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了一次,很快又关上,阿德里亚诺在温暖的水流下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洗干净。
等他擦干净身体,才看到尤里乌斯已经把衣服放在了门口的小凳子上。
他默默地换上了衣服,走出了浴室。
尤里乌斯还特意给他找了一个装脏衣服的袋子,马尔蒂尼的身形和阿德里亚诺差不多,尤里乌斯上周刚给他买的新卫衣和牛仔裤穿在阿德里亚诺身上也还算合身。
听见他出来,尤里乌斯人没出来,声音却从厨房里传了出来,“丹尼尔,克里斯蒂安,去叫爸爸和ricky叔叔回来,该吃饭了。”
他端着放芝士面包的小篮子,一出来就看见阿德利亚诺和个黑熊一样杵在原地,尤里乌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找地方坐下,等他们回来就开饭。”
阿德里亚诺再一次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发生了剥离,他的大脑一片混沌,肉体却跟随尤里乌斯的指令坐在了餐桌前。
马尔蒂尼和卡卡顺着落地窗走回了室内。
看见阿德利亚诺醒了,卡卡立刻切换回葡语和他交谈:“你醒了?我已经通知胡里奥了,待会萨内蒂先生会和他一起过来接你。”
尤里乌斯把甜玉米粥端上桌,今天的早餐巴西风味浓厚,卡卡心满意足地坐在了餐桌边,又被尤里乌斯打了一下脑袋:“快去洗手。”
这个家吵吵闹闹的。
却又很温馨。
阿德里亚诺沉默地看着两个孩子和剩下的三个大人围坐在餐桌前,尤里乌斯给大家分好粥,这顿早饭就正式开始了。
说实话,他有些茫然。
阿德里亚诺不知道该不该动勺子吃饭,昨天在场上他还想给尤里乌斯一耳光,要不是马尔蒂尼拦着尤里乌斯要把他锤进地里去,如今还没过去24个小时,他们就已经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吃的还是尤里乌斯自己做的饭。
卡卡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甜玉米粥,对着尤里乌斯的手艺大加赞扬,尤里乌斯正在看顾两个孩子吃饭,听了卡卡的夸赞也只是多给他加了一个小面包。
见阿德里亚诺迟迟不开口,卡卡轻轻捣了他一下,小声说:“吃吧,尤里不会在饭里下毒的。”
阿德里亚诺顿时哽住了。
他眨眨眼,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卡卡,有些欲言又止。
但最终,他只是捧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阿德里亚诺愣住了。
甜玉米粥,这道汤食在巴西人人都会做。
阿德里亚诺吃过无数人做过的甜玉米粥。
在俱乐部的食堂里吃过,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吃过。
但他一直觉得,爸爸做的甜玉米粥是世界上最美味的。
因为爸爸做的这道粥,充满了家的味道,这种味道总是能让阿德利亚诺感到安全。
他有多久没吃到过这样的粥了呢?
阿德里亚诺记不起来了。
但两颗泪珠,却落进了碗里,从舌尖蔓延开悲伤的苦涩。
尤里乌斯和马尔蒂尼交换了个眼神。
阿德里亚诺哭得很安静,没有球场上的咆躁任性,也没有喝得烂醉时的混沌,他只是安静地哭泣着,像一个再也回不到家里去的可怜人。
也对,家里人都不在了,何处又能称之为家呢。
尤里乌斯给他的盘子里盛了好大一块火腿炒蛋,面对阿德里亚诺的目光,他平静地说:“吃。”
他似乎看不到阿德利亚诺的眼泪和伤悲,但这种平静的态度,却比任何人惋惜的表情更让阿德利亚诺感到放松。
他在哭泣和沉默中吃完了这顿早饭。
吃完早饭没多久,塞萨尔和萨内蒂就一起出现在了马尔蒂尼家门口。
自家的头牌稀里糊涂被人家捡回去,还管了一顿早饭,这让萨内蒂说不出的感激。
他是个性格很好的人,温和又和善,感谢了马尔蒂尼和尤里乌斯后,就和塞萨尔一起带着阿德利亚诺回去。
临出门前,阿德里亚诺回头望着尤里乌斯,声音嘶哑的问道:“……我以后还能来吃饭吗?”
“嗯,”尤里乌斯点点头,“记得把忌口和过敏原发给我。”
那天晚上,尤里乌斯一个人窝在露台的沙发上看书,他的实习报告已经交到了学校里,目前也没什么事情需要他操心,尤里乌斯的阅读也从专业书更多地变成了他感兴趣的书。
他最近在看《小王子》。
马尔蒂尼端着两杯红茶过来找他,见他裹在毛毯中安静地看书,银白色的睫羽小扇子一样垂下来,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昏黄的灯光下,尤里乌斯的肌肤泛着润泽的光彩,他像一尊细心呵护而成的瓷娃娃,美而静谧地矗立着。
人类是无法抗衡这种美丽的。
马尔蒂尼也不例外。
他把茶杯放在小几上,挤着尤里乌斯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同时抱着尤里乌斯一用力,就让小孩侧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干嘛?”尤里乌斯头也不抬,他调侃道:“难道保罗宝宝也要我念书哄你睡觉?”
