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更加明亮，马尔蒂尼坐在沙发上，仰着脸让尤里乌斯给他处理伤口。
其实伤口并不严重，但尤里乌斯的情绪却越发愤怒，他抿着嘴，轻柔地上好药：“谁打了你？你和我说。”
马尔蒂尼反而说起了别的事：“施魏因施泰格为什么和你那么好？”
尤里乌斯被噎住了，这要他怎么回答？
“就……他就是那个性格的人，”尤里乌斯有些词穷，“那，那我下次接电话的时候开外放？”
马尔蒂尼轻轻哼了一声，他得寸进尺：“你就算开外放，我也听不懂德语啊。”
尤里乌斯现在一句拒绝他的话都说不出口，马尔蒂尼脸上的那道伤痕好像是落在了他的心里，他轻轻摸了摸马尔蒂尼的脸，哄道：“我明天就开始教你。”
马尔蒂尼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安静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样也很不好。
但没关系，我想留下他。
晚餐两个人吃得很沉默，马尔蒂尼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这种寂静的氛围。
疲惫与疼痛让他有些提不起精神，他安静地将饭送进自己嘴里，美味的炖牛尾吃起来却味同嚼蜡。
尤里乌斯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想法。”
马尔蒂尼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什么？”
尤里乌斯严肃地说：“我们结婚吧。”
马尔蒂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说什么？”马尔蒂尼只觉得匪夷所思：“什么叫我们结婚吧？？？”
尤里乌斯却觉得自己的想法没什么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退役，我也一起，到时候我们直接去结婚。”
越想这件事越觉得合理，尤里乌斯说：“反正我本来也打算三十岁退役……你不是知道吗？”
他有些狐疑地看着马尔蒂尼，马尔蒂尼生生被他气笑了。
伤春悲秋现在都放一边去，马尔蒂尼放下叉子，“我以为你已经放弃那个想法了。”
“没有，我本来打算二十七岁退役的，”那个可恶的小王八蛋还在喋喋不休，“但是你和我在一起了，我得多攒点钱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所以我三十岁再退役，你坚持一下，和我一起。”
“……你三十岁的时候，我就四十六岁了，”马尔蒂尼深吸了口气：“你见过几个四十六岁的球员还在踢意甲？！”
“那正好你做第一个！”尤里乌斯莫名热血了起来，“到时候我们一起退役，退役了我们就去结婚……反正你已经收下了我的婚戒，是不能拒绝的。”
马尔蒂尼气得头痛，“我什么时候收下的？”
“你金球奖的时候，”尤里乌斯说，“我宣布那枚超大钻戒就是我的求婚戒了，你已经收下了，所以你就是我的未婚夫。”
好可恶的强盗逻辑。
好可恶的德国小混蛋。
马尔蒂尼站起来，认真地说：“我不同意你三十岁退役。”
尤里乌斯呆住了：“为什么？”
“你很有天赋，就算踢前锋，保守也能踢到35岁，”马尔蒂尼说，“如果后面转型踢后卫，最起码能到四十岁。”
尤里乌斯指着自己，颇有些匪夷所思地问道：“四十岁？你让我踢到四十岁？”
“对！”马尔蒂尼深吸一口气，严肃地劝道：“你要对自己的职业负责，你应该珍惜自己的竞技生涯。”
“我没有不珍惜，”尤里乌斯感觉很冤，“我尽全力踢到三十岁，这样我最好的时光都留在了球场上，大家就看不到我走下坡路的时候了，这样不好吗？”
“尤里！”马尔蒂尼有些恼怒地说：“但你的三十岁不应该是终点，你还能踢，就算年龄上去了身体素质下降了，但你的经验也累积起来了，那对于球员来说也是非常珍贵的财产。”
以尤里乌斯的身体素质，三十岁甚至都没开始走下坡路，那就是他最黄金的一段时间！
马尔蒂尼简直要被他气晕过去了，大部分时刻他都十分溺爱尤里乌斯，但涉及尤里乌斯的职业生涯，同为顶尖足球运动员的马尔蒂尼比任何人都谨慎。
尤里乌斯还在一无所知地煽风点火：“可是我就是很想结婚。”
他甚至还委屈上了，“你不想跟我结婚吗？为什么？”
德国人难道都这样吗？
马尔蒂尼真有点崩溃了，好像德国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自动解锁婚姻，难道每个德国人十八岁一成年，就会有人给他们科普爱人孩子热炕头的好处吗？
可尤里乌斯明明是在意大利长大的，在意大利三十岁以内的人类都还能被归类为孩子。
他捂着头，感觉自己要被尤里乌斯气笑了。
那可恶地小王八蛋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准备反驳马尔蒂尼的话。
“总而言之，”马尔蒂尼截断了一切的可能，“我不允许你三十岁退役，你如果三十岁退役……那我五年内都不会和你结婚。”
“什么？！”
尤里乌斯大惊失色。
