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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卡德摩斯的女儿奥托诺厄和阿里斯泰俄斯(Aristaeus)育有一位小神阿克泰翁(Actaeon),这位小神在玻俄提亚地区备受尊崇。(168)和诸多后世英雄一样,阿克泰翁的老师是伟大而智慧的半人马喀戎。长大以后,他成为深受人们爱戴的猎手与领袖。捕猎时勇敢无畏,训练心爱的猎犬时方法巧妙且温柔慈爱,阿克泰翁因此名扬天下。

有一天,阿克泰翁及其狩猎团队在捕猎时跟丢了一头上等雄鹿,于是众人分头行动,各自追踪雄鹿。阿克泰翁跌跌撞撞地穿过几丛灌木,无意间来到了一个池塘边,阿耳忒弥斯正在池中沐浴。对方是司掌阿克泰翁最为热爱的狩猎的女神,他完全应该识趣些,而不是傻呆呆地站在池边盯着女神的裸体看个不停。要知道,阿耳忒弥斯同时也是禁欲、贞洁与处女之神,可她实在太美了,远胜阿克泰翁此生见过的一切,于是他就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张着大嘴,瞪着那双直勾勾的眼睛(当然不仅仅是眼睛)。

也许是阿克泰翁踩到了一根小树枝,也许是他的口水滴到地上发出了什么声响,总之,某种东西让阿耳忒弥斯回头了。她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池边色眯眯地盯着自己,顿时火冒三丈。一想到被人看到自己裸体的传言即将甚嚣尘上,阿耳忒弥斯就不由得深恶痛绝,她立即大声喊道:“大胆凡人!直视我乃亵渎神明之举。我禁止你开口说话,若敢说出一个字,等待你的将是可怕的惩罚。听懂了就点头吧。”

不幸的青年点了点头。阿耳忒弥斯随即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他一个人思索着自己该何去何从。

这时,阿克泰翁的身后传来了呼唤猎狗的声音,那是狩猎的同伴在通知他追踪到了猎物的气味,阿克泰翁本能地开口答应。但是,阿耳忒弥斯的诅咒就在那一刹那降临,他瞬间变成了一头雄鹿。

阿克泰翁昂起长着鹿角的沉重头颅,甩开蹄子奔过树林,来到一个池塘边。他低头望向池水,一看到自己的模样,他本想悲叹,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响亮的鹿鸣,这立即引来了猎犬的狂吠。转眼间,他自己的猎犬(169)便涌入了这片林中空地。它们会撕开雄鹿的喉咙,畅饮汩汩流出的鲜血作为奖赏,这都是阿克泰翁亲手训练出来的。果不其然,这些猎犬龇牙咧嘴地咆哮着扑到阿克泰翁身上,他的下颚咔咔作响,阿克泰翁伸出前蹄指向奥林匹斯山,仿佛在乞求众神的怜悯。可是,天神们要么没听到,要么不想管。很快,阿克泰翁便被撕成了碎片。猎人竟惨遭被狩猎的命运!

厄律西克同:吃掉自己

女神德墨忒尔象征着肥沃丰饶与大自然的馈赠,但若是超出她忍耐的限度,她也会和阿耳忒弥斯一样有仇必报。这个有关色萨利国王厄律西克同(Erysichthon)的故事就清楚地告诉了我们德墨忒尔的惩罚有多么无情。

某天,因为扩建宫殿需要更多的木材,大胆、无畏且缺乏耐心的厄律西克同将一众伐木工派到森林,他们在那里看到了一大片茂盛的橡木。

“非常好,”国王喊道,“开始砍吧,小伙子们。”

可这些伐木工纷纷后退,嘴里嘀嘀咕咕的,还摇着头。

厄律西克同问领头的人:“他们这是怎么了?”

“陛下,这些橡木是德墨忒尔的圣物。”

“胡说!她的树多得都用不过来,快把这些树砍了。”

可伐木工们仍在交头接耳。

厄律西克同夺过领头人的鞭子。这鞭子原本是装装样子、吓唬人用的,可这位国王把它狠狠挥向了这群伐木工的头顶。

“要么砍树,要么挨鞭子!”厄律西克同喊道。

被国王这样挥舞着鞭子催促,伐木工们不得不砍起树来。可当他们来到这片林子的尽头,发现一棵巨大的橡树时,他们再次停了下来。

“怎么了?这可是最高最粗的树啊!”厄律西克同说道,“单靠这一棵树就能给我造出一座王宫大殿,剩下的木头还能给我再做一张大床呢。”

领头人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橡树,只见它的枝杈上挂着许多花环。

可国王不为所动,问道:“那又怎样?”

“陛下,”领头人小声说道,“每个花环都代表着女神曾回应过的祈祷。”

“如果这些祈祷都已经回应过了,那她也不必留着这些花环了。把它砍倒。”

可领头人和他的属下都不敢继续。眼见如此,急躁的厄律西克同一把夺过斧头,亲自动起手来。

厄律西克同的体格非常健壮,并且像所有统治者一样热衷于展现自己的意志力、能力和体力。很快,树干裂开,这棵巨大的橡树开始摇晃。不知厄律西克同有没有听到枝叶间传来的护树宁芙细弱的悲鸣?即使听到了他也不会理睬,他一味地挥动着斧头,直到大树轰然倒地,树枝、还愿用的花环、花束,还有护树宁芙都散落在地。

