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走上前一点一点地检查着织物的表面，没有发现一丝缺陷和不足。作品非常完美。尽管完美，但这样渎神的作品绝不能存在。她一言不发地劈开布匹，将布匹撕得粉碎。最后，雅典娜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抓起梭子直接朝阿剌克涅的脑袋扔过去。
梭子打中了阿剌克涅的眉间，疼痛似乎让她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她都做了什么呀？她发了什么疯？她再也不能织布了。她会为自己的渎神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与自己的命运相比，那条挂毯上描绘的姑娘们的遭遇根本算不上悲惨了。
阿剌克涅从地上捡起一根粗麻绳，说：“如果不让我织布，我就活不下去了！”之后，她哭着跑出农庄，大家都没来得及阻止她。
围观者涌向窗户和开着的大门，惊恐地看见阿剌克涅跑过草地，把绳子甩在一棵苹果树上，自尽身亡。见此，人们齐齐转头望向雅典娜。
一颗泪珠滑过女神的面颊。“愚蠢！愚蠢的姑娘。”雅典娜说。
雅典娜沉默着走出农庄，围观的人也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他们来到苹果树前。阿剌克涅挂在绳子上微微摇晃，尸体的眼珠暴突着。
“你这样的传奇人物绝不能死，”雅典娜说，“你要日日夜夜地纺线、编织，纺线、编织，纺线然后编织……”
眨眼间，阿剌克涅开始变皱、缩小。那根吊着她的绳子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发光的丝，她开始顺着这根丝往上爬。阿剌克涅已经不再是女孩，而是变成了注定要永远忙于纺线和编织的生物。
这就是世上第一只蜘蛛，也就是蛛形纲（arachnid）的来历。这一变身并不像某些人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惩罚，而是赢得大赛的一种奖励，是对伟大艺术家的奖赏，也就是得以拥有永远创造和编织杰作的权力。
变形：天神之爱酿成的悲剧
我们之前已经讲过天神出于怜悯、愤怒或嫉妒，将男人和女人变成动物的故事。不过，天神既会像人类那样骄傲自大、心胸狭窄，也会像人类那样为欲望所驱使。我们已经知道，肉体凡胎对他们而言和神祇一样有吸引力。有时，他们的冲动只是出于原始的肉欲，不过天神也会真正地陷入爱河。许多故事都讲述了天神怎样追求可爱的少年少女，然后把他们变成动物、新品种的植物和花朵，甚至是岩石与泉水的。(197)
尼索斯和丝库拉：海雕与海鸥
尼索斯（Nisus）是位于阿提卡海岸墨伽拉城（Megara）的国王。他有一缕紫色的头发，那便是他被赋予的特殊能力，即对一切人为的伤害免疫。出于某种原因，他的国家遭到了克里特国王米诺斯的攻击。有一天，尼索斯的女儿丝库拉公主（Scylla）(198)在米诺斯的战船驶向墨伽拉城时，看见了对方在甲板上的身影并坠入了爱河。她爱得发了狂，于是决定把父亲的那缕紫发偷走，献给战船上的米诺斯，她认为对方肯定会用热烈的爱来回报自己。可是，丝库拉偷走那缕头发之后，尼索斯立即变回了脆弱的普通凡人。当女儿还在悄悄走向米诺斯的路上时，父亲已在宫廷暴乱中一命呜呼了。
对于丝库拉背叛生父的这一举动，米诺斯不仅没有感到高兴，反而相当反感。他完全不想与这女人扯上关系，于是把公主踢下战船，扬起风帆离开了墨伽拉，发誓永不返还。
然而，丝库拉的热情并没有因此消散，她仍不愿意放弃所爱之人。她游在米诺斯身后，可怜兮兮地哭喊着。她在米诺斯身后喊得如此凄惨，最后变成了一只海鸥。与此同时，幽默感十足的天神把她的父亲尼索斯变成了一只海雕。
为了复仇，父亲此后便永远在大海上无情地攻击着自己的女儿。
卡利斯托和阿耳卡斯：大熊座与小熊座
还记得佩拉斯吉人时期的阿耳卡狄亚国王吕卡翁(199)吗？在被变成狼之前，他有一个漂亮的女儿叫卡利斯托（Callisto），她被当作侍奉处女之神和狩猎之神阿耳忒弥斯的宁芙抚养长大。
宙斯对这个漂亮的女孩垂涎已久，于是变成阿耳忒弥斯的模样来欺骗她。女孩欣然投向所追随的伟大女神的怀抱，却发现自己惨遭宙斯的蹂躏。
不久后，真正的阿耳忒弥斯看到卡利斯托光着身子在河中沐浴，发现自己的追随者竟然身怀有孕，女神怒不可遏，于是将可怜的卡利斯托驱逐出去。这个孤独而不幸的女孩在世间游荡，随后生下儿子阿耳卡斯（Arcas）。对于丈夫的情人，即使是最无辜老实的那位，赫拉也绝不心慈手软。于是，赫拉进一步惩处了卡利斯托，把这个女孩变成了一头熊。
多年以后，已是青年的阿耳卡斯在森林里打猎时遇到了一头巨大的母熊。不知情的他刚要举起标枪扔过去，宙斯赶紧出手干预，阻止了一桩弑母惨案。宙斯把两人升到天空中变成了大熊座和小熊座。赫拉怒气未消，对这两个星座施下诅咒，令其永远不得同饮一瓢水，据我所知，这便是它们永远指向不同极地位置的原因。(200)
