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马尔蒂尼后面没说什么,板着脸帮着尤里乌斯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放回衣柜里。
但尤里乌斯知道,这人生气了。
说实话,这是一件很令人意外的事情。
马尔蒂尼的情绪一向很稳定,他像老队长巴雷西一样,在更衣室内总是平静地倾听,他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有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他很少不高兴,更衣室内没人试图挑衅马尔蒂尼的权威,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对他也十分信服,几乎没有人会下马尔蒂尼的面子。
就像罗森内里戏谑的调侃:马尔蒂尼家族就是AC米兰的化身。
所以,这也是尤里乌斯认识马尔蒂尼一年多以来,第一次看到生气的保罗·马尔蒂尼。
马尔蒂尼生气,并没有明显的怒容和厉声咆哮,他沉默着帮尤里乌斯做事情,没有发火,没有暴力,只有沉默。
这也让尤里乌斯有些不适应。
马尔蒂尼在客厅陪着孩子们玩,尤里乌斯在厨房洗碗,他有些心神不安,频频回头去看客厅里的情况。
孩子们玩得很开心,马尔蒂尼背对着他,那个漂亮的后脑勺一次都没有转过来看看尤里乌斯。
这很糟糕。
每一次尤里乌斯在厨房做饭,不多时马尔蒂尼就会走进来,假装自己来找个什么东西,实际上是为了看看尤里乌斯需不需要帮助。
最夸张的一次,马尔蒂尼对在炒菜的尤里乌斯说:“我进来找找水管。”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
毕竟哪个好人会把替换水管放在厨房里呢。
尤里乌斯看向自己满是泡沫的手,很罕见的允许自己发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马尔蒂尼了。
这其实是很罕见的事情,因为尤里乌斯自有一套应对不同人类的行为规范。
对好人好,对坏人坏。
这是很有用的守则。
可是马尔蒂尼一直在对他更好……马尔蒂尼违背了尤里乌斯的底层代码。
他在对一个坏人更好。
在明知道他有事情瞒着自己的情况下,马尔蒂尼却一直支持尤里乌斯。
特里姆当时非走不可吗?
并不是,是因为马尔蒂尼代表队员们去和管理层谈了这件事,高层才会选择放弃特里姆。
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因为马尔蒂尼的支持与庇护,尤里乌斯才没有在“更衣室事件”中被放逐。
毕竟,没人会喜欢对着教练怒吼“从我的更衣室滚出去!”的刺头小球员。
就算尤里乌斯天赋异禀又如何,AC米兰里哪一个球员不是天才?
尤里乌斯无意识撕咬起自己的下唇。
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恨他也没有关系。
但只有马尔蒂尼不能讨厌他。
就算他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马尔蒂尼不能讨厌他,但人类贪婪的本性已经引导了他的行为。
水哗啦啦地撞碎在水池里,尤里乌斯冲干净碗碟上的泡沫,他把餐具们放进沥水篮,随后开始清洗午餐会使用到的食材。
中午吃饭时,餐桌上只有孩子们快乐的声音,尤里乌斯和马尔蒂尼在孩子们面前依然维持着温和轻松的氛围,只可惜马尔蒂尼依然不肯与尤里乌斯有眼神交流。
顺滑香甜的土豆泥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团水泥,哽在尤里乌斯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勉强自己咽了下去,随后对着克里斯蒂安露出了柔和的表情:“再吃点蔬菜。”
马尔蒂尼不易察觉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在心里愤怒地哼了一声。
眼看着吃完饭,尤里乌斯撸起袖子收拾了碗盘去刷碗,马尔蒂尼却依然被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愤怒顶得不上不下。
虽然这样确实不太好,但马尔蒂尼已经生气到开始在心里幻想小剧场了。
三头身Q版的尤里乌斯被马尔蒂尼摁在膝盖上,马尔蒂尼一只手摁着他的腰一只手狠狠抽他的屁股,Q版尤里哇哇大哭着道歉:“对不起保罗!我再也不会这么想啦!”