橡树已死,护树宁芙也随之香消玉殒,她用最后一口气诅咒了犯下罪行的厄律西克同。

德墨忒尔听闻了厄律西克同的渎神之举,给利摩斯捎了几句话。利摩斯是从潘多拉的罐子里飞出的毒物之一,作为饥荒恶魔,她被视为丰饶女神德墨忒尔的反面,在神界必不可少。一位是肥沃多产的丰收使者,另一位则残酷无情地通报着饥饿与枯萎。由于她们是彼此的对立面、完全不可相容,因而永远都无法真正见面。于是,德墨忒尔派遣一名山宁芙作为使者,敦促利摩斯将护树宁芙的诅咒降到厄律西克同头上,坏心肠的恶魔对此当然是求之不得。

根据奥维德的描述,利摩斯的形象可是有些惨不忍睹。乳房下垂发皱,本应是胃部的地方却是一个空洞,腐烂的肠子暴露在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皮肤甲错,一头直发油腻不堪,脚踝浮肿灌脓,饥荒神的这副可怕尊容任谁看上一眼都会做噩梦。那晚,利摩斯偷偷溜进厄律西克同的卧室,将熟睡的国王搂在怀里,把那酸腐的气息吹入他体内。毒气从嘴里缓缓渗入国王的喉咙和肺,贪婪、可怕的饥饿蠕虫顺着血管悄悄滑进了国王身体的每个细胞之中。

厄律西克同从饥肠辘辘的古怪梦中惊醒。吃早餐时,他的饭量令御厨大吃一惊。他把每份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可是仍旧没吃饱。整整一天,他发现自己越吃越饿。好几天甚至好几周过去了,饥饿的痛苦愈加强烈。不管吃下多少食物,他都无法感到满足,体重也没有增长哪怕一盎司。吃进肚子里的食物简直就像浇在火上的汽油,只会让饥饿感“燃烧”得更加剧烈。因此,他的百姓开始在背地里叫他“埃通”(Aethon),意为“燃烧”。

厄律西克同也许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把自己吃到倾家荡产的人。他将宝物、财产甚至宫殿逐一变卖,只为换取更多食物。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不够,因为任何东西都无法抚慰他巨大的胃口。最后,他不得不卖掉女儿迈斯特(Mestra)来筹钱,只求让索取无度的肚皮能得以平静。

其实这件事听起来并没有那么野蛮,它是个挺狡猾的点子:美丽的迈斯特曾是波塞冬的情人,对方赐予了她随意变化形态的能力。这是变幻无常的大海之神所具备的特殊天赋。厄律西克同每周都会把女儿卖给一位富裕的求婚者以换取聘礼。等陪伴未婚夫回到他家之后,迈斯特就变成某种动物逃回厄律西克同的身旁,等待下一个求婚者上钩。

即使如此,厄律西克同体内可怕的饥饿烈焰仍然无法被扑灭。某天,绝望的他吃掉了自己的左手,接着是胳膊,然后是肩膀、脚还有屁股。很快,这位色萨利的国王便把自己吃了个精光。德墨忒尔与护树宁芙终于报仇雪恨了。

罪与罚:凡人的罪责与宙斯的折磨游戏

药物的诞生

在色萨利王国的佛勒癸安提斯(Phlegyantis),有这样一位拥有惊人美貌的年轻公主,名叫科洛尼斯(Coronis)。她出众的美貌甚至引起了天神阿波罗的注意,并被阿波罗收作情人。你或许以为能与世上最美的天神相伴相爱总该别无所求了,但科洛尼斯不这么想。还怀着阿波罗的孩子时,她便迷上了一个叫伊斯库斯(Ischys)的凡人,并与其同床共枕。

阿波罗的一只白乌鸦目睹了公主的背叛,于是飞到主人身边,将这莫大的侮辱尽数告知,盛怒之下的阿波罗请求姐姐阿耳忒弥斯施以报复。狩猎女神做得有些过了头,她用瘟疫之箭射入佛勒癸安提斯的宫殿,毒箭将可怕的疾病传染了整座大殿的所有人。除了科洛尼斯,还有许多人也感染了疾病。乌鸦看到了这一切,于是回到阿波罗身边汇报事情的经过。

“科洛尼斯要死啦,主人,她要死啦!”

“她说什么了吗?有没有认罪?”

“认啦,认啦,她说:‘我罪有应得,请转告伟大的天神阿波罗,我不奢求他的原谅,也不乞求他的怜悯,只希望他能挽救我腹中的胎儿。请救救我们的孩子。’哈哈哈!”

这乌鸦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阿波罗火冒三丈,将它变成了黑色。从此,所有的乌鸦、渡鸦和白嘴鸦都变成了黑色。

后悔不已的阿波罗来到瘟疫肆虐的佛勒癸安提斯,发现科洛尼斯已经死去,她躺在葬礼的柴堆上,火焰吞没了她的尸体。阿波罗发出一声悲鸣,冲进火中,从她的子宫里取出一息尚存的孩子。他将科洛尼斯升到群星之间,把她变成了乌鸦座。

阿波罗给躲过一劫的男宝宝取名为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并将他交给半人马喀戎抚养。也许因为阿斯克勒庇俄斯是通过手法相当粗暴的外科手术出生的,也许因为出生之前外面的世界饱受传染病的侵袭,也许因为他的父亲是数学与医药之神阿波罗,也许是基于以上所有原因,阿斯克勒庇俄斯很小就在医药方面展现出惊人的才华。

