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变成了情侣。不过,这对情侣的诞生之路可真是疯狂又曲折:恶意报复的女神让一位父亲对自己的女儿行出禁忌之事,由此有了一个孩子;然后女神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孩子,她的爱胜过世上的一切。即使是做了一辈子的心理治疗师,恐怕也无法完全厘清其中的精神问题。
阿多尼斯和阿佛洛狄忒形影不离。阿佛洛狄忒知道其他天神憎恶这个男孩:德墨忒尔与阿耳忒弥斯讨厌看到那么多女孩因为他得了相思病;赫拉坚决反对如此寡廉鲜耻、罪大恶极的下流事,这完全是在公然污蔑神圣的婚姻和家庭;阿瑞斯则对爱人的移情别恋嫉妒得暴跳如雷。阿佛洛狄忒都知道这些事情,她决定保护阿多尼斯,免得这些怀恨在心的家族成员加害于他。
由于这位珍贵的凡间爱人和大部分希腊男子一样,对狩猎有极大的兴趣,保护心切的阿佛洛狄忒告诉阿多尼斯,他可以自由捕猎体型适中的温顺猎物,如野兔、鸽子等,但绝对不能追捕狮子、熊、野猪和大个头的公鹿。不过男孩就是男孩,只要女孩不在家,他们就会放浪形骸,总想着卖弄自己。所以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某天下午,阿佛洛狄忒的爱人正独自追杀一头野猪,有人认为那头野猪就是阿瑞斯的化身。阿多尼斯把那只野兽逼到角落,正要拿起长矛将其杀死,野猪突然号叫一声,亮出獠牙朝他扑来。惊恐的阿多尼斯往后退去,长矛掉在了地上。不过他是一个勇敢的年轻人,最终还是镇定下来,踏稳双脚准备迎接野猪的攻击。野猪冲过来时,阿多尼斯像跳舞一样优雅地转了一个圈,那野兽与他擦身而过,阿多尼斯在那一瞬间抓住了它的脖子。但野猪相当狡猾,它一歪头倒在了地上,让男孩误以为自己已缴械投降。阿多尼斯于是跪在地上,一手抓住野猪的脑袋,另一只手则摸向腰间,想抽出别在腰带上的刀子。野猪趁机咆哮着昂起头,把巨大的獠牙狠狠地刺向阿多尼斯。獠牙刺穿了男孩的腹部,受到致命一击的阿多尼斯随即倒在地上。
阿佛洛狄忒赶到时,爱人奄奄一息,而那头野猪(或者说是阿瑞斯)已经一溜烟地跑进了森林深处,只听到它宣告胜利的咆哮。悲痛欲绝的女神无力回天,只得看着阿多尼斯在自己的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从男孩的鲜血和女神的眼泪中开出了艳红色的银莲花(anemone),这种花以风为名(风的希腊语是anemoi),因为这种娇弱的鲜花最易被风吹散,象征着易逝的青春与脆弱的红颜。(217)
那耳喀索斯:恋上水中的倒影
特伊西亚斯
在诸多讲述少年变成鲜花的故事中,有一个最广为人知。这故事的开头是,一位焦虑的母亲带着儿子去找预言者。除了占卜者和神明指派的女祭司西比尔,也有一些被天神选中的凡人拥有预言的天赋。与他们安排一次约见和预约看医生并无二致。
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两位预言者分别是卡珊卓拉(Cassandra)和特伊西亚斯(Tiresias)。卡珊卓拉来自特洛伊,她所背负的诅咒是其预言都十分精准,却永远没有人相信。来自底比斯的特伊西亚斯和前者的境遇差不多同样悲惨。特伊西亚斯原本是男性,但某次因为用棍子打了两条交配的蛇而被赫拉惩罚变成女性。当时,赫拉为此事勃然大怒,个中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为赫拉做了七年的女祭司之后,特伊西亚斯变回了男儿身,但又因为看到河中沐浴的雅典娜的裸体而被刺瞎了双眼(218)。这是关于他失明原因的其中一个版本,不过我更喜欢另一个版本,说的是他被带到奥林匹斯山,为宙斯和赫拉所打的赌做仲裁。他们争论的是男女双方谁更享受性爱。特伊西亚斯既当过男人也当过女人,于是成了回答该问题的不二人选。大家都同意把他的话作为最终答案。
特伊西亚斯认为就自己的体验而言,女性从性事中获得的快感是男性的九倍。这让赫拉火冒三丈,因为她的观点与此相反,也许她是因丈夫永不枯竭的肉欲和自己的性冲动较为克制得出这一结论的。特伊西亚斯辛辛苦苦地解释了一番,赫拉给予的回报却是刺瞎了他的双眼。一位天神永远不能抹消另一位天神的咒语,因此,宙斯只能赐予他第二种“视力”作为补偿,即预知能力。(219)
那耳喀索斯
有一位水宁芙叫利里俄珀(Liriope),她与河神刻菲索斯(Cephissus)结合,生下了男孩那耳喀索斯(Narcissus)。那耳喀索斯天生丽质,因此母亲非常担心他的未来。利里俄珀阅尽沧桑,深知美貌是祸根,它只会带来悲惨甚至致命的后果。当那耳喀索斯长到十五岁,开始遭到无端的骚扰时,利里俄珀决定做点什么了。
利里俄珀对儿子说:“我们要去底比斯找特伊西亚斯,去占卜一下你的未来。”
母子俩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走到底比斯,在赫拉神庙外排队等待约见预言者,每天早上这里都会排满人。
终于轮到他们时,利里俄珀对特伊西亚斯解释说:“即使你盲了,看不到我的儿子,也要相信我,见到他的人都会惊叹他的长相。世上没有比他更美的凡人了。”
这话几乎让那耳喀索斯的金色发根都羞得通红,他窘迫地用脚在地上扫来扫去。
“我了解天神,”利里俄珀接着说,“所以害怕这样的美貌带来祸端。大家都知道伽倪墨得斯、阿多尼斯、提索奥努斯和雅辛托斯这些男孩落得了怎样的结局,可他们还远不如我儿子漂亮呢。因此,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伟大的预言者,那耳喀索斯能不能过上长寿而幸福的人生?他的宿命(moira)(220)会不会让他安享晚年?你的预知能力能看到我们都无法看到的东西。告诉我吧,我在这里乞求,告诉我亲爱的儿子的命运。”
特伊西亚斯举起双手,抚摸着那耳喀索斯的脸部轮廓,说道:“不必害怕,只要认不出自己,那耳喀索斯就能过上长寿而幸福的人生。”
利里俄珀大笑道:“只要他认不出自己!哈哈哈……”这话实在古怪,特伊西亚斯肯定是在开玩笑。不过试问,又有几个人能认清自己呢?
