。志其言,中元日,来游瓦官阁。士女阗咽。及登阁,果有美人从二女仆,皆双鬟,而有媚态。美人倚栏独语,悲叹久之。注视不易,美人亦讶之。又曰:“幼芳之言不谬矣。”使双鬟传语曰:“西廊有惠览闍黎院,则某旧门徒,君可至是。幼芳亦在彼。”喜甚,蹑其踪而去。果见同舟青衣,出而微笑。遂与美人叙寒暄,言语竟日。僧进茶果。至暮,谓曰:“今日偶此登览,为惜高阁,病兹用功,不久毁除,故来一别,幸接欢笑。某家在青溪,颇多松月。室元他人,今夕必相过。某前往,可与幼芳后来。”然之,遂乘轩而去。及夜,幼芳引前行,可数里而至。有青衣数辈,秉烛迎之。遂延入内室,与幼芳环坐。曰:“孔家娘子相邻,使邀之,曰‘今夕偶有佳宾相访,愿因倾觞,以解烦愤。’”少顷而至。遂延入,亦多说陈朝故事。因起白曰:“不审夫人复何姓第,颇贮疑讶。”答曰:“某即陈朝张贵妃,彼即孔贵嫔。居世之时,谬当后主彩顾,宠幸之礼,有过妃嫔。不幸国亡,为杨广所杀。然此贼不仁何甚乎!刘禅。孙皓,岂无嫔御。独有斯人,行此冤暴。且一种亡国,我后主实即风流,诗酒追欢,琴樽取乐而已。不似杨广,西筑长城,东征辽海,使天下男冤女旷,父寡子孤。途穷广陵,死于匹夫之手。亦上天降鉴,为我报仇耳。”孔贵嫔曰:“莫出此言,在座有人不欲闻。”美人大笑曰:“浑忘却。”曰:“何人不欲闻此言耶?”幼芳曰:“某本江令公家嬖者,后为贵妃侍儿。国亡之后,为隋宫御女。炀帝江都,为侍汤膳者。及乱兵入,某以身蔽帝,遂为所害。萧后怜某尽忠于主,因使殉葬。后改葬于雷塘,则不得从焉。时至此谒贵妃耳。”孔贵嫔曰:“前说尽是闲事,不如命酒,略延曩日之欢耳。”遂命双鬟持乐器,洽饮久之。张贵妃题诗一章曰:
秋草荒台响夜蛩,白杨凋尽减悲凤。
彩笺曾擘欺江惣,绮阁尘清《玉树》空。
孔贵嫔曰:
宝阁排云称望仙,五云高艳拥朝天。
清溪犹有当时月,夜照琼花绽绮筵。
幼芳曰:
皓魄初圆恨翠蛾,繁华浓艳竟如何。
两朝惟有长江水,依旧行人逝作波。
亦和曰:
萧管清吟怨丽华,秋江寒月绮窗斜。
惭非后主题诗客,得见临春阁上花。
俄闻叩门曰:“江修容、何捷妤、袁昭仪来谒贵妃。”曰:”窃闻今夕佳宾幽会,不免辄窥盛筵。”俱艳其衣据,明其珰佩,而入坐。及见四篇,捧而泣曰:“今夕不意再逢三阁之会,又与新狎客题诗也。”顷之,闻鸡鸣,孔贵嫔等俱起,各辞去。与贵妃就寝,欲曙而起。贵妃赠辟尘犀簪一枚,曰:“异日睹物思人。昨宵值客多,未尽欢情,别日更当一小会。然须咨祈幽府。”呜咽而别。翌日懵然若有所失。信宿更寻曩日地,则近清溪,松桧丘墟。询之于人,乃陈朝宫人墓。惨恻而返。数月,阁因寺废而毁。后至广陵,访得吴公台炀帝旧陵,果有宫人赵幼芳墓,因以酒奠之。
韦氏子
京兆韦氏子,举进士,门阅甚盛。尝纳妓于洛,颜色明秀,尤善音律。常令写杜工部诗,本甚蠹,妓随笔改正,文理晓然,是以颇为所惑,年二十一而卒。韦悼痛之,甚为赢瘠。弃事而寝,意其梦见。一日,家童有言:“嵩山任处土有返魂之术。”韦召而求其术。任命择日斋戒,除一室,舒帷于壁,焚香,仍须一经身衣以导其魂。韦搜衣筒,尽施僧矣,惟余一金缕裙。任曰:“事济矣。”是夕,绝人屏事,且以昵近悲泣为戒。燃蜡烛于香前,曰:“睹烛燃寸,即复去矣。”韦洁衣敛息,一如其诲。是夜,万籁俱止,河汉澄明,任忽长笑,持裙,向帷而招,如是者三。忽闻吁叹之声,俄顷,映帷微出,斜睇而立,幽芳怨态,若不自胜。韦惊起泣,任曰:“无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泪视之,无异平生。或与之言,颔首而已,逾刻烛尽,欲逼之,然而灭,韦乃捧帷长恸,既绝而苏。任生曰:“某非猎金者,哀君情切,故来奉救,沤沫槿艳,不必置怀。”韦欲酬之,不顾而别。韦尝赋诗曰:
