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误会,尤里乌斯当然不是马尔蒂尼的恋人。
但是这不妨碍尤里乌斯开始以“成为马尔蒂尼合格恋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尤里乌斯不知道爱是什么,他这一生都没有体会过正常人之间的爱恋,但他在各种各样的文学作品中见过他人描述的“爱”。
那么多的人用各式各样的方式赞颂爱,唾弃爱,宣扬爱,鄙夷爱。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解的东西。
尤里乌斯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可能看起来很滑稽。
事实上,他都不知道马尔蒂尼是否还需要一位恋人。
如果马尔蒂尼不再需要有关于爱情的亲密关系,尤里乌斯可以做他的“阿尔弗雷德”——他可以和马尔蒂尼一起抚育孩子,一直照顾马尔蒂尼的生活,直到马尔蒂尼或者尤里乌斯的生命尽头。
但马尔蒂尼如果需要一位恋人,尤里乌斯希望自己能够用最周全的准备去面对这场特殊的“考试”。
在他眼中,当他对马尔蒂尼告白,那不只是一个告知,而是一场需要结果的考试。
他希望准备充分能够降低马尔蒂尼拒绝他的可能。
鳕鱼被切成片,撒上些许盐和黑胡椒,尤里乌斯用保鲜膜封好碗,让鳕鱼更加入味。
随后,他洗干净芦笋,切段,锋利的菜刀轻而易举地切开蔬菜,就像热刀划开黄油。
外面传来校车的声音,马尔蒂尼打开门,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着手,跑向了家门。
“爸爸!我今天被夸奖了!”克里斯蒂安扑上来抱住马尔蒂尼的大腿,仰起小脸,兴奋地说,“老师说我的环保作业非常棒,谢谢你和哥哥。”
丹尼尔抱住了马尔蒂尼的另一条腿,“老师也夸我把饭饭全部吃干净了!”
马尔蒂尼带着两个小拖油瓶回家,同时分别摸了摸他们俩的脑袋,“做得好,伙计们。”
他是个非常有耐心的父亲,一弯腰把两个孩子一起抱了起来,分别亲了亲他们的小脸蛋,“等你们休息,我和哥哥带你们一起去吃冰激凌好吗?”
随着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一天一天长大,尤里乌斯对他们的饮食戒律也放松了许多,他乐于让孩子们去尝试各种各样新奇的味道,马尔蒂尼曾经问过他,尤里乌斯告诉他:“这样孩子们以后的饮食接受面会更广阔。”
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都很高兴,两个孩子小鸟一样飞进厨房,尤里乌斯关上锅盖,低头亲吻他们的脸颊。
“你们表现得都很好,”尤里乌斯说,“我宣布你们可以成为蜘蛛侠和海绵宝宝了。”
两个孩子发出惊喜的尖叫,伸出小手让尤里乌斯在他们的手背上涂鸦,仿佛这样他们就是盖过戳的海绵宝宝和蜘蛛侠了。
马尔蒂尼看着他,再一次产生了一种错误的幻想。
——其实这也是一个家,不是吗?
当天晚上他们就面对了新的问题——两个孩子晚饭后突然都发烧了。
这场生病来得莫名其妙,尤里乌斯晚饭后在房间内复习,克里斯蒂安却突然敲响了他的房门。
克里斯蒂安穿着睡衣,不停地揉眼睛,尤里乌斯蹲在他面前,轻声问道:“怎么了,宝贝?”
“哥哥……我有一点困……”
克里斯蒂安抓着自己的睡衣下摆,他看起来非常困倦,不停地揉眼睛,却非常黏人地依偎进尤里乌斯的怀里,“哥哥陪我睡吧。”
尤里乌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他飞快在克里斯蒂安额头上摸了一把,灼手的高热让尤里乌斯猛地动了起来,他一把抱起克里斯蒂安,随后大步跑向了丹尼尔的房间。
两个孩子同进同出,尤里乌斯担心丹尼尔也在发烧。
但睡在床上的丹尼尔面颊绯红,呼吸急促,尤里乌斯摸了一把他的额头,同样高热。
他抱着克里斯蒂安,冲向马尔蒂尼的房间,尤里乌斯把门拍得邦邦作响,“保罗!保罗!”
马尔蒂尼从没听见过他如此急促的声音,他拉开门,就看到了抱着孩子的尤里乌斯,“出什么事了?”