最后,利里俄珀因获得了答案在神庙里对特伊西亚斯由衷地表达了感谢。
厄科
我们暂且不再说利里俄珀,先稍微走一走,来到赫利孔山的山脚,全希腊最如花似玉的宁芙都聚集在忒庇派城(Thespiae)外的河流与草地间。宙斯常在这儿流连,我们早就知道他的弱点正是招架不住这些花枝招展的宁芙。
山宁芙厄科(Echo)并不是最丑的,但她有一个“丑”的特点,这让宙斯和其他追求者不得不加以提防——她特别多嘴多舌。在厄科的身上可以看到爱八卦的农妇、爱管闲事的邻居和过于热心的好友,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厄科倒是从来不说什么坏话,就是常为朋友仗义执言,替别人打掩护,夸赞别人,对别人极尽美言。这里头有点卖弄的成分,因为她有一把好嗓子,无论讲话还是唱歌都特别悦耳动听。和许多天生嗓子好的人一样,厄科喜欢展示自己的声音。她在某种程度上受到女神阿佛洛狄忒的保护,因为对方喜欢听她唱歌,尤其是她常唱的爱的颂歌。简而言之,厄科是个浪漫主义者。不喜欢她的会认为她过于多愁善感,甚至有点暧昧、油腻,不过谁也不能否认她热情且善良。
宙斯喜欢偷偷拜访厄科的山宁芙姐妹及其近亲水宁芙,而厄科也喜欢与所有宁芙结为好友。一想到自己的亲朋好友都和宙斯有染,厄科便兴奋不已,那可是驭云者、众神之王本尊呀。厄科很愿意为宙斯保守这个秘密。
赫拉向来对于宙斯的踪迹心存怀疑,而他最近出门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她从一只忠诚的苍头燕雀那里听说丈夫去的是赫利孔山的山脚。于是在某个天气甚好的下午,赫拉决定亲自去那儿一趟,看看能不能捉奸在床。她刚要从马车上下来,一位山宁芙便蹦到她面前,嘴里说着一些没头没脑的闲话,原来是口若悬河的厄科。
“赫拉天后!”
赫拉挑起眉毛。“我认识你吗?”
“哦,陛下!”厄科立刻跪倒在地,“能在这儿见到您实在太走运啦!真是荣幸!还能看到您的马车!我可以喂喂孔雀吗?竟然有一位奥林匹斯神大驾光临!我简直想不起上一回天神屈尊来看我们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真是——”
“难道我的丈夫宙斯不是这森林和湖泊的常客吗?”
厄科很清楚宙斯就在不远处的河岸边与一位美丽的河宁芙行着不端之事,但这个喜欢搞些小诡计、钟爱戏剧性场面的浪漫主义者决定保护那对爱侣。她滔滔不绝地胡乱说着,就像一眼不断喷水的喷泉,引着女神往反方向走,远离那条河。
“这里有一棵特别漂亮的冬青树,陛下,我想着留给您祭祀用,如果您允许的话。不好意思——您问宙斯?哦,我从没在这儿见过他。”
“真的吗?”赫拉盯着厄科,“我听说他现在就在这儿呢,就今天。”
“没有,没有,女王!没有,真没有!其实……有一位缪斯女神的仆人半小时前刚从赫利孔山上下来,到我们的河里取水,他特意告诉我们,伟大的宙斯今天光临了忒庇派神庙呢。”
“哦,是吗?好吧,谢谢。”赫拉不快地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飞进云彩之中。毕竟,被目睹捉奸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厄科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她很高兴自己给伙伴还有宙斯帮了大忙。说句公道话,即使对方是凡间的爱侣,厄科也同样乐于出手相助。她愿意为全世界的情侣这样做。她自己从未真正体验过爱,她只爱成就别人的爱,那对她而言是最高尚的爱。无私的厄科从未想过要把出手相助一事告诉宙斯或宁芙姐妹,如果她想邀功,她肯定会说出来。但是厄科唱着歌,摘着花,觉得身为宁芙便已非常快乐。
模仿言语症
第二天,回到奥林匹斯山的赫拉立即召见了最先把宙斯的不忠悄悄告诉自己的那只苍头燕雀。
“你骗我,”赫拉厉声说道,“你把我搞得像个傻子!”
