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有一整晚的时间听你说话。”
“我的名字是——”
“你到底有没有名字?”
“塔那托斯。”
“哦,所以说,你就是死神,对吗?嗯,”西西弗斯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更高大呢。”
“西西弗斯,埃俄罗斯之子,”塔那托斯试图用威严的声音压制住对方,“科林斯的国王和君主——”
“是,是,我知道自己是谁。你才是那个好像想不起自己名字的家伙。为什么不坐着说呢?老站着脚多累啊。”
“我的脚一点也不累,我是飘着的。”
西西弗斯低头看了看,说:“啊,没错,你确实飘着呢。你是为了抓我才来的吗?”
塔那托斯感觉自己的话得不到任何应有的尊重和敬畏,所以只是举起镣铐,在西西弗斯面前晃了晃以示威胁。
“原来你一直把这镣铐带在身上呢。铁做的吗?”
“钢,牢不可破的钢。这脚镣由独眼巨人史特罗佩斯用赫菲斯托斯的火炉锻造而成,我的主宰哈迪斯对它施下咒语。只要被这镣铐锁住,除了冥王谁也解不开。”
“真是不得了啊,”西西弗斯点点头说道,“不过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是牢不可破的,再说这镣铐上连个锁扣都没有。”
“锁扣和弹簧都做得非常巧妙,凡人的眼睛是看不到的。”
“你怎么说都行,但我可是一点也不相信这东西能锁住什么。我打赌,它连你自己那根枯瘦的胳膊都锁不住。不信你试试看。”
西西弗斯竟然对自己引以为傲的锁链公然表示怀疑,塔那托斯忍不住了,冲他大吼:“愚蠢的人类!这样精妙的机关你们凡人根本理解不了。你瞧!从后背绕一圈到前面,很简单,把我的手腕并起来,然后锁上手铐。再麻烦你按一下这儿,把锁扣打开,这儿有一块隐蔽的面板……看到了吗!”
“嗯,我看到了,”西西弗斯若有所思地说道,“确实看到了。我错了,大错特错。它的工艺真是精湛。”
“哦。”
塔那托斯想挥舞镣铐,可上半身已经紧紧锁住,动弹不得。“呃……能帮帮忙吗?”
西西弗斯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房间另一头那个大衣柜的柜门。把这位飘在空中、紧紧绑缚住的塔那托斯移过去再简单不过了。只需轻轻一推,死神便滑进了衣柜,他的鼻子还磕了一下。
把塔那托斯锁进衣柜之后,西西弗斯开心地大叫起来。“这衣柜的锁是凡人制造的,也许很廉价,不过我向你保证,它和从赫菲斯托斯的火炉里锻造出来的镣铐一样结实、管用。”
衣柜里传来低沉而绝望的呼喊,塔那托斯乞求放他自由,然而西西弗斯痛快地大笑一声便扬长而去,对死神的恳求充耳不闻。
没有死亡的日子
塔那托斯被监禁的前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管是宙斯还是赫耳墨斯,就连哈迪斯都没想过确认一下西西弗斯究竟有没有依照安排到达冥界。然而,之后整整一周都没有任何新亡灵前来报到,地下世界的精怪们不免怨声载到。又过了一周,除了一位备受尊敬的阿耳忒弥斯的女祭司,还是没有其他亡灵前来报到。由于一生清白无瑕,这位女祭司被赐予享有由引灵者赫耳墨斯亲自陪同前往极乐世界的特权。忽然没有新亡灵的加入令冥界上下百思不得其解。这时,终于有谁想到已经很久没见到塔那托斯了。大家派出搜索小组,但始终不见死神,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没有塔那托斯,整个冥界都将崩溃。
奥林匹斯诸神对此事有各自的看法。狄俄尼索斯觉得这件事非常好笑,还举杯庆贺肝硬化终于不再威胁生命。阿波罗、阿耳忒弥斯和波塞冬持中立态度。德墨忒尔有点担心珀耳塞福涅作为冥后的权威会受到藐视。这对母女所司掌的四季要求生命必须先死亡再重生,所以可见世间若再无死亡,对她们而言会是多么致命的打击。同时,这样一桩不合时宜的丑闻使赫拉感觉脸上无光,进而让宙斯也不得安宁。平时相当快活、自在的赫耳墨斯也非常焦虑,因为保证冥界的流畅运转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不过,最无法忍受这件事的却是阿瑞斯,他对此怒不可遏。当他低头望向人间时,人类世界一如既往地爆发着激烈的战争,却没有人牺牲。战士被标枪刺穿,被马匹践踏,被战车的车轮碾压,被利剑削去头颅,但他们就是不死。这简直是对战争的嘲讽。如果谁都不会死,那还打什么呢?此时,战争已经失去意义。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不能产生任何效果,因为参与战争的任何一方都无法获得胜利。
小神们也和奥林匹斯诸神一样各持己见。勾魂女神凯瑞斯继续啜饮在战场上倒下的战士们的血液,毫不关心他们的灵魂会去向何处。时序女神欧诺弥亚和狄刻的看法与德墨忒尔相同,没有死亡,自然界的秩序将会大乱。她们的姐姐和平女神厄瑞涅却不禁感到喜悦,没有死亡就意味着没有战争,那么她的时代岂不是已经来临了?
