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撒丁岛,连空气中都泛着一种慵懒的味道。
街道上到处可见盛放的馥郁花朵,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齐聚在这个美妙的小岛上,天空碧蓝如洗,尤里乌斯靠在车窗上,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管家在机场接到他们后,开车载着他们一家五口回了别墅。
法迪不常待在意大利,这位英国专业管家学院毕业的王牌高材生自从应聘到岗后,一直以来只负责打理这幢美丽的别墅。难得有人来这边度假,管家先生发誓要用尽浑身解数,让他们体会到什么叫贵有贵的道理。
他提前按照各位的口味醒好了酒,小朋友也有鲜榨的果汁。管家引着他们越过漂亮的玻璃长廊,别墅后面就是那片私人海滩,因为这边是私人区域,就连小报记者也无法突破完善的安保,窥探到业主的隐私。
孩子们欢呼着跑上沙滩,细密的砂砾吸满了阳光的温度,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都对不远处的海跃跃欲试,尤里乌斯喊了他们一声:“先回来换上泳衣。”
内斯塔和马尔蒂尼商量了一会儿,两个人打算待会下水游两圈,尤里乌斯的手还带着固定器呢,这次教两个小孩游泳的重任就落在了马尔蒂尼和内斯塔身上。
管家波利特先生提前在沙滩上支上了沙滩椅和遮阳伞,大家换好衣服后就出现在了这片沙滩上,尤里乌斯追着两个孩子抹防晒,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绕着马尔蒂尼和内斯塔左突右挡,就是不肯好好涂。
最后还是马尔蒂尼和内斯塔把孩子们先控制住,尤里乌斯才能给他们涂好。
他没打算下水,于是换了一件薄薄的T恤和黑色沙滩裤坐在沙滩椅上享受片刻的安静,而克里斯蒂安和丹尼尔的游泳教学也状况百出。
丹尼尔有点害怕大海。
他手脚并用地扒在马尔蒂尼身上,无论他怎么安抚就是不肯撒手。
一望无际的大海澄澈得一眼见底,可丹尼尔却觉得只要自己松手就再也浮不起来了,这种失重感让他恐慌,死死地抱着马尔蒂尼的脖子不撒手。
马尔蒂尼尝试了几次,无奈地叹了口气,孩子太小了,也不急于一时让他学会游泳,于是他抱着丹尼尔,柔声问道:“那我们去沙滩上玩好吗?我看波利特先生准备了小桶和沙子,我们可以搭沙堡玩。”
“好的,爸爸,”丹尼尔瘪着嘴,“丹尼尔想要玩沙子。”
小孩的眼睛里噙着一汪泪水,任谁看了都免不了心疼。尤里乌斯看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有些吃惊,“怎么了?”
“丹尼尔有些紧张,”
马尔蒂尼解释道,“我想他也不急于一时学游泳,先让他在沙滩上玩吧,我去换小桑,让小桑下去游两圈。”
看着垂头丧气的丹尼尔,尤里乌斯却没有急着让他去玩。
他把丹尼尔抱上沙滩椅,自己坐在沙滩上,“怎么有一点不高兴了呢?”
小孩子最怕委屈的时候,有大人关切地询问。
丹尼尔抱着尤里乌斯的胳膊,小声问道:“哥哥,丹尼尔是不是很不勇敢?”
尤里乌斯在心里叹了口气,似乎大家都觉得克里斯蒂安的情绪更加敏感纤细,但其实看起来外向一些的丹尼尔也是同龄孩子里想得多的那一批。
仔细回忆一下,丹尼尔的不安大概是从飞机上他不舒服时开始的,大家都很高兴的时候,只有他因为不适而情绪低落,三岁半的小宝宝已经很会看人脸色了,大人皱眉,他们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尤里乌斯摸了摸他的脸,反问道:“丹尼尔为什么一定要勇敢?”
丹尼尔愣住了。
尤里乌斯摸着他的小脑袋,轻声细语地解释:“丹尼尔不需要强迫自己去勇敢,如果你以后想学了,爸爸和我都愿意教你,你如果不想学,那也没关系,那就不学。”
尤里乌斯的声音很温和,但语气却很郑重:“我和爸爸从不要求你一定要长成什么样子,丹尼尔,你只要是丹尼尔就好,不需要是勇敢的丹尼尔,也不需要是大方的丹尼尔,只要是丹尼尔就好。”
其实,尤里乌斯一开始也不会养孩子。
对于抚育孩子,他所了解的一切都来自书籍与教学。
而丹尼尔和克里斯蒂安,可以说得上是尤里乌斯和马尔蒂尼一起带大的,尤里乌斯对孩子们从来没有要求,他只要求自己再努力一些,再强大一些。
只要他的荣耀越辉煌,他的孩子们的舒适区才会越大。
丹尼尔抱紧他的胳膊,有些低落地说:“可是别人会嘲笑你和爸爸的。”
“不会的,”尤里乌斯轻轻笑了起来,“没人会嘲笑我和爸爸的。”
谁敢嘲笑他们家小孩,尤里乌斯就会打烂他们的嘴。
听到他这么说,丹尼尔才松了口气,他从沙滩椅上坐起来,指着地上的小铲子和小桶说,“哥哥,我们去挖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吧?”