随着男孩一天天长大,喀戎很快就认识到这个孩子头脑敏锐,逻辑清晰,好奇心强,并且拥有治病的天赋。喀戎本身就是一位出色的博物学家、草药学家与逻辑学家,所以他相当愿意对这孩子进行医药方面的培训。除了传授他动物和人类解剖学的基础知识,喀戎还告诉这个男孩,知识来源于观察和细致的记录,而非过度纠缠理论。他告诉男孩如何采集草药,如何研磨、配比、加热,如何将它们制成粉末、饮剂或佐料以便服用、饮用或混入食物之中。他教男孩如何止血,如何调制热敷用的药膏,如何包扎伤口并复原折裂的骨头。十四岁那年,这个男孩挽救了一位士兵的腿使其免于截肢,把一个发高烧的小姑娘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从陷阱中救出了一头熊,使一整个村子的人免遭痢疾所苦,用自己调配的药膏减轻了一条受伤的蛇的伤痛。最后,那条感激的蛇舔抿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耳朵以示谢意,向他悄悄说出许多连喀戎都不知道的有关治疗的秘方,可谓无价之宝。

以蛇为圣物的雅典娜也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她赠予男孩一罐戈耳工的血液。你若觉得这礼物糟透了,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对立面原则适用于许多方面。一小滴就能让天神不朽的金银神血,对凡人来说是不可触碰或品尝的致命毒药;相反,蛇发的戈耳工这种危险且致命的怪物体内的血液却能令死人复生。

二十岁那年,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经掌握了外科手术与医药方面的全部技巧。他与老师喀戎拥抱道别,以世间首位医生、药剂师和治疗师的身份自立门户。他的名声迅速传遍了地中海地区,患病的、残疾的、不幸的人们纷纷涌向他的诊疗室。阿斯克勒庇俄斯将一根缠绕着一条蛇的木杖挂在诊疗室门口。今天,在国外许多救护车、诊所与医药网站上仍能见到这个标志。(170)

后来,阿斯克勒庇俄斯娶了厄庇俄涅(Epione),其名字意为“抚慰”或“减轻病痛”。他们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阿斯克勒庇俄斯像喀戎当年那样,也对女儿进行了严格的训练。

阿斯克勒庇俄斯教给大女儿许癸厄亚(Hygieia)保持清洁、健康饮食与锻炼身体的方法,今天我们将这种理念命名为hygiene(卫生学)以资纪念。

对次女帕那刻亚(Panacea),阿斯克勒庇俄斯传授的是保持万物康健的方法,也就是救治方法及研制能治百病的药剂的方法,这些也就是她名字的含义:“治愈所有”。

三女儿阿刻索(Aceso)学到的是治愈的过程,包括我们今天所说的免疫学。

小女儿伊阿索(Iaso)专攻康复与复健。

长子玛卡翁(Machaon)和次子波达利里俄斯(Podalirius)成为第一代军医,他们之后在特洛伊战争期间所做的贡献被荷马记录在案。

最小的儿子忒勒福罗斯(Telesphorus)天生个头矮小,通常被描绘成戴着兜帽的模样,他研究的领域是修复和痊愈,即让患者彻底恢复健康。

如果阿斯克勒庇俄斯能把雅典娜赠送的那罐礼物盖得紧紧的,那么一切都将平安无事。但不知是因为沉迷于被捧为圣人与救世主的荣光,还是因为想证明自己的医术可以打败死亡,有一次,阿斯克勒庇俄斯用戈耳工的血液令一名已经亡故的人起死回生,后来又用了一回。很快,他像用蓖麻油似的开始频繁使用这个东西。

这让哈迪斯有点不高兴了。忍无可忍的冥王不惜离开冥界跋涉千里,最后怒气冲冲地来到弟弟宙斯的宝座前。

“这个男人不让我的亡灵过来,他们刚准备好过来,他就把他们从塔那托斯手里抢回去。你得做点什么帮帮我。”

“我同意,”赫拉说,“此人破坏了世界的秩序。若有人大限已至,凡人出手干涉肯定不行。竟然还给他一罐戈耳工的血,你女儿真是干了件蠢事!”

他们说的都是无可反驳的事实。宙斯眉头紧锁,他对雅典娜很失望。她的背叛虽不像普罗米修斯那般罪孽滔天、不可原谅,但其中又有相似之处,令他十分恼火。凡人就是凡人,这一事实不可更改。给予他们能超越生死的药剂实在是大错特错。

谁也没想到霹雳就这样落到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头上,这位备受尊敬的医生当场毙命。所有希腊人都为之哀悼。而阿波罗可不只是默默哀悼儿子的死,怒不可遏的他一听到这个消息,便立即动身赶往赫菲斯托斯的锻造所,用三支快箭将布隆特斯、史特罗佩斯和阿尔格斯射死——这三位独眼巨人毕生的任务和荣幸便是为天空之父锻造霹雳。

如此惊人的违逆之举绝对不容姑息。宙斯无法忍受任何挑战自己权威的行为,只要有一丝造反的苗头就必须迅速掐灭。因此,阿波罗被驱逐出奥林匹斯山,被命令以低贱的身份服侍色萨利国王阿德墨托斯(Admetus)一年零一天。阿德墨托斯凭借热情好客和对陌生人友善的性格特点赢得了宙斯的好感,这的确是俘获宙斯之心的捷径。

