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明安东尼努斯极有声望的例子是,佛罗伦萨政府1455年4月19日推选他率领代表团,去祝贺加理多三世当选教宗。这位总主教完成此趟外交任务后,于6月21日返回佛罗伦萨。6月27日,他人在主教座堂旁边的宫殿时,收到教宗捎来的一封信。带信人是卢莎娜的哥哥安东尼奥,他当时担任妹妹的代诉人。信件注明6月4日写于罗马,上面写道:「我们亲爱的佛罗伦萨女教友卢莎娜告诉我们,她和一个名叫乔凡尼.德拉.卡萨的男子合法订立婚姻契约之后,该男子又在公开仪式中娶了另一名佛罗伦萨女子,交换了誓言和戒指,并完成其他例行的必要仪式。」加理多在信中吩咐安东尼努斯调查这起案件,假如卢莎娜的指控是真的,就要撤销第二桩婚姻、强迫乔凡尼接受卢莎娜为合法妻子,并对他做出重婚的相关处分。
事实上,安东尼努斯在收到教宗信函一个多月前,就曾听说卢莎娜的控诉。在菲利波的档案中,有一条1455年5月15日的纪录,描述总主教和副主教审问圣十字圣殿修道院一位方济各修士费利斯.阿希尼(Felice Asini),审讯主题便是安德里亚.努奇的遗孀卢莎娜,和乔凡尼.德拉.卡萨之间是否存在婚姻关系。费利斯修士宣誓作证他主持了那场婚礼。所以,安东尼努斯率领使节团前往罗马祝贺加理多三世当选教宗时,就已经知道这起案件。他当时甚至有可能跟教廷官员讨论过卢莎娜的案件;在教廷法院服务期间,安东尼努斯可能就认识其中几位官员。或许其中一位佛罗伦萨大使或随行人员,代表卢莎娜请求教宗写下这封信,指示安东尼努斯调查这起案件。菲利波的纪录显示安东尼努斯总主教对卢莎娜一案极有兴趣:他主持开庭好几次,也亲自审讯证人;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他参与了最后的裁决过程。
二、爱,过
「他」热烈追求?
1455年7月14日,卢莎娜的代诉人──斯蒂法诺(Stefano di Francesco of Prato)将一份文件递交到总主教法庭,以十五章的篇幅描述委托人与乔凡尼的关系。之后,斯蒂法诺传唤十三名证人到庭为诉状的细节作证。证人包括三位卢莎娜的近亲,即哥哥安东尼奥、嫂嫂寇莎(Cosa)和继母米亚。安东尼奥十七岁的仆人阿曼那托.阿曼那提(Ammannato Ammannati)也受到传唤;他从1450年就跟主人同住。此外,证人还有主持婚礼的方济各修士费利斯.阿希尼。最后,安东尼奥位于佛罗伦萨城外农场附近的七个农民也进城替这起案件宣誓作证。
证人表示,卢莎娜美若天仙,丈夫安德里亚还在世时,乔凡尼.德拉.卡萨就已经注意到她。安东尼奥说,乔凡尼会在路上尾随妹妹,「像陷入爱河的人那般」在市场和教堂接近她,但是贞洁的卢莎娜并未理睬他。1453年1月,安德里亚去世,乔凡尼的爱慕举动变本加厉,他总是在安东尼奥的家门口徘徊不去,因为丧偶的卢莎娜当时住在那里。安东尼奥忧心妹妹和已届适婚年龄的女儿名誉受损,便拜托他与乔凡尼的共同朋友──尼可罗.马加尔迪(Nicolò Magaldi)之妻茱莉安娜(Giuliana),请她告诉乔凡尼停止这些行径。乔凡尼前来见安东尼奥,表明自己对卢莎娜的爱。然而,安东尼奥完全不考虑让他们发展不正当的关系,坚持要乔凡尼「给她一枚戒指」,也就是娶卢莎娜进门。乔凡尼总算同意举办婚礼,安东尼奥又说要有公证人在场,因为佛罗伦萨的婚礼习惯上是由公证人主婚,也由公证人拟定婚姻契约。然而,乔凡尼.德拉.卡萨不愿接受这一点。他说,他的父亲洛多维科要是知晓这桩婚事,一定会剥夺他的继承权,因此结婚的事必须保密。安东尼奥便问:「那我们怎么办?」乔凡尼提议请朋友费利斯.阿希尼修士主持婚礼,安东尼奥和卢莎娜点头答应了。
秘密婚礼
这场婚礼有几点很不寻常,甚至可说非常罕见:新娘丧偶才四个月就再婚、婚礼没有公开举行、女方没有准备嫁妆。基于这场婚礼特殊的性质,还有乔凡尼后来否认举办过婚礼这两点,我们有必要用安东尼奥、米亚、寇莎和费利斯.阿希尼修士这几位主要证人的证词,来详细描述这起事件。当时,乔凡尼先是叫尼可罗.马加尔迪的儿子到圣十字圣殿,把费利斯修士请到安东尼奥家中。修士没有理会这个请求,于是尼可罗亲自到修道院,邀请修士和他年轻的见习修士到婚礼现场。他们在日落后抵达安东尼奥家,参加婚礼的成员已在用晚膳。出席这场婚礼的人有:主角乔凡尼和卢莎娜、安东尼奥和妻子寇莎及三个女儿、卢莎娜的继母米亚、茱莉安娜和尼可罗,以及马加尔迪家族五个孩子。「基于道德理由」,年轻人被禁止直接参与仪式,但是他们可以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观看婚礼。
