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对克拉克1780年左右出版的关于海军战术的著作较熟悉的人,就会清楚地认识到他所描述的斯特龙博利岛海战的所有特点。他在论述他同时代及以前的英国海军和对手们所使用的作战方法的论题里,要求英国海军界对所有斯特龙博利海战的特点给予关注。克拉克的论题假设英国水兵和军官在技术上或气质上,或者两者都比法国强,并且舰船具有较快的速度。英国水兵和军官由于意识到了这种优势,所以迫切希望进攻,同时法国人也因意识到自己的劣势,或由于其他原因,会尽量回避决战。受到这些条件制约,法国人感到他们可以指望英国人进行盲目的猛烈进攻,从而逐渐形成一个巧妙的计划,看上去他们好像在作战,但实际上他们是在尽力避战,同时又尽力去伤害敌人。计划就是要占据下风位,下风位的特点如以前指出的那样,是采取守势等待敌人进攻。按照克拉克的说法,这是法国人从实践中学到的,他们能够利用英国人的失误,使自己的战列线与敌军战列线平行,或者接近平行,然后再一起散开,以舰对舰的方式攻击敌战列线中的对手。以这种一起离开使攻击方不能有效利用绝大部分舰炮,并且还会使他们全部暴露在敌方炮火之下,必然结果就是造成自己的混乱。因为在任何时候,保持这种进攻队形都不容易,而且在炮火烟雾之下,帆被破坏,桅杆折断,难度更大。迪凯纳在斯特龙博利进行的攻击恰恰是这样,也正是这个战例体现了克拉克指出的结果——战列线混乱,前锋首先到位并遭到防守方炮火的攻击,几艘战舰失去行动能力,引起后卫慌乱等。克拉克进一步断言,看起来他完全正确,他说,随着战斗渐入高潮,法舰很快离开驶至下风处,引诱英舰反复进行同样方式的攻击。[14]我们看到斯特龙博利岛海战中,德·勒伊特也是以同样的方式作战的,尽管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动机。克拉克还指出,假设由于某些战术原因,必须采用下风位,就要把目标对准进攻方的桅杆、帆桁和动力部分,使进攻方的攻势不能再向前推进超过被防御方选中的距离。在斯特龙博利岛海战中,法军战斗力被削弱的情况很明显。因为德·勒伊特已处于下风位,而且已无法支援后卫时,实际上并没有遭到法舰的干扰,所以也没有一艘战舰被击沉。虽然当时还不能肯定地把慎重选择下风位归功于德·勒伊特,这种选择也还没有先例可循。但是非常清楚的是,德·勒伊特取得了下风位的所有优势,而与他同时代的法国军官们的特点是,缺乏海员经验,但有着接近鲁莽的勇猛精神。这恰恰为一支兵力较少采取守势的部队提供了最有利的条件。敌人的素质和特点是一个天才指挥员所考虑的主要因素之一,纳尔逊把这种因素和其他一些因素同样看成是他取得辉煌成就的原因。另一方面,法国舰队司令让人难以想象地采用了一种不科学的单艘战舰对单艘战舰的攻击方法,而不是集中力量攻击敌人的一部分,甚至都没有想到把敌军牵制住,等待墨西拿附近的8艘法国战舰加入战斗。这种战术除了在索莱湾或泰瑟尔岛海战中出现过以外,在别处再也没使用过。但因为迪凯纳是法国在那个世纪除图尔维尔外最好的海军军官,所以这次海战在战术史上还具备一定的价值,无论如何不能完全忽视。从舰队总司令享有的声望证明了当时法国海军的最高战术也只到这个水准而已。在结束这个讨论以前,可能会注意到克拉克的补救办法,即进攻敌战列线的后卫舰船,并且最好攻击位于下风的舰船,这样敌舰队余部或者必须放弃后卫舰船,或者就必须顺风向航行进行一次大战。按克拉克的假设,这种大战正是英国海军最渴望的。