你应该还记得,阿波罗小时候就曾遭受惩罚,那时他杀死了大蛇皮同。在他华丽的外表和耀眼的魅力之下,藏着一颗固执的心和一腔冲动的热血。不过,他欣然接受了这一惩处。阿德墨托斯简直让人讨厌不起来,作为对方的牧牛人,阿波罗保证每头牛在自己的照看之下都能生出双胞胎。(171)牛儿与双胞胎对阿波罗来说都有特殊的意义。

与此同时,阿斯克勒庇俄斯升入天空,成了蛇夫座。

后世有传说坚称,宙斯将阿斯克勒庇俄斯复生并升为神格。在整个地中海世界,阿斯克勒庇俄斯和他的妻女的确被奉若神明。供奉他的庙堂被称为阿斯克勒庇亚(asclepia),它们遍地开花,像极了今天的水疗中心和健身房。主持仪式的祭司身着白袍,给支付了费用的请愿者沐浴、按摩,用莫名其妙的精油、乳霜和独家秘制的药剂给客人提供奢华的享受,这与今天的情形毫无二致。无毒的蛇一直都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圣物,因此它们被允许并鼓励在诊室里自由蠕动,这一点对当代人来说就不怎么常见了。此外,那时的人们同样注重精神健康,毕竟,holistic(整体性)这个单词就衍生自希腊语。在过了一夜,即所谓的“潜伏期”之后,人们在第二天早上会将所做的梦告知祭司,阿斯克勒庇俄斯通常会随之在患者面前现身,我认为,尤其是在那些付了重金的患者面前。

今天,位于埃皮达鲁斯(Epidaurus)的医神庙和当地那座著名的埃皮达鲁斯古代剧场一样备受瞩目。参观者仍能看到当年蜂拥而至的患者留下的疾病、疗法、饮食和药方的记录。

罪孽与惩罚

如果天神在今天的人类社会频繁现身、与人类交往或交媾,那必定是了不得的惊世大麻烦,然而白银时代的人类更加愚蠢和狂妄,他们往往将之视为理所当然。有些国王过度自负,无视神界最基本的戒律,对天神公然表现出极大的不敬。这类冒犯神威的亵渎之举一般都会受到严惩。就像家长爱用恐怖的寓言故事教育小孩,或像但丁和耶罗尼米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172)热衷于描绘具有训诫意味的地狱图景,古希腊人讲起刑罚的细节来同样是津津有味。对那些因僭越而激怒了天神的男男女女,奥林匹斯诸神和哈迪斯会以精心设计的酷刑来施以惩处。

伊克西翁:违背宾客之责

在宙斯看来,没有比违背塞尼亚更严重的罪过了,塞尼亚指的是宾客之间神圣的责任。最蔑视这一戒律的凡人是伊克西翁,他是色萨利的古老部落拉皮斯(Lapiths)的国王。

伊克西翁最初犯下的罪只是贪婪。在远古时期,准新郎需要付钱给新娘的家人以娶走他们的女儿。伊克西翁娶了美丽的狄亚(Dia),却拒绝将商量好的聘金付给她的父亲,即福基斯的国王狄奥尼斯(Deioneus)。为了报复,受辱的狄奥尼斯派出突袭队,偷走了伊克西翁最好的一群马。伊克西翁强压怒火,面带微笑地邀请狄奥尼斯到自己位于拉里萨(Larissa)的宫殿共进晚餐,却在对方到来时将其推入了火坑。这是明目张胆地践踏待客之道,而谋杀血亲的罪孽更是不可饶恕,被视为最令人发指的禁忌之举。因此,伊克西翁犯下了世间第一宗谋杀血亲之罪,若不净化这罪孽,复仇三女神必将对其穷追不舍,直到他陷入疯狂。

色萨利的王公贵族和邻近的地主都不喜欢伊克西翁,没人愿意替他举行卡塔西斯(catharsis),即赎罪的净化仪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众神之王想宽恕他。因为色萨利的人民第一时间表现出对伊克西翁践踏塞尼亚与屠杀血亲的双重罪行的憎恶,这让宙斯决定慈悲为怀。宙斯不仅让伊克西翁免遭惩处,竟然还邀请他前往奥林匹斯山参加宴会。

凡人鲜少有这样的荣幸。奥林匹斯盛宴的华美与恢宏超出伊克西翁平素所见,天后赫拉的美貌尤其令他倾倒,后人再也无法得知令他迷醉的究竟是这盛大的场面还是葡萄酒本身。也许他生性就是这么粗俗和愚蠢,总之作为受邀参加神界晚宴的凡人,他根本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礼貌和感激,反而犯下了最骇人听闻的错误——企图勾引天庭王后。他冲着赫拉又是飞吻又是眨眼,试图咬她的耳朵,小声说着下流话,还伸出双手想抓她的胸。他不仅侮辱了奥林匹斯最高贵、正派的女神,还再一次违逆了塞尼亚的戒律。不遵守做客之道与没有尽到待客义务同样令人发指。

宴会之后,伊克西翁摇摇摆摆地走下奥林匹斯山,一路拍着天神们的背,打着饱嗝道着谢。他走后,被冒犯的赫拉将其对自己名誉的践踏之举告诉了宙斯。宙斯怒不可遏,决定给伊克西翁设个陷阱。这位驭云者聚起一朵云彩,将其塑成与赫拉分毫不差的模样。宙斯往云里吹气,让它成为一个活物,然后将它放在拉里萨郊外的草地上。参加完宴席的伊克西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伊克西翁醒来时发现身旁竟然躺着“赫拉”,他立即翻过身,猥亵“赫拉”。目睹这令人难以启齿的渎神之举,宙斯投下一道霹雳和一只火轮。霹雳把伊克西翁炸到空中,将他钉在了火轮上。宙斯让那火轮在天空中旋转不止,想到伊克西翁不配继续在苍穹游荡,于是将绑在火轮上的他扔入塔耳塔洛斯。伊克西翁在那里张开四肢不断旋转,直到今天仍在烈焰之中忍受着被烧灼的痛苦。