费利斯修士说,他们有请他一起用餐。吃完饭后,乔凡尼对他说:「我们请您过来,是因为我希望娶卢莎娜为妻。我们希望有您在场,为这场仪式说几句该说的话。」接着,参与婚礼的人在修士、新郎与新娘身边围成一圈。费利斯修士正式询问乔凡尼是否愿意娶卢莎娜为妻,他回答:「我愿意。」修士问了卢莎娜相同的问题,卢莎娜也回以肯定的答案。接着乔凡尼从左手拿出一枚戒指,套在卢莎娜的手指上,当时她的哥哥亦握着卢莎娜的手。新郎依序亲了米亚、寇莎和安东尼奥。乔凡尼送礼给卢莎娜的亲人之后,跟参与婚礼的人共喝一壶酒。接着,乔凡尼和卢莎娜上楼圆房。当时宵禁已经开始,因此费利斯修士和见习修士便在安东尼奥的卧室歇宿,屋主和妻子则睡在另一间房。
证词与谎言
婚礼真的有发生,还是就像乔凡尼代诉人所声称,是卢莎娜和她的亲属为了陷害他的委托人、颠倒黑白而捏造出的谎言?总主教和副主教深知这场仪式是整起案件的关键,于是追问证人,要他们好好回想细节:婚礼是在哪一天的什么时间举行?婚礼前,他们吃了什么样的晚餐?新娘和新郎的穿著是什么?乔凡尼给卢莎娜的戒指外观如何?从费利斯修士抵达一直到屋主和宾客就寝之间发生的事件,证人的说词大致相符。可是,他们并不记得每一个细节。例如,寇莎想不起来两年前举行的婚礼是发生在5月的哪一天,但她记得那天不是瞻礼日(主日,即周日);女性证人把卢莎娜的绿色礼服形容得巨细靡遗,但对乔凡尼服装的描述却模棱两可;寇莎表示,乔凡尼的戒指是金色且镶有宝石,但是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宝石。证人记不清细节,让人更加相信他们的说词,和这场婚礼确实是临时起意。毕竟,如果一切都是捏造的,他们的证词应该会更有条理。
除了费利斯修士,这场婚礼的独立证人(非家人与眷属)就只有尼可罗和茱莉安娜.马加尔迪,但是他们被乔凡尼.德拉.卡萨找来支持他的说词。由于乔凡尼吩咐不公开这场婚礼,因此没有卢莎娜家人以外的证人可以证实两人的关系。在公共场合,卢莎娜依然穿着寡妇的服装,但在安东尼奥家中,则是已婚女子的打扮。婚后,乔凡尼没有跟卢莎娜同居,但是偶尔会到她家过夜。安东尼奥的妻子寇莎表示,每次他走进屋子就会大喊:「我的妻子在哪里呀?」他还会带谷物、酒和油过来。乔凡尼也替卢莎娜找了一名奴婢卡特莉娜(Caterina),不过这个奴隶的卖身契上面写的是卢莎娜的名字。
在佛罗伦萨,乔凡尼和卢莎娜对这桩婚姻必须保密,可是一旦出了城来到乡村,他们就能暂时摆脱秘恋的种种限制。他们放开束缚的地点是安东尼奥位于圣丕耶罗皮蒂亚纳(San Piero a Pitiana)的农场,位于佛罗伦萨东边十五英里,靠近里尼亚诺苏拉尔诺(Rignano sull'Arno)。1454年8月,安东尼奥一家人和卢莎娜前往乡村别墅避暑,在田园风光中享受农村生活。当地的五名农夫证实,他们看见乔凡尼和卢莎娜一起现身在安东尼奥的别墅「卡佩洛」(Capello),该地区的居民都认为他们是夫妻。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在农场上漫步,采集色拉需要用的生菜。其中一位证人说到,他们在别墅「像夫妻一样」并肩坐着吃晚餐。还有一位证人说,卢莎娜没有披寡妇的面纱,而是穿着一件适合已婚妇女的褐色外衣。乔凡尼和卢莎娜还一起参加邻居的筵席,庆祝一名男婴诞生。他们跟安东尼奥和寇莎一起到附近的瓦隆布罗萨(Vallombrosa)修道院朝圣,男人骑马、女人步行。在这栋避暑别墅,卢莎娜在第一任丈夫过世后,头一次享有满足感,来自她已婚妇女的身分,并且被乡村居民认可。一名证人特隆奇(Antonio Tronchi)描述某画面,捕捉了卢莎娜的心境,「看见卢莎娜走向乔凡尼,握住他的手,开心地迎接他,乔凡尼也以同样的态度响应」。有一次,卢莎娜脱不掉乔凡尼送给她的戒指,乔凡尼便叫她继续戴着。卢莎娜提醒他,他不希望她在公共场合显示自己已婚,乔凡尼回答:「(我们的婚姻)被人知道很好」。
八个月后,卢莎娜震惊地发现,乔凡尼竟然娶了匹亚罗.鲁切莱(Piero di Cardinale Rucellai)十五岁的女儿玛丽埃塔(Marietta);他们来自佛罗伦萨最显赫的家族之一。1455年2月,乔凡尼的父亲去世后才安排这桩婚事。洛多维科往生之后,乔凡尼应该要公开他跟卢莎娜的婚姻,结果他非但没这么做,反而决定脱离两人的婚姻关系。卢莎娜代诉人在交给总主教法庭的宣誓书中声称,卢莎娜多次要求乔凡尼取消第二段婚姻,承认她是合法妻子,但乔凡尼拒绝她的请求,因此违背了神圣的法典和婚姻圣事,严重伤害了卢莎娜,也危害自己的灵魂。由于他执意不悔过,卢莎娜只得诉诸教会权威,重新确认自己的婚姻、维护自己的权益。
「她」纠缠不休?
