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季存言浑身仿佛被什么给定住了。
难道说,他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全都被傅修允窥视着?
一股无形的寒意慢慢爬上季存言的全身,他脸色发白,呼吸错乱,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禅院。
他走得飞快,小腿肚子不停打抖,脑中嗡嗡作响,连齐叔喊他都没听见。
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原本这是他放松休息的地方,此刻却只觉汗毛倒竖。
他茫然地左右环顾,肉眼并不能看出什么来。
回想起之前郑喜在酒店里用的仪器,好像说是叫多功能反窃密探测仪。
他立刻拿出手机,上网在附近搜到一家卖这种探测仪的店。
他打字的手指在发抖,下单找了个跑腿小哥,帮他快送到澜止居来。
等待的时候,季存言心底仍然怀抱着最后的希冀。
希望只是一场误会,希望房间里并没有摄像头,那大屏幕上的仅仅是无人时拍的一张张照片而已。
跑腿小哥速度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探测仪送到了。
澜止居外面的岗亭不放行,季存言步行出去取。
他先给仪器充上电,快速看了一遍使用说明书,才拿着探测仪,走进了房间里。
那一瞬间,他看着房间里的各个角落,忽然感到陌生又恐惧。
他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咬紧牙,打开了探测仪的开关。
“滴滴滴——”
刚靠近电视机,不到两秒钟,探测仪就发出了尖锐又急促的警报声。
季存言的心脏也跟着怦怦乱跳起来。
他沿着附近开始找,果然看到一个可疑的半球形镜面。
季存言记得这个,他一直以为是房间里的装饰凸面镜,还曾经把这玩意儿当成镜子用。
他咽了咽,慢慢把探测仪靠近它。
“滴滴滴滴!!!”
警报声无比刺耳。
季存言拿着探测仪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沿着墙面移动。
没花多久功夫,又在冰箱对面的架子上发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光是一楼的客厅里,就有三处。
季存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开始喘不上气。
他扶着一旁的柜子缓了好一阵,慢慢把目光投向了楼梯口。
二楼也会有吗?
可是,二楼是衣帽间、睡房和浴室……
季存言后背不停地冒冷汗。
他不愿相信,但此刻事实就这样摆在他眼前,他没办法自欺欺人。
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了上去。
“滴滴滴——”
“滴滴滴——”
“滴滴滴——”
蜂鸣警报声此起彼伏。
仿佛一颗颗子弹,在季存言的心口上疯狂扫射。
他脱力一般,站不稳,扶着床沿坐倒在地上。
他在这里住了半年多,这半年多,一直被监控着,被窥视着……
简直无法想象,自己每天的一举一动都曝光在他人的视线之下。
某些不好的回忆再次涌上脑海。
他从小到大身边的追求者就很多,算得上是他青春期最大的烦恼之一,尤其上大学的时候,这种烦恼到达了顶峰。
曾经有人跟踪他,偷拍他,给他发骚扰短信,打骚扰电话,甚至还威胁说不答应交往就拿刀砍死他。
季存言又烦又怕,就报了警。
虽然最后那个变态认错道歉了,但这段经历一直是季存言不愿回想的。
后来,为了躲避这些烂桃花,甚至不惜贴纹身戴假发装成杀马特搞抽象。
他做梦也没想到,当年那种恐惧居然会再次找上他。
而这回,居然是傅修允。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陈医生的诊疗所见到傅修允的时候,隔着一层薄纱,傅修允也是那样肆无忌惮地窥视着他。
后来他回到家,当晚就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他一丝不挂跪在床上,周围全都是傅修允审视窥探的目光。
那个噩梦,竟然照进了现实。
越想越觉得无比恐怖,胃里一阵痉挛,想呕吐。
正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
他知道,是傅修允回来了。
“齐叔说你在找我?”傅修允推开睡房的门走进来,“我临时有点事,去了趟……”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看到季存言颓唐地跪坐在床边。
“言言,你怎么了?”傅修允快步走近,但刚碰到季存言的手,就被颤抖着用力甩开。
动作幅度太大,放在腿上的探测仪滑落到了地毯上。
还发出了一声滴滴的警报。
傅修允脸色僵住。
季存言单手颤抖地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双眼,看向傅修允,喉咙抖了抖,问道:“你是不是在这个房间里装了摄像头?”