阿瑞斯不停地唠叨此事,他的父母赫拉和宙斯不堪其扰,宣布必须找回塔那托斯。赫拉要求了解塔那托斯最后的行迹。
宙斯说:“赫耳墨斯,就在不久前,是不是你派塔那托斯去把那邪恶的坏蛋西西弗斯的灵魂给领回来的?”
“哎呀!”赫耳墨斯恼火地拍了一下大腿,“没错!是西西弗斯。我们派塔那托斯去把他锁起来,然后带回冥界。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
赫耳墨斯脚踝上的翅膀扑腾扑腾地闪动了几下,一阵嗡嗡的响声之后,他就飞走了。
眨眼间,赫耳墨斯便回来了,并报告说:“西西弗斯从未到过冥界。半个月之前,塔那托斯被派去科林斯找他,之后就失踪了。”
阿瑞斯吼道:“还等什么呀?去科林斯!”
很快,他们便在卧室找到了锁住的衣柜,柜门被强行打开后,他们发现受尽屈辱的塔那托斯正哭哭啼啼地坐在角落里的几件斗篷底下。赫耳墨斯将他带回了冥界,冥王哈迪斯挥手为他解开了锁链的咒语。
“这事我们之后再谈,塔那托斯,”哈迪斯说,“因为现在有一大堆亡魂等着你处理呢。”
“先让我抓住那恶棍西西弗斯吧,陛下,”塔那托斯恳求道,“我不会再上当了。”
赫耳墨斯挑起一边的眉毛,不过哈迪斯却望向坐在一旁宝座上的冥后珀耳塞福涅,她点了点头,因为塔那托斯是整个冥界中她最喜欢的仆从。
“这回可不能再把事情搞砸了。”哈迪斯咕哝道,之后便挥挥手让塔那托斯退下。
葬礼
我们已经知道了,西西弗斯绝不是个傻瓜。他从没幻想过塔那托斯能永远被锁在衣柜里。死神迟早会被解救出来,再次踏上索命之路。
西西弗斯来到镇上临时寄居的小别墅,把妻子叫到身边。这位妻子是在侄女堤洛溺死儿子并离开他之后,他新娶的。当年的堤洛有多任性执拗,这位年轻的新王后就有多善良恭顺。
西西弗斯把她拉到身旁,说:“亲爱的,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死了。等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灵魂离体之际,你会怎么做?”
“我会照规矩行事,我的君王。我会为您沐浴擦洗,把奥波勒斯放在您的舌头底下,让您不用担心没有钱付给摆渡者。我们会在灵柩边守护七天七夜,会奉上烤制的祭品以取悦冥王和冥后。这样您前往水仙平原的这一路都将受到祝福。”
“你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但你绝不能这样做,”西西弗斯说,“一旦我死去,你必须把我脱得精光,然后扔到大街上。”
“我的国王!”
“我是认真的,极其认真。这是我的心愿、恳求和命令。不管别人说些什么,你都不能做任何祷告,不能行任何祭祀,不能举办任何形式的葬礼。你要向我保证,把我的遗体当成死狗一样。”
“可是——”
西西弗斯搂着王后的肩膀,深深地凝望着她的双眼,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命令是多么恳切。“如果你爱我,属于我,如果你不想被愤怒的鬼魂骚扰,那么请答应我,完全按我所说的去做。现在,以你的灵魂向我发誓吧。”
“我……我发誓。”
“很好。现在让我们喝一杯吧,为了生命,干杯!”
西西弗斯对时机的把握一直恰到好处。就在当天晚上,他被床畔死神的细语惊醒。
“你大限已至,科林斯的西西弗斯。”
“啊,塔那托斯。我正等着你来呢。”
“你可别想再骗我了。”
“我?骗你?”西西弗斯站起身,恭顺地低下头,举起双手等待被镣铐锁起,“本人绝不敢有这种念头。”
锁上镣铐后,他们向下飘到了冥界入口。塔那托斯把西西弗斯留在冥河岸边便匆匆离开,赶去处理许许多多等待被召唤的亡魂。
摆渡者卡戎划着船过来了,西西弗斯登上甲板。卡戎一边撑杆离岸,一边朝他伸出手掌。
“一个子儿都没有。”西西弗斯拍拍自己的口袋说。
卡戎一言不发地将西西弗斯推入了幽深的冥河。河水很冷,冷得他牙齿打颤,不过西西弗斯还是努力游到了对岸。河水让他浑身起泡,令他几乎崩溃,但当他站上另一侧的河岸时,他对如今的悲惨模样很满意,因为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从西西弗斯身边掠过时,幽灵纷纷转移目光。
“正殿怎么走?”西西弗斯问其中一位。在幽灵的指引下,他来到了珀耳塞福涅的面前。
“我敬畏的冥后,”西西弗斯低头说道,“我请求见哈迪斯一面。”
“我丈夫今天去了塔耳塔洛斯,我能代他行事。你是谁?竟敢以这副模样站在我的面前。”
西西弗斯此刻赤身裸体,一只耳朵被扯掉,一只眼球从眼眶中掉出来。他那具鬼一样的躯体上布满了咬痕、鞭痕、淤青以及溃烂的伤口,这证明他的妻子遵从了他的指示,西西弗斯的肉身曾在科林斯的大街上遭到了粗暴的对待。
“夫人,”西西弗斯在珀耳塞福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比别人更深刻地体会到以此面貌来见您实在是有失体统。这一切都归咎于我的妻子,那位恶毒、变态、渎神的妻子,就是她让我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就在弥留之际,我还听到她对女仆说:‘我们才不会把金子浪费在葬礼上呢。冥界的神对我们来说无足轻重,把他的尸体扔到外面喂狗去吧。我们要用准备办葬礼的钱来办一场宴会。把他留给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的牛烤了,咱们好好吃上一顿。’这就是我在人间听到的最后的话。我的妻子又笑又拍手,真是个可怕的王后!”
