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乌斯拉大提琴的姿态非常优雅,甚至可以称得上曼妙。
但马尔蒂尼看着他,却产生出了一丝奇异的违和感。
这个姿态并不像是尤里乌斯本人的意志,反而更像是他在模仿什么人。
他没有冒犯尤里乌斯的意思,但是这个姿态看起来更像个……身材曼妙的女人。
他的大提琴技术也非常不错,旋律流畅优美,没有错漏与卡壳的部分,尤里乌斯头上那个银白色的小辫没有解开,反而是随着他的姿态亲昵地落在他的肩头。
一曲终了,尤里乌斯搓了搓自己的指尖,“好久不拉了,有点手生。”
“已经很好听了,”马尔蒂尼微笑着鼓了鼓掌,“感觉你学了很多年。”
“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尤里乌斯微微侧着头,浅浅地笑了一下,“我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了。”
马尔蒂尼心里那种违和感更高了,尤里乌斯偶尔会对他提起自己的家庭……那样没有爱的家庭,怎么会让不被爱的小孩四岁就开始学大提琴。
但他并没有询问下去,反而是尤里乌斯主动谈起了这件事。
他垂着头,目光温柔地看着手中的琴弓,仿佛是透过琴弓看向了某个人,“我姐姐教我的。”
“大概我四岁的时候,我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教我拉大提琴,风雨无阻地教了我两年。”
马尔蒂尼下意识追问道:“两年?”
为什么是两年?
他有些疑惑。
尤里乌斯收起了自己的笑容,淡淡地说,“两年后,她嫁人了。”
也是在她嫁人的那一天,尤里乌斯被管家用绳子捆住,丢上了前往地狱的车。
在所有宾客祝福他的姐姐新婚幸福的时刻,尤里乌斯被堵着嘴,被五花大绑地送出了这个高贵的家族。
马尔蒂尼哑然,但更多的疑问却产生了。
尤里乌斯六岁的时候,他姐姐结婚,按照德国的结婚年龄来推断,那他姐姐最少比尤里乌斯大12岁。
好大的年龄差。
看着尤里乌斯把琴收好,马尔蒂尼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兴致勃勃地带着尤里乌斯尝试了一下如何打碟,眼瞅着孩子们放学的时间接近了,两个人选择先去买菜,然后直接回家。
因为今天“下班早”,尤里乌斯在菜市场,很幸运地买到了新鲜海鲈鱼,他和马尔蒂尼商量了两句,今晚的主菜就是煎炸海鲈鱼了。
他的增肌计划告一段落,营养师对尤里乌斯的饮食也放松了些许,他可以适量摄入一些自己喜爱的食物和饮料了。
尤里乌斯确定好主菜,决定再做个简单一点的菜,拌个沙拉,主食马尔蒂尼们吃意面,他吃蒸紫薯。
另一个菜的选择权交给了马尔蒂尼,马尔蒂尼思来想去最后选择了番茄炖豆。
两个人买了菜,回家的时候正好赶上校车停车,克里斯蒂安牵着丹尼尔被老师送下来,看着两个大人小孩高兴地跑了过来,一头撞在了尤里乌斯的怀中。
老师和马尔蒂尼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小车上,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缠着尤里乌斯撒娇,“哥哥,晚上可以吃提拉米苏吗?”
在溺爱孩子方面,尤里乌斯一向是出类拔萃,“可以。”
马尔蒂尼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们俩需要吃干净自己盘子里的菜才可以吃甜食,好吗?”
“好的,爸爸!”
看着欢呼着跑走的孩子们,尤里乌斯调侃道:“现在是多才多艺的严酷老爹?”
马尔蒂尼抬脚在他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同时评价道:“那你是溺爱孩子的哥哥。”
回到家里,两个孩子自己玩自己的,尤里乌斯煮饭,马尔蒂尼在厨房里给他打下手。
他非常利落地处理干净了海鲈鱼,检查了一下鱼肉的新鲜程度就用调好的料汁把鱼腌了起来,马尔蒂尼在清洗沙拉所需要的蔬菜,“要不要加点玉米在沙拉里?”