赫拉紧紧攥住鸟儿的喙,憋得它喘不过气来。女神正准备对这鸟儿施以某种罕见而残忍的酷刑,这会让苍头燕雀面目全非,就在这个时候,那只鸟儿的伴侣在赫拉耳鬓扑腾着翅膀,勇敢地把事实喊了出来。“但是,可畏的女王啊,它说的都是实话!我也亲眼见到了众神之王宙斯。就在你和那宁芙厄科说话的时候,他在不到半英里(221)远的地方和一个水宁芙躺在一起呢。如果你不信,蝴蝶和苍鹭能为我作证。问问忒庇派神庙里的女祭司吧,看看宙斯上次去那儿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有三个月没去了!”
赫拉松开手,放下浑身憋得通红的燕雀。它终于喘过气来,不过这让雄性苍头燕雀的胸部至今仍是粉色的。
赫拉坐着孔雀马车再次从天而降,厄科正好在河里愉快地戏水。这宁芙哗啦啦地蹚着水,连蹦带跳地跑到河岸上迎接女神,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时可爱的酒窝也浮现出来。可当看见赫拉满脸怒容时,厄科那以示欢迎的微笑顿时不见了,她因害怕和惊恐张大了嘴。
“所以,”女神冷冰冰地说道,“你说我丈夫昨天不在这儿,而是在忒庇派神庙里?”
“我……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惊恐的厄科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这个混蛋,真是个爱论是非、多嘴多舌、诡计多端的骗子!你怎敢欺瞒天后?你以为你是谁?!”
“我——”厄科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就应该当个结巴,就应该说不清楚话。你喜欢自己的声音,对吗?听好了……”
赫拉走到厄科面前,挺直身子,她的眼中似乎闪着紫色的光芒。厄科在庄严的天后面前瑟缩成一团,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我下令,从此你再也说不出恶劣的谎言。从现在开始,除非有人跟你说话,否则你不得开口,而你的回答也只能是重复别人最后的话。谁也不能抹消这诅咒,只有我可以。明白了吗?”
“……明白了吗!”厄科喊道。
“这就是后果,你必须尊重天神。”
“……尊重天神!”
“我绝不原谅。永不宽恕。”
“……不宽恕!”
赫拉得意地冷哼一声,扬长而去,徒留不幸的宁芙吓得瑟瑟发抖,沮丧不已。厄科努力想开口说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头总像被扼住般发紧。厄科无言地又吐又喷,这场景恰好被一位宁芙姐妹撞见。“你好呀,厄科。你在干吗呢?”
“你在干吗呢?”厄科说。
“我先问的。”
“我先问的。”
“不,是我先。”
“不,是我先。”
“哼,你若愿意这么说话,那就去死吧。”
“去死吧!”厄科在昔日姐妹的身后伤心欲绝地大喊着。
厄科所有的亲朋好友一个接一个地躲着她。她这辈子就喜欢讲八卦,对她来说没什么比愉快地聊天更重要,她所有的快乐都来源于能够妙语连珠、滔滔不绝。落得如此下场对厄科而言,这诅咒实在太过残酷。她现在心如死灰,只愿在无言的痛苦中独自崩溃。
厄科与那耳喀索斯
某天,厄科依然独处于那孤独而痛苦的地狱之中,但一位放声大笑、喧哗不已的猎人闯入她的世界。来自忒庇派城的一群年轻人追着一头野猪来到了森林深处,其中一个猎手和其他人走散了。这位青年美貌过人,于是,这位一生都与柔情擦肩而过的宁芙立即坠入了爱河。
那青年就是那耳喀索斯,长大成人的他比从前更加光芒四射,也从未成为爱情的受害者。无论是男孩和女孩,男人和女人,农牧神和羊男,仙女和山宁芙,水宁芙和半人马,无论是世间哪种生物,无论是否有感情,见到他无一不颤抖、惊叹甚至晕倒在地,他对这一切早已见惯不怪。因此,他认为爱这件事很荒谬,会让理智的人变得愚蠢。那耳喀索斯讨厌被簇拥,讨厌人们为自己倾倒。每次看见别人眼中流泻出对自己执着的爱意,他总是火冒三丈。那眼神里有种令人生气的丑陋东西,有种饥渴、迷茫和绝望的味道,散发着蠢蠢欲动、失魂落魄的不幸气息。
对那耳喀索斯而言,爱和欲望是一种病态。大约一年前,他因为一次非常糟糕的经历得出这种结论。当时有个叫阿弥尼俄斯(Ameinias)的男孩对自己示爱。那耳喀索斯尽可能礼貌地回绝了他,然而阿弥尼俄斯依然不罢休,开始贴在那耳喀索斯身边进行骚扰。那耳喀索斯早晨去学校时,他也随之出现,跟在后头,像迷路的可怜小狗一样盯着自己。那耳喀索斯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他,叫他走开,永远不要再靠近自己。
夜里,那耳喀索斯被卧室外的怪声惊醒。他往窗外一看,只见月光下,阿弥尼俄斯正吊在一棵梨树上,脖子上绕着一根绳子。死之前,阿弥尼俄斯(222)说出了他的诅咒。
“希望你像我一样遭遇不幸的爱情,美丽的那耳喀索斯!”