卢莎娜老实又富有美德的良家妇女形象,遭到乔凡尼的法律代理人和他找来的证人严厉质疑。他们指控卢莎娜在丈夫安德里亚还在世时,就跟同小区的多名男子发生过性关系,其中一人便是乔凡尼。乔凡尼的代诉人承认乔凡尼与卢莎娜自从1443年便开始有性关系,但否认两人有结婚。他们针对卢莎娜宣誓书的第九章内容做出的响应特别直白:「卢莎娜受到情欲驱使,渴望跟他(乔凡尼)拥有肉体关系,因为他年轻又有钱……卢莎娜于丈夫安德里亚在世时就痴恋乔凡尼,丈夫去世后依然如此。」因此,乔凡尼的代诉人坦承他们的委托人沉迷酒色且犯了通奸罪。这样做是要抹黑卢莎娜,将她描绘得像妓女一样,进而指出像她这种社会地位和道德观的女人,没有资格进入德拉.卡萨家族。
乔凡尼的代诉人传唤了三名家世显赫的证人:潘贾提基(Giovanni Panciatichi)、朱利安诺.贡迪(Giuliano Gondi)和加斯科尼(Carlo Guasconi),替德拉.卡萨家族高贵的社会地位及乔凡尼经商成功的声誉作证。不过,除了这几个人,其他证人大部分都是从前跟卢莎娜的父亲和第一任丈夫,隶属同一个手艺人社群的邻居和朋友,其中包括尼可罗.马加尔迪和妻子茱莉安娜,以及他们的两个儿子──据说都有出席乔凡尼与卢莎娜在1453年5月举行的婚礼。除了茱莉安娜,同一个小区还有三名女子,提供有关卢莎娜的为人和其生活的重要情报,她们是德洛佩尔(Angelo dell'Opere)的妻子费欧拉(Fiora)、商人法庭信使皮耶罗.卡维裘利(Piero Cavicciuli)的妻子蒂塔(Tita)、彼耶洛(Nanni di Piero)的遗孀古莉耶玛(Guglielma),她们的证词为卢莎娜的性格和动机提供很多信息,但可信度有待商榷。这些女人会在邻里之间搜集、传播卢莎娜的八卦,而且她们的证词或多或少透露出对卢莎娜的个人偏见。
乔凡尼代诉人找来的十八名证人,基于个人评价或谣言,都说卢莎娜是个道德沦丧的女子。潘贾提基便说:「她因为风流韵事多、性格爱慕虚荣,风评很差。」卢莎娜非常清楚自己美若天仙,在路上遇到男性会毫不掩饰地盯着对方,违反女子在公开场合应垂下目光的社会传统。这些证人表示,她跟乔凡尼.德拉.卡萨之间的恋情始于1447或1448年,也就是她第一任丈夫去世的五年前左右。这对恋人曾经被人看见一起出入公共场所和私人住宅,他们也向一些熟人坦承对彼此的爱意。然而,在圣罗伦佐传得满天飞的谣言也说,卢莎娜除了乔凡尼之外还有别的恋人,包括贝拉迪(Giovanni Berardi)、阿尔多布兰迪尼(Giorgio Aldobrandini),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据说他曾为了卢莎娜跟乔凡尼起争执,还将乔凡尼打伤。尼可罗表示,他听说安德里亚和卢莎娜的家门口被人钉过兽角(遭他人警告,参第四章),安德里亚也曾被一个邻居公开称作「龟儿子」。安德里亚对这些事的态度十分消极,令人不解;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能干的手艺人,却管不好自己的妻子。
为爱杀夫?
有关卢莎娜的性格和风评很多都来自谣传,必须审慎评估。不过,在邻居和熟人的大量证词之中,有两起事件被描述得巨细靡遗,且有好几位证人作证,似乎不太可能是捏造的。皮耶罗与他的妻子蒂塔以及四个孩子住在圣加洛街,邻近卢莎娜跟第一任丈夫安德里亚的房子。此外,皮耶罗也跟乔凡尼关系密切,后者是他孩子的教父,偶尔会雇用他编织丝绸。在日期不明确(可能是1443或1444年)的某一天,卢莎娜在路上看见乔凡尼和皮耶罗。后来,她叫皮耶罗邀请乔凡尼到皮耶罗家,说她想跟乔凡尼说说话。这两个人在隔开卢莎娜和皮耶罗的房子大门前碰面,交谈将近两个小时。蒂塔说隔天早上,乔凡尼在黎明之前又来到皮耶罗家。卢莎娜的家人都去工作后,她从大门走进皮耶罗家中,跟乔凡尼见面。他们把在楼下编织丝绸的蒂塔叫来。接着,卢莎娜在蒂塔和她的婆婆古莉耶玛面前,牵着乔凡尼的手对他说:「我要你答应我,假如我的(丈夫)安德里亚死了,你会娶我为妻,让我成为你的配偶。」乔凡尼答道:「我很愿意这么做。」蒂塔接着又回去织布。当她再回到楼上时,发现这对恋人躺在她的床上,猜想他们必定是发生了肉体关系。根据她的证词,这是乔凡尼和卢莎娜第一次在皮耶罗的房子幽会,后来又发生过好几次。她的丈夫皮耶罗则表示,有次他们一家人跟朋友吃完晚餐回到家中,竟发现这对恋人躺在他跟蒂塔的床上。皮耶罗愤怒地说:「你们在干什么?」卢莎娜回答:「不要发火,事情是这样的。」然后她便要求乔凡尼在皮耶罗的面前重申对她的诺言。