珀耳塞福涅大发雷霆。“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她必须受到惩罚!”
“没错,陛下。不过要怎么做呢?”
“把她的皮活活剥下……”
“是。很不错。不过请容我插上一句,这么做会不会很有趣呢?”西西弗斯露出笑容,好像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如果您让我死而复生,那岂不是很有意思?她该多么震惊!”
“嗯……”
“我保证,她每天都会为自己对神的亵渎和不敬之举付出代价。再也没有金子或者宴会供她享用,等待她的只有严苛的责罚、侮辱和劳役。我实在等不及要看她的表情了,当我在她面前完好无损地复活……或许……或许甚至比从前更为年轻英俊、生机勃勃?她才26岁,可我若活得比她还长,她该多么痛苦啊!我要让她做我的奴隶。让她的每一天都是一场煎熬。”
珀耳塞福涅闻言大喜,连连拍手地说道:“就这么办。”在冥界度过的这些岁月让珀耳塞福涅有了点皇后的脾气,她发誓要好好地管理地狱。
就这样,西西弗斯被放回了人间,从此和快乐的王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等到西西弗斯的死期终于来临的那一天,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滚石
宙斯、阿瑞斯、赫耳墨斯和哈迪斯都很不高兴,他们听说西西弗斯再一次逃过了死亡。而且,珀耳塞福涅已经做了决定:一位天神的所定之事不能被其他天神撤销。
在度过祥和且富足的五十年之后,西西弗斯的凡人妻子的生命走到了尽头,珀耳塞福涅与西西弗斯之间的契约也宣告终结。塔那托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来拜访他。
这一回,西西弗斯给卡戎支付了费用,平平安安地渡过了冥河。赫耳墨斯在对岸等着他的到来。
“哎呀哎呀,这不是科林斯的国王西西弗斯吗?满口谎言的欺诈者,恶贯满盈的大骗子,和我真是臭味相投!没有凡人能骗过死神,而你竟然骗了他两次。真够聪明的。”
西西弗斯鞠了一躬。
“如此丰功伟业,理应得到一次成仙的机会。跟我来。”
赫耳墨斯带着西西弗斯穿过数不清的长廊和过道,最后来到一间宽敞的地下洞室。一个巨大的斜坡连接着地面和洞顶,斜坡的底部有一块被一束光照亮的巨石。
“那就是天界。”赫耳墨斯指着光源说道。
西西弗斯看见斜坡通向洞顶的一个方形入口,一束阳光从里面射出来。赫耳墨斯一指,那入口便关闭了,光束也随之消失。
“你要做的是将这块石头滚到坡顶。当你走到坡顶时,洞口便会打开,你就能爬出去,然后以西西弗斯国王的身份得到永生,再也不会见到塔那托斯。”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赫耳墨斯说,“当然了,如果你不想这么做,我也可以带你去至福乐土。你将和亡故的好人相伴,在那里享受无忧无虑的永恒。但若是选择这块石头,你就必须不断努力,直到成功地将它推上去,赢得自由和永生。做出选择吧。是选地底那田园诗般的来生世界,还是努力争取长生不死?”
西西弗斯看了看巨石。石头很沉重,但也没到硕大无朋的地步。斜坡很陡,但也不至于不可攀登。倾斜度大约四十五度,不会更多。好吧。是下到至福乐土永远和无聊的好人们一起享乐,还是在地上真实的世界里度过荒淫无度、寻欢作乐的疯狂永生?
“你没骗我吧?”