普罗克妮和菲洛美拉：燕子与夜莺
雅典国王潘狄翁（Pandion）有两个美丽的女儿：普罗克妮（Procne）和菲洛美拉（Philomela）。长女普罗克妮离开雅典，嫁给了色雷斯国王忒柔斯（Tereus），并与其育有一子，名叫伊克堤斯（Ictys）。
有一年，普罗克妮的妹妹菲洛美拉来到色雷斯和家人一起过暑假。忒柔斯可以说长了一颗世界上最黑暗的心，他被这位年轻小姨子的美貌震撼到了，于是在某个夜晚将她拖进自己的卧房施以强暴。他担心妻子乃至世人发现这可憎的罪行，于是将菲洛美拉的舌头割掉。忒柔斯知道女孩既不能读也不会写，这下他算是平安无事了，菲洛美拉永远都无法将可怕的事实真相告诉任何人。
然而，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菲洛美拉织出了一块挂毯，她用这挂毯把自己遭到的侵犯详细地告知了姐姐普罗克妮。姐妹俩既委屈又愤怒，想出了一个与这恶行同样残暴的复仇计划。她们知道怎样才能把忒柔斯伤得最狠。他是一个粗野可憎的男人，脾气暴躁，堕落无耻，不过他有一个软肋，那就是他深爱着儿子伊克堤斯。普罗克妮和菲洛美拉非常了解这份无私的感情。虽然伊克堤斯也是普罗克妮的儿子，但曾经的母爱此刻已被憎恶和无法遏制的复仇欲望压制住了。姐妹俩狠下心肠，来到那孩子的卧房，将其杀死在睡梦中。
第二天早上，普罗克妮对丈夫说：“菲洛美拉很快就要离开雅典了，今晚要不要举行一个送别晚宴？顺便也感谢一下你对她的热情款待。”
菲洛美拉呜咽着拼命点头。
“她好像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普罗克妮说。
忒柔斯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当晚的宴会上有一道美味多汁的炖肉，国王大快朵颐。他用面包蘸着肉汁把那道菜吃了个精光，却仍然意犹未尽。就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摆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银色的盖子。
忒柔斯问：“那下面是什么？”
菲洛美拉微笑着把盘子推过去。忒柔斯揭开盖子，惊恐地大叫起来，因为他看见的是死去的儿子那扭曲的面孔。姐妹俩疯狂地尖声大笑。忒柔斯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白为什么那道炖肉是如此鲜美，他狂吼一声，从墙上摘下一支长矛。两个女人逃出房间，呼叫天神，乞求帮助。当忒柔斯国王追出宫殿，追到大街上时，他发现自己突然浮在了空中。原来，他被变成了一只戴胜鸟，那痛苦而愤怒的呼喊则变成了凄厉的鸟鸣。与此同时，普罗克妮变成了一只燕子，菲洛美拉变成了夜莺。
虽然夜莺以美妙婉转的歌声著称，但只有雄性夜莺才会歌唱，雌性夜莺和无舌的菲洛美拉一样沉默无语。(201)另外，很多种类的燕子至今仍沿用普罗克妮的名字，戴胜鸟也仍戴着那顶属于国王的王冠。
伽倪墨得斯：化身水瓶座
在小亚细亚的西北角坐落着名叫特洛伊得（Troad）的王国，为了纪念其统治者特洛斯（Tros），这里也被称为特洛伊（Troy）。从特洛伊西望爱琴海，海的对面便是希腊大陆；特洛伊以东是今天的土耳其全域及古土耳其地区，以北是达达尼尔海峡与加里波利半岛，以南是莱斯沃斯岛（Lesbos）。特洛伊的都城是伊利昂（Ilium），后来通常简称为特洛伊城。伊利昂这个名字取自国王特洛斯和王后卡里罗厄（Callirrho?）(202)的长子伊洛斯（Ilos）。这对王室夫妇的第二个儿子阿萨剌科斯（Assaracus）鲜有文献记载。然而，真正引人瞩目、见者无不屏息的是他们的第三个儿子伽倪墨得斯（Ganymede）。
世上没有比伽倪墨得斯王子更美的少年。他有着一头金发，皮肤是温暖的蜂蜜色；他那柔软的嘴唇仿若一个甜美的邀请，邀请你在魔法般的狂吻中迷失自己。
据说女人无论长幼，只要与他对视便会尖叫甚至昏倒。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被同性吸引的男人一看到他就会心跳如鼓，血脉偾张，耳中突突作响。他们变得口干舌燥，发现自己满嘴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蠢话，只为取悦他或引起他的注意。一回到家，他们就开始写诗，但写完马上撕掉，因为字里行间充斥着“大腿啊”“眼睛啊”“屁股啊”“他的嘴啊”“少年啊”“真美啊”“男孩啊”“欢乐啊”“欲望啊”“像火啊”这一类的词。