从那以后,那耳喀索斯便习惯低着头走路。他尽可能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外貌,和陌生人说话时简短而粗鲁,从不直视别人的眼睛。
可现在,那耳喀索斯环顾四周,发现一起狩猎的伙伴都走了,只留下他孤身一人,所以他决定好好享受一下清凉的河水和诱人的绿色河岸风光。他脱去衣裳,钻进水中。
厄科望见那耳喀索斯时,他那珍贵的柔美身躯正有一半沐浴在阳光之中,树荫在湿漉漉的身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宁芙屏住了呼吸。她从树叶间窥视,望见了那耳喀索斯那张绝美的面孔,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要不是因为赫拉的诅咒,她肯定会当即大叫出声,可她只能默默惊叹,在沉默中凝望。赤裸的青年把衣服和弓箭放在草地上,摊开四肢睡了过去。
迟到的爱情总是像龙卷风般狂野。面对这位美得不可思议的青年,可怜的厄科已经神魂颠倒,就连赫拉可怕的诅咒都不曾让她的心脏如此疯狂地跳动。热血沸腾,她的耳中突突作响,仿佛卷入一股强大的旋风。厄科决定走近看看这位青年。如果他能让自己的内心翻腾起这样澎湃的激情,那么他看到自己可能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事情就该这样发展,这很自然,不是吗?厄科悄悄走上前,几乎连气都不敢喘,踏出的每一步都让她变得更加激动,到了最后简直兴奋得浑身颤抖。她听过那么多一见钟情的故事,没想到它们果然都是真的!这俊逸的男孩肯定会回应自己的爱,否则宇宙和世界都将变得不可理喻。
当然,你我都知道,宇宙和世界就是那么不可理喻。可怜的厄科即将发现这一真相。
不知是厄科的心跳还是鸟儿的啼鸣,总之,当她靠近时,某样东西让熟睡的那耳喀索斯睁开了眼睛。
他们俩四目相对。
厄科是一位漂亮的宁芙,完全称得上美人。可那耳喀索斯只看到了她的眼睛。又是那种眼神!那发狂的、饥渴的、失魂落魄的眼神。那么垂涎欲滴,充满乞怜。恶心!
“你是谁?”那耳喀索斯背过身去。
“你是谁?”
“用不着你问,那是我的事。”
“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你吵醒我了。”
“你吵醒我了!”
“我猜你和其他人一样,爱上我了。”
“爱上我了!”
“又是爱!我真是受够爱了。”
“够爱了!”
“这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走开!”
“永远不可能走开!”
“我才不在乎你要为我哭多久。我讨厌看到你。”
“看到你!”
那耳喀索斯喊道:“别这样,行吗?不要这样!走开!”
“不要这样走开!”
“你要把我逼疯了。”
“把我逼疯了!”
“走开,否则我就要做些什么了,真绝望……”
“绝望!”
“你不要诱惑我。”
“诱惑我!”
那耳喀索斯拿起狩猎用的弹弓,装上石头。“走开。快走开!要是不走我就要拿这个打你了,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第一颗石头没有打中厄科,不过当那耳喀索斯重新填装,打算再射一次时,厄科转身逃走了。她边跑边听到男孩在身后大喊。
“永远不要回来!”
“永远不要回来。”厄科哭着说。
厄科从男孩身边跑开,一直跑到跌倒在地,痛哭不止,她的心因为悲伤和受到羞辱变得粉碎。
水中的男孩
那耳喀索斯看着厄科跑开,恼火地摇着头。难道他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些哭兮兮的傻瓜和他们的死缠烂打吗?什么所谓的爱与美!只是冠冕堂皇之词罢了。
那耳喀索斯被这场闹剧弄得疲惫不堪,他又热又渴,于是跪在泉边打算喝口水。突然,他惊诧地屏住了呼吸,原来他在水中看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美丽面孔。那是一个世间最美的青年,甜美的脸上略带一丝惊讶,有着一头金发和一张柔软的红唇。那耳喀索斯惊恐地认出了青年那诱人的美眸之中流露的眼神,那正是他素来在别人眼中最讨厌见到的饥渴与贪婪。可此刻,当神秘陌生人俊美的脸上出现这种神色时,那耳喀索斯的胸膛却鼓胀起来,好似小鹿乱撞。河里这绝美的人儿肯定和自己感同身受!那耳喀索斯俯身吻向那可爱的嘴唇,那对嘴唇也凑过来吻他。可那耳喀索斯的脸一靠近,那陌生人的面孔便破碎成无数个闪耀波动的碎片,最后消失不见。那耳喀索斯发现自己亲吻的只是冰冷的河水。
“别动,我的美人。”那耳喀索斯深吸一口气,那男孩似乎也悄声说出了同样的话语。
那耳喀索斯举起一只手,那男孩也举手回应。那耳喀索斯想抚摸男孩可爱的脸蛋,对方也想做同样的事。可那耳喀索斯靠近时,那张脸再次破碎、消失。
他们试了一次又一次。
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的灌木丛中,厄科回来了。熊熊燃烧的爱火给了她力量,她想再碰碰运气。当她听到男孩说出这些话时,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我爱你!”