惆怅金泥簇蝶裙,春来犹见伴行云。
不教布施刚留得,浑似初逢李少君。
悼亡甚多,不备录。韦自此郁郁不怿,逾年而殁。
韩宗武
韩宗武文若,侍父庄敏公之官于蜀。舍郡宇书室中,僻在一隅,去使宅稍远。丛竹果树之前有大池,芰荷甚盛。孟秋初三日,风月清爽,闲步砌下。闻池中荷叶窸窣声,如急风至。视月影中,二青衣从一女行池上。其衣皆绡鲜丽,隔衣见肌肤莹白如玉。韩问曰:“不识子为何神,辄此临顾,愿闻所来。”女曰:“予非神,亦非鬼,乃仙也。籍中与君有缘,特来相见,幸无怖。”语言清丽,颜色艳美,服饰香洁,非尘间所常睹。韩曰:“既言有缘,当为夫妇耶?”笑曰:“然。当有日,不可遽。”韩请期。曰:“后五日会之。七夕,可设珍果,焚香相待,仍屏左右。”遂去。复闻荷叶声,乃不见。及期而至,容服益华美于前,见酒果,怒曰:“何不精若此!”韩惭曰:“大人性严,不敢广求,极力止此耳。”女令青衣取于其家,顷刻即至,若只此池畔取之。所齎果实,虽市廛中物,俱极精。犹疑之,每食留其核,置砚匣内。夜分同寝,率如常人,但不肯言姓氏。云:“我有父母。”迨晓告去。久而狎熟,极惑之。女戒曰:“切勿轻泄,使我受祸。”家人讶韩病瘁,终不以告。会庄敏移官陕右。女曰:“我所不能以逐君去者,盖道途修阻,弱质弗堪。相别之后,幸无念我,且得罪。”韩惨然曰:“岂能无念哉?”遂别。韩思之,忘寝与食。既到陕,以夏夜偕兄弟坐庭下,忽瞥然而起,俄复来。意色欣欣,若有所感。白纱衫袖上,有血污迹甚多。众惊异,共白父母。庄敏公杖之使尽言,始具实以对。女继至曰:“为尔念我,蒙二亲垢责。然从此可以数来。我在中路,为石损腹胁,其血故在。”韩喜拊其腹,因污衣。自是每留心焉。旬日,韩又娶妇。礼迎之夕,妇入罗帏中,见一美女据牀叱曰:“我正在此,汝耶敢来!”女大骇退避。他夜,伺其去,乃克成婚,异时女来,则迁妇别室。女相处自如,无可奈何。
金彦
金彦与何俞出城西游春,见一座院华丽,乃王太尉锦庄。贳酒坐阁子上,彦取二弦轧之,俞取萧管合奏。忽见亭上有一女子出曰:“妾亦好此乐。”令仆子取蜜煎劝酒。俞问姓氏,答曰:“姓李,名会娘。”二人次日复往,其女又出。二人请同坐饮酒,笑语谐谑。女属意于彦,情绪正浓,忽报太翁至,女惊忙而去。自此两情无缘会合。
次年,清明又到,彦思锦庄之事,仍寻旧约。信步出城,行入小路,忽听粉墙间有人呼声。孰视之,仍会娘也。引彦入花阴间少叙衷情。云雨才罢,会娘请随彦归去,彦遂借一空宅居之,朝夕同欢。月余,俞拉访锦庄,忽遇老妪哭云:“会娘因二客同饮,得疾而死久矣。”彦归诘会娘,答曰:“妾实非人也。为郎君当时一顾之厚,遂有今日。郎君不以生死为间,妾之愿也。”
吕使君
淳熙初,殿前司牧马于吴郡平望,归,途次临平。众已止宿。后军副将贺忠与四卒独在后三里,至蒋湾,迷失道,询于田父。曰:“可从左边大路行。”方及半里,遇柏林中一大第,系马数匹,皆狙骏可爱。问阍者曰:“此谁居之?”曰:“前邕州吕使君。今已亡,但娘子守寡。”又问:“马欲卖乎?”曰:“正访主吩咐。”于是微赂之,使入报。良久,娘子者出,淡装素裳,然有林下风致,年将四十,侍妾十数人,延坐瀹茗。叩所欲,以马对。笑曰:“细事也。”俄而置酒张筵,歌舞杂奏。既罢,邀入房,将与寝昵。贺自以武夫朴野,非当与丽人偶,固辞。娘子叹曰:“吾婆居十年,又无子弟,只同群婢苟活。今夕不期而会,岂非天乎!宜勿以为虑。”遂留馆。凡三夕始别,赆以五花骢及白金百两,四卒各沾万钱之贶。又云:“家姐在净慈寺西畔住,倩寄一书。”握手眷眷而退。