不同于许多天生丽质却恃美行凶的人，伽倪墨得斯不是一个刁蛮任性的孩子。他魅力十足，举止落落大方。他笑起来十分美好，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着友好而温暖的光芒。熟悉他的人都说，这孩子的内在美完全配得上甚至超越了他的外在美。
伽倪墨得斯若不是王子，世人或许会对他的美貌更加大惊小怪，让他难以过上正常的生活。可他是伟大的国王最疼爱的儿子，因此没人敢打他的主意，伽倪墨得斯得以清白无瑕，终日与骏马、音乐、运动和挚友为伴。特洛斯国王原本打算等伽倪墨得斯到了一定的年纪，让他和某位希腊公主结为连理，成长为英俊的成熟男人，毕竟青春转瞬即逝。
但是，这些打算并没把众神之王考虑在内。宙斯不知是听说了这位像灯塔般闪亮的美少年的传闻，还是无意中看见了他的面孔。真正值得记述的是，这位天神因欲望变得疯狂。尽管这位凡人有纯正的王室血统，尽管这之后流言会满天飞，尽管赫拉肯定会勃然大怒、醋意横生，但宙斯依然不管不顾地变作老鹰，俯冲到人间，用爪子攫住少年，将他带回了奥林匹斯山。
这一行为很糟糕，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它不完全出于不负责任的色欲。这段感情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是真爱。宙斯把少年宠上了天，想与他永远相伴，而他们之间的肉体关系只让宙斯的爱恋变得更深。宙斯赐给伽倪墨得斯不朽，让他青春永驻，并指派他为自己的持杯者。从现在开始直到时间的尽头，他将永远是那位外表和灵魂都美得令宙斯神魂颠倒的伽倪墨得斯。当然，除了赫拉，其他天神都欢迎少年的到来。他太讨人喜欢了，他的出现点亮了奥林匹斯山。
宙斯派赫耳墨斯为特洛斯国王带去神马作为礼物，以弥补这家人的损失。
赫耳墨斯告诉国王：“你儿子在奥林匹斯山上备受宠爱，他将永生不死，和其他凡人不同，他的美貌将永远与其内在美相匹配，也就是说他将永远心满意足。天空之父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好吧，反正特洛伊国王和王后还有两个儿子，再说，不用看牙口就知道那些马确实是世上最好的马，只要伽倪墨得斯真能位列不朽的奥林匹斯诸神之间，永远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只要宙斯真的爱他……
可那男孩爱宙斯吗？这很难说。古人认为男孩爱宙斯。他一直都以微笑示人，看起来很幸福。伽倪墨得斯成为这种独特的同性之爱的象征，这也是希腊人生活中相当核心的一个部分。他的名字似乎是精心设计过的文字游戏，分别取自ganumai（赏心悦目）、medon（王子）和medeon（生殖器），即长着英俊生殖器的英俊王子，到了后来便扭曲、演变成了catamite（娈童）这个词。
宙斯和伽倪墨得斯这对幸福的伴侣相处了很长时间。当然了，这位天神对伽倪墨得斯也像对自己的妻子一样不忠，不过大抵还算得上稳定的伴侣。
当诸神的统治即将宣告结束，宙斯给这位美少年、挚爱的宠儿、情人与好友赐予了最后的奖励。他将男孩升上天空，成为最重要的黄道十二宫星座之一。从此，伽倪墨得斯便成为水瓶座，这位持杯者永远闪耀在苍穹。
黎明爱人：大犬座与小犬座
接下来，我们来聊聊两位神祇姐妹。我们在前文已经见过了厄俄斯(203)，也已经知道她的任务是敞开大门让天神阿波罗驾着太阳马车驶出，开启新的一天，后来则换成了她的兄弟赫里阿斯。他们的妹妹塞勒涅(204)则驾着与之相对的月亮马车在夜空中穿行。宙斯和塞勒涅生了两个女儿：潘狄亚（Pandia）(205)和厄耳萨（Ersa）(206)。
厄俄斯有好几次陷入了爱河。她曾迷恋一位叫刻法洛斯（Cephalus）的年轻英雄，便诱拐了他。虽然刻法洛斯早已组建了家庭，但厄俄斯置若罔闻。实际上，刻法洛斯已和普洛克里斯（Procris）婚配，对方是雅典第一任国王厄瑞克透斯(207)与王后普拉西提雅（Praxithea）的女儿。尽管厄俄斯魅力四射，安排刻法洛斯入住的太阳神宫也是极尽奢华，可被绑架的这名年轻人依然无比想念自己的妻子。无论黎明女神如何想方设法地献尽殷勤，都无法引起对方的兴趣。厄俄斯既失望又感觉受到了羞辱，最终同意让刻法洛斯回到妻子身边。然而，妒意和自尊受损的痛苦在她体内沸腾不止。他怎敢放弃女神而选择人类？！一想到凡人女子能激起刻法洛斯的热情，身为神祇的自己却只能面对一副冰冷的面孔……
厄俄斯假装漫不经心地往刻法洛斯的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在回刻法洛斯家中的路上，厄俄斯一边悲伤地摇着头一边哀叹道：“哎哟，我突然想啊，那位纯洁的普洛克里斯在你离开家的时候，不知表现如何？”
“你什么意思？”
“唉，就是不知道她和几个男人交欢来着。想想真有点受不了啊！”
“你根本不了解她！”刻法洛斯有些气恼，“她的忠诚和美貌并重。”
“哈哈！”厄俄斯说，“其实只需要一点儿蜂蜜和钱币。”
“你在说什么？”