赫耳墨斯拍拍西西弗斯的肩膀,灿烂地笑着说:“既不骗你,也不给你压力。你来选择。”
接下来的故事你已经知道了。西西弗斯用肩膀顶住巨石,开始把它向着坡顶推去。推到一半时,他确信自己可以获得永生的资格。推到四分之三时,他非常疲惫,但还没有力竭;到五分之四时……他发现这个活儿还挺难的;六分之五,他感到有点痛苦;七分之六,他感到非常痛苦;八分之七……现在离坡顶十分近了,伸一伸手就能够到,只需要再努力地推一把……不不不不!石头滑了一下,从西西弗斯身旁滚到了坡底。西西弗斯心想:“好吧,第一次尝试的结果还不算太坏,只要慢慢来,保存体力,我一定能把石头推上去。我可以的,我会找到技巧的。也许应该背对着坡,用背顶着石头走。我能推上去的……”
西西弗斯如今仍在塔耳塔洛斯推着那块石头,每次眼看要到顶了,石头就会再次滚下,让他不得不从头来过。他永生都会待在那里,但他始终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想着只要最后再用力推上一把,自己就能获得自由。
画家、诗人和哲学家从西西弗斯的传说中看到了许多东西,他们看到了人生的荒谬、努力的徒劳、命运的残酷无情和不可征服的万有引力。此外,他们还看到了人类的勇敢、坚韧、毅力、忍耐和自信。从西西弗斯的拒绝屈服之中,他们看到的是英雄气概。
狂妄:永远不要挑衅天神的权威
对希腊人而言,狂妄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骄傲。凡人常常因此公然挑战天神,最终不可避免地遭受到某种惩罚。在希腊悲剧和希腊神话的英雄和主人公身上,即使谈不上是必备特质,它起码也是最常见的一种特质。所以,问题有时候并不是出自人类,而是出自天神,他们妒意太强、心胸狭隘且虚荣自负,无法接受凡人能与自己比肩甚至超越自己。
所有的眼泪
你也许还记得珀罗普斯并不是坦塔罗斯和狄俄涅的独生子,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尼俄柏。虽然父亲落得悲惨的下场,哥哥也几经生死,但尼俄柏是个相当骄傲和自信的女人。她与安提俄珀和宙斯的儿子安菲翁相遇并结为夫妇。你也许还记得,安菲翁曾是赫耳墨斯的情人,是建造底比斯城墙的双胞胎之一。就是他弹着里拉琴(187),唱着歌,给石头施了法术。尼俄柏和安菲翁生了七个女儿和七个儿子,这些孩子合称为尼俄柏之子。
可尼俄柏太过于骄傲自负,她逢人便说自己多么重要,自己的血统又是多么尊贵不凡。
“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忒堤斯和俄刻阿诺斯的血统,要知道他们可是第一代提坦神呢!至于我父亲那边,当然要说特摩洛斯(Tmolus)啦,他可是所有吕底亚山岳神祇中出身最高贵的。我亲爱的丈夫安菲翁是宙斯的儿子,他的母亲是安提俄珀,她可是从龙牙中长出来的斯帕耳托伊,是底比斯的建城者尼克透斯(Nycteus)国王的后裔。所以说,我的宝贝儿子和女儿的确拥有最最高贵的血统,说是全世界最高贵的也不为过。当然,我从来不许他们这样自吹自擂,有教养的孩子可绝不吹嘘自己。”
这种愚蠢的言行也许只是稍微让人感到有些许悲哀,可没想到尼俄柏竟然将自己与众神之母、提坦女神勒托相比较。这一天,底比斯的人民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聚会,大家为勒托唱着颂歌,讲述着阿耳忒弥斯与阿波罗在勒托岛上奇迹般出生的故事。恰恰就在提坦女神最神圣、尊贵的这一天,尼俄柏展现了最狂妄自大的一面。
“我是说,虽然不得不承认勒托的那对宝贝双胞胎,阿耳忒弥斯和阿波罗绝对是魅力十足、彻头彻尾的神祇。可她只有两个孩子嘛,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我的老天,实在无法理解她怎敢自称为母亲。再说了,我这七个儿子和七个女儿,不说全部吧,起码有一两个哪天很可能就升为不朽的神祇了。(188)他们的出身如此尊贵,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你们不觉得吗?在我看来,敬拜勒托这样一位懒惰、粗俗且生得那么少的母亲,实在是品味欠佳。我敢保证,明年这个活动肯定会彻底取消。”
当勒托听说这个底比斯的自大狂竟用这种方式侮辱她,还敢把自己抬到比女神更高的位置,她不禁在同情自己的双胞胎面前落下了眼泪。
“这女人真是可怕,如此自吹自擂,如此狂妄,”勒托抽泣着说,“她说我只生了两个孩子,所以很懒……她说我生得太少……还说我很粗俗。她说不让底比斯的人庆祝我的节……节……节日……”
阿耳忒弥斯搂住妈妈,阿波罗则走来走去,不断用拳头砸向掌心。
“她有十四个孩子,”勒托哭诉道,“所以说,和她比起来,我的确是生得不够……”
“别说了!”阿耳忒弥斯喊道,“你看,哥哥。她让我们的母亲伤心落泪,是时候让那女人知道眼泪的含义了。”
阿耳忒弥斯和阿波罗径直来到了底比斯,在那儿将安菲翁和尼俄柏的十四个孩子赶尽杀绝:阿耳忒弥斯用银箭射死了那七个女儿,阿波罗则用金箭射死了七个儿子。安菲翁得知子女惨遭屠杀之后拔剑自刎,尼俄柏也陷入了无可自拔的悲痛。她逃到故乡,在西皮洛斯山上找到一处避难所。无论她曾如何装腔作势、鲁莽粗野、骄傲自大或者荒唐可笑,这样悲惨与绝望的不幸命运都令她难以承受,就连天神听到她日夜不停的恸哭都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将她变作一块石头。可是,变为坚硬的石头也无法阻止她那不息的泪水。尼俄柏的眼泪从石头中流出来,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变成了一道瀑布。