看着孩子澄澈的眼睛,尤里乌斯下意识地把“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应该住在深海,要不我明天找找深潜设备再给你挖?”这句话咽了下去。
他摸了摸丹尼尔的头,“好呀。”
不行,他晚上来挖吧,挖出来先埋沙子里,然后明天出来玩,丹尼尔就能挖到了。
这个下午,虽然丹尼尔没挖到海绵宝宝只挖到了几只派大星,克里斯蒂安也没学会游泳,内斯塔也没和马尔蒂尼游两圈,但马尔蒂尼和尤里乌斯都很满足。
因为三个孩子(内斯塔:???)折腾了一下午,享用了美味的晚餐后,他们就早早回房睡觉了。
马尔蒂尼去了露台,他坐在沙发上,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
黑夜里的撒丁岛静谧安逸,天空如一条漆黑的河,繁星点缀在夜空里,散发着闪耀的光芒。
这是很罕见的,马尔蒂尼不需要思考的时刻。
在过去,他要想的总是很多。
缩减的预算,球队的未来,教练的想法,更衣室与加利亚尼和俱乐部之间的观念冲突,甚至还要思考一下“狮子窝”会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每件事都需要他去思考,他去平衡。
马尔蒂尼厌倦球场外的事情。他希望AC米兰能一直像个很有人情味的大家庭,所有人……不只是球员,还有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大家都上下一条心,每个人都努力,大家劲使到一块去,让AC米兰越来越好。
他的父亲把AC米兰照顾得很好,老队长巴雷西也把球队照顾得很好,马尔蒂尼也学着巴雷西的模样做队长——他和巴雷西一样,在更衣室内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带国家队的。
但世界杯期间发生的一些事,却让马尔蒂尼开始怀疑自己。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情况。
因为有段时间里,马尔蒂尼感觉自己不再被尊重。
国家队内派系林立,大家各有各的心思,马尔蒂尼只希望大家都能好好踢球,全力以赴,但这样平凡的心愿却难以实现。
他和特拉帕托尼谈过了,老帅对于这件事一直按捺不发,导致在对阵墨西哥时,马尔蒂尼和队友爆发了争吵。
这些事都让他感到疲惫和厌倦。
冰冷的易拉罐轻轻贴在了他的脸上。
尤里乌斯的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却拿着一瓶冰镇可乐贴在马尔蒂尼脸上,他垂眸看着马尔蒂尼,“你在想什么?好认真,都没听到我走过来。”
马尔蒂尼从他手里接过冰镇的可乐,尤里乌斯披着毯子坐到马尔蒂尼身边,他用柔软的毛毯把两个人包裹住,这时候马尔蒂尼才察觉到撒丁岛的夜风也有些凉意。
毛茸茸的白色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尤里乌斯盘着腿坐在他旁边,慵懒地重复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要不要退出国家队,”马尔蒂尼平静地说,“你怎么想?”
他能感受到,依偎在他胳膊上的孩子僵住了,过了半晌,尤里乌斯抬起头,蹙着眉看向他:“有人冒犯你了?”
特拉帕托尼和马尔蒂尼交情不错,这一次世界杯意大利又拿到了冠军,尤里乌斯第一时间就确定了,马尔蒂尼在国家队不开心肯定是有人冒犯到他了。
“也不算,”马尔蒂尼轻轻笑了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你看到了什么?”
尤里乌斯平静地说:“帅气。”
马尔蒂尼破功,他笑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尤里乌斯的脑袋:“不准拍队长马屁。”
“我说的是实话,”尤里乌斯说,“难道现在说实话也是一种错了?”
“……尤里,你这家伙,”马尔蒂尼哭笑不得地拧了拧他的耳朵,“是皱纹。”
“尤里乌斯,我已经三十四岁了,”闹完了,马尔蒂尼平静地说,“我不年轻了。”
尤里乌斯没有吭声。
马尔蒂尼接着说:“可能在其他人眼里,我已经是老古董了,现在的年轻人也不像我们那个时候的人了。”
“再过两年,欧洲杯的时候我年世界杯我就38了,”马尔蒂尼叹息道:“我想,也许是时候了。”
“你猜我怎么想?”尤里乌斯慢吞吞地说,“我在想你真是个好人。”
马尔蒂尼呆住了。
尤里乌斯平静地说:“我真应该回去揍里诺一顿,当然我会先查出来是谁让你如此内耗,然后揍他一顿。”
“你有的时候就是太有道德了,保罗,”尤里乌斯摊了摊手,“只有有道德的人才会反省自己。”
“没有道德的人只会让别人反省。”
“所以你不该反省自己,你得思考一下怎么做掉让你不舒服的人。”
尤里乌斯仿佛诱惑小美人鱼的女巫一般,对着马尔蒂尼循循善诱:“比如你可以把谁让你不舒服告诉你最亲近的人,比如我,这样你很快就能看到报应降临了……哎哟!”
尤里乌斯捂着头顶,雷霆小怒:“你怎么又打我?!”
马尔蒂尼收回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