“如蜂蜜般甜美的话语和银闪闪的钱币可以让最道貌岸然的人变节。”
“你可真够愤世嫉俗的。”
“我能看到第一缕晨光照亮的世间，也能看到人们在黑夜所行之事。那可不是愤世嫉俗，而是事实真相。”
“可你并不了解普洛克里斯，”刻法洛斯争辩道，“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很忠诚，很真实。”
“噗！你只要转过身去，她立刻就能和别人上床。这么跟你说吧……”厄俄斯停下脚步，仿佛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如果你伪装成别人去和她见面会怎样？向她献殷勤，对她大加赞美，告诉她你爱她，再给她买点廉价的首饰——我敢打赌她一定会为你神魂颠倒。”
“绝对不会！”
“随便你吧，不过……”厄俄斯耸了耸肩，然后指向路边，“哦，快看，那儿有一堆衣服，还有一顶头盔。你若还长了一撮大胡子……”
厄俄斯突然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刻法洛斯发现自己确实长出了胡须。路边突然出现的那堆可用来换装的衣服似乎在向他招手示意。
尽管嘴上一直在反对，厄俄斯的话却真的被刻法洛斯听进了心里，让他不禁想试探一番。他穿上那套荒唐的衣服，对自己说，他不是起了疑心，而是为了让厄俄斯知道那番讥讽完全是错误的。第二天早上，当天空变成粉色时，他要和普洛克里斯一块对厄俄斯喊：“你真是大错特错了，黎明女神！你根本不了解凡人的爱情。”总之就是这类的话，好让她知道自己错了。
不久之后，普洛克里斯给一个头戴帽盔、身披长袍、留着大胡子的“陌生人”开了门。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丈夫无缘无故地突然失踪给了她沉重的打击。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询问这位访客，刻法洛斯就闪身进了屋子，还把仆人都打发走了。
“你是个美丽的女人。”刻法洛斯用浓重的色雷斯口音说道。
普洛克里斯的脸红了。“先生，我必须……”
“来吧，咱们坐在这卧榻上吧。”
“真的，我不能……”
“来吧，这儿没别人。”
普洛克里斯知道这已经有点超出了塞尼亚所要求的待客之道，但她还是屈服了。这个男人实在太强壮了。
“你这样一个美人，独自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做什么呢？”刻法洛斯从铜碗里拿起一枚无花果，淫邪地咬上一口，然后把剩下那半颗柔软多汁的果子在普洛克里斯面前晃来晃去。(208)
“先生！”
普洛克里斯张开嘴想要抗议，刻法洛斯却趁机将熟透的无花果塞了进去。
“你这副样子天神看了都要动心，”刻法洛斯说，“做我的女人吧！”
“我已经结婚了！”嘴里塞满了无花果的普洛克里斯抗拒地说道。
“结婚？那是什么东西？我有的是钱，你想要什么珠宝首饰我都能给，只要你开口。你太美了，我爱你。”
普洛克里斯沉默了。可能是因为她在努力把那颗无花果咽下去，可能是金银珠宝的许诺的确诱惑了她，也可能是这突如其来的狂热示爱让她有点动心。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刻法洛斯不由得勃然大怒，立即现出了真身。
“好呀！”刻法洛斯大发雷霆地说道，“这就是你独自一人时会干的好事！满口谎言的可耻女人！”
普洛克里斯瞪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刻法洛斯？是你吗？”
“是！没错，正是你可怜的丈夫！这就是我不在家时你的所作所为。滚！从我面前滚开，你这不忠的女人。赶快滚蛋！”
刻法洛斯往前一冲，挥舞着拳头，于是惊恐的普洛克里斯逃了出去。她跑出家门，跑进了森林，一直跑到一片树林才力竭倒地，那林子是阿耳忒弥斯的圣地。
第二天早上，女神发现普洛克里斯倒在地上，于是哄着她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就这样，普洛克里斯和狩猎女神及其彪悍的少女随从在一起待了一年零一天，最后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阿耳忒弥斯，您照看我，教我狩猎，让我知道男人就该避之大吉，可我不能对您撒谎。我还像从前那样爱着我的丈夫刻法洛斯。他错待了我，不过那也是太爱我所致，我渴望原谅他，渴望回到他的怀抱，渴望再次成为他的妻子。”
阿耳忒弥斯看到普洛克里斯要走十分难过，不过这次女神大发慈悲，让她回到了丈夫身边，并没有把她的眼珠挖出来或者拿她喂猪，要知道阿耳忒弥斯不是没有做过这种事。不仅如此，女神还为普洛克里斯准备了两份重礼，用来献给刻法洛斯以求和。
莱拉普斯与透墨西俄斯之狐