“我爱你!”厄科回应着。
“和我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可当厄科靠近,那耳喀索斯却转过身来嫌恶地轰她。
“走开!别打扰我们。永远不要回来!永远,永远,永远!”
“永远,永远,永远!”厄科哭喊着。
那耳喀索斯狂吼一声,捡起石头朝她扔去。厄科连忙跑开,却被绊了一跤。那耳喀索斯拿起弓,要不是宁芙一瘸一拐地及时爬起来消失在了森林里,肯定会被对方一箭射死。
那耳喀索斯着急地回望水中,害怕那俊美的男孩就此离去。但并没有,男孩脸上因为担忧泛起红晕,不过还是如此美丽可爱,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那耳喀索斯再次俯下身,把脸凑到水边……
化身水仙
厄科一边沿着山坡不停地跑,一边悲伤又落寞地抽泣不止。她来到那耳喀索斯所在的河岸上方,躲进了一个山洞里。
厄科的脑中默诵着献给最爱的女神阿佛洛狄忒的祈祷词。在沉默的绝望中,她乞求从这痛苦的爱情和不堪忍受的诅咒里得到解脱。
阿佛洛狄忒尽力回应了宁芙的祈愿。她将宁芙从其肉体中解放出来,并消除了宁芙的自我意识。不过阿佛洛狄忒没有能力消除赫拉的诅咒,所以厄科的声音留了下来。这声音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它依然要不断重复他人的话。曾经美丽的宁芙如今只剩下一个应答的声音。今天,你仍能听到她,当你在洞穴、峡谷、悬崖、山峦、街道、广场、神庙、纪念碑、废墟或者空空的房间中呼喊时,她会重复你最后的言语。
那么那耳喀索斯呢?他日复一日地躺在河水边,和自己的倒影陷入热情似火却没有结果的恋情。他凝视着自己,满心都是对自己的爱意与渴求。他的眼里只有自己,除此之外再也不关心其他人和其他事。那耳喀索斯就这样俯视着水面,越来越憔悴,最后天神把他变成了娇弱美丽的水仙花,并用他的名字为花朵命名。(223)水仙花永远垂着美丽的头颅,望向水泊、池塘和溪流中自己的倒影。
对于这群时运不济的年轻人遗留在我们的生活和语言中的这些特质,你既可以视作常见的人类性格,也可以视之为棘手的疾病。自恋型人格障碍与模仿言语症(即无意识地重复别人的话)都被收录到《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这本书从医学上合法界定了各类精神疾病。自恋型人格障碍在今天被广泛关注,这类患者虚荣自大,极其渴望来自他人的关注、肯定与掌声,最重要的是对自我的迷恋。患者对诚实、真理、正直等品质十分漠视,对他人的感受更是不屑一顾。吹嘘、言过其实及妄想夸大都是常见的症状。他们完全无法忍受批评或蔑视,经常由此做出具有攻击性的古怪行为。(224)
也许,我们应该这样定义“自恋”:把他人视作某种镜面,只有当他们映射出自己可爱可敬的形象时,我们才感到满意。换句话说,当我们和他人对视时,我们并不想知道“他们”是谁,而只想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的模样。若是这样来定义,我们谁又能躲开“自恋”的标签呢?
皮拉莫斯与提斯珀:用鲜血染红桑葚的恋人
崔斯坦(Tristan)和伊索德(Isolde)(225)、罗密欧和朱丽叶、希斯克利夫(Heathcliff)和凯瑟琳(Catherine)(226)、苏·艾伦(Sue Ellen)和J. R.(227)——我们所熟知的这些不幸的恋人,都要特别感谢在他们之前诞生的希腊悲剧传统。
一听到“巴比伦”这个名字,我们马上会想到那座以淫乱放纵著称的中东城市。它的空中花园是古代世界的七大奇迹之一,巴比伦也曾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228)巴比伦帝国囊括了小亚细亚的大部分地区,实际上,有人认为本故事真正的发生地是奇里乞亚,即阿革诺耳的儿子喀利克斯所建造的王国,之后他与卡德摩斯及其他兄弟一同开始了寻找欧罗巴之旅。不过,奥维德的版本将故事的发生地放在了巴比伦的中心,因此我也遵循这一版本。
在巴比伦,有两家人世代为敌,具体原因是什么已不得而知。这两个家族分别建造了宏伟的宫殿,它们在城市的主路边相邻而立,孩子们从小就被灌输敌对意识,严格禁止来往,甚至不允许交谈、写信或打手势。
其中一家人生了一个儿子叫皮拉莫斯,另一家人则生了个女儿叫提斯珀。尽管阻碍重重,两人仍然陷入了爱河。在两座宫殿相邻的墙上,他们找到了一个小洞。通过这个孔隙,他们偷偷地讨论生活、诗歌和音乐,不可自拔地爱着彼此。墙上的洞非常小,他们摸不到对方,但年轻、炽烈的热情穿过这窄小的缝隙,从一张嘴吹进另一张嘴。禁忌加上可望不可得的距离,让这份感情反而变得越来越浓烈。