尼可罗和茱莉安娜.马加尔迪以及他们的儿子安得烈亚、安通尼欧也提到,类似的场景曾发生在他们位于圣盎博罗削教区皮拉斯特里街(Via de' Pilastri)的房子里。马加尔迪一家人已经认识卢莎娜、她的父亲和哥哥将近三十年(尼可罗的妹妹住在他们位于可可梅洛街的房子隔壁);他们的儿子安得烈亚曾在卢莎娜第一任丈夫的工作坊工作八年。茱莉安娜声称,在1447或1448年的1月,卢莎娜来到她家,说她「想跟乔凡尼.德拉.卡萨说四个字」,因为她知道茱莉安娜的丈夫替乔凡尼编织丝绸。茱莉安娜一开始不愿意,但是卢莎娜十分坚持,茱莉安娜只好同意会跟丈夫商量。尼可罗顺从卢莎娜的要求,隔天晚上把乔凡尼带到家中,告诉他卢莎娜想跟他说话。隔天早上,乔凡尼来到马加尔迪的家,卢莎娜也在一名四岁女孩拉娃贾(Lavaggia)的陪同下前来。茱莉安娜的证词说,「他们两个人进去尼可罗和她(茱莉安娜)一楼的房间,单独待在那里,她认为他们发生了性关系。」之后,两人移动到二楼的客厅,乔凡尼派尼可罗的儿子去买一些蛋、面包和酒。两人站在火炉边牵着手,卢莎娜对乔凡尼说:「你是不是答应过我,我要成为你的妻子,你要成为我的丈夫?」乔凡尼表示他的确做过这样的承诺,茱莉安娜不可置信地问卢莎娜:「他怎么能做妳的丈夫?妳有两个丈夫,会被处以火刑。」卢莎娜回答:「他把自己承诺给我、我把自己许配给他,已经四年了。」接着,他们用了餐,回房间待到傍晚。这是这对恋人在尼可罗房子幽会数次的其中一次,他们每次都会进去房间,有一次还被到庭院取水的安得烈亚看见他们躺在床上。
卢莎娜说服乔凡尼在两组不同的证人面前重申自己的承诺,或许认为这样可以保障自己的未来,但是当她的丈夫安德里亚在1453年1月死于某种疾病时,却也无可避免地让人怀疑起她的动机和行为。安得利亚.马加尔迪曾在卢莎娜第一任丈夫安德里亚.努奇的店里工作,因此有参加他的葬礼。他在那里听到死者的友人马莎(Masa)叹道:「唉呀,孩子,你的心肯定是被下了毒!」安得利亚.马加尔迪还说,他在邻里之间听说他的老板是被毒死的。茱莉安娜则供称,安德里亚.努奇死后一个月,她曾跟卢莎娜碰面。卢莎娜问她,她最后一次见到乔凡尼是什么时候,并补充一句:「妳也知道,他答应我,安德里亚如果死了就要娶我。」茱莉安娜问她:「妳做了什么?」卢莎娜告诉她,她托一个女孩买了一些银,在碗里磨成粉之后,混在丈夫的药里。据说,卢莎娜告诉这位朋友:「所以,请妳把这件事跟乔凡尼说。」
对她怀有恶意的证人提出这项证据,故意把卢莎娜描写成被爱情冲昏头的女人,受到肉体欲望的驱使犯下通奸、甚至谋杀的罪名。这些证人否认他们曾经出席或听闻1453年春天,在安东尼奥家中举行的婚礼。安东尼奥、米亚、寇莎和费利斯.阿希尼修士提到,前述三位马加尔迪家的人(尼可罗、茱莉安娜、安得烈亚)有参加这场仪式,但他们却断然否认这个说法。在这些证人眼中,安德里亚的死并未改变乔凡尼和卢莎娜关系的本质,也就是一段性爱关系,而不是婚姻关系。乔凡尼的仆人「博尔戈圣罗伦佐的安多尼奥」(Antonio of Borgo San Lorenzo)证实,主人经常晚上到卢莎娜的哥哥家找她,跟她一起过夜。他还提到,卢莎娜担心自己的名誉受损,所以吩咐乔凡尼只能在晚上过去。
最后一面
关于乔凡尼对卢莎娜的意图,相关证据令人困惑又模棱两可,可能反映了他本身也抱有疑虑。无论乔凡尼先前对这段关系的想法是什么,他在1454~1455年之间的冬天显然已决定摆脱卢莎娜,如此才能另娶他人,建立自己的家庭。关于乔凡尼试图获得教宗宽免以解除跟卢莎娜的婚姻这件事,仆人安多尼奥是主要的信息来源。他说,主人在1454年12月从罗马带回一份教宗诏书,不但解除了乔凡尼对卢莎娜的承诺,还授权他得以另外订立婚约。他听见乔凡尼跟哥哥亚柯波夫妇描述文件的内容,也有在乔凡尼的房间看见那张羊皮纸。然而,当法庭要他把诏书带来时,却发现那是加理多三世的信函,内容与卢莎娜无关,而是「控诉某位费利斯修士的官司」。
在这几个月当中,卢莎娜愈来愈意识到自己不利的处境,从她反复无常的行为就能看出她的焦虑。她希望乔凡尼对外承认她的妻子身分,同时为了安抚他,仍然继续欢迎乔凡尼到她家过夜。然而,这项策略并没有成功,她愈发感觉脆弱、孤立无援、对未来充满不安。她向蒂塔求助,希望她说服乔凡尼遵守对她的承诺。另一名证人费欧拉表示,她在1454年12月不小心听到卢莎娜跟她哥哥安东尼奥之间的对话。安东尼奥大喊:「妳丢了我们的脸,让我和妳妹妹蒙羞!」卢莎娜懊悔地说:「你说得没错,杀了我吧!」安东尼奥则残忍地回道:「妳自尽吧!」撂下这句狠毒的话后,安东尼奥离开房子,费欧拉便叫卢莎娜说明一切原由。原来,乔凡尼从罗马回来了,却告诉卢莎娜无法娶她。费欧拉问卢莎娜是否从他那边收过戒指?卢莎娜说没有,于是费欧拉建议她解决的方法:乔凡尼必须答应两年内不能结婚,卢莎娜和她的妹妹会在这段期间嫁人,「这样妳和妹妹就能挽回名誉」。