普洛克里斯收到的礼物之一是一只了不起的猎犬，叫莱拉普斯（Lailaps），它的了不起之处在于，无论让它追捕鹿、野猪、熊、狮子还是人，它都一定能将猎物拿下；另一份礼物同样是无价之宝，那是一根可以射中所有目标的标枪。无论是谁，只要拥有这两样东西，绝对能成为凡间最伟大的猎手。不出所料，刻法洛斯见到妻子满载而归十分欣喜，两人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
如今，刻法洛斯的名气越来越大，人们谈起他时充满敬畏，有关他高超捕猎技巧的故事传遍诸国，也传到了底比斯统治者克瑞翁（Creon）(209)的耳朵里。有着许多黑暗过往的底比斯此时又遭遇了一桩祸事，这回是一头凶猛的狐狸，当地人称之为卡德摩斯雌狐（Cadmean Vixen），古希腊人把它命名为透墨西俄斯之狐（Alopex Teumesios），所有人都畏惧它。这一猎食者拥有特殊的天赋，天神赐予它一种能力，即永远不会被捉到，不管派出多少猎犬、马匹或者人手来捉拿它，不管设下多少陷阱，都是徒劳的。据说放出这只狡猾怪物的正是狄俄尼索斯，他始终渴望报复这座城市，因为底比斯人曾嘲讽他的母亲塞勒涅，还将她拒之门外。
越来越绝望的克瑞翁听说了刻法洛斯和那只神奇猎犬的种种传闻，说那猎犬几乎可以被称为拥有超能力，于是他传话到雅典，乞求将猎犬借来用用。刻法洛斯慷慨地出手相借，于是这只神奇的猎犬很快便开始追捕雌狐。
可事情随后变得十分奇怪，这似乎让我们看到了希腊思想中一种绝妙的特质，那就是对悖论的迷恋。让一只可以抓到任何猎物的猎犬前去追捕一只绝不会被抓住的狐狸会发生什么？这就像是不可抗拒的力量遇到了丝毫不受其影响的物体。
卡德摩斯雌狐拼命地绕着圈跑，莱拉普斯则在它身后紧追不舍，没有猎物能逃出这只猎犬的爪牙。若不是宙斯出手干涉，我猜它们至今仍陷在这一逻辑怪圈之中。
众神之王低头目睹了这一场景。他对这件自相矛盾的怪事思索了一番，感觉此事完全是对一切正论与常理的蔑视，它颠覆了希腊语中伟大的nous（智性）一词所代表的一切含义，令人恼火。然而，宙斯的权威基于这样一条深刻的原则，那就是任何天神都不能抹消其他天神的咒语。也就是说，狗和狐狸注定要永远被锁在这一不可能有任何进展的境地之中，永远公然地嘲讽着世间的秩序。于是，宙斯将狐狸和狗都变成了石头。这样它们将永远凝固，永远保持即将摆脱和抓住对方的完美姿态。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仍然让宙斯感到真理备受挑战，所以他将之升上天空，移入苍穹，变成了大犬座和小犬座。
至于刻法洛斯和普洛克里斯，很遗憾，他们没能长命百岁。刻法洛斯虽然失去了莱拉普斯，但仍然拥有那根绝不会错失目标物的魔法标枪。他最喜欢的莫过于在雅典周边的峰峦山谷间游荡，自由地狩猎。某个炎热的下午，追捕了三个小时的刻法洛斯累得汗流浃背，于是躺下小睡一会儿。天气非常炎热，即使有大橡树遮阴，他也仍然感到很不舒服。
刻法洛斯懒洋洋地召唤着西风之神：“仄费洛斯，来吧。我想感受你的抚摸。请拥抱我，让我平静，让我放松，抚慰我，和我玩耍……”
十分不幸的是，这时普洛克里斯正带着一碟橄榄和一瓶红酒来找刻法洛斯，想给他一个惊喜。但她走近时正好听到丈夫说的最后那几句：“我想感受你的抚摸。请拥抱我，让我平静，让我放松，抚慰我，和我玩耍……”丈夫之前为了独占自己发那么大的脾气，可现在竟然做出背叛之举？普洛克里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手一松，碟子和酒瓶掉到了地上，她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刻法洛斯听到声音立即坐起身来。是什么在灌木丛里簌簌作响？天哪，这吸鼻子的声音一定是一头猪！他拿起标枪，朝传来声音的灌木丛投了过去。他不必小心瞄准，那根标枪便会自动完成“使命”。
标枪确实一击即中。普洛克里斯就这样在悲痛的丈夫怀中逝去。
这不幸的故事令人玩味(210)，不过我们要记住，一切的起因只是厄俄斯决定绑架一位英俊潇洒的凡人。
恩底弥翁：陷入永久的沉睡
被两位女神看上的年轻人并不只有刻法洛斯。一天晚上，厄俄斯的妹妹塞勒涅驾着银色马车驶过小亚细亚西部的夜空，她远远地看到了山坡上的恩底弥翁（Endymion），这位年轻俊美的牧羊人正赤身裸体地躺在拉塔莫斯山（Mount Latmos）的一处山洞外呼呼大睡。见到他那沐浴在银色月光之中的美好肉体，还有因为不知梦见何事而在唇边浮起的一抹诱人微笑，塞勒涅顿时欲火焚身，遂祈求诸神之父宙斯让他永葆青春。她希望每晚都能看到这副模样的恩底弥翁，宙斯满足了她的心愿。恩底弥翁就这样留在原地，永远地沉睡了下去。每逢新月，即阴历中唯一见不到月亮马车的这一天，塞勒涅便会来到人间与熟睡的男孩交欢。虽然不是传统的行房，但塞勒涅还是与他生下了五十个女儿。
二人的关系的确非常古怪，但硕果累累，而且这让塞勒涅非常快乐。(211)