战斗结束后,德·勒伊特驶向巴勒莫,他的一艘舰在途中沉没,而迪凯纳去墨西拿外海,与之前在那里等待的法军支队会合。至于西西里战事的其他事件对于总的课题无关紧要。4月22日,德·勒伊特和迪凯纳再次在阿戈斯塔外海遭遇。迪凯纳有29艘战舰,西班牙和荷兰联合舰队有27艘战舰,其中西班牙有10艘。遗憾的是,这次是由西班牙人担任联合舰队的总司令,而且让西班牙战舰占据战列线的中央位置。德·勒伊特深知这些西班牙盟友是无能之辈,希望把西班牙战舰分散配置在整条战列线上,以便能够更好地支援他们,但西班牙总司令拒绝接受他的忠告。德·勒伊特本人位于前锋,占据上风位置的联合舰队发动进攻,但中央部分的西班牙战舰位于舰炮射程之外,使主要战斗压力都落在位于前锋的荷兰战舰身上。后卫按照舰队总司令的动作,也只进行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战斗。一生从未被敌人的舰炮击中的德·勒伊特,在这次令人痛心的毫无希望的战斗中,仍然光荣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在战斗中受了致命伤。一周后,他在锡拉丘兹去世,荷兰和西班牙在海上抵抗法军的最后希望也随之破灭。一个月后,锚泊在巴勒莫的西班牙和荷兰舰队遭到攻击,许多舰船被毁。同一时期,从荷兰派往地中海的一支增援支队,在直布罗陀海峡遇上了法国分舰队,被迫进入加的斯避难。
路易十四始终把西西里的战斗当作一种牵制行动,而且把它放在了极其次要的位置,这清楚地表明了他还是全力进行大陆战争。如果路易十四已经把目光放在埃及和海洋扩张的话,西西里的价值就完全不同。随着时间的推移,英国人的反法情绪越加高涨,他们与荷兰人的贸易竞争似乎已被搁在一边。战争初期,英国曾经以路易盟友的身份参战,在这场战争结束前,很可能就会拿起武器反对路易。除了猜忌之外,很可能是由于英国看到了法国海军在不断发展壮大,很快在数量上会超过它。一段时间里,查理一直在抵制议会的压力,但是1678年1月,英荷两个海洋国家之间还是签订了攻守同盟条约,这时,国王只能召回加入法国陆军作战的英国部队。当议会在2月召开会议时,查理又要求拨款装备90艘战舰和征集3万名士兵。路易十四料到会产生这种结果,立刻命令部队撤出西西里。在陆上,他不惧怕英国,但是,在海上他不能同时对抗两个海上强国。与此同时,他对西属尼德兰的进攻大举增加。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能够让英国海军参与战争,他就尽量避免触及英国人敏感的比利时海岸。但是,当路易十四想要全力进攻荷兰最害怕的地方,让他们惊恐不安的时候,就不能再继续安抚英国人了。
北方联合省是反法联盟主力,尽管它的领土面积在反对路易十四的同盟中最小,但其统治者奥兰治亲王性格最坚定,目的最明确,而且有充足的财富。他们一方面支援盟国的陆军,另一方面又使贫穷而贪婪的德意志各邦王公们忠于这个联盟。联合省凭借强大的海上力量、贸易和海上实力,几乎独自挑起这场战争的全副重担,尽管他们有时十分艰难,叫苦连天,但他们还是经受住了。在以后的几个世纪里,英国同我们现在所说的荷兰一样,强大的海上力量是它对抗法国野心的坚强后盾,但它的损失也是巨大的。荷兰的贸易由于受到法国私掠船劫掠,损失惨重;另一种间接损失是曾经让荷兰兴旺发达的转口运输业逐渐衰败。当英国国旗成为中立国旗帜时,这种有利可图的生意转到了英国船上,由于路易渴望安抚英国,使在海洋上航行的英国舰船获得了安全保障。也正是这种愿望促使他对英国在贸易条款上的过分要求作了巨大让步,从而极大地削弱了科尔贝尔寻求为了发展那时还很虚弱的法国海权采取的贸易保护政策的效果。但是,这些让步只能暂时抑制英国的反法情绪;英国不是为了自身利益,而是因为强烈的民意在推动它和法国决裂。
在路易表示希望议和后,延长战争对荷兰已经不会有任何好处。陆战只能变成一场灾难,而且是荷兰衰败的根源。荷兰因为本国和同盟国的陆军开支,不得不削减海军经费,耗尽了从海洋得到的财富。从路易十四的目的来看,很大程度上说明了奥兰治亲王对他坚持顽强不屈的反抗态度非常正确,尽管这种态度可能并不明确,这里也没有探讨这个问题的必要。但无须怀疑,一系列战争让荷兰丧失海权,也毁灭了他们在世界各国中的领先地位。一位荷兰历史学家说道:“坐落在法国和英国之间的北方联合省,在他们从西班牙独立之后,不是与英法两国中的这个,就是与那个,一直不断地进行战争,耗尽了财富,拖垮了海军,商业、制造业、贸易迅速衰落。一个爱好和平的国家就这样被无缘无故、持续不断的战争给毁了。英国与荷兰的友好态度对荷兰的伤害经常不亚于在对它持敌意的时候。当一方实力在不断扩张,而另一方实力在不断地削弱时,两者的同盟就成为巨人和侏儒的同盟。”[15]到这时为止,荷兰一直是英国公开的敌人或者强大的对手,而以后,它又成为英国的一个盟国。无论处于哪种情况,荷兰都因为幅员小、人口单薄和地理位置不利,只能变成一个受害者。