贺还日,违军期,且获罪,窘怖无计,奉马献之主帅,托以暴得疾,故迟归。帅见马,喜而不问,乃升为正将。越数日,持书至湖上,果于净慈寺西松径中,至姊宅,相见如姻亲,仍约明日再集。亦留与乱。金珠市帛,捆载以归。自是每三四日一往,贺妻以获财之故,一切弗问。
尝往欢洽,迨暮,外报“吕令人来。”姊失色,然无以拒。后至,三人而足共坐。令人者,招贺入小阁,峻责之。贺拜而谢过,哀恳再三,乃释。经半岁,贺妻亡,窀穸之费,皆出于吕氏。乃凭媒纳纳币娶为继室。逾三年,贺亦亡。先有三子,一居廛市,二从军。令人诣府投牒,分橐装遗之,而乞身去姊冢同处。明年,寒食,贺子上父家,因访姊家。姊云:“妹已归临平矣。”又明年,复诣其处,宅舍俱不知所在,惟松林内有两古坟。贺子悲异,瞻而去。
西湖女子
干道中,江西某官人赴调都下,因游西湖,独行疲倦,小憩道旁民家。望双鬟女子在内,明艳动人,寓目不少置。女亦流盼寄情。士眷眷若失。自是时一往,女必出相接,笑语绸缪。挑以微词,殊无羞拒意,然冀顷刻之欢不可得。既注官言归,往告别,女乘间私语曰:“自与君相识,彼此倾心。将从君西度,父母必不许。奔而骋志,又我不忍为。使人晓夕劳于寤寐,如之何则可?”士求之于父母,啖以重币,果峻却焉。到家之后,不复相闻知。
又五年,再赴调,亟寻旧游,茫无所睹矣。怅然空还,忽遇之于半途,虽年貌加长,而容态益媚秀,即呼揖问讯。女曰:“隔阔滋久,君已忘之耶?”士喜甚,叩其徙舍之由。女曰:“我久适人,所居在城中某巷。吾夫坐库务事暂系府狱,故出而祈援,不自意值故人。能过我啜茶不?”士欣然并行。二里许,过士旅馆,指示之,女约就彼从容,遂与之押。士馆僻在一处,无他客同邸,女曰:“此自可栖泊,无庸至吾家。”乃携手入其室。
留半岁,女不复顾家,亦间出外,略无分毫求索。士亦不忆其有夫,未尝问。将还,议挟以偕逝,始敛颦蹙曰:“自向来君去后,不能胜忆念之苦,厌厌成疾,甫期年而亡。今之此身,盖非人也。以宿生缘契,幽魂相从,欢期有尽,终天无再合之欢,无由可陪后乘。虑见疑讶,故详言之;但阴气侵君已深,势当暴泻,惟宜服平胃散,以补安精血。”士闻语,惊惋良久。乃云:“我曾看《夷坚志》,见孙九鼎遇鬼,亦服此药。吾思之,药味皆平,何得功效如是?”女曰:“其中有苍术,去邪气,上品也。第如吾言。”既而泣下,是夜同寝如常。将旦,恸哭而别。暴泻下,服药一切用其戒。后每为人说,尚凄惨不已。
宁行者
乐平明溪宁居院,为人家设水陆斋,招五十里外杉田院宁行者写文疏,馆之寝堂小室。村刹寥落,无他人伴处。时暮春未,将近黄昏。觉有妇女立窗下,意其比邻淫奔,夙与僧辈私狎者。出视之,一女子顶鱼冠,语音儇利,仪貌不似田家人。相视喜笑曰:“我只在下面百步内住。寻常每到此,一寺上下,无不稔熟者。”宁居乡疃,平生梦如此境象,惟恐不得当,曲意延接,遂同入房,闭户张灯。寺童以酒一罂来馈,宁启纳之。女避伏牀下。宁谓童曰:“文书甚多,过半夜始可了得。吾至此时方敢饮。”乃留之而去。复闭户,女出坐对酌。胸次挂小镜,宁廉观之,问何用。曰:“素爱此物,常以随身。”所著衣皆素洁,而壁褶处不熨帖,露现。宁曰:“衣裳有土气何也,”曰:“久置箱箧,失于晒曝,故作蒸浥气耳。”已而就枕,月色照烛如昼,女色态益妍。缱绻欢洽,宁终夕展转不成寐,女熟睡鼾。将晓出门,宁送之,又指示其处,曰:“此吾居也。汝若未行,当复来。”才别,而主僧相问讯。骇曰:“师哥灯下写文字,但费眼力,何得辞气困如此?”宁唯唯,未以实告。僧顾壁间,插玫瑰花一枝,大惊曰:“寺后旧有赵通判女坟,其前种玫瑰花一株。花开时,人过而折枝者,必与女遇,或致祸。其来已久。今尔所见是其鬼也。宜急归,勿留。”宁愧惧而反,然犹卧病累月。后还俗为书生,今在淮南。