提索奥努斯：永生的诅咒
这之后，塞勒涅的姐姐厄俄斯的感情生活依然非常混乱。就在不久前，这位黎明女神刚刚和战神结束了一段糟糕的婚外情，可谓戏剧性十足。当阿瑞斯那善妒的情人阿佛洛狄忒发现这段私情之后，她在心中暗暗下咒：厄俄斯将永远不能在阿佛洛狄忒所司掌的领域，即爱情中获得快乐。
厄俄斯是一位血统纯正的提坦女神，有着提坦神族特有的强烈欲望。此外，作为黎明的使者，她相信每一天都预示着崭新的希望、承诺和机遇。所以，厄俄斯一直怀着可悲的乐观精神，在一段段恋爱中摔得“鼻青脸肿”，由于阿佛洛狄忒的诅咒，厄俄斯的每段恋情都不得善终，可她对这诅咒毫不知情。
贪图美色的厄俄斯尤其容易被年轻的凡人吸引。正如之前绑架了刻法洛斯，如今她打算对一名叫克利图斯（Cleitus）的年轻人故技重施。不过，最终的结局令人心碎，因为对方是生命有限的凡人，对厄俄斯来说，一眨眼的工夫，克利图斯便死掉了。
那时候的特洛伊肯定是有某种独特的魅力。拉俄墨冬（Laomedon）(212)是宙斯最宠爱的持杯者伽倪墨得斯的侄子，有一个儿子叫提索奥努斯（Tithonus），这孩子长大以后的美貌与他的舅爷爷不相上下。提索奥努斯也许比伽倪墨得斯更为瘦小纤细，但他最大的特点是笑起来特别甜美，这令他分外迷人，让人一见倾心、心生贪念，只想把他抱到怀里。
一天下午，厄俄斯看见这位俊美的年轻人正沿着伊利昂城墙外的海滩散步。女神忽然意识到，过去那数不清的调情、绑架、恋爱、寻欢，甚至包括和阿瑞斯的婚外情……所有那些都只是小孩子的把戏，是没有意义的迷恋。这一回才是真爱，这个人才是她的真命天子。
一见钟情
厄俄斯沿着沙滩向提索奥努斯走去，对方抬头一看，立即和女神一样陷入了爱河。他们立即牵起手，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必说，便在海岸线上像情侣一样散起步来。
“你叫什么名字？”
“提索奥努斯。”
“我是黎明女神厄俄斯。和我一起住到太阳宫里吧。与我相伴，做我的爱人、我的丈夫、我的伴侣、我的君王、我的臣民、我的一切！”
“厄俄斯，我愿意。我永远属于你。”
他们相视一笑，在浪涛间相交云雨。对厄俄斯来说，她知道这回一定能和提索奥努斯终成眷属。
厄俄斯的那座由珊瑚、珍珠、玛瑙、大理石和碧玉砌成的位于太阳宫内的行宫成了他们的家。没有比他们更幸福的夫妻了，他们的生活十分快乐。他们凡事都会彼此分享，会读诗给对方听，一起慢慢散步，欣赏音乐和舞蹈，一同骑马或者静静地陪伴在旁，他们尽情欢笑，缠绵云雨。每天早晨，提索奥努斯都骄傲地看着厄俄斯推开大门，让赫里阿斯驾着马车隆隆地驶过。
恩惠
然而，有一件事让厄俄斯心烦意乱。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深爱的这位凡间美少年会被时间夺走，就像克利图斯那样。一想到这里，厄俄斯的内心深处便泛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绝望。
一天晚上，提索奥努斯惊讶地发现厄俄斯漂亮的脸蛋上竟眉头紧锁，于是问：“亲爱的，你怎么了？”
“你信任我，对吧？亲爱的男孩。”
“永远信任，完全信任。”
“好，明天下午我要离开一会儿，我会尽快回来。不要问我到哪里去，也别问为什么。”
厄俄斯要去的地方是奥林匹斯山，准备觐见宙斯。
“不朽的天空之父，奥林匹斯的主宰，驭云者，驱雷者，万物之王——”
“行了行了，你想要什么？”
“我祈求您的恩惠，伟大的宙斯。”
“你当然是想要一个恩惠。我的家人来找我从来没有别的理由，永远都是要求恩惠。恩惠，恩惠，恩惠，除了恩惠还是恩惠。这回想要什么？我猜是和那位特洛伊的男孩有关吧？”
这番话令厄俄斯有点慌乱，她硬着头皮继续说：“是的，我敬畏的主宰。您也知道，当我们和凡间少年相伴时……”厄俄斯边说着话边大胆地望向站在宙斯宝座后面的伽倪墨得斯，他正随时准备为宙斯的杯中续上花蜜酒。伽倪墨得斯在厄俄斯的注视下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双颊绯红。
“嗯……然后呢？”宙斯开始用指尖敲起宝座的扶手。这可不是好兆头。
“迟早会有一天，塔那托斯会来找我的提索奥努斯，我无法忍受这件事发生。我希望您能赐予他永生。”
“哦，是吗？赐予永生，嗯？就这个？永生……唔……好吧，也没什么不可以。长生不死，你真的要为他求得这个吗？”
“当然，是的，我的王，就是这个。”
这不会出什么差错吧？难道厄俄斯正好赶上了宙斯心情大好的时候？她的心兴奋得怦怦直跳。
“准了，”宙斯拍了拍手说，“从现在开始，你的提索奥努斯将是不死之身。”
跪在地上乞求的厄俄斯一跃而起。她快乐地大喊大叫，冲上去吻宙斯的手。对方看起来也相当愉悦，笑容满面地接受了厄俄斯的谢意。
“不必了，不必了。我很乐意帮这个忙，你肯定很快就会来谢我的。”
“那是当然，您还希望我来吗？”这话说得似乎有点古怪。