直到今天,前往西皮洛斯山(现在叫斯皮尔山[Spil])的人们仍能看到这块岩石,上面那张女性面孔的轮廓清晰可见。土耳其人称之为A?layan Kaya,即“哭泣的岩石”(189)。它俯瞰着如今被称作马尼萨(Manisa)的坦塔利斯,从石头中涌出的水流将永远“悲伤”地奔腾不止。
阿波罗与马西亚斯:鼓起的双颊
过度骄傲的并不只有人类。女神雅典娜因为尊严受损,间接导致了一个自高自大的、名为马西亚斯(Marsyas)的生物的灭亡。
事情的起因是雅典娜发明了一种令自己颇为自豪的新乐器,她将其命名为阿夫洛斯管(aulos)。它是一根装了双簧片的管,我们可以称之为木管乐器,和今天的双簧管或英国管(190)相差无几。这件不凡的乐器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只要雅典娜将它拿起来吹奏,流泻出的音乐本应是非常美妙动听的,却总是惹得其他奥林匹斯神狂笑不止。要想吹出动听的乐曲,雅典娜就必须用力吹奏,这样脸颊就会鼓起来。看着这位以高贵著称的女神满脸通红、两颊鼓得像只牛蛙,她那帮不礼貌的家人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雅典娜虽然头脑敏捷,并且大多数时候都非常镇静、谦逊,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虚荣心,她无法忍受嘲笑。雅典娜本想用新乐器吹出动人的音乐来赢得天神的支持,但尝试了三次之后,她终于对这件乐器下了诅咒并将其抛下奥林匹斯山。
这支阿夫洛斯管落到了小亚细亚的弗里吉亚王国,正掉在迈安德河的源头附近。由于河道蜿蜒曲折,从此以后一切错综复杂的河流都被称为迈安德(Maeander)。一个名叫马西亚斯的羊男在河边捡到了这支阿夫洛斯管。作为狄俄尼索斯的跟班,马西亚斯有许多为人不齿的个性,其中一项便是好奇心旺盛。他拍拍阿夫洛斯管上的灰,吹了起来,但是只短短地吹出了“哔”的一声。羊男哈哈大笑,挠了挠震得发痒的嘴唇,之后鼓起腮帮子,再次用力吹了起来,这回终于吹出悠长而响亮的旋律。他觉得这真是太好玩了,于是继续赶路,边走边吹,不一会儿,他就能吹出一段乐曲了。
一两个月内,马西亚斯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小亚细亚和希腊地区。他被尊为“音乐家马西亚斯”,其吹奏阿夫洛斯管的技巧之娴熟,能让大树舞动,能令石头唱歌。
马西亚斯沉醉于众人吹捧自己的音乐才能。和所有羊男一样,只要有葡萄酒、女人和音乐,他便能生活得非常幸福,而眼下对第三点的天赋保证了前面两样东西源源不断的供应。
一天晚上,火堆噼啪作响,迈那得斯坐在马西亚斯脚边崇拜地望着他,而对方正醉醺醺地对着天庭大喊大叫。
“嘿,阿波罗!你这里拉琴之神!你觉得自己是音乐家吗?不过我敢保证,要是能有一场鼻塞……闭塞……堵塞……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比赛?”昏昏欲睡的迈那得斯提示道。
“对,反正就是这一类的。没错。要是能有一场……就是她说的那东西……我一定能赢。这非常简单,我绝对能赢。里拉琴谁都会弹,太无聊了。我的管乐器可不一样,它可以随时随地打败你的弦乐器。听到没?”
迈那得斯哈哈大笑,马西亚斯也笑了起来,打了个嗝后便心满意足地睡去。
比赛
第二天,马西亚斯带着他的众多追随者来到了奥罗克里尼湖(Lake Aulocrene)(191)的湖畔。他们和其他羊男约好在此处会面,要大摆宴席,马西亚斯将在席间表演自己编的狂野舞蹈。他要从湖边摘一些芦苇,给阿夫洛斯管做一只新的吹嘴。他就这样一边吹奏一边舞蹈,领着追随者们伴着音乐愉快地行进。没想到一转弯,一幅令人炫目又令人迷惑不解的奇景挡住了他的去路。
草地中央竖起了一座舞台,九位缪斯女神围成一个大大的半圆坐在上面。而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里拉琴的正是阿波罗本尊,他那美丽的唇边正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马西亚斯猛地停住了脚步,身后那群羊男、农牧神还有迈那得斯纷纷撞到了他身上,大家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好呀,马西亚斯,”阿波罗说,“你准备好了吗?验证一下你的豪言壮语吧。”
“豪言壮语?这是什么呀?”马西亚斯早就把前一天晚上的醉话忘个精光了。
“你说:‘我若是和阿波罗进行一场比赛,我肯定能把他打败。’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看看这话是真是假。缪斯女神特意从帕尔纳索斯山赶来听你吹奏,当我们的评委。比赛结果她们说了算。”
“可……可……可是……我……”马西亚斯突然口干舌燥,双腿也开始颤抖。
“你到底是不是比我更优秀的音乐家?”