那块被塑成赫拉模样的云朵被命名为涅斐勒,她与伊克西翁结合之后生下了男孩肯陶洛斯(Centauros)。这孩子面貌丑陋,身材畸形,长大以后性格孤僻,郁郁寡欢。他不与人类共处,只在皮里翁山(Mount Pelion)游荡,以和野母马交媾为乐。人和马的杂交生出了野性难驯的幼崽,它们继承了父亲的名字,被称为centaur(半人马)。(173)

后果

许多希腊神话都导向一系列因果。正如我们之前讲到的,某个故事的主角会结婚,然后建立王朝,从中又将诞生更多的传奇英雄。那道旋转不已的伊克西翁之轮就“甩出”好几个其他版本的传说。

比如,谈到皮里翁山,伊菲墨狄亚(Iphimedia)的故事很值得一提。这个姑娘深爱着波塞冬,她常坐在海边,舀起海水浇在自己的胸部和大腿上。这种示爱的方式令波塞冬大为感动,遂化作大浪冲出海面,将女孩拥入怀中与其交合。他们生出一对双胞胎男孩:俄托斯(Otus)和厄菲阿尔忒斯(Ephialtes)。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这两个孩子无疑是巨人:他们每个月都能长高一掌,成年后,显然将成为世上最高大的生物。

你应该还记得,善妒且野心勃勃的波塞冬时刻盼着弟弟宙斯垮台,等着他从宝座上退位。波塞冬也给两个飞速成长的孩子灌输了挑战天神的思想,让他们建起属于自己的山峦并用其统治世界。他们的计划是抬高奥萨山(Mount Ossa),把它堆到奥林匹斯山上面,然后再把皮里翁山堆到奥萨山上面。不过,还没等双胞胎长到有足够的身高和力气来完成这项伟业,这一阴谋就传到了宙斯耳朵里。他派阿波罗用箭射死了双胞胎。在冥界,两个男孩被绑在蠕动着蛇的柱子上动弹不得。

为了把这个故事讲述完整,也为了进一步说明一个故事怎样引出另一个更重要和影响深远的传说,你还应该知道涅斐勒的故事。这朵与赫拉模样相同的云彩之后嫁给了玻俄提亚的国王阿塔玛斯(Athamas)(174),并与其生下两个儿子:弗里克所斯(Phrixus)和赫勒(Helle)。正如亚伯拉罕和以撒(175)的故事,阿塔玛斯也把儿子绑在地上准备用于献祭。作为母亲,涅斐勒当然要救弗里克所斯的性命。正如那位希伯来神在灌木丛中为亚伯拉罕降下一头公羊,最终挽救了以撒的性命,涅斐勒也派出一头金羊来拯救了弗里克所斯。为了夺取这头羊身上的金羊毛,伊阿宋和阿耳戈号的船员们开启了冒险之旅。而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一位喝醉了的变态国王竟敢觊觎天后赫拉。

伊克西翁之轮后来成为艺术家和雕塑家钟爱的题材,短语a wheel of fire(火焰之轮)有时也用来形容痛苦的重担、惩罚或责任。(176)同时还诞生了短语to pile Pelion on Ossa(将皮里翁山堆上奥萨山顶),意为“难上加难”。

坦塔罗斯:践踏待客之道

在天神们精心设计的折磨中,最著名的或许是施在邪恶的国王坦塔罗斯身上的那一个,其罪行的后果在很多年后仍然波及众生,对其家族的诅咒直到神话年代最终完结才得以消弭。

坦塔罗斯统治着位于小亚细亚西部的吕底亚(Lydia)王国,这一地区是今天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附近的西皮洛斯山(Mount Sipylus)拥有丰富的矿藏,为坦塔罗斯带来巨大的财富。他以此建造了一座繁华的城池,并骄傲地将其命名为坦塔利斯(Tantalis)。坦塔罗斯的妻子是雨宁芙狄俄涅(Dione),她曾哺育过狄俄尼索斯。这对夫妻生下了儿子珀罗普斯(Pelops)和女儿尼俄柏(Niobe)。(177)

要么是天生心理扭曲,要么是沉湎于自己的权力和财富,愚蠢的坦塔罗斯竟认为自己可与众神比肩。他和前人伊克西翁犯下了同样的错误,践踏了宙斯的待客之道。在参加完奥林匹斯山的一场宴会之后,他私自将蜂蜜和花蜜酒带走了。另一个不可饶恕的失礼之处在于,他到处宣扬天神的私生活与癖好,并有失体统地模仿他们,向大臣还有好友讲他们的八卦用以取乐。

更严重的是,坦塔罗斯之后又犯下了一桩血案,和伊克西翁把岳父丢进火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坦塔罗斯听说最近奥林匹斯诸神非常愤怒,因为自己模仿他们,还偷拿花蜜酒与蜂蜜,于是他极力表现出悔改的样子,乞求天神接受自己的忏悔以弥补过错。