“哈哈，我保证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来的。”宙斯止不住脸上的笑意，他并不知道是什么给他的心里藏了这样一个爱搞恶作剧的小魔鬼。不过我们知道，那是阿佛洛狄忒的诅咒在作乱。
厄俄斯匆匆赶回了太阳宫，她心爱的伴侣正在静候她的归来。她把好消息告诉了提索奥努斯，男孩听后一次又一次地拥抱她。他们在宫殿跳舞，弄出很大的动静，惹得赫里阿斯不得不敲墙警告他们有人还要在黎明前早起呢。
小心你许下的心愿
厄俄斯给提索奥努斯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将来会统率阿拉伯的厄马提翁（Emathion），另一个是门农（Memnon），他长大后将会成为古代世界最伟大的战士，令人闻风丧胆。
一天傍晚，提索奥努斯躺在厄俄斯的腿上，女神懒洋洋地用手指卷着他的金发，温柔地哼着歌，忽然歌声停止，只听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亲爱的？”提索奥努斯柔声问道。
“你信任我，对吗？我的爱人。”
“永远信任，完全信任。”
“明天下午我要离开一会儿。我会尽快回来，不要问我到哪里去，也别问为什么。”
“我们之前是不是有过这个对话？”
厄俄斯要去的地方还是奥林匹斯山，她要再见一次宙斯。
宙斯见到厄俄斯，说：“你看！我就说你会回来的，对不对？我当时说这句话了没有，伽倪墨得斯？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厄俄斯？”
“您说，‘你肯定很快就会来谢我的。’”
“没错，你现在要给我看什么？”
厄俄斯把手伸到宙斯面前。她那玫瑰色的、颤抖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细细的银丝。
“看啊！”厄俄斯哽咽着说道。
宙斯低头看了看，说：“好像是根头发。”
“确实是头发，是我的提索奥努斯的头发，是根白头发。”
“然后呢？”
“我的君王！您答应过我，您发过誓，会赐予提索奥努斯永生。”
“我是答应了呀。”
“那这要怎么解释？”
“你所求的恩惠是永生，那么我就将永生的恩惠赐予提索奥努斯。你一句话也没提过让他永不衰老，也从未要求让他永葆青春。”
“我……你……可是……”厄俄斯目瞪口呆，失了魂似的往后退去。这不可能！
“‘永生’，这是你说的。没错吧，伽倪墨得斯？”
“是的，王。”
“可是我以为……我是说，难道我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
“抱歉了，厄俄斯，”宙斯站起身，“你不能指望我把每个请求都细细解读一遍。反正他不会死，就是这样。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厄俄斯被独自留在原地，那根白头发和她的眼泪一同掉落到地上。
化身蚱蜢
厄俄斯回家时，忠诚的提索奥努斯和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在门口迎接她。她竭尽全力地掩饰自己的悲伤，但提索奥努斯仍然有所察觉。晚上，孩子们都睡下以后，他领着妻子来到阳台上，为她倒了一杯葡萄酒。他们坐在一起看着星空，过了好一阵子，提索奥努斯才开口说话。
“厄俄斯，我的爱人，你如我的生命般珍贵。我知道你在瞒着我什么。我自己能看到。每天早上，镜子都在告诉我真相。”
“哦，提索奥努斯！”厄俄斯把头埋进丈夫的胸膛，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时光就这样流逝下去。每个早晨，厄俄斯都会履行职责，打开大门，迎接新的一天。男孩们长大成人，离开了家。一年又一年，时间的无情就连天神都不能改变。
提索奥努斯头上那稀薄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多得吓人，身子变矮小了，也变得脆弱了，他已经很老了，然而他死不了。他的嗓音曾经那么温润甜美，如今却变得干哑又刺耳。他的皮肤和身躯都萎缩了，更糟的是，他几乎无法走路了。
提索奥努斯对永葆青春美貌的厄俄斯依然忠诚，依然伴她左右，全身心地爱她。“求你了，可怜可怜我吧，”他用粗哑的嗓音对妻子嘶喊着，“杀了我吧，毁了我吧，我只求让一切都结束。”
但厄俄斯已经听不懂他的话，她只能听到嘶哑的唧唧吱吱声。不过，厄俄斯心里明白丈夫想说的是什么。
也许厄俄斯没有能力赐予对方永生或者令他青春永驻，不过她仍然有足够的神力来结束爱人的凄惨现状。一天晚上，她感到双方都已到了极限。她闭上眼睛，艰难地集中精神，然后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提索奥努斯那干瘪的可悲身体稍稍变了两下。这个枯槁老人最后变成了一只蚱蜢。(213)