马西亚斯听到身后的追随者在窃窃私语,他那自傲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如果公平地比赛,”马西亚斯鼓起勇气宣告道,“我肯定比你强。”
阿波罗的笑意更浓了。“非常好。到舞台上来吧。我先弹一小段,看看你能不能回应这段旋律。”
马西亚斯站到阿波罗身边,对方正弯腰调试着里拉琴。调好琴后,阿波罗便开始轻挑慢捻。最美妙的旋律流泻而出,很微妙,很甜美,很有诱惑。乐曲共分为四段,最后一段演奏完毕时,马西亚斯的追随者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马西亚斯立即吹起阿夫洛斯管,开始重复这些旋律。不过他对乐句做了小小的调整和改动:这里添几个装饰音,那里即兴发挥一下。追随者们发出崇拜的惊叹声,就连卡利俄珀都轻轻颔首,马西亚斯备受鼓舞,用一段花彩号声结束了全曲。
阿波罗立即予以回应,并对这段乐曲进行三度加工。他的拨弦和弹奏是如此复杂,令人流连忘返。不过马西亚斯以更快的速度回应,从他的管乐器中汩汩流出的华美旋律引得观众连连叫好。
之后,阿波罗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之举。他将里拉琴颠倒过来,逆向演奏曲子。奏出的音符组成新的乐曲,听上去神秘、古怪,让听众们入了迷。结束演奏之时,阿波罗冲马西亚斯点了点头。
图33 马西亚斯与阿波罗展开比赛
Michelangelo Anselmi, c.1540.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C / Bridgeman.
马西亚斯有两只敏锐的耳朵,他也像阿波罗一样开始逆向演奏,然而天神嗤笑着打断了他:“不行,这样不行呀,羊男!你得像我一样,把乐器倒过来演奏才可以。”
“可是……那不公平!”马西亚斯抗议道。
“那这样如何?”阿波罗弹着里拉琴开始演唱,“马西亚斯能倒着吹那该死的玩意儿。可吹的同时,他能不能唱出声?”
马西亚斯气急败坏,使出浑身解数。因为用力过猛,他的脸变成了紫色,双颊鼓胀得仿佛即将炸裂。几百个音符好似万箭齐发: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世上前所未闻的音乐响彻云天。然而,马西亚斯的木管怎可与天神阿波罗的嗓音、和弦还有从里拉琴金色的琴弦上飞出的琶音抗衡?
马西亚斯精疲力竭地喘着气,沮丧地哭喊起来:“不公平!我的声音和气息都唱进了阿夫洛斯管,正如你的声音唱进空气之中。我当然不可能把乐器倒过来演奏,不过裁判若不偏心,一定能知道我的技术才是最棒的。”
裁判
阿波罗以一个标志胜利的滑音结束了演奏,他转向缪斯评审团,说:“亲爱的姐姐们,做决定的当然不是我,是你们。你们认为谁能获胜,赢得棕榈叶?”
马西亚斯此刻已经失控,屈辱和不公平的烧灼感使得他对评委们说道:“她们不可能公平,她们是你的姑姑或者继姐妹,或者其他乱伦的关系。她们是你的亲人,她们绝不敢……”
“别说了,马西亚斯!”一位迈那得斯恳求道。
“别听马西亚斯的,你是伟大的阿波罗!”另一位劝阻着。
“马西亚斯疯了。”
“马西亚斯心很好,很正直。”
“马西亚斯是一番好意。”
缪斯女神很快便达成一致并发表了结果。
欧忒耳珀说道:“我们一致认为,阿波罗取得了胜利。”
阿波罗鞠了一躬,露出甜美的微笑。不过,他接下来的行为也许会让你对这位金光闪闪的美丽男神,这位理性、魅力与温柔并存的天神的印象大打折扣。
阿波罗把马西亚斯的皮剥了下来,我实在找不到更委婉的词了。为了惩罚马西亚斯狂妄地挑战奥林匹斯神,阿波罗把惊叫的羊男的皮活剥下来,然后挂在一棵松树上,杀鸡儆猴。(192)
“剥了皮的马西亚斯”成为画家、诗人和雕塑家钟爱的题材。对某些人来说,马西亚斯的传说和普罗米修斯的命运有相似之处:象征着艺术创作者想要比肩天神的努力,同时象征着天神拒绝接受凡间的艺术家也能胜过自己的这一事实。(193)
阿剌克涅:从织布能手到第一只蜘蛛
编织者
吕底亚王国(194)有一座名为许派派(Hypaepae)的小镇,镇子外面有一个小农庄,那里住着一个名叫伊德蒙(Idmon)的商人兼手工匠。他在邻近伊奥尼亚地区的克勒芬(Colophon)小城以贩卖染料为生,尤其是高昂的福西亚(phocaean)紫。他的妻子因难产而死,留下一个叫阿剌克涅(Arachne)的女孩。和所有父亲一样,伊德蒙为女儿备感自豪,因为她很小就展现了过人的织布天赋。
纺织在那个年代无疑是非常重要的技能。对人类而言,除了种植粮食,第二重要的便是制造出可靠的人造织物,以便制作服装和家中的装饰物。“人造”(manufacture)这个词用得恰如其分,它的字面意义便是“手工制造”,当时的所有东西都是手工制作的。羊毛或者亚麻被纺成线,然后织布机会把它们织成布匹。这一工作几乎都是由操作娴熟的女性来完成的,因此在许多文化和语言中,描述这一工作的词便带有性别色彩。在英语中,我们仍会用词组distaff side指代家族中女方的那一支,distaff是指用来卷起羊毛或亚麻以便进行纺线工作的纺锤。纺线的人则被称为spinster,这个词一度被用来礼貌而含蓄地指代未嫁的女子。