“可以,冰箱里还有甜玉米粒,待会我找找。”
尤里乌斯一边找东西,一边回答他。
令人安心的烟火气萦绕在鼻尖,马尔蒂尼低头,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蔬菜,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脸上幸福的笑容。
尤里乌斯像粘合剂一样,让他的家庭变得又像一个家庭了。
还记得阿德里亚娜刚离开的时候,马尔蒂尼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就算有父母的帮衬也手忙脚乱,有一次甚至连克里斯蒂安的裤子都穿反了。
而小克里斯蒂安就默默忍受了一整天不舒适的裤子。
现在,他的儿子再也不需要因为爱着父亲而忍耐了,明明自己也是个还需要全社会照顾的未成年人,但尤里乌斯已经把马尔蒂尼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了。
脏衣篓里的衣服不会自动变得干干净净回到衣橱里,洗碗池里使用过的餐具厨具也不会自己清洁干净,家里的地面需要细心地养护和打理,睡久了的床单被罩也不会自己更换自己。
这里面很多事情都是尤里乌斯在做。
琐碎的家务有那么多,但是尤里乌斯总能做好所有事。
马尔蒂尼对此其实有些愧疚——他让尤里乌斯住进自己家里可不是因为贪图免费家政。
天地可鉴,他当时真的是为了给小甜菜提供更好的生存环境。
最起码不要让尤里乌斯一直一打二十一。
但尤里乌斯回馈给他的可太多太多了。
马尔蒂尼想起了尤里乌斯说过的一句话,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圣诞节如约而至,意甲也进入了为期半个月的冬歇期,马尔蒂尼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就听到了孩子们惊喜的尖叫声。
他的房门被敲响,马尔蒂尼微笑着起身,却在门口看到了掩饰不住自己惊慌与愤怒的尤里乌斯。
看他这副表情,马尔蒂尼一时愕然。
尤里乌斯站在他面前,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份文件,他深吸了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马尔蒂尼更疑惑了。
过了半晌,尤里乌斯才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要赶我走?”
马尔蒂尼闻言,大惊失色:“我绝无此意!!!”
看着他如此坚决地反对,尤里乌斯冰封一般的面孔才缓和了些许。
他把手里攥着的文件举到马尔蒂尼面前,问道:“那这是什么意思?”
马尔蒂尼拿过文件看了两眼,这确实是他准备的圣诞礼物,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激怒尤里乌斯。
老天爷啊,尤里乌斯就是对博洛尼亚那会儿也没这么生气。
于是他警惕地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尤里,你说你想要一个自己的家……”
尤里乌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你给我买房子,是为了让我搬出这里吗?”
“当然不!”马尔蒂尼急切地解释道,“是因为你之前说你想要自己的房子,所以我买下来了这里,只要你签字,这里就单独属于你,哪怕是我在里面,只要你不高兴也可以把我赶出来的。”
他冷静了下来,有点回过味来了,于是更加精准地解释道:“尤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不会希望你离开这里,除非你是为了去更好的未来,比如你恋爱或者结婚什么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能呆呆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的情绪被安抚住了,但是他心里还是闷闷地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孔更是让他火冒三丈,尤里乌斯转身就走。
马尔蒂尼下意识跟了上去。
他一路跟到了尤里乌斯的房间门口,看着尤里乌斯默不作声地把房间中间的两个大箱子放倒,随后把里面的衣服重新展开挂回衣柜里。
马尔蒂尼突然意识到,在尤里乌斯来质问他之前,已经做好了被马尔蒂尼“赶出去”的准备。
他提前收拾好了行李,换好了外出的衣服,这才鼓起勇气跑到马尔蒂尼面前去质问他。
莫名地酸楚攥紧了马尔蒂尼的心脏,他突然明白了,尤里乌斯本来准备默默地离开马尔蒂尼家。
在圣诞节的早上,带着冰冷的合同和沉重的行李,沉默地接受了被马尔蒂尼扫地出门的命运,尤里乌斯做好了再次踏上颠沛流离生活的准备。
但这一年多的相处也给了尤里乌斯一些底气,让他有勇气去询问马尔蒂尼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感到后怕。
如果尤里乌斯没有找过来,是不是他睁开眼睛,这个德国小孩就会像见到天边第一缕阳光的小美人鱼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这里。
这也让马尔蒂尼感到愤怒。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尤里乌斯的手腕。
尤里乌斯抬起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在那双灿金色的眸子中,马尔蒂尼看到了自己严肃的倒影,他抓着尤里乌斯的手,委屈又愤怒地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在圣诞节把你赶出去呢?”
尤里乌斯悄悄移开目光,答非所问:“中午我要做姜饼人。”
马尔蒂尼却不肯善罢甘休,他扳过尤里乌斯的脸,那双美得令人目眩神迷的蓝色眼眸直直对上尤里乌斯灿金色的眸子,严肃地说:“尤里乌斯,我永远不会赶走你。”
“这里就是你家,你永远都可以留在这里,没有人有资格驱逐你。”
尤里乌斯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这是马尔蒂尼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灿烂的笑容。
漂亮的眼睛弯成两轮金色的月牙,他的眉宇舒展,那种迫人的野性也随之消弭,只有柔软的善意。
他听见了尤里乌斯温柔的声音。
他说:“谢谢你,保罗。”
谢谢你愿意把你的家也分享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