卢莎娜的丈夫安德里亚过世没多久,便开始有追求者探询她再婚的意愿,无疑是知道有两百五十弗罗林的嫁妆。由于卢莎娜认为自己跟乔凡尼有婚约,就拒绝其他人的提亲。乔凡尼跟鲁切莱家族千金结婚的消息传遍整个圣马可小区之后,媒人更努力地为卢莎娜寻找合适的伴侣。伯尼(Bartolomeo Boni)说他曾经尝试撮合卢莎娜与斯特拉达(Giovanni di Ser Simone Strada)的婚事,但是因为卢莎娜不想和婆婆住在一起而作罢。二手服饰商人马萨(Mazza di Jacopo del Mazza)积极为客户提亲,但他说卢莎娜不愿答应任何一桩婚事。蒂塔听人谣传卢莎娜有在考虑公证人索雷托(Soletto)和一名织布工皮耶隆(Pierone)的提亲。安得利亚还提到其他追求者,包括切基(Piero di Romolo Cecchi)以及「瑟拉利(Serragli)家族的一个年轻人」。费欧拉说,卢莎娜托她询问朋友,看看一名据说爱着她的男子鲍尔蒂纳修(Baldinaccio)是否有意愿和她结婚。然而,她发现鲍尔蒂纳修的亲人为了阻止这桩婚事,准备把他关进监狱。
乔凡尼的证人表示,他在1455年4月跟玛丽埃塔.鲁切莱结婚的消息并未立即切断乔凡尼跟卢莎娜及其家人之间的联系。乔凡尼甚至鼓励卢莎娜去找结婚对象;媒人马萨表示,他第一次跟卢莎娜和安东尼奥讨论人选时,乔凡尼也在场,不过是在隔壁房间。乔凡尼的仆人安多尼奥证实,4月30日圣十字圣殿瞻礼日那天,乔凡尼来到卢莎娜家中,跟她一起吃晚餐。她的哥哥安东尼奥稍晚回到家后,热情地欢迎乔凡尼,并宣称媒人马萨正在安排卢莎娜的婚事。接着,乔凡尼和卢莎娜进去她的房间。隔天早上,卢莎娜送走乔凡尼的仆人时,说道:「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那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三、追寻正义的过程
代诉人「程序」攻防战
教宗1455年6月4日的信函,于同月27日寄达安东尼努斯的法庭,并记录在档案中。这封信开启了一段漫长复杂的司法程序,在那年的夏、秋两季,让总主教、副主教和公证人菲利波耗费许多心力。安东尼努斯身为这起案件的法官和「教宗特使」(Apostolic commissioner),自然负起责任要解决这场争端。然而,他「深知自己有为数众多的总教区事务缠身」,便把审讯的权力分派给拥有教会法博士学位的拉费洛(他短暂到波隆那的一小段时间除外);副主教和法庭公证人菲利波亦全程参与审判。安东尼努斯于7月4~18日拉费洛不在罗马时,接管这起案件,并且连同菲利波一起审问证人。总主教宫的大厅是此案件正式的审讯地点,由安东尼努斯或拉费洛「坐在法官席上」主持。证人在接受非正式讯问时,地点不是两位神职人员的书房,就是在附近的佛罗伦萨诸圣教堂。
从安东尼努斯的《神学概要》就能看出,他对教会法非常熟悉且经验丰富。他在担任圣轮法院的法官时,裁决过数百起案件,其中肯定包含婚姻契约的相关争议。安东尼努斯和他的副主教依循一套复杂的程序,目的是要伸张正义,捍卫诉讼当事人的权益。卢莎娜的代诉人斯蒂法诺是位神职人员,在主教座堂担任专职司铎(chaplain);乔凡尼的代诉人则是琵耶罗.米乔瑞利(Piero Migliorelli)与多明尼科.达.菲利内(Domenico da Figline),两个人都是资深的法庭公证人。他们在此案件的所有行动,都记录在菲利波的文件中,从文件中可以发现三位代诉人都相当熟悉教会法复杂的程序,擅长操弄规则,让客户占有优势。
正义之轮在这起案件中缓慢且费力地运转,过程被菲利波详实地记录下来。他写出双方当事人进行的每一个法律行动、当时主持法庭的法官是谁、注明代诉人和法官做出行动的日期和时间,并将这些内容制成多个副本。档案虽然仔细写明每一步法庭程序,包括呈交宣誓书、反驳对方的宣誓书和法官的裁决等等,却没有写到背后的法理基础。
教宗指示安东尼努斯调查卢莎娜案的信函一送达,法庭信使马上通知乔凡尼,命他出庭响应控诉。6月30日,乔凡尼的代诉人多明尼科递交第一份针对程序所提出的异议。他说,卢莎娜的指控应被撤销,因为不是由她本人授权。卢莎娜的哥哥安东尼奥完全是因为贪财而提起诉讼。为了找出这件事的真相,多明尼科要求副主教亲自审问卢莎娜,但基于纪录中未写明的某些原因,拉费洛拒绝这项提议。隔天7月1日,斯蒂法诺欲索取多明尼科宣誓书的副本,但多明尼科却说斯蒂法诺担任卢莎娜代诉人的委任书无效。针对这一点,副主教同意多明尼科的论点,下令斯蒂法诺隔天交出有效的委任书。他有两天的时间准备,反驳多明尼科的主张。