解俊
保义郎解俊者,故荆南统制孙也。干道七年,为南安军指使。有过客且至,郡守将往宝积寺迎之,俊主其供张,日暮,客不至,因留宿。夜方初更,烛未灭,一女子忽来,进趋娴冶,貌甚华艳。俊半醉,出微词挑之。欣然笑曰:“我所以来,正欲结绸缪之好耳。”遂升榻。问其姓氏居止,曰:“勿多言,只在寺后住。汝明夕尚能抵此否?”俊尤喜曰:“谨奉戒。”自是无日不来。乃从寺僧借一室,为久寓计。经月余,僧弗以为疑,外人固无知者。时以金银钗珥为赠。俊既获丽质,又得美财,欢惬过望。谓之曰:“吾未曾授室,欲凭媒妁,往汝家以礼市娶汝何如?”曰:“吾父官颇崇,安肯以汝为婿。但如是相从足矣。”俊信为诚然,而气干日瘠,初,货药人刘大用与之游善,亦讶之,俊不以告。尝两人同出郭,遇遮道卖符水者,引刘耳语曰:“俊官人何得挟伤亡鬼自随?不过三月死矣。”刘语俊,俊初尚抵讳,比而惊悟曰:“彼何由知?必有异。”便拉刘访之旅邸。其人笑曰:“官人肯寻我耶。不然,几坏性命。”留使同邸异室,并乞刘与之共处。书纸符十余道,使俊吞之。刘密窥之,见其作法摩河之状。一更后,闻门外女子哭声,三更乃寂。明旦俊辞去,戒令勿复往寺中。诸僧后知其事,曰:“寺之左右,素无妖魅之属。惟昔年邵宏渊太尉滴官时,丧一笄女,葬于后墙之外,必此也。”自是遂常出为僧患,僧甚苦之,遣仆诣武陵白邵,请改葬。邵许之,乃瘗于北门外五里田侧,复出扰居者。又徙于深山,其鬼始绝。
江渭逢二仙
绍兴七年上元夜,建康士人江渭元亮,偕一友出观,游历巷陌。迨至更阑,车马稍。见两美人各跨小驷,侍妾五六辈,肩随夹道,提绛纱笼,全如内家装束。频目江。江追蹑至闲坊,一妾来言:“仙子知君雅志。果欲相亲,便过杜家园中,临溪有楼阁,足可款晤。”江喜往,而不旋踵至彼,两鬟持灯球出迎,二士皆入,四人偶坐,展叙寒温。仙顾而笑曰:“袭我至此,勿问有缘无缘,且饮酒可也。”于是设席,杯觞肴馔,一一整洁。仙满酌劝客,酬之皆引满。至于三行,宾主意惬。一侍女曰:“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教人似月,正在今宵,不应留连,饮酒歌曲,只能动情,未畅真情;酌醴,只能助兴,未洽真兴;与其徒然笑语,何似罗帐交欢。”两仙大悦曰:“小姬解人意。”即起,同诣一阁,对设两榻,香烟如云。各就寝,使妾掩帐。妾曰:“灭烛乎?”一曰“好”,一日“留”。久之,闻鸡声。妾报曰:“东方且明,宜亟起。”仓皇着衣,就榻盥,相对恋恋。授以丹两丸曰:“服之可以辟谷延年,别不再会。”江与友遽趋出。一鬟曰:“未晓里,且缓步徐行。”仙送至门,凄怆而别。二士自此不茹烟火,惟餐水果,殊喜为得际上仙。三月往茅山,与道士刘法师语,自诧奇遇。刘曰:“以吾观之,二君精神索莫,大染妖气,若遇真仙,当不如此。我能为君去之。”始犹不可,刘开谕以死生之异,涣然而寤曰:“惟先生之命是听。”刘命具香案,择童子三四人立于旁,结印嘘呵,令重视案。而曰:“一圆光影。如日月。”曰:“是已。”令细窥光内,有吏兵。刘敕吏追土地至,遣擒元夕杜家园祟物。才食顷,童云:“两妇人脱去冠帔,伏地待罪,又有数婢侧立。”刘敕通姓名,一云张丽华,一云孔贵嫔,尽述向者之本末。刘曰:“本合科罪,念其尝列妃媛,生时遭刑,而于二君亦不致深害,只责状而释之足矣。”二士拜谢而去,复能饮馔如初。