两个年轻人感受着彼此炽热的气息,欲火焚身。一天夜里,他们憋得快要发疯了,于是相约逃出各自的豪宅,在皮拉莫斯祖坟夜会。那位先人就是亚述国王尼诺斯(Ninus),伟大的城市尼尼微(Nineveh)的建立者。
第二天晚上,机灵的提斯珀躲开房间门口的卫兵和父亲王宫外当值的哨兵,很快便翻出祖先沙米拉姆王后(Semiramis)多年前建造的城墙。提斯珀来到约定的地点,可遇到的不是爱人皮拉莫斯,而是一头野狮,嘴边还滴着刚刚猎杀的公牛的血。提斯珀被狮子的吼声吓得心惊胆战,遂从墓地逃走。惊慌逃跑的提斯珀把面纱掉在了地上,狮子跑过来闻了闻,叼起来一通狂甩,沾上了狮子嘴上的不少牛血。最终,狮子咆哮一声,跑进了夜色之中。
不久后,皮拉莫斯来到了此地。他站在一棵桑树底下等待自己的爱人,大树上挂满了雪白的夏日果实。一束月光穿过枝叶,照亮了地上提斯珀的面纱,它已污渍斑斑,千疮百孔。皮拉莫斯拾起面纱,惊恐地认出了血迹斑斑的亚麻布上所绣的提斯珀家族的纹样,不仅如此,他还闻出了女孩的气味,那正是他无数次感受过的炽热的爱。地面上的爪印说明曾有一头狮子来过。
血迹、爪印、家族纹样、绝不会错的提斯珀本人的气息——这里头的悲惨含义不言自明。皮拉莫斯内心仿佛被炸裂,他绝望地大喊一声,拔出佩剑,深深地刺入腹部,又将伤口横着划开,只为和爱人一同赴死。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体内涌出,将雪白的桑葚染成了紫色。
“你带走了我的爱人提斯珀,人生苦短,我们甚至还没能在一起,”皮拉莫斯对着天庭哭喊,“那就让我们在死亡的长夜中结为一体吧!”说完这豪言壮语,皮拉莫斯便躺倒在地,气绝身亡。(229)
这时,提斯珀登场。在死去的皮拉莫斯手中,她看见了自己的面纱,那脏污且血迹斑斑的面纱;还看见了狮子的爪印,清楚地读出了此地所发生的事。
“天神啊,你们是否嫉妒我们的爱情,所以连片刻欢乐都不愿赐予?”提斯珀放声哭泣。
提斯珀看见了皮拉莫斯的佩剑,剑上男孩的血尚且温热。她扑了过去,让剑深深插入腹部,伴随着胜利与狂喜的呼喊,她成就了有史以来最典型的弗洛伊德式自杀。(230)
当两家人被带到这场悲剧的发生现场,他们不禁抱头痛哭,乞求上天的宽恕,世仇也从此了结。这对情人的尸体被火化,骨灰相混放入了同一只匣子。
至于他们的灵魂——皮拉莫斯变成了一条河,那条河流几千年来始终承袭着他的名字;提斯珀则变成了一眼泉水汇入其中。皮拉莫斯河如今更名为杰伊汉河(Ceyhan River),河上建起了大坝用于水力发电。可以说,这对情侣所产生的能量如今点亮了土耳其的千家万户。
不仅如此,为了纪念这对殉情而亡的恋人,天神下令让桑树的果子从此变成深紫红色,那是他们的激情与鲜血的颜色。
三个伽拉忒亚的故事
阿喀斯和伽拉忒亚
在海仙女多丽丝与海神涅柔斯所生的众多女儿之中,有一位海宁芙叫伽拉忒亚(Galatea),其名取自她那乳白色的皮肤。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特别迷恋伽拉忒亚。他是个独眼巨人,但不是最初的三位独眼巨人之一,而是波塞冬和海仙女托俄萨(Thoosa)生出的野蛮而丑陋的后代。
伽拉忒亚爱的是来自西西里岛的牧羊男孩阿喀斯(Acis),这个男孩有着质朴的魅力与美貌。虽然阿喀斯是河宁芙索麦提斯(Symaethis)与潘神的儿子,但他只是一介凡人。有一天,波吕斐摩斯看见阿喀斯与伽拉忒亚抱在一起,于是醋意大发,朝男孩丢了一块大石头,把那孩子砸死了。伽拉忒亚悲痛不已,或许是她拥有足够的神力与才能,又或许是她和奥林匹斯诸神的关系够好,总之,她得以把阿喀斯变成不朽的河神,永远与之相伴。后来,他们的故事成为作曲家亨德尔的田园歌剧《阿喀斯和伽拉忒亚》的主题。
伽拉忒亚之二
既然聊到了叫伽拉忒亚的女孩儿,那么还有两位姑娘值得一提。
在克里特岛的斐斯托斯(Phaestos),国王潘狄翁(Pandion)有一个儿子叫拉谟普洛斯(Lampros),他的妻子便是伽拉忒亚。拉谟普洛斯对于给女孩当爹毫无兴趣,他告诉妻子,如果生下的是女儿就把孩子掐死,然后接着生,直到生出他渴望的儿子。他们的第一胎是一个漂亮的女婴。伽拉忒亚实在狠不下杀心(试问哪位母亲狠得下这颗心呢),她告诉丈夫生的是一个健康的男婴,她想取名为琉喀浦斯(Leucippos),意为白马。
拉谟普洛斯甚至懒得检查那孩子的身体便相信了妻子的话,于是琉喀浦斯被当成男孩抚养,长大后成为一个秀美聪颖、人见人爱的“男孩”。然而,随着青春期的临近,伽拉忒亚越来越担心事情败露,她亲爱的孩子已有了凹凸有致的曲线,下巴上也迟迟没有长出任何绒毛,总有一天会被拉谟普洛斯看穿,毕竟他可不是那种容易被骗的男人。