傅修允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然而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季存言手指抖如筛糠,他双眼泛红,嗓音低哑哽塞,问道:“为什么……”
傅修允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心慌和无措。
他该怎么说?
说他一开始只是瞧不起季存言,不理解他这样一个幼稚又贪财,成天发不完神经的人怎么会有佛根?
还是说,他对季存言带有极致的窥探欲,无法自控到连续几个月不关设备?
每天一睁眼就要看到季存言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否则他就会心情烦躁,浑身难受?
但当他对上季存言充满控诉的目光时,他知道,此刻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面对傅修允的沉默,季存言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他撑着身体,想站起来。
傅修允见状要来扶他,他立刻应激似的拍开伸过来的手,沙哑吼道:“别碰我!”
傅修允看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掌,眼仁颤了颤,好似快要碎掉了。
季存言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傅修允说过话。
傅修允比他年长,比他沉稳,身份地位也比他高出许多。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依恋着傅修允,甚至仰望着傅修允。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对着傅修允大吼大叫。
季存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深深喘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傅修允,我想,我需要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已经看不懂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傅修允彻底慌了,上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言言,我知道我的做法不妥,但我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别的意思,绝没有任何想伤害你的意思。”
傅修允一向从容镇定,此刻声线都不稳了,季存言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却只能停留在表皮,传不到他的心底去。
他甩开了傅修允的手,他根本不愿再听任何解释,甚至不想再看到傅修允这个人。
他转过身,从衣帽间里拖出他那个duck鸭的行李箱,摊开来,摆在地面,开始收拾东西。
他在这里住了半年多,床头、柜子上、洗手台……到处都是他的日用品和各种零碎,
而在傅修允搬进来住以后,他们两人的东西就混在了一起。
傅修允是个爱整洁的人,什么物品都分门别类,一丝不苟,该放哪就放哪。
季存言则恰恰相反,常用的小物件必须放在他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以前陈万秀同志没少因为这个唠叨他,但季存言仍然坚持自己乱中有序的风格。
但就是这样生活习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居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共存在这个空间内,不仅互不干扰,还特别神奇般的,融合在了一起。
季存言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东西从傅修允的东西里分出来,就像把肉从骨头上扯下来一样。
疼痛,难受。
这里的每一件细软都带着半年来的回忆,但此时此刻,全都被染上了恐惧的毒液,无声地帮他回忆起他是如何在这栋房子里生活,又是如何被监控、被窥视……
季存言呼吸越来越乱,心越来越痛,再难以支撑下去,胡乱抓了几样随身的,塞进箱子里,哐哐哐地下了楼。
傅修允守在楼梯尽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这里。
季存言从没见过傅修允这样的姿态,在外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的傅三少,此刻竟无措得像个孩子。
但季存言已经不会再心软,他看也没看傅修允一眼,拖着箱子快步往外走。
还没走出两步,手臂就被抓住了。
“别走......言言。”傅修允的尾音在发抖。
他张着嘴,又倏地抿住唇,将卑微的乞求咽回心底。
“别走?让我继续住在这里吗?”
季存言眼眶蓄满了泪水,但强忍着没有流出来,他指着四周,控诉道:“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眼睛在看着我!你叫我怎么住?怎么住?”
急促混乱的呼吸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令人窒息。
傅修允眼底也闪起了泪光:“我现在就把它们都撤掉,我现在就……”
“还有用吗傅修允?”季存言冰冷地抽回手,“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他快速绕过傅修允,拖起箱子大步往外走去。
季存言走了,开着那辆快落灰的悍马走了。
开出盘山路后,在市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茫然地看着前方,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最后,他开去了之前没有到期的公寓酒店。
看着手里的房卡,季存言不禁想笑。
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命运是个失语者,它不评是非,不言对错,只冷眼瞧着你,把同一段路,走了又走。
他当时就想着,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想清楚这段感情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果然,时间还没到,他就不能提前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