第三十九卷
莲塘二姬
政和改元七月之望,士人杨彦彩、陆升之载酒出游莲塘。舟回且夕,夜泊横桥下。月色明雾,酒各半醒。闻邻船有琵琶声,意其歌姬舟也,蹑而窥之。见灯下一姬,自弄弦索。二人迳往见之。询其所由,答曰:“妾大都乐籍供奉女也。从人来游江南。值彼往云间收布,妾独处此候之,尚未回也。”二人命取舟中余肴核,就灯下同酌。姬举止闲雅,姿色媚丽。二人情动于中,稍挑谑之,姬亦不以为嫌。求其歌以侑觞,则曰:“妾近夕冒风,咽喉失音,不能奉命。”二人强之,乃曰:“近日游访西子陈迹,得古歌数首,敢奉清尘,不讶为荷。凡一歌,侑饮一觞。”歌曰:
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宴吴玉。
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牀。
再歌曰:
吴王旧国水烟空,香径无人兰叶红。
春色似怜歌舞地,年年称发馆娃官。
又曰:
馆娃宫外似苏台,郁郁芊芊草不开。
无风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拂过来。
又曰:
半夜娃官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
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
又曰:
春入长洲草又生,鹧鸪飞起少人行。
年深不辨娃官处,夜夜苏台空月明。
又曰:
几多云树倚青冥,越焰烧来一片平。
此地最应沾恨血,至今春草不匀生。
又曰:
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官里人。
彦彩曰:“歌韵悠柔,含悲耸怆,固云美矣。第西施乃亡人家国妖艳之流,不足道也。愿更他曲,以涤尘抱,何幸如之。”姬更歌曰:
家国兴亡来有以,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彦彩曰:“此言固是,然皆古人陈言,素所厌闻者。大都才人,四山五岳,精灵间气之所聚会,有何新声,倾耳一听。”又歌曰:
家是红罗亭上仙,来尘世已多年。
君心既逐东流水,错把无缘当有缘。
歌竟,掀篷揽衣,跃入水中。彦彩大惊,汗背而觉,一梦境也。寻升之共话,醉眠脚后,不能寐也。翌日,事传吴下。
钱履道
钱履道,字嘉贞,京兆咸阳人。北虏皇统中,游学商虢,过户县。贪程不止,独一仆相随。天昏黑,不复辨路,信马行,到一大宅,叩门将托宿。遇小妾从内出,惊语之曰:“此地近多狼虎,岂宜夜涉。”钱曰:“适不意迷途,敢求栖寓一席之地。但不知为何大官宅第?”妾曰:“是河中府尹张相公之居。相公薨,惟夫人在,须禀命乃可。”遂人白之。少顷,延客相见。高堂峻屋,明烛盈前,已罗列杯盘。夫人容色端妍,冠服华盛。便与同宴。侍儿歌舞之妙,目所未睹。钱自谓奇遇,若游清都,情思荡摇,莫知身世之所在。拱手敬坐,不轻交一谈,诸人以为野戆,相视笑侮。罢席就枕。俄而烛至,夫人者复来,众拥之登牀。钱趋下辞避,强之再三,于是共寝。明旦,留之饭。钱本漂泊旅人,既称惬怀抱,累日不言去,一夕,正欢饮间,闻户外传呼声。忽报云:“相公且至。”夫人遽起,诸妾皆奔忙而散。钱窜伏暗室,不敢喘息。因假寐。久之,狐嗥鸦噪,东方既明,人屋俱亡,但卧于疏丛古冢耳。狼狈而出,逢耕夫始得官道。衣上余香芬馥,经月乃歇。