马尔蒂尼被自己的幻想逗笑了,反而吓了捧着托盘走到他面前的尤里乌斯一跳。
尤里乌斯捧着托盘,站在马尔蒂尼面前有些不安。
两个人对视一会儿,看着马尔蒂尼没有起身的打算,尤里乌斯单膝跪在小桌旁边,把托盘放在了上面。
马尔蒂尼小心地觑了一下托盘——上面居然是两杯可乐和一小碟黄油杏仁可可曲奇。
他有些吃惊,尤里乌斯蹲在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小声说,“放了一小勺朗姆。”
这是马尔蒂尼的口味,黄油杏仁可可曲奇饼干放一勺朗姆酒,能让马尔蒂尼吃出浓郁的巧克力香气,但是因为有孩子,马尔蒂尼心疼尤里乌斯曲奇烤两箱,于是没主动说过这件事。
察觉到马尔蒂尼疑惑的目光,尤里乌斯微微垂下头,轻声说道:“上次去家里吃饭,听莫妮卡说的。”
看到他这副有些示弱的模样,马尔蒂尼心里发软,又有点……爽。
天地可鉴,让这个沉迷一打二十一的暴力宝贝主动低头道歉,这简直是做梦。
眼看着马尔蒂尼不说话,尤里乌斯在心里犹豫了一下,最终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马尔蒂尼的腰。
马尔蒂尼彻底怔住了。
柔软又带着少年独有的轻薄感的身体轻轻依偎在他的怀中,熟悉的洗衣粉香气萦绕在马尔蒂尼鼻尖,轻柔又霸道地占满了马尔蒂尼的全部感官。
怀里的身体满怀信赖地依偎在他的腰腹处,尤里乌斯几乎不相信别人,和队友拥抱时也会下意识给自己留出反击的空间。
这是第一次他完全信赖地拥抱一个人,他的胸腹贴在马尔蒂尼的胸腹处,就像把最脆弱的肚皮瘫在信赖的人面前的狼崽子,即使马尔蒂尼还能感觉出他有些僵硬,但他知道这确实是尤里乌斯最信赖他人的姿态。
他下意识把尤里乌斯整个抱在了怀里。
有力的双臂从背后紧紧地锁住了尤里乌斯的去路,马尔蒂尼抱着他,灼热的气息让尤里乌斯的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咬牙克制住自己下意识的反击行为,把头贴在了马尔蒂尼的胸口。
马尔蒂尼只要一低头,下面就是尤里乌斯光洁的脖颈。
这个距离下,尤里乌斯有十足的把握,如果他在马尔蒂尼的位置,被他锁住的则是敌人,他有八成把握咬断对方的血管。
但这是马尔蒂尼,他相信马尔蒂尼不会伤害他。
于是尤里乌斯下意识放松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依偎进马尔蒂尼的怀里,他低声说,“对不起。”
他尝试解释,声音变得更脆弱,“……我只是没想到,我不是故意对你生气的。”
马尔蒂尼现在一点气都没有了,他的手抚上尤里乌斯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他温柔地哄道,“没事没事,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生气了。”
他甚至开始反过来安抚尤里乌斯的情绪了,“也怪我,我不该跟你生气的,尤里,我们和好了,对吗?”
怀里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
晚饭的时间,克里斯蒂安发现他的爸爸和哥哥又好起来了。
尤里乌斯往盘子里盛菜,马尔蒂尼一趟又一趟往桌子上送菜,尤里乌斯完成了上个圣诞节的承诺,做了一个巨大的姜饼屋。
不过,这一年他们没有去老马尔蒂尼家过圣诞节——事实上切萨雷和玛丽莎今年去了更加温暖的城市过圣诞节。
马尔蒂尼晚上负责洗碗,趁着他去洗碗的时间,克里斯蒂安抱住了尤里乌斯的大腿。
粉雕玉琢的小孩有一双与父亲近乎一样的眸子,尤里乌斯抱起他,温柔地说:“怎么了?”
“哥哥,你不和爸爸吵架啦?”克里斯蒂安抱着他的脖子,小声问道。
“我们没有吵架,”尤里乌斯认真地说,“我们有一点不开心,现在已经解决了。”
克里斯蒂安蹭了蹭他的脸,热乎乎的小猫蜷缩在他的肩膀上,凑在他的耳边说,“哥哥,不要吵架就好。”
“不会吵架的,我和爸爸。”尤里乌斯说,“我们都不会对对方生气,就像我和爸爸也不会对你和丹尼尔生气一样。”
克里斯蒂安没有继续说话了,他只是抱紧了尤里乌斯的脖颈。
晚上把孩子们都哄睡了,尤里乌斯和马尔蒂尼挤在一张沙发里,两个人一人捧着一杯喝着,凑在一起看电视上的搞笑节目。
马尔蒂尼很难得没有喝可乐,而是捧了一小杯威士忌。
也许单纯看电视节目有点无聊,马尔蒂尼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你那天给我拉了一曲大提琴,我给你唱首歌吧?”
尤里乌斯放下手中盛着朗姆酒的杯子,突发奇想一般说,“保罗,给我唱一次你们意大利的生日歌吧。”
马尔蒂尼愣了一下,却没拒绝。
马尔蒂尼的声线低沉柔和,唱歌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听,咬字清晰,旋律准确,不愧是出过唱片的人。
这么想着,尤里乌斯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中,竟然在温柔的歌声中睡了过去。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衬得人看起来越发地小,马尔蒂尼停下歌唱,温柔地看着他,伸手将一缕落在他脸上的发丝轻轻捋到后面去。
他的手指蹭过了尤里乌斯的脸蛋。
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马尔蒂尼上前一步,抱起睡着了的尤里乌斯。
他低头,却莫名地停顿了片刻。
下一刻,温柔的吻落在了尤里乌斯的额头上。
马尔蒂尼在心里轻轻地说:
“做个好梦,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