不过无论是哪种人类劳动,总有些天赋异禀者能将日常劳作提升到艺术的高度。
从一开始,阿剌克涅的织布技术就是整个伊奥尼亚的话题和骄傲。她织布的速度与精准度均令人惊叹;选择一根根色线时是如此自信而娴熟,几乎是信手拈来,吸引众多崇拜者涌入伊德蒙的农庄围观她工作。当精美的图样在她手中那快到看不清楚的梭子下渐渐呈现时,围观的群众总是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盛赞她的技术天下无双。阿剌克涅织出的森林、宫殿、海景和山脉是那么栩栩如生,仿佛令人身临其境。不仅是克勒芬城和许派派镇的凡人会来围观她织布,就连当地帕克托罗斯河(River Pactolus)里的水宁芙和附近特摩洛斯山中的山宁芙都会涌入农舍,摇着头啧啧称奇。
大家都认为阿剌克涅是五百年一遇的奇才。技术这么娴熟就足以令人崇拜了,更何况她还品位高雅,比如,她从不滥用紫色或者其他高昂的华丽染料。阿剌克涅简直就是一个瑰宝。
每天听到这样的赞美,谁都难免会有点自负。但阿剌克涅不是一个被“赞”坏的孩子,她并不自负。实际上,她在日常生活中是一个踏实的平凡姑娘,既不轻浮也不任性。她知道自己天赋异禀,但从不引以为傲。她只是非常珍惜这份才华,觉得人们对自己的评价不过是实话实说。
在那个似乎命中注定的下午,阿剌克涅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喃喃自语:“好吧,我真的觉得,即使是雅典娜本尊和我坐在一起织布,她也会感到技不如我。毕竟,我每天都织布,而她偶尔为了消遣才织一织。我比她织得好也没什么奇怪的。”
当时,伊德蒙农庄的前厅里正站着许多宁芙。毫无疑问,阿剌克涅这番欠妥的发言很快就传到了雅典娜的耳朵里。
织布比赛
大约一周后,阿剌克涅一如既往地在围观人群的簇拥下坐在织布机前,准备完成一幅再现底比斯建城情景的挂毯。她描绘了龙牙战士破土而出的场景,引得众人连连赞叹。正当崇拜者对着阿剌克涅的作品大呼小叫之际,农庄门口响起一记响亮的敲门声。
大门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身形佝偻、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她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袋子,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应该找对地方了吧,听说这里住着一位了不起的织布者,叫阿里阿德涅,对吗?”
这位老妇人被请进屋。“她的名字是阿剌克涅。”人们一边告诉老妇人,一边指向坐在织布机前的女孩。
“阿剌克涅。原来如此。我能看看吗?天哪,这都是你亲手织的?真是技艺精湛。”
阿剌克涅自豪地点了点头。
老妇人拽了拽那块织物,说:“不敢相信这竟出自凡人之手。雅典娜肯定出手相助了吧?”
“我认为,”阿剌克涅不耐烦地说道,“雅典娜的作品肯定没有这一半好。好了,您别把它弄坏了。”
“哦,你觉得雅典娜不如你?”
“若是论织布,雅典娜好像不配与我相比。”
“如果雅典娜就在这间屋子里,你会对她说些什么?”
“我会让雅典娜承认我的编织技术比她更出色。”
“那就来比试比试吧,愚蠢的凡人!”
说完话,老妇人脸上的皱纹一下子都消失了,昏花不清的眼睛也变成了清澈发光的灰眸。驼背的老妇人挺直身子,变成了高贵的雅典娜本尊。围观人群惊呼着连连后退,尤其是宁芙纷纷缩到墙角——竟然浪费时间来赞赏凡人的作品,形迹败露的她们感到羞耻和恐惧。
阿剌克涅在一双灰眸的凝视下脸色变得煞白,心跳几乎停止,但表面上还是强装镇定。
阿剌克涅尽可能冷静地说道:“好吧,我无意冒犯。但是我认为,我的织布技巧确实无可匹敌,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奥林匹斯山上,我都有这种自信。”
“真的吗?”雅典娜挑起一边的眉毛说,“那就来试试吧。你要不要先开始?”
阿剌克涅离开座位,指着织布机对雅典娜说:“不,您先请……您先开始。”
雅典娜检视着织布框。“行,这个能用。原来是福西亚紫,还行,不过我认为泰尔紫更好,”她说着话,从袋子里拿出一堆染色的毛线,“那就开始吧……”
转眼间,雅典娜已经开始织起布来。黄杨木梭子上下舞动,浮现一幅神奇而美妙的画面。围观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看着雅典娜生动地“描绘”着诸神的故事。那是乌拉诺斯惨遭阉割的血腥场面,鲜血看起来是如此黏稠;那是阿佛洛狄忒出生时的情景,飞溅的浪花是那么真实;那是克洛诺斯在吞食瑞亚的子女;那是母山羊阿玛尔忒娅在给婴儿宙斯喂奶。雅典娜甚至还织出了自己从宙斯的头颅中出生的场景。接下来的画面是十二主神在奥林匹斯山封神的盛景……雅典娜还在继续编织着。
图34 为自己的织布技术倍感自豪的阿剌克涅向奥林匹斯神发起了挑战
Diego Rodriguez de Silva y Velazquez, 1657. Prado, Madrid / Bridgeman.