为了安全起见,伽拉忒亚带着琉喀浦斯前往勒托神庙寻求庇护,勒托就是阿波罗与阿耳忒弥斯的提坦神母亲。伽拉忒亚在神庙中祈愿女儿能够变性。勒托回应了她的祈祷,琉喀浦斯立即变成了一个英气十足的青年,男人该有的特征都有了,之前身为女人时的身体特征纷纷消失。拉谟普洛斯对整件事一无所知,他们之后依然过着幸福的生活。
多年以后,斐斯托斯的人开始举办名为伊克度西亚(Ekdusia(231))的节日。按照仪式,斐斯托斯的所有男孩都必须先与女人住在一起并且穿着女性服装,在宣誓成为居民之后,他们才能从被称为agela的青年团毕业,获得全套的男性服装与真正的男性身份。(232)
达佛涅与阿波罗
有趣的是,还有一个传说是关于另一位变性的琉喀浦斯的,他是国王俄诺玛俄斯(Oenomaus)的儿子。他和阿波罗同时爱上了水宁芙达佛涅(Daphne)(233),不过都还没有展开追求。
为了接近达佛涅,这位琉喀浦斯穿上女装,混入了宁芙之中。善妒的阿波罗看到后便怂恿芦苇向达佛涅低语,叫她和她的伙伴们去河里洗澡。姑娘们依言脱去衣裳,赤裸着泼水嬉戏。琉喀浦斯显然拒绝脱掉女装,其他姑娘便笑闹着把他脱了个精光,结果发现了那个尴尬又明显的秘密,于是愤怒地用矛将其刺死。
此时此刻,阿波罗把持不住自己。他现了身,对达佛涅展开追求。女孩吓坏了,跳出小河竭力狂奔,不过阿波罗很快便追上了她。眼看太阳神就要抓到女孩,达佛涅此时向母亲盖亚与父亲河神雷登(Ladon)祈求帮助。就在阿波罗捉到女孩的瞬间,他感到指尖碰到的肉体正在发生变化。一层薄薄的树皮覆上达佛涅的胸口,发丝也四散成闪亮的黄绿色树叶,她的手臂盘绕、扭曲成树枝,她的双脚慢慢生出树根,扎进母亲盖亚热忱的怀抱。目瞪口呆的阿波罗发现怀里抱住的已不是水宁芙,而是一棵月桂树。
太阳神再次遭到了惩罚。月桂树成了他的圣物,如前文所说,于德尔斐举办的皮提亚竞技会的冠军也从此戴上了用月桂树叶编织的花冠。直到今天,形容人赢得重大比赛仍被称为“获得桂冠”(laureate)。
伽拉忒亚之三和皮格马利翁
塞浦路斯是阿佛洛狄忒的出生地,塞浦路斯人长期以来都怀着特殊的热忱敬拜爱与美之神,但他们素来以放荡纵欲、荒淫无度而臭名昭著。大陆的人们将当时的塞浦路斯视为堕落之地和寻欢作乐之岛。
在塞浦路斯南部的港口小镇阿马图斯(Amathus)居住着一群被称为普洛波提得斯(Propoetides)的女人,她们是普洛波图斯(Propoetus)的女儿。这些女人对当地淫乱的风气极为愤慨,竟然提出不应该让阿佛洛狄忒继续作为本岛的守护神。为了惩罚这一渎神之举,愤怒的阿佛洛狄忒让这群伪善的姐妹陷入了无法满足的肉欲,同时夺走了她们的矜持与羞耻心。于是,身陷诅咒的女人们变得寡廉鲜耻,开始急切地在岛上随意作践自己的肉体。
多愁善感且极为迷人的年轻雕塑家皮格马利翁(Pygmalion)目睹了普洛波提得斯丑恶无耻的行径,感到特别反胃。他发誓永远将爱情和性拒之门外。
某天早上,他一边工作一边喃喃自语,他的工作任务是把阿马图斯一位将军的面容和身形雕刻在大理石上,“女人!我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女人身上,绝对不会。我有艺术就够了,爱情一文不值。艺术才是一切,艺术是……咦,这可真是怪了……”
皮格马利翁后退几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惊讶地皱起眉头,他雕出的将军模样实在古怪。他敢发誓那男人绝对应该长着胡子。此外,也许那位老将军的体形有点偏胖,不过皮格马利翁肯定他绝对没有挺着一对鼓胀的乳房,脖子和喉咙也不可能那么纤细、光滑、让人不可抗拒……
皮格马利翁跑进院子,一头扎进清凉的水池。可清醒之后回到工作室再看那件未完工的作品,他还是只能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皮格马利翁曾获准去将军的别墅记录其光辉形象,那时他感觉对方更像疣猪而非人类,可现在从大理石中浮现出的容貌却精致得不可思议,那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女。
这位艺术家拿起凿子,用专业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作品。皮格马利翁知道只消瞄准某处,无情地敲上几下,便能轻而易举地让作品回到“正轨”,他花一个月的收入购置的这块大理石也不至于被浪费。
砰,砰,砰!