同一时间,德墨忒尔正忙着寻找被诱拐的女儿珀耳塞福涅。女神的悲痛令万物凋零衰亡,世界变得荒芜,大地寸草不生,并且谁也不知道这种惨状何时才会结束。听说有宴会要举办,诸神都翘首以待。他们知道坦塔罗斯国王素来奢华铺张,所以很期待他将呈上何等的珍馐美味(178),但是,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惊世骇俗的一幕。

和前人吕卡翁一样,坦塔罗斯也将自己的儿子端上桌献给了诸神。年轻的珀罗普斯被杀死、肢解、烤熟,然后被裹上厚厚的酱料。天神感觉不对劲,于是都没有吃。然而,德墨忒尔满脑子都在想着失踪的女儿,心烦意乱的她夹起一块肉,把男孩的左肩吃下了肚。

宙斯很快就明白过来,随之召唤命运三女神中的纺线者克洛托。女神集齐尸块,放入一口大锅搅拌,再将它们拼回原状。德墨忒尔意识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于是请赫菲斯托斯用象牙打造了一只肩膀以代替自己吃掉的部分。克洛托将假肩膀严丝合缝地安了上去。最后,宙斯对男孩的尸体吹了一口气,珀罗普斯死而复生。

珀罗普斯的美貌吸引了波塞冬,他们很快便成为情侣。然而,黑暗势力始终与这少年如影随形,之后他的所作所为给自己与整个家族带来了诅咒。(179)再加上坦塔罗斯的罪孽,所有这一切招致的诅咒对他们的后裔一直穷追不舍,直到最后俄瑞斯忒斯(Orestes)的出现。

坦塔罗斯本人直接被投入塔耳塔洛斯一池及腰的水中,树枝在头顶摇曳不止,上面结满令人垂涎欲滴的果实。饥饿和干渴折磨着他。但每当他想伸手摘下一颗果子,那树枝便会从手边扫过;每当他弯腰想喝一口水,池里的水位便会迅速下降,不让他饮用。同时,他也不能离开此处,若敢逃跑,那悬于头顶的巨石便会将他砸扁。这块蓝绿色的巨石之后被命名为tantalum(钽(180))。可以说,这样一位无情到杀害血亲,并试图用其血肉取悦诸神的人受到如此惩罚是罪有应得的。

直到今天,坦塔罗斯仍然站在那里痛苦挣扎,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却永远都不能实现。由他的名字衍生出tantalized(可望而不可得),可见,坦塔罗斯永生永世都只能如此,一切对他而言都只停留在脑海中。(181)

西西弗斯:永无止息地推动巨石

手足相残

同样影响后世语言文化和民俗传说的还有西西弗斯在冥界遭受的永恒责罚,不过他的故事可远不止永无止境、徒劳无功地把那块著名巨石推上山去。西西弗斯邪恶、贪婪、满口谎言,还很残忍,不过纵观他抱持着不可淬灭的激情、挥舞着拳头在反抗一切中度过的一生(事实上,他活了不止“一”生),我们总能找到动人之处,甚至能感到些许英雄主义的味道。没有一个凡人敢像他这样莽撞地挑战天神的耐心。他目中无人,横冲直撞,绝不低头或顺服,简直就是希腊版的唐·乔凡尼(Don Giovanni)。(182)

那一年,大洪水的幸存者杜卡里翁和皮拉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为赫伦(Hellen)。直到今天,为了纪念赫伦,希腊人都自称赫伦人。赫伦的儿子埃俄罗斯(Aeolus)又生了四个儿子,分别是西西弗斯、萨尔摩纽斯(Salmoneus)、阿塔玛斯和克瑞透斯(Cretheus)。西西弗斯和萨尔摩纽斯打心底里憎恶对方,人类世界还从未出现过如此无法磨灭的憎恨。他们在父母面前争宠,在所有事情上作对,还是个婴儿时就无法忍受对方占上风。两位王子长大成人后,父亲统治的埃俄利亚(Aeolia),也就是当年被称为色萨利的地方再也容不下他们,于是他们分别南迁和西迁以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萨尔摩纽斯统治了厄里斯(Elis),西西弗斯则建立了艾菲拉(Ephyra),该地之后被称为科林斯。两人各据一方,隔着伯罗奔尼撒半岛“怒目而视”,随着一年年过去,彼此之间刻骨的敌意愈加强烈。

西西弗斯对萨尔摩纽斯的憎恨之深到了失眠的地步。他要对方死,必须死,只能死!这欲望是如此强烈,他只有用匕首反复刺入大腿才能缓解这一痛苦。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若是胆敢谋杀亲兄弟,复仇女神必将对他施以可怕的报复,这是最严重的谋杀罪。最终,西西弗斯决定前往德尔斐请示神谕。

“西西弗斯和堤洛(Tyro)的儿子们将站出来杀死萨尔摩纽斯。”皮媞娅诵道。

这话在西西弗斯听来不啻仙乐飘飘。堤洛是他的侄女,即他所憎恶的兄弟萨尔摩纽斯的女儿。西西弗斯要做的就是把她娶过门,然后与她生儿子,这些儿子自会“站出来杀死萨尔摩纽斯”。在那个年代,叔叔娶侄女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他连哄带骗,用马匹、珠宝、情诗以及努力调动出的许多个人魅力勾引堤洛。因为若不是刻意为之,西西弗斯实在没什么吸引力。幸运的是,他很快就把姑娘搞到了手。两人结了婚,女方为他生下了两个活蹦乱跳的儿子。