7月2日,斯蒂法诺呈交一份宣誓书到法庭,回应乔凡尼代诉人为了撤销控告提出的论点。斯蒂法诺说,那些论点「空洞、含糊、不一致、无关紧要、不确实、不果决、空虚、有瑕疵、模棱两可、笼统、不明确」,因此毫无参考价值。审视过多明尼科呈交的异议论点后,斯蒂法诺坚持教宗指示安东尼努斯调查卢莎娜的指控是正当做法,并表示她哥哥安东尼奥有权向法庭提出告诉,安东尼奥代表卢莎娜所做的声明,也有证人可以左证。五天后,7月7日,乔凡尼另一位代诉人琵耶罗,再次呈交另一组异议。他重申先前的论点,说卢莎娜的指控有瑕疵、太模糊、不明确、陈述不佳。此外,他也坚称斯蒂法诺没有资格担任卢莎娜的代诉人,因为斯蒂法诺根本不像自己宣称的拥有法律博士学位,也从未在佛罗伦萨和非索列(Fiesole)的主教法庭替任何案件担任过代诉人。最后,琵耶罗要求当时主持法庭的安东尼努斯,请卢莎娜提出保证「未持有任何财产」,万一官司打输,她自己必须、或有人可以代替她支付乔凡尼和法庭的所有法律费用。安东尼努斯没有马上对异议做出裁决,但同意好好考虑,接受「合乎法律的论点,其他则撤销」。安东尼努斯接着规定,双方代诉人应在八天内准备好继续这起案件的攻防。
卢莎娜的哥哥将教宗信函交给安东尼努斯一周后,这位总主教跟诺瓦拉的吉望尼.德拉.波塔(Giovanni della Porta of Novara)发生纠纷,后者是佛罗伦萨的执政官,兼有骑士、民法博士的头衔。吉望尼不但是警界高官,也是地方司法官,负责主持这座城市最重要的世俗法庭。由于某人私下告发,他的法庭开始调查卢莎娜毒害安德里亚的控诉。此事若非乔凡尼,那便是他的同伙所为,目的是要威胁卢莎娜,逼她撤回总主教法庭的诉讼。茱莉安娜后来证实,乔凡尼在她出庭之前曾到圣马里亚德尔坎波的教堂找她,要求她作证时实话实说。
政教之争
7月4日,安东尼努斯寄一封信给执政官吉望尼,要他停止调查谣传的安德里亚毒杀事件。这位「慷慨大方的骑士和学识渊博的博士」,或许不晓得卢莎娜已经在安东尼努斯的法庭上控告乔凡尼。安东尼努斯说,倘若执政官继续刑事调查,定会损及卢莎娜的权益。第一封信和隔天寄出的第二封信语气都很有礼貌,但是7月15日寄出的第三封信就十分严厉。安东尼努斯写道,「我们得知你并未理会我们的要求,不但没有放弃调查卢莎娜,还继续审问该案件的证人。我们特以此信警告,你若不立刻停止调查,将被开除教籍」。他最后说,等总主教法庭完成婚姻案的判决后,执政官便能继续调查毒杀案。安东尼努斯未直接点明信件中隐含的意义:教会审判的位阶大于世俗审判,若遇到司法纠纷,世俗法官必须听从教会法官的指示。
安东尼努斯和这位来自诺瓦拉的骑士,很快就展开一场充满敌意的争执,可能随时会破坏佛罗伦萨教会与政府之间,极其微妙的权力平衡。法庭信使比亚吉奥(Francesco di Biagio)在呈交总主教的报告中,描述他寄送第二封信给执政官时所发生的事,显示这场冲突确实愈演愈烈:
今晚大约第十四个小时……带信给执政官阁下,阁下坐在餐桌边,身旁围绕着法官和官员。信使告知执政官他带来总主教的信……但是执政官不想收下。他(执政官)说:「去找(隔壁)房间里的执政官。」信使回答:「您就是执政官,我认识您,之前也一直都有带其他信给您。」当他站在那里时,一个年轻人出现了,身上穿着法官袍、配着一把剑,假扮成执政官的模样。这名男子从信使手中收下信件……他(执政官)说:「把这封信和总主教阁下送来的另一封信拿着。」于是,假扮成执政官的男子接过信,把它打开,喃喃自语假装读信。正当信使准备离开时,站在旁边有说有笑的一群人把他叫回来,将信退给他。穿着执政官服装的那个人说:「你把这些信退回去,跟总主教阁下说,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总主教的信使遭此待遇的隔天,7月16日,安东尼努斯又寄一封信给执政官,斥责执政官藉由随从的戏谑侮辱他,并指责执政官不断拒绝停止调查安德里亚的死因。安东尼努斯认为这是在违逆他的司法权威,因此正式传唤执政官,要他在日落前到庭,聆听被开除教籍的宣判。菲利波写完这封信后,于封蜡盖上总主教的印戒弥封,接着交给信使,由他送给执政官。信使跟前一天一样,没有达成任务。他抵达执政官的官邸,一名随从却告诉他吉望尼正在用餐,不得打扰。随从草草看了信件的内容,把信还给信使,然后对他说:「把这些信拿回去,不要再来这里。要是你敢再来,就有你受的。」安东尼努斯不为所动,把信交给咏礼司铎寇尔毕齐(Niccolò Corbizzi),让他在两名教士和一名仆人的陪同下重新送一次信。他们的任务也没有成功,因为对方说执政官已经就寝。于是,安东尼努斯使出最后一招。他派一位名叫马可的教士,在仆人的护送下前去执政官家中,指示他如果没有成功将所有信件交给执政官,就把信件钉在总主教宫的大门上。信件被钉在门上后,安东尼努斯等到夜幕落下,正式宣布诺瓦拉的吉望尼.德拉.波塔被开除教籍。