仿佛是为了阿剌克涅之前所说的话而刻意地公然羞辱她,雅典娜现在织出的画面表现的是和天神肆意较量的凡人最终付出的代价。首先是色雷斯的王后罗多彼(Rhodope)和国王希慕斯(Haemus)的故事,他们原以为比赫拉和宙斯这对夫妻更为光彩靓丽,但最终被变成了山脉。接下来,雅典娜织的是俾革米斯(Pygmies)的王后革剌娜(Gerana),她认为自己的美貌和地位都远胜天后,于是被愤怒的赫拉变成了一只鹤。在同一个地方,雅典娜还织出了安提戈涅(Antigone)的故事,由于类似的傲慢行为,她的头发被变成了蛇。(195)最后,雅典娜用橄榄叶的图样当作整幅作品的边框,因为橄榄树是她的圣树。做好收尾工作后,她站起身接受应得的赞美。
阿剌克涅也不加吝啬地热烈鼓掌,予以赞美。她的大脑转得像雅典娜手中的梭子一样快,马上就知道自己该织怎样的作品了。就这样,一个疯狂的想法攫住了她。此刻,与奥林匹斯女神比拼起纺织技艺的阿刺克涅想告诉全世界,自己的纺织技术不仅更精湛,而且人类在所有事情上都可以超过天神。她感到非常气恼,因为雅典娜展现了奥林匹斯诸神出生与就位等宏大的场面,接下来却描绘人类因狂妄而遭受惩罚的愚蠢传说。好吧,她同样可以玩暗讽的把戏。她要让雅典娜好好看看!
阿剌克涅在织布机前坐下,捏了捏指节,然后开始动工。在那飞舞的手指底下首先出现的是一头栩栩如生的公牛,一个少女骑在牛背上。另一个画面是公牛腾空而起,飞过海洋。女孩回头望去,几个年轻人正惊慌失措地奔向悬崖岸边。这会不会是那件事?是不是抢夺欧罗巴的场景?那些年轻人是不是卡德摩斯和他的兄弟?
把织布机团团围住以便看得更清楚的围观群众开始交头接耳。接下来织出的画面更加清晰地透露了阿剌克涅的意图。那是提坦神福柏和科俄斯的女儿阿斯忒里亚(Asteria),她正绝望地把自己变作一只鹌鹑,试图摆脱化作老鹰的宙斯。接下来,阿剌克涅织出了宙斯变成天鹅,对廷达俄瑞斯(Tyndareus)的妻子丽达(Leda)大献殷勤的画面。转眼间,宙斯又化身为舞蹈的羊男,追逐着美丽的安提俄珀。接下来的一幅画是这位色欲熏心的天神最古怪的一次变身——一场金雨,画面清晰地表现出宙斯以这非同寻常的形态迫使阿尔戈斯国王阿克里西俄斯(Acrisius)的女儿达那厄(Dana?)怀孕的场景。这类强占民女、勾引私通的故事是凡人间的八卦话题。可像阿剌克涅这样用彩色丝线真实地描绘出来,却有些罪不可恕。之后还有一连串描绘宙斯恶心行径的画面:不幸的宁芙埃癸娜和可爱的珀耳塞福涅被化作斑点蛇的宙斯侵犯。以前就有传言说宙斯曾以此占有了他和德墨忒尔所生的女儿珀耳塞福涅,但阿剌克涅这样堂而皇之地织出来实在是大逆不道。
然而,宙斯并不是唯一一个被阿剌克涅用丝线编写堕落传说的天神。现在“讲”到波塞冬了,这位海神首先以公牛的形态出现,疯狂追逐着惊慌失措的色萨利女孩阿耳涅(Arne);然后,他变作凡人厄尼普斯(Enipeus),以赢得美人堤洛的芳心;最后,他变成一只海豚,追逐着杜卡里翁的女儿,迷人的墨兰托(Melantho)。
接下来是阿波罗开始打家劫舍:阿波罗化身为老鹰、雄狮、牧羊人,不知廉耻地强占民女。狄俄尼索斯也入画了,他伪装成一大串葡萄,只为把美丽的厄里革涅(Erigone)骗到手;为了逞一时之气,他把凡间女子阿尔卡托尔(Alcatho?)和弥倪阿得斯姐妹(Minyades)(196)变成了蝙蝠,只因为与纵情狂欢相比,她们更愿意过修身养性的生活。
所有这些故事源源不断地从阿剌克涅的“艺术之笔”下冒出来。它们都描绘了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天神如何欺骗、强夺和占有凡间妇女。阿剌克涅最终织出一圈由交错的鲜花和常青藤组成的图样,并用它将整幅作品框起来以宣告结束。完成以后,她平静地把梭子推到一边,站起身伸了伸腿脚。
奖励
围观群众往后退去,大家吃了一惊,感到惴惴不安:这姑娘真是胆大妄为,不过不可否认,这样一幅大胆且渎神的作品确实体现了女孩超凡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