多年以后的某天,西西弗斯正和好友梅洛普斯(Melops)一起钓鱼。两人在绪塔斯河(River Sythas)的岸边晒着太阳,攀谈起来。几乎同一时间,堤洛正和女仆一起带着两个孩子从宫殿出发,孩子们如今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堤洛拎着装有食物和葡萄酒的篮子,想办一次家庭野餐,给西西弗斯一个惊喜。

回到河岸上,梅洛普斯和西西弗斯正懒洋洋地聊着马儿、女人、运动还有战争。堤洛等人此时正穿过田野向他们走来。

“跟我说说吧,陛下,”梅洛普斯说,“我一直觉得很惊讶,你对萨尔摩纽斯恨之入骨,却娶了他的女儿做妻子。而且根据我的观察,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讨厌他。”

“岂止讨厌?我痛恨、厌恶、嫌弃他,我对他深恶痛绝。”西西弗斯爆发出一声大笑。这笑声引得正走过来的堤洛把注意力完全放到了他的身上。堤洛愈走愈近,现在她能听清丈夫说的每句话了。

“我把那婊子堤洛娶进来,完全是因为太恨萨尔摩纽斯了,”西西弗斯说道,“你知道吗?德尔斐的神谕告诉我,与堤洛生下的儿子长大了会杀死萨尔摩纽斯。他会死在自己的外孙手里。这样,我不仅能从此摆脱这个卑鄙的兄弟,还不必担心遭到复仇女神的追杀。”

“你可真是……”梅洛普斯不知该说什么,“这算聪明、狡猾,还是足智多谋?”

堤洛看到孩子们正要跑到能听到父亲声音的地方,赶紧把他们叫了回来,并让女仆把他们带到河流的拐弯处。

堤洛很迷恋西西弗斯,不过她对父亲萨尔摩纽斯的忠诚胜过一切。她绝不允许发生儿子长大后杀死外公这样的事,也明白该如何对抗这神谕。

“来吧,孩子,”堤洛对长子说道,“低头看看这条河,看到小鱼了吗?”

小男孩跪在河岸上低头看。堤洛掐住男孩的脖子,把他按进水里。大儿子停止挣扎之后,她对幼子也做出了同样的行为。

“好了,”堤洛平静地对极为震惊的女仆说道,“你接下来要按我说的做……”

那天下午,西西弗斯和梅洛普斯钓了很多鱼。天色渐暗时,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这时,堤洛的女仆出现在他们面前,紧张并快速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抱歉打扰主人,不过王后说您也许想看看王子们。他们在河岸边等您,陛下。就在那棵柳树后面,陛下。”

西西弗斯往女仆说的地方走去,却发现两个儿子躺在草地上,脸色苍白,已无生命迹象。

此时,女仆已逃之夭夭,此后再无音信。当愤怒的西西弗斯提着剑冲回宫殿时,他的妻子早就平安上路,前往父亲的厄里斯王国了。回家之后,萨尔摩纽斯把堤洛嫁给了自己的兄弟克瑞透斯,不过两人的婚姻相当不幸福。

萨尔摩纽斯本人和他憎恶的兄弟一样既傲慢又虚荣,在厄里斯自封为神。他认为自己和宙斯一样拥有召唤暴风雨的神力,于是下令建造了一座黄铜大桥。他最喜欢驾着马车在桥上急速奔驰,车上还拴着各式水壶、锅子和铁罐以模仿雷鸣,同时要朝天空抛掷燃烧的火炬以模仿闪电。宙斯看到了这一傲慢无礼的渎神之举,降下一道真正的霹雳结束了这场闹剧。国王和他的马车、黄铜大桥及所有厨具统统被打成了原子,萨尔摩纽斯的鬼魂则被贬入塔耳塔洛斯最幽深之处,永世不得翻身。

西西弗斯探案记

西西弗斯大办宴席,热烈庆祝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哥哥一命呜呼。第二天早上,他被由愤愤不平的领主、地主和佃农派来的代表吵醒。他揉着眼睛打起精神,昨晚喝的那一大杯葡萄酒度数不低,他好不容易从头痛中清醒过来,听那个人到底要汇报何事。

“陛下,有人偷了牛!而且我们每户都丢了牛,您的牛也少了。您是一位聪明的国王,一定能找出真凶吧?”

西西弗斯承诺这位来访者会进行调查,但他很清楚贼就是邻居奥托里库斯(Autolycus)。不过该怎么证明呢?西西弗斯的确很机智,但奥托里库斯可是赫耳墨斯的儿子,是强盗和小偷之神的王子,这位天神还在婴儿时就偷了阿波罗的牛。奥托里库斯不仅从赫耳墨斯身上继承了偷牛的癖好,还继承了不被抓现行的魔法。(183)此外,西西弗斯和邻居们丢的牛是褐白花的且多数长着角,奥托里库斯的牛则是黑白花的且完全没角。这一障眼法很厉害,不过西西弗斯明白其背后肯定是赫耳墨斯教的咒语在作祟:奥托里库斯悄悄改变了偷来的牛的花色。

“很好,”西西弗斯对自己说,“让我们看看谁更厉害吧,是诡计之神的私生子低级的魔术厉害,还是土生土长的西西弗斯、科林斯的建造者、全世界最聪明的国王的智慧厉害。”