“孩子们在发烧,”尤里乌斯的声音急促,“高热,我们得去医院。”
马尔蒂尼顿时严肃了起来,他飞快地摸了一把克里斯蒂安的额头,随后就冲向了丹尼尔的房间。
克里斯蒂安因为不适开始啜泣,没多久轻软的啜泣就演变为嚎啕大哭,尤里乌斯单手抱着克里斯蒂安,轻声软语地安抚他的情绪,一边下楼飞快找到药箱,从里面拿出了退热贴盖在克里斯蒂安的额头上。
“哥哥……哥哥……”
克里斯蒂安呜呜地哭,他抓着尤里乌斯的衣领不肯松手,小孩子生病的时候格外喜欢黏着最信赖的人,克里斯蒂安恨不得像个小八爪鱼一样整个扒在尤里乌斯身上。
尤里乌斯的心口闷闷的疼。
他用沙发上的毯子裹着克里斯蒂安,克里斯蒂安不停地哭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孩子的面颊落下,尤里乌斯紧紧地抱着克里斯蒂安,努力放柔自己的声音,“哥哥在这里,哥哥就在这,哥哥哪都不去。”
尤里乌斯找出电子体温计,对着克里斯蒂安的额头一量,38.9℃,绝对的高热。
马尔蒂尼用被子卷着丹尼尔下楼,丹尼尔脸烧得通红,克里斯蒂安哭得更厉害了,他不肯松手,哭得尤里乌斯心口疼痛。
“家庭医生联系不上,我们现在就去医院,”马尔蒂尼说,“我去开车,你照看他们俩好吗?”
尤里乌斯从他手里接过丹尼尔,“把空调打开,孩子们不能再受风。”
马尔蒂尼拿着车钥匙去开车,尤里乌斯披着大衣,抱着孩子们跟在他身后,房子连通车库,马尔蒂尼打开车门后打开空调,尤里乌斯坐在后座,用车上的小棉被盖在孩子们身上。
到了医院马尔蒂尼才发现,他们不是唯一孩子发烧的父母,事实上在他们之后,大量发烧的孩子被他们的父母送了过来,尤里乌斯坐在病床上,两个孩子都不肯松手,一定要他抱着。
大夫告诉马尔蒂尼,这是流感,孩子们多发——因为他们聚集在学校里,只要有一个孩子感染,那半个班都难逃。
但他也告诉马尔蒂尼,只要退烧就好,不用担心。
打针的时候克里斯蒂安哭得差点晕过去,尤里乌斯抱着他,扶着他的头,急促低柔地安抚他,但克里斯蒂安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哭闹起来,抬腿蹬踹。
尤里乌斯挨了好几下,却一声不吭,只顾着安抚丹尼尔的情绪。
但他必须得打针。
马尔蒂尼按住他的胳膊腿,尤里乌斯单手把他的头护在自己胸前,护士给他打针,克里斯蒂安哭得更加可怜。
他哭得太厉害了,有那么一瞬间克里斯蒂安感觉自己的眼前炸开了一束烟花,绚烂的白光中他什么都不知道了,随后剧烈的恶心感把他唤回了现实。
但是两个大人被他吓惨了,克里斯蒂安睁着眼睛,哭着哭着没声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下一刻他“哇”的一声把晚餐没消化的东西全吐到尤里乌斯身上了。
这下尤里乌斯和马尔蒂尼都被吓坏了。
但更揪心的是,丹尼尔也吐了,两个孩子把尤里乌斯的大衣吐得一片狼藉,尤里乌斯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他调整了一下孩子们的姿势防止他们呛咳,让马尔蒂尼给孩子们拍背。
等到两个孩子稳定下来,他把孩子们交到马尔蒂尼手中,飞快脱下大衣丢在地上,他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在尚有些寒意的春夜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马尔蒂尼去叫医生,尤里乌斯抽了纸巾给他们擦嘴,丹尼尔只顾得上哭,克里斯蒂安却在道歉。
“哥哥对不起,”他哭着说,“我弄脏你衣服了。”
“没关系,不要道歉。”
尤里乌斯亲了亲他的额头,温柔地说,“你只是有点不舒服,吐出来会舒服一点吗?”
克里斯蒂安诚实地点了点头,随后尤里乌斯再一次亲了亲他,“只要克里斯蒂安舒服一点就好,待会儿让医生叔叔看一看好不好?”
医生检查过两个孩子以后确定没什么事,但为了保险起见,医生还是抽了一点孩子们的血,又收集了一点孩子们的呕吐物去化验。。
尤里乌斯捂着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的眼睛,让他们把头藏在他的怀里。
这简直是兵荒马乱的一夜,马尔蒂尼在外面跑上跑下,尤里乌斯在病房里照顾两个孩子,因为生病而脆弱的孩子们紧紧地抱着尤里乌斯,尤里乌斯只能抱着他们过了一夜。
直到窗外微微亮起,两个孩子的体温才降下来,尤里乌斯拍抚着他们的后背——只要他停下,两个孩子就会皱起小小的眉头,看起来睡得不安稳。
这时候,疲惫的尤里乌斯听到了克里斯蒂安睡梦中小声地呓语。
他在用非常细微的声音呼唤一个人。
尤里乌斯努力辨认了一会儿,他听清楚了。
克里斯蒂安在喊,“妈妈……”
妈妈,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词。
每个人都有妈妈,大部分人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躲回妈妈的身边。
尤里乌斯不会,尤里乌斯对妈妈的唯一回忆就是漂亮整齐的发髻,和干脆利落地一记耳光。
那个陌生的高贵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扇倒了幼小的尤里乌斯,尤里乌斯跌在地上,半边脸都是麻的,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子热热的,于是伸手摸了一下。
那是他的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