这回差不多了。
叩,叩,叩!
肯定是某种潜意识在作怪。
嚓,嚓,嚓!
要么就是因为没有认真对待这座雕像。
好吧,这回再后退几步看看……
不!
努力白费了,皮格巴利翁根本没有挽回这件作品,雕像的面容没有重现将军的男子气概和凛凛威风,反而更突显了女性柔美的特征,它更优雅、更感性,更具有该死的性魅力了。
这会儿,皮格马利翁已经陷入了狂热状态。在内心深处,他明白自己已不是在拯救这座描绘将军样貌的雕像,他眼下的任务是将心中的疯狂设想进行到底,让它变为现实。
这当然是阿佛洛狄忒的杰作。她可不愿见到自己岛上最英俊的黄金单身汉选择无视爱情,更何况这个小伙儿居住的海边寓所就是当初女神诞生后从海中踏足大地的落脚处。女神认为此地应当充斥着浓厚的爱意才对。爱与美,正如大部分人从生活中所体会到的,就是如此无悔、无尽和无情。
皮格马利翁疯了一样没日没夜地创作,就像神明附身,灵感泉涌。在他之后,各个领域一代代的艺术家应该都很熟悉这种感觉,那种攫住心神的灵感是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狂喜。他茶饭不思,甚至可以说没有真正地思考过,只是一味地敲敲打打,念念有词。
终于,当东方浮现厄俄斯粉色的云彩和珍珠般的霞光,预示着皮格马利翁连续工作第五天的开启,他怀着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懂的奇妙认知后退了几步。那是一种无法言喻但十分肯定的感觉——作品完成了。
皮格马利翁几乎不敢抬起眼睛,因为到目前为止,所有工作都是近距离地雕琢细节。作品的整体轮廓只存在于他脑中的某个未知角落,现在是首次得以一睹全貌。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欣赏。
艺术家震惊地大叫,连凿子都掉在了地上。
从精雕细琢的脚趾,到头顶那点缀在发间的美轮美奂的鲜花,这座雕像远胜于他以往创作的任何作品。不仅如此,它还无疑是一件绝无仅有的至美之作。对皮格马利翁这样真正的艺术家而言,这就意味着那雕像的美貌胜过世间的任何人,因为他知道艺术虽源于生活,却总能高于生活。
这样一座由翩然世外的想象力雕琢而成的大理石雕像,在艺术家眼中已经不只是一件至臻至美的作品了。对皮格马利翁而言,她是真的,她比自己头上的天花板和脚下的地面还要真实。
皮格马利翁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心里翻江倒海。欢乐和痛苦相伴相生,那就是爱情。
皮格马利翁认为她的名字该叫伽拉忒亚,因为那大理石的娇躯如牛奶般雪白。这个姑娘的表情和姿势凝固在一个犹豫不决的绝妙瞬间,像是刚刚苏醒,又像是对什么感到好奇。她看起来有点惊讶,似乎马上就要发出一声赞叹。赞叹什么呢?赞叹世间的美,还是赞叹这位正如饥似渴地凝望着自己的年轻艺术家的英俊?她的样貌端正、完美,不过像这样的女孩还有许多。她所拥有的不只是普通的吸引力,更是从内而外散发出的一种美。她的曲线是那么柔美婀娜,叫人迷恋不已。她的胸部轻软地鼓起,小手轻抚喉头的动作带来一丝甜美、羞怯的惊慌感,让那裸体更加诱人。
皮格马利翁围着她打转,尽情欣赏着令人叹为观止的臀部曲线和丰润的大腿。他敢不敢把手放在她的娇躯之上?他温柔地伸出手,以防碰伤她,然而指尖触到的是冰冷、坚硬的大理石。透过那双直抵灵魂深处的眼睛,伽拉忒亚似乎是那么灵巧、热情,那么生机勃勃;然而,当皮格马利翁伸手抚摸,当他靠在她身边,充满爱意地贴住她的面颊,她却如同死人般冰冷。
皮格马利翁像是病入膏肓,又像是获得重生。他上蹿下跳,他大声吼叫,他痛苦呻吟,他放声大笑,他歌唱,他起誓……一个年轻男子在不知不觉间陷入爱情时会出现的一切狂野、奇怪、激愤、狂喜与绝望的行为,在皮格马利翁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后,皮格马利翁扑向了他的伽拉忒亚,用胳膊和腿缠绕着她,用鼻子蹭她,又是亲吻又是爱抚又是摩擦,直到把体内对伽拉忒亚的一切爱意倾泻出来。
但之后,皮格马利翁体内那吞噬灵魂的疯狂并未减少分毫。他一心爱着伽拉忒亚,像