西西弗斯颁布指令,要求在他自己和邻居们的牛蹄底部都用小字刻上“奥托里库斯偷了我”。不出所料,接下来的七个晚上,本地的牛仍然在有规律地减少。到了第八天,西西弗斯和地主代表前去拜访奥托里库斯。

“你们好,朋友们!”这位邻居边喊边愉快地挥着手,“各位的光临实在让我不胜惶恐。”

“没事,我们只是来看看你的牛。”西西弗斯说。

“随便看。你们也想养黑白花的了?他们说这些牛的血统在本地可是独一无二的呢。”

“哼,的确非常独一无二。可谁曾见过这样的蹄子呢?”西西弗斯一边回敬道,一边抬起其中一头牛的前蹄。

奥托里库斯凑上前读着刻在牛蹄上的字,随后笑着耸了耸肩,说:“哈,居然留下了这玩意儿,真有意思。”

“把牛全都带走。”西西弗斯命令道。地主们将牛牵走后,西西弗斯望向奥托里库斯的家。“我觉得应该带走你所有的牛,”他说,“一头母牛也不能落下。”此话指的是奥托里库斯的妻子安菲西亚(Amphithea)。

看吧,西西弗斯不是什么好人。(184)

泄漏宙斯的秘密

打败了诡计之神后裔的狂喜冲昏了西西弗斯的头脑,他开始确信自己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他以王室智者自居,对呈上前来的各种问题发表看法,并为此收取巨额的费用。不过,奸诈与有见地、狡猾与有判断力、小聪明与大智慧之间始终是有区别的。

还记得阿索波斯河吗?底比斯的女祭司塞墨勒就是在这条位于玻俄提亚的河流中沐浴,从而引起宙斯的注意,最后生出了狄俄尼索斯。不幸的是,这条河的河神也有一个女儿叫埃癸娜(Aegina),她的美貌也引起了宙斯的注意。天神变成老鹰的形态,俯冲下来抓走了女孩,将她带到阿提卡(Attica)(185)海岸外的一座小岛上。急得发疯的河神四处寻找女儿,询问遇到的每一个人有没有见到亲爱的女儿。

“一个披着山羊皮的年轻女孩,是吗?”当河神问到西西弗斯时,对方这么回答,“啊,我见过,我刚刚看到一只老鹰把她抓走了。他从太阳里冲出来时女孩正在河里洗澡,那真是最最——”

“老鹰把她带哪儿去了?你看见了吗?”

“这些手镯是纯金的吗?不得不说,手镯很漂亮哟。”

“拿走吧,手镯是你的了。可怜可怜我吧,快告诉我埃癸娜到底怎么了。”

“那时候我正巧站在山上所以看得很清楚。那老鹰把她带到——你这只戒指,是绿宝石的?哎呀,真是谢谢了,好吧让我想想……没错,他们飞过大海,落到了那儿,就是那座岛。你到窗户边来。它就在地平线上,看到了吗?俄诺涅(Oenone),没错,那就是岛的名字。在那儿你就能找到他们。哦,你要走啦?”

阿索波斯找来一条船,立即动身前往小岛。他还没走完一半的路程,宙斯就发现了他,于是弯弓搭箭降下一道霹雳。霹雳激起的巨浪把阿索波斯和小船冲回河口,将其淹没在自己的河中。(186)

还有西西弗斯!宙斯早就注意到这个恶棍了。西西弗斯搜刮到该国旅游的客人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过好客之神宙斯的眼睛。西西弗斯向他们征税,掠夺他们的财产,随意调戏他们的女人,无耻地僭越了每一条神圣的待客之道。现在,他竟敢多管闲事,这事根本轮不到他插手,他揭露的可是众神之王的隐私。宙斯认为,是时候采取点措施了,必须拿他开刀以警醒世人,让他面临死亡、堕入地狱。

西西弗斯虽贵为皇族,可一生太过邪恶无耻,因此宙斯判定,剥夺由赫耳墨斯引荐他进入冥界的荣耀,取而代之由死神塔那托斯为他戴上镣铐,带他前往冥界。

欺骗死神

在被宣判死亡的人面前现身的时候,幽灵有多阴森,塔那托斯的心情就有多愉悦,他最享受的就是这个瞬间。

在他们面前出现,同时对其他人隐身,枯槁的躯体裹在一袭黑衣里,全身冒出好似从地狱而来的缕缕黑烟。死神伸长手臂,故意慢慢地靠近受害者,好像残忍地欲擒故纵。当他嶙峋的指尖碰到对方肉体的一刹那,他们体内的灵魂会发出一声凄惨的啜泣。塔那托斯最爱看的就是生命消逝之际,受害者的皮肤变得苍白,眼皮颤动之后最终紧紧闭上的画面。最精彩的还是灵魂脱离肉体时发出的最后一声战栗的呻吟,它将乖乖戴上镣铐,准备好被带走。

和许多奸诈狡猾、野心勃勃的阴谋家一样,西西弗斯的睡眠也非常浅。他的脑子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一丝轻微的响动都会把他惊醒。因此,当死神悄悄走进他的卧室,即使气息是那样微不可闻,他也依然警觉地坐起了身。

“你是什么鬼?”

“是啊,我是什么鬼呢?我就是鬼本尊。呜哈哈哈!”塔那托斯发出阴森可怖的狂笑,那声音常常让濒死的凡人尖叫、发狂。

“别这么嚷嚷。你怎么回事啊?牙疼?消化不良?还有,别跟我打谜语。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塔那托斯故意停顿一下以营造气氛,“我的名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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