“现在，我要上去冷静一下，”马尔蒂尼说，“我不想和你说话了，你这个可恶的小王八蛋。”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了？”
尤里乌斯急切地追问道，“保罗，在德国，冷战是违法的。”
这是谎言。
德国人最擅长冷战了。
当然他们也很擅长热战。
“我不管！反正我现在不要听你讲了，我们待会再说，”马尔蒂尼说，“另外，这里是意大利。”
他走上二楼，把一切都关在了书房外。
尤里乌斯急得团团转，像一只犯错的小狗一样，跟着马尔蒂尼上了二楼，又不敢敲门，生怕马尔蒂尼真的不理他了。
但这时候，他也有一点委屈——保罗怎么要这样对我？
不沟通是不行的，就算马尔蒂尼不允许说话，尤里乌斯也要找其他方式和他沟通。
可能这就是没经过慢食碗训练的笨蛋小狗吧。
尤里乌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让他说话，但是没说他不能找别的办法和马尔蒂尼沟通啊。
他站稳，找了一摞纸和笔，坐在了书房门口。
把解释的话写在纸上，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一张又一张的纸被塞进去，却如同石沉大海，马尔蒂尼别说看了，尤里乌斯都没听到他过来捡纸的声音。
到最后，过多的纸张把门缝都堵了，尤里乌斯尝试了几次，发现确实没办法把纸塞进去了，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而很快，他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马尔蒂尼的心里局部有雨。
他靠在椅子里，有些茫然地看着不再被塞进来的纸张。
尤里乌斯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马尔蒂尼的感官里。
……他还会回来吗？
马尔蒂尼想，是不是因为他拒绝沟通，尤里乌斯也生气了呢？
马尔蒂尼不知道，马尔蒂尼处理不好这件事。
没有尤里乌斯在的房间空荡得令人害怕，世界变得鸦雀无声，仿佛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孩子们不在，尤里乌斯也离开了，似乎偌大的家里只能听到马尔蒂尼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应该先给他道歉，马尔蒂尼想，我并不是对他不满，但三十岁退役确实太早了，也许那时候尤里乌斯都没有拿满荣誉，如果真让他那么做了，尤里乌斯未来一定会后悔的。
马尔蒂尼能看出来，尤里乌斯不是不喜欢踢球，只把踢球当工作的人。
但是尤里那么年轻，他不懂事，也不能非常全面的思考未来，这也很合理。
我不应该那么做的。
尤里乌斯今天去上了课，回来还做了晚饭，我怎么能把他就那么丢在餐厅里呢？
我是不是应该去跟他道个歉？
想到道歉，马尔蒂尼又开始胡思乱想。
要怎么道歉？我的反应是不是太过激了？他是不是被吓到了？
尤里会不会觉得我没那么可靠？
马尔蒂尼抿了抿唇。
“笃笃——”
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敲响了。
也许是鸟？……但是这么晚出来的应该只有猫头鹰了吧？
等等，米兰有猫头鹰吗？
但这都不重要，马尔蒂尼现在不想去看到底是什么小鸟落在了他的窗边。
“笃笃——”
那只小鸟锲而不舍地守在马尔蒂尼的窗边，再次叩响了玻璃。
马尔蒂尼有些恼怒，但他起身，决定去看看是不是一位饥饿的小客人，如果是的话，也许马尔蒂尼可以请它饱食一餐。
他拉开窗帘，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灿金色眸子。
天边的月亮落到了马尔蒂尼的窗前，尤里乌斯一手扒着窗户边的水管，举起另一只手，再次叩响了马尔蒂尼的窗。
他嘴巴里咬着一枝绽放的玫瑰花，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马尔蒂尼倒吸了一口冷气，赶紧打开窗户，拽着尤里乌斯的胳膊把他拉回了房间里。
“你不要命啦！？”
等尤里乌斯站定，马尔蒂尼怒道：“这是二楼！摔下去怎么办？”
尤里乌斯没有说话，他从自己嘴巴里拿出那朵玫瑰，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花茎，随后递给了马尔蒂尼。
鲜艳灿烂的玫瑰花一看就出自他们的花园，尤里乌斯精心打理，仔细呵护的那一丛。
马尔蒂尼接过玫瑰，“……你怎么不说话？”
尤里乌斯迟疑了一会儿，“我可以说话了吗？”
“你可以了。”
尤里乌斯上前，轻轻拥抱住马尔蒂尼，“对不起啊，保罗。”
他检讨道：“是我没考虑好你的心情，我知道你是因为在乎我才那么说的。”
马尔蒂尼安静地站了一会，才回抱他，低声道：“……我也有错。”
原来不是饥饿的小客人，恍惚中，马尔蒂尼想到。
是我的爱情鸟落在了窗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