马尔蒂尼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三岁的宝宝可以听你念书,那三岁零三百六十个月的宝宝可以听你念书吗?”
他这副撒娇的样子倒是少见,尤里乌斯抬起头,对着他轻轻笑了笑,随即用那把低沉的声音温柔地诵道:“Ich werde auf einem der Sterne leben und auf einem von ihnen lcheln. Jedes Mal, wenn du nachts den Himmel betrachtest, wird es dir so vorkommen, als lchelten alle Sterne。①”
“我听不懂德语,”马尔蒂尼去捏他的嘴唇,抱怨道:“讲点我能听懂的嘛。”
“我会住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面,在某一颗星星上微笑着,每当夜晚你仰望星空的时候,就会像是看到所有的星星都在微笑一般。①”
尤里乌斯轻声说,“你会看到我微笑的,我的星星。”
他对马尔蒂尼的爱,也像星星一样明亮。
马尔蒂尼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却换了个话题:“你昨晚,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昨晚尤里乌斯更倾向于把阿德利亚诺送去警局,却在马尔蒂尼打电话联系国际米兰的人时改变了主意。
尤里乌斯把书签夹好,随即把书放在了桌子上,他有些迟疑,马尔蒂尼却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他的解释。
最终,尤里乌斯开口,小声地说:“我听见他在叫爸爸。”
阿德里亚诺家的悲剧,尤里乌斯和马尔蒂尼也略知一二。
尤里乌斯低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从……从我离开那里以后,我再也没叫过爸爸妈妈。”
马尔蒂尼的心变质了,它变得酸涩了起来,在马尔蒂尼的胸腔内发酵起咕嘟咕嘟的委屈。
“不管是骨头断了,还是受委屈了,”尤里乌斯说得很慢,似乎回忆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他依然在说,小声地说,认真地说:“我都没有叫过爸爸妈妈,一次都没有。”
如果叶卡捷琳娜没有找回他,也许尤里乌斯这辈子都不会再把这两个名字叫出口。
就算那之后他知道自己不再是被父母厌弃的可怜虫,但他的爸爸早就死了,妈妈也在那个下午永远地离开了他,这个世界上拥有这两个称呼的,与尤里乌斯血脉相连的两个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就算是Father in law,也不再是他血脉相连的daddy。
“你说,”尤里乌斯小声问道,“是不是受了委屈就应该喊爸爸妈妈?那我应该喊谁呢?”
“喊保罗。”
马尔蒂尼用力拥住他,他轻轻亲吻尤里乌斯的鬓发,轻声说,“喊保罗,保罗·马尔蒂尼永远都在。”
保罗·马尔蒂尼曾经对那些把爱人当孩子看的人嗤之以鼻,他自认为更欣赏那种独立、自由的伴侣。
但当他把自己的星星抱在怀里的时候,马尔蒂尼才理解那些人。
虽然这样说听起来很不好,但对尤里乌斯,马尔蒂尼觉得再多的疼爱也不为过。
千般怜惜,万般疼爱,马尔蒂尼只想要尤里乌斯心里的伤口能被时间与他的爱抚平。
尤里乌斯抚着他的脸,轻轻地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个散发着苦涩气息的夜晚,他们静静地相拥而眠。
和国际米兰的米兰德比结束后,AC米兰圣诞节前就只有两场比赛了。
一场是主场迎战墨西拿,一场是客场做客利沃诺。
2:0拿下墨西拿后,安切洛蒂思来想去,最后在对阵利沃诺时半替补半主力地打了一场,马上就是圣诞节了,他们的赛程更多都集中在下半个赛季呢。
而且,眼下还有一场更重要的比赛。
圣诞节前,AC米兰即将全员飞霓虹,去拿下今年的世俱杯。
AC米兰已经手握两个冠军,如果拿下世俱杯,那将达成半程三冠王的成就。
世俱杯前两年因为赞助商破产而不得不暂停,今年又是恢复比赛的第一年,安切洛蒂成竹在胸,剑指奖杯。
但在这个关口,萨穆埃尔却感冒了。
说实话,他本人也没想到自己会感冒。
平时壮得像牛一样,临到头了却又因为感冒而无缘比赛,这也让萨穆埃尔很是遗憾,虽然其他人都保证他们会把世俱杯的奖杯带回米兰,但还是难免令人感到惋惜。
可,这就是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