一方面由于联合省已筋疲力尽,他们的商人和主和派不停抗议;另一方面法国灾难深重,财政窘困,除了众多的敌人外,又遭到英国海军的威胁,使进行这场持久战的两个主要国家都倾向议和。路易十四早已愿意与荷兰单独媾和,但是联合省一直拒绝。起初是为忠于在它危险时刻加入这场战争的那些国家,后来是由于威廉·奥兰治坚定不移地反对法国。随着两国之间的分歧逐渐消除,1678年8月11日,联合省和法国之间签订了《奈梅根和约》。之后,其他国家也很快在和约上签字。主要的受害者当然是幅员广阔,但非常虚弱,以西班牙为核心的君主国,把弗朗什-孔泰地区和西属尼德兰的一些设防城镇割让给法国,从而使法国的边界向东和东北方向扩展。路易十四为消灭荷兰发动这场战争,但荷兰在欧洲没有失掉一丁点土地;在海外,只丢失了非洲西海岸和圭亚那的殖民地。荷兰在这场战争开始时能确保自己国家的安全,到最后能成功地与法国抗衡,完全归功于他们的海权。正是海权把他们从危险境地中解救出来,而且使他们在后来的大战中逃过一劫。可以说海权对正式决定结束大战的《奈梅根和约》起了主要作用,而且它的作用不次于其他任何因素。
荷兰在战争中取得的成绩,无法掩盖它实力被严重削弱这一事实,后来许多年间,一些类似的压力终于让它衰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战争对法国这个大国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国王的狂妄野心是不是导致这场耗资巨大战争的主要原因呢?那些用来说明法国年轻国王统治初期的繁荣时的一些有益活动,都远不如科尔贝尔的活动那样重要,那样具有明确的指导意义。科尔贝尔的目的首先是让财政状况从混乱中解脱,然后再将其建立在国家财富的稳定基础上。这种财富,当时必定会受到法国可以调动的各种因素影响,要靠鼓励生产的方针,有助于健康发展的贸易,大批商船,一支强大的海军和扩张殖民地来发展。上述各项有些是海权的渊源,其他实际上是组成海权的要素;对一个濒海国家的确可以说,这些即便不是国家力量的主要来源,也永远和它同步发展。经过将近12年的努力,一切都发展很顺利。法国这些方面的重大发展虽然并不是协调一致的,但速度都很快,国王的税收也飞快增加。接着就到了他必须抉择的时刻,究竟是按照自己的野心致力于对外扩张,还是应该控制海洋,再通过不断鼓励贸易和贸易赖以存在的各项事业发展呢?前者就算付出巨大努力,却无法维系而且会妨碍人民的正常活动。由于没有能切实控制住海洋,而使贸易遭到打击。后者一直追求能控制海洋,虽然耗费巨大,但能够使法国的边界保持和平,通过发展贸易和各项相关事业,为国家赢得其所花费的全部或者几乎相等的钱财。以上情况绝不是空谈。由于路易对荷兰采取的态度和由此而产生的结果,首先促使英国,在他那个时代沿着科尔贝尔和莱博尼兹希望法国可以成功的道路前进。他使荷兰的转口运输落入英国人手中,允许英国人不受干扰地在宾夕法尼亚和卡罗来纳定居,再去占领纽约和新泽西;他还以牺牲法国贸易发展为代价换取英国中立。所有这些尽管不是立竿见影,但是非常迅速地使英国进入海上强国的前列,尽管英国遭受巨大损失,但是,它哪怕在战争期间都保持了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无疑法国不能忘记它的大陆位置,也不能完全摆脱陆战。但是,可以认为,如果它选择发展海权这条道路,可能会避免多次战争,哪怕某些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承担战争的费用也会轻松很多。法国在《奈梅根和约》中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农民阶级、贸易、制造业和殖民地同样都受到战争的冲击,媾和条件虽然对法国扩张领土和维持军事实力有利,却不利于它的制造业,而降低保护关税的条件对英国和荷兰这两个海上强国有利”。[16]法国海军颇具成效的发展曾激起了英国人的妒忌,但由于它的商船海运受到冲击,海军就像一棵没有根的树,在战争的冲击下很快就枯萎了。