绿衣人传
天水赵源,早丧父母,未有妻室,延祐间,游学至于杭州钱塘,侨居西湖葛岭之上,其侧即宋贾秋壑旧宅也。源独居无聊,尝日遇晚徙倚门外,忽有一女子从东而来,绿衣双鬟,年可十五六,虽不盛妆浓饰,而姿色过人。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门,又见如此,凡数度,日晚辄来。源戏而问之曰:“娘子家居何处?暮暮来此。”女笑而拜曰:“儿家与君为邻,君自不识尔。”源试挑之,女子欣然而应。因遂留宿,甚相亲昵。明日辞去,夜则复来。如此凡有月余,情爱甚至。源问其姓氏,居址何处。女子曰:“君但得美妇则已,何用强问我也!”叩之不已,则曰:“儿常衣绿,但呼我为‘绿衣人’可矣。”终不告以居止所在。源意其为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迹彰闻,故不肯言耳。信之不疑,宠念转密。
一夕,源被酒,戏谓绿衣曰:“此真所谓‘绿兮衣兮,绿衣黄裳’者也。”女子有惭色,数夕不至。及再来,源叩之,乃曰:“本欲相与郎君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扭促不安,故数日不敢侍君之侧。然君已知乎,今不复隐,请得备言之:儿与君旧相识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源问其故,女惨然曰:“得无相难乎。儿实非今世人,亦非有祸于君者,盖其数当然,夙缘未尽尔。”源大惊曰:“愿闻其详。”女子曰:“儿故宋平章秋壑之侍女也。本临安良家子女,少善弈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每秋壑回朝,宴坐半闲堂,必召儿侍弈;备见宠爱。是时君为其家苍头,职主煎茶,每因供进茶瓯,得至后堂,君时少年美姿容,儿见而慕之。尝以绣罗钱箧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指盒为赠,彼此虽各有意,而内外严密,莫能得其便。后为同辈所觉,谗于秋壑,遂与君同赐死于西湖断桥之下。君今已再世为人,而儿犹在鬼录,得非命钦!”言讫,呜咽泣下,源亦为之动容。久之,乃曰:“审如此,则吾与汝乃再世因缘也,当更加亲爱,以偿畴昔之愿。”自是遂留源舍,不复更去。源素不善棋,教之弈,尽得其妙。凡平日以棋称者,皆莫能敌也。每说秋壑旧事,其所目击者,历历甚详。尝言,秋壑一日倚楼闲望,诸姬皆侍,适有二人,乌巾素服,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美哉二少年!”秋壑曰:“愿事之耶?当令纳聘。”姬笑而无言。逾时,令人捧一盒,呼诸姬至前曰:“适为某姬纳聘,可启视之。”则姬之首也,诸姬皆战栗而退。又尝贩盐数百艘至都市卖之,太学有诗曰:
昨夜江头涌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
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秋壑闻之,遂以士人付狱,论以诽谤罪。又尝于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题诗于路左云:
襄阳累岁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
不识咽喉形势去,公田枉自害苍生。
秋壑见之,捕得遭显戮。又尝斋云水千人,其数已足。又一道士,衣裾槛褛,至门求斋。主者以数足,不肯引入,道士坚求不去。不得已,于门侧斋焉。斋罢,覆其钵于案而去。众将钵力举之,不动。启于秋壑,自往举之,乃有诗二句云:“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绵州。”始知真仙降临而不识也。然终不喻绵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木绵庵之厄也?又尝有艄人泊舟苏堤,时方盛暑,卧于舟尾,终夜不寐,见三人长不盈尺,集于沙际,一曰:“张公至矣,如之奈何?”一曰:“贾平章非仁者,决不相恕。”一曰:“我则已矣,公等及见其败也。”相与哭入水中。次日,渔者张公获一鳖,迳二尺余,纳之府第。不三年而祸作。盖物亦以先知数而不可逃也。
源曰:“吾今日与汝相遇,抑岂非数乎?”女曰:“是诚不妄矣。”源曰:“汝之精气,能久存于世耶?”女曰:“数至则散矣。”源曰:“然则何时?”女曰:“三年尔。”源固未之信。及其卧病不起,源为之延医,女不欲,曰:“曩固已与君言矣,因缘之契,夫妇之情,尽于此矣。”即以手握源臂,而与之诀,曰:“儿以幽阴之质,得事君子,荷蒙不弃,周旋许时。往者一念之私,俱蹈不测之祸。然而海枯石烂,此恨难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今幸得续前生之好,践往世之盟,三载于兹,志愿足矣,请从此辞,毋更以为念也!”言讫,面壁而卧,呼之不应矣。源大伤恸,为治棺榇而敛之。将葬,怪其枢甚轻,启而视之,惟衣衾钗珥在耳,虚葬于北山之麓。源感其情,不复再娶,栖灵隐寺出家为僧,终其身云。
滕穆醉游聚景园记
延祐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风调,善吟咏,为众所推重。素闻临安山水之胜,思一游焉。甲寅岁科举之诏兴,遂以乡书赴荐。至则侨居涌金门外,无日不往来于南北两山及湖上诸刹,灵隐、天竺、净慈、宝石之类,以至玉泉、虎跑、天龙、灵鹫,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涧深林,悬崖绝壁,足迹殆将遍焉。
七月之望,于曲院赏莲,因而宿湖,泊舟雷峰塔下。是夜,月色如昼,荷香满身,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崖际。生已大醉,寝不能寐,披衣而起,延堤观望。行至聚景园,信步而入。时宋亡已四十年,园中台馆,如会芳殿、清辉阁、翠光亭,皆已颓毁,惟瑶津西轩岿然独存。生至轩下,凭栏少憩。俄见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随之,自外而入。风鬟云鬓,绰约多姿,望之殆若神仙。生于轩下屏息以观其所为。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风景不殊,但时移世换,令人有《黍离》之悲尔。”行至园北太湖石畔,遂咏诗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