执政官没有像表面那样无动于衷,他并非毫不在乎这位令人生畏的总主教给他的威吓。执政官的法律部门下属以书面响应安东尼努斯信件中的论点,接着由执政官的代诉人巴蒂斯塔(Battista of Novara)送到总主教宫。这份文件坚决表明总主教的指控没有丝毫依据。吉望尼在法理上的确有资格,甚至为遵守市镇法令规范,必须调查安德里亚疑似遭毒杀的案件。如果他不继续调查,等于是渎职。执政官绝口不提他和下属对待安东尼努斯信使的态度,坚称从来没有做出「损毁您的尊严」的事,并说自己是一个虔诚且顺从的教会成员。最后,吉望尼要求总主教撤回开除教籍的判决,因为那既不合法也无根据。安东尼努斯吩咐菲利波在档案中留下执政官信件的副本,但是拒绝在总主教法庭收下这封信。
执政官是佛罗伦萨的治安官,他被开除教籍为政府带来很大的耻辱,因为这会让人怀疑他的司法行为是否合乎法理。可是,两个同样骄傲固执、决心捍卫自身权力之人,要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个纷争?双方的僵局又持续约六周,才出现转折。9月4日,佛罗伦萨的领主,即当地行政首长,与他治下的两个执政机构会面,命令执政官停止调查卢莎娜被控谋害丈夫一案。「他们……决定不予以承认调查期间搜集到的证据,于是下令执政官阁下不要再进行……这起案件,相关纪录也要从档案中删除。」领主干涉执政官法庭的案件,在佛罗伦萨并不少见,执政官听从领主的指令,也不会觉得有损自己的尊严或权威。如此一来,总主教便能取消开除吉望尼教籍的判决,因为他的至高权威已间接获得承认。
门第之别
7月18日,在司法权纠纷尚未解决前,安东尼努斯再次把卢莎娜的案件交给刚从波隆那回来的副主教审理。那天,乔凡尼的代诉人多明尼科递交一份冗长又巨细靡遗的抗辩,驳斥卢莎娜声称和乔凡尼拥有合法婚姻的说法。不过,多明尼科并未否认乔凡尼认识卢莎娜。他承认,卢莎娜从1443年起便是乔凡尼的情人;另一方面也坚称,虽然乔凡尼曾在1443年11月、1448年1月,两度于证人面前承诺情人,只要她的丈夫死了就会娶她为妻,但是两人从未举行婚礼。多明尼科打算透过证人的证词证实这几点,不过,他也运用逻辑来为委托人辩护:乔凡尼年轻英俊、有男子气概又多金;反观卢莎娜年纪大(他声称至少四十岁)、无法生育,社会地位远远低于她的情人。因此,背景如此悬殊的两个人极不可能结为连理,甚至令人难以想象。「他(乔凡尼)比较高贵、家庭比较显赫,而且比较富有,也比卢莎娜年轻许多。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为了满足欲望,跟卢莎娜维持肉体关系,却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女人当他的妻子,因为那等于是娶了妓女,严重玷污他和家族名誉」。多明尼科要求拉费洛审问卢莎娜,让她发誓说出实情,因为她是这起案件「知道最多的『证人』」。
7月29日,卢莎娜的代诉人斯蒂法诺呈交自己的答辩,说多明尼科的论点既不是事实,在法律上也有瑕疵。除此之外,斯蒂法诺也逐一响应对手提出的异议。他坦承卢莎娜的社会地位确实低于乔凡尼,但也表示夫妻之间存在这种差异,在当地并不罕见。佛罗伦萨出身卑微的美丽女子,常常嫁给社会地位比她们优越、不坚持跟新娘索取嫁妆的男人。一桩婚姻要合法,双方不一定要有同等的「年纪、相貌、权力、社会地位、财富和家世」,女方也不见得要能生育。只要双方在有证人的情况下自愿结为连理,就足够了。最后,针对认为卢莎娜性生活淫乱的指控,斯蒂法诺坚称她在跟安德里亚结婚期间,和后来身为寡妇时,都是「一个贞洁正直的女子,而且他人也这么认为」。除了她的丈夫,卢莎娜绝不会允许乔凡尼或其他男人抚摸她,或跟她发生肉体关系,「因为老实说,她的丈夫安德里亚总是时时刻刻照看、保护她」。
副主教收到宣誓书后,吩咐双方的代诉人在十天内带着反诘对方的抗辩出庭。隔天,也就是7月30日,斯蒂法诺请求拉费洛延展期限,卢莎娜「因执政官迫害她」而离开佛罗伦萨,人在卡斯泰洛城和博尔戈圣塞波尔克罗之间的某处,离佛罗伦萨大约五十英里,而他必须亲自跟卢莎娜商量,才能呈交下一份抗辩。乔凡尼的代诉人多明尼科反对这个要求,说这个理由「无关紧要,实属欺骗、虚假」,力促法官快速进行接下来的程序。拉费洛没有答应延期,于是一周后的8月6日和7日,双方代诉人带着抗辩来到法庭,响应对手最新呈交的宣誓书。接着,副主教指示代诉人在两周内把证人带到法庭。
作证与质疑