最后,在结束对法荷战争的讨论以前,谈谈关于法国海军中将德埃特雷伯爵的一份简短评论,将有助于看出许多还没有海员经历的法国海军军官能够身居高位的情况。德埃特雷受路易十四的委派,负责索莱湾和泰瑟尔岛海战中英法联合舰队中的法国分舰队。1667年,德埃特雷第一次出海时已经到了中年,但是,1672年我们却发现他担任了一个重要分舰队的总司令,而接受他指挥的迪凯纳是一名有近40年海员生涯的海军将领。1677年,德埃特雷再次从国王那里得到8艘战舰,并同意由他支付这些战舰的维修费用,条件是如果获得战利品,他可以分得一半。他带领这个分舰队轻率地进攻当时属于荷兰的多巴哥岛,这说明了他在泰瑟尔岛令人费解的行动,并不是由于不够勇敢造成的。第二年,他再次出海,使整个分舰队在阿韦斯群岛搁浅。当事人旗舰舰长的叙述既令人发笑又让人反思。他在报告里说:
分舰队搁浅的那天,领航员已经测定了太阳高度,海军中将跟往常一样,叫他们在他的船舱里记下舰船的位置。我正准备进去请示下一步怎么办时,遇上了第三领航员布尔达卢,他边往外走边抹眼泪,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回答说:“因为我比其他领航员发现了更多偏离航线的问题,将军像往常一样威胁和辱骂我,然而我只是一个尽力工作的可怜男子汉。”我走进船舱,看到将军很生气,对我说:“布尔达卢这个无赖,总是跟我说些无聊的和没用的东西,我将把他赶出舰去。他把我们领到我不知道而魔鬼才知道的航向了。”舰长故作天真地说道:“因为我不知道谁对谁错,所以我也不敢多说,就怕将军对我大发雷霆。”[17]
这幕闹剧结束之后几个小时,就像这份摘录的原作者,那位法国军官说的那样,“这件事情现在看起来简直滑稽可笑,但它却是当时海上情况的真实反映,整个分舰队都丧失在名为阿韦斯群岛的一组暗礁上。这就是当时法国海军军官们能干出的事情”。旗舰舰长在他报告的另一部分里说道:“舰船失事是海军中将德埃特雷一整套的指挥方法引发的。他仆人的意见,或舰上正式军官们以外其他人的意见总是会在舰上获胜。对德埃特雷伯爵来说,这种行为方式是可以理解的。伯爵不具备所必需的知识,他总是使用一些卑贱的顾问,盗用他们的意见,不让全体船员去了解他的真实才能。”[18]实际上德埃特雷在他第一次出海2年以后,就晋升为海军中将了。
[1] 马丁:《法国史》。
[2] 马丁:《法国史》。
[3] 《莱德亚德》第2卷,第599页;坎贝尔所著《海军将军传记》。还可参见《海军编年史》第17卷,第121页,理查德·哈多克爵士的信。
[4] 霍斯特:《海军战术》。
[5] 马丁:《法国史》。
[6] 布伦特:《德·勒伊特传》。
[7] 坎贝尔:《海军将军传记》。
[8] 特鲁德:《1673年法国海上战争》。
[9] 特鲁德:《1673年法国海上战争》。
[10] 特鲁德:《1673年法国海上战争》。
[11] 夏伯-阿尔努尔:《1885年海军与殖民地军队人员和装备的核查》。
[12] 瑞里安·德·拉格拉维耶尔:《海战》。
[13] 以下记录全部摘自拉贝鲁兹-邦菲尔著《法国海军》。
[14] 按照克拉克所说,法军的调动不是整条战列线同时进行,而是按一种更科学和军事性的方法进行的。每次由2艘或3艘组成的一组战舰,在烟雾和战列线其余战舰持续不断的炮火掩护下撤退,及时地组成第二条战列线的一部分,这条战列线反过来掩护仍留在第一条战列线的战舰,那些被留下的战舰是在意图暴露的情况下撤退的,需要这种掩护。
[15] 戴维斯:《荷兰史》。
[16] 马丁:《法国史》。
[17] 古热尔:《海军》。
[18] 特鲁德:《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