变换了模样的提索奥努斯从冰凉的大理石地板跳上阳台边缘，接着便跃入黑夜。在妹妹塞勒涅冷冷的月光下，厄俄斯看见他挂在一片长长的草叶上，在夜风中轻轻地晃动。他的后腿相互摩擦，奏出的声音也许是充满感激和爱意的送别曲。厄俄斯落下泪来，而在遥远的某处，阿佛洛狄忒大笑不止。(214)
绽放的少年：都是爱情惹的祸
厄俄斯与提索奥努斯的故事可以被视作某种家庭悲剧。希腊神话里还有许多关于天神与凡人的爱情故事，那些更适合归入爱情悲剧的范畴。这些故事常常会掺杂一些喜剧、闹剧或者恐怖的元素。在这些恋情里，天神似乎总是用花来传情达意，而希腊语的“花”正好写作anthos，所以下面为大家带来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选集（anthology）。
雅辛托斯与风信子
雅辛托斯（Hyacinthus）是一位美貌的斯巴达王子。他不幸被两位神祇同时爱上，他们是西风之神仄费洛斯与金光之神阿波罗。雅辛托斯本人更倾心于英俊的阿波罗，所以只能不断拒绝西风之神开玩笑般但越来越热切的殷勤举动。
一天下午，阿波罗和雅辛托斯正在进行一场体育比赛。醋意大发的仄费洛斯一怒之下把阿波罗的铁饼吹得偏离了方向，令其飞快地直奔着雅辛托斯呼啸而去。铁饼重重地砸到了男孩的前额，雅辛托斯一命呜呼。
阿波罗痛不欲生，他不让赫耳墨斯把少年的灵魂送去冥界，而是把爱人眉间涌出的凡人之血和自己芳香的神之眼泪混在了一起。馥郁的液体滴入土壤，开出了优美、芬芳的花朵。这种花至今仍沿用雅辛托斯的名字，那就是风信子（hyacinth）。
克罗卡斯和斯麦莱克斯
凡间少年克罗卡斯（Crocus）对宁芙斯麦莱克斯（Smilax）陷入了没有结果的单恋。出于怜悯，不知道是哪位天神把他变成了藏红花，该植物的名字沿用少年的名字；斯麦莱克斯则变成了一种多刺的藤本植物菝葜，这一种类也都以她的名字命名。
根据另一个版本，克罗卡斯是天神赫耳墨斯的爱侣，赫耳墨斯失手用铁饼把他杀死，悲痛之中便将其变作藏红花。这个故事和阿波罗与雅辛托斯的故事太像了，让人怀疑是不是由某个喝晕了的吟游诗人瞎写的。
阿佛洛狄忒和阿多尼斯
早年间，塞浦路斯有一位国王叫泰伊亚斯（Theias），以过人的美貌名扬天下。他和妻子肯克瑞斯（Cenchreis）育有一女斯密耳娜（Smyrna(215)）。长大后的斯密耳娜偷偷地对英俊的父亲产生了不伦之爱。
塞浦路斯是阿佛洛狄忒的圣地，因为这座小岛是女神从浪花中诞生之后踏足的第一片土地。恶毒的阿佛洛狄忒将对生父扭曲的欲望吹进斯密耳娜的心里，似乎是由于近来国王泰伊亚斯对女神的祈祷和祭祀有所怠慢，令女神心生不满。冒失的国王新建了一座供奉狄俄尼索斯的神庙，结果岛民都很热衷于敬拜这位神祇。阿佛洛狄忒认为轻慢自己的神庙是世间最大的恶，甚至比乱伦还要糟糕。痛苦的斯密耳娜试图扼制这罪恶的欲望，可阿佛洛狄忒决意把这恶作剧进行到底，她给斯密耳娜的女仆希波吕忒（Hippolyte）下咒，把事态推入白热化，变为令人不安的危机。
一天晚上，泰伊亚斯喝得酩酊大醉，自从他发现了天神狄俄尼索斯那葡萄酒的妙处之后就常常这样喝。这时，被施了咒的希波吕忒领着斯密耳娜来到了国王的卧室，引她上了床。国王贪婪地与女儿欢爱一场，由于喝得太醉，他毫不知情。夜色重重，醉意朦胧，国王没能认出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一个年轻诱人、热情似火的姑娘送上门来与自己寻欢作乐，他猜可能是神界的小妖精吧。
这激情四射、妙不可言的艳福整整持续了一周。某天早上，泰伊亚斯清醒过来，决定弄清这姑娘到底是谁。他放出话去：谁能查明近来让国王夜夜销魂的神秘陌生人的身份，国王就赏以一座金山。
欲望得以满足的斯密耳娜好似身处一场疯狂的春梦，可如今整个塞浦路斯都想揭开她夜会泰伊亚斯的秘密，听闻此事的斯密耳娜从皇宫逃进了森林。她想死，却不忍抛下肚内的孩子，她早就感到这孩子在悄悄成长。她怒斥人间的法律把她的爱情变成了罪过，她向天庭乞求怜悯。(216)作为回应，天神把斯密耳娜变作一棵哭泣的没药树（myrrh）。
十个月后，树皮胀裂，吐出一个人类男孩，这个男孩叫阿多尼斯（Adonis）。水宁芙用没药树流出的柔情之泪为男孩施以涂油礼，这种香树膏至今仍是出生后与加冕仪式所需油膏的重要来源。
斯密耳娜的孩子长大以后，其外貌之绝美无人能及。这句话我写过太多次，想必你都不大相信了。不过他的确是人人为之倾倒，他的名字也的确成为男性美的代名词并且沿用至今。即便这些事你都不知道，也至少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阿多尼斯美得让某位从没爱过凡人的天神坠入了爱河，也正是由于这位天神的所作所为，阿多尼斯才得以出生。她就是爱与美的女神本尊，阿佛洛狄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