斯蒂法诺代表卢莎娜找来五名证人,他们8月16日在圣萨尔瓦多教堂集合,并在副主教面前宣誓。那天晚上,琵耶罗也带了十七名证人前来,他们全数起誓,作证时会说实话。法官给每位代诉人三天的时间,将审问证人的指示呈交给他。琵耶罗在递交审问指示之前,再次试图终止审理程序。他要求副主教撤除卢莎娜对乔凡尼的指控,命令她对此案件「永远保持缄默」,并支付司法费用。副主教命令卢莎娜的代诉人在隔天响应这项要求,但档案里未记录斯蒂法诺的抗辩。因为,拉费洛不需要得到他的答辩,也知道该继续进行审理。
代诉人仔细阅读对手宣誓书中的每一个章节,试图找出弱点。他们提出一些用来询问对方证人的问题,试图透过问题得到强化己方论点的信息,或是让人质疑证人的行为、动机和名声。因此,琵耶罗把重点放在对方声称乔凡尼和卢莎娜在1453年5月举行婚礼,认为应询问发誓在场的证人那天的种种细节。由于乔凡尼坚称从未举行婚礼,琵耶罗希望从证词的矛盾之处,证明这场婚礼是捏造的。可以问的问题包括:那天有谁出现在安东尼奥家中?新娘新郎穿什么服装?仪式期间说了哪些话?婚礼筵席的菜色是什么?有没有讨论到嫁妆金额?琵耶罗对佛罗伦萨的婚礼习俗甚是了解,所以还想知道:「圆房的方式?谁脱掉卢莎娜的衣服?床上有没有放一枚弗罗林?仆人的名字?卢莎娜和乔凡尼有没有在床上饮食?卢莎娜喝了几颗蛋?乔凡尼什么时候离开房子?」
卢莎娜的代诉人斯蒂法诺提醒副主教,他有义务警告乔凡尼的证人,誓言很重要,「作假证会严重伤害肉体和灵魂」。副主教应告知他们,证词的书面副本会公开,如果他们发了誓还说谎,会在世俗法庭上遭到起诉。斯蒂法诺特别希望厘清乔凡尼与证人之间的关系,法官应厘清证人们是否有欠乔凡尼钱,他们是否为乔凡尼的商业伙伴或教父,或者跟乔凡尼拥有「朋友、兄弟或其他的伙伴关系」。这些证人有没有被贿赂,在执政官的法庭指控卢莎娜毒杀丈夫安德里亚?最后,也要问问这些证人是否因出庭作证,曾经收到或希望收到任何金钱或礼物。
8月20日,也就是这份宣誓书呈交到法庭的隔天,副主教开始审问证人。第一阶段在9月2日完成,共审问了十五名证人。那天,多明尼科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论点稍嫌薄弱,所以又召来另外五名证人替乔凡尼作证。斯蒂法诺不甘示弱,也增补了七名证人,他们全都来自皮蒂亚纳,可以提供关于卢莎娜和乔凡尼在当地避暑期间发生的事情。新一批的证人名单交到法庭上后,对方有权把想询问他们的问题呈交给法官。9月11日,双方传唤的最后一批证人来到法庭,两位是乔凡尼代诉人找的,五位是卢莎娜代诉人找的。菲利波的档案只有记录乔凡尼最后几位证人的证词。到了9月中旬,作证程序已经结束。
9月27日,最后一批证人被审问完毕两周之后,斯蒂法诺要求代诉人应取得证词纪录,这样他们才有机会对证人和证词提出质疑。拉费洛接受这项要求,并设下期限,要代诉人正式响应对方证人所提出的证据。琵耶罗在10月22日提交异议。他表示,为卢莎娜作证的人身分地位和名声都不高,又跟她有血缘或友人关系,所以提出的证据不足为信。他认为,寇莎、米亚和安东尼奥的证词应该被忽略,皮蒂亚纳农民的证词也同样可疑,因为他们是卢莎娜的朋友、乔凡尼的敌人。至于费利斯.阿希尼修士的证词,则是因为其他原因而不可相信。两年前,「他在科托纳(Cortona)因为犯罪受罚……是个名声败坏的修士和罪人。」因为他的恶行(文献没有明确说出是什么),他被带到科托纳的主广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剃头,长袍也从后方被撕毁。琵耶罗还坚称卢莎娜的证人作了伪证,尤其是「他们说乔凡尼和卢莎娜在(1453年)5月结了婚」,可是琵耶罗于宣誓书中提及,乔凡尼那个月人在西恩纳(Siena),不可能回到佛罗伦萨举行婚礼。
卢莎娜的代诉人斯蒂法诺,对乔凡尼证人提出的质疑更是吹毛求疵。他说,证人全都谋划要败坏其委托人的名声。此外,他们「会作伪证、是穷困的流浪汉、喜欢流连酒家、爱赌博、爱喝酒、会拉皮条、亵渎上帝和圣人,是一群声名狼藉、想法无关紧要(的人)」。除非严刑逼供,否则他们不能信任,证词完全没有价值。斯蒂法诺宣称他在证词中发现不一致和矛盾之处……,其中,他特别质疑有关乔凡尼和卢莎娜在皮耶罗和尼可罗家中幽会的描述。例如,那些声称他们看见这对恋人一起躺在床上的证词并不可信,因为就连妓女在妓院服侍客人时,也会关上房门。斯蒂法诺不相信有关这些幽会的叙述是真的,但倘若为真,那么皮耶罗和尼可罗就是犯下了协助通奸的罪过。此外,尼可罗和妻儿曾在执政官的法庭上作伪证攻击卢莎娜,所以是她的敌人。他们的证词显然有误,因为领主和执政机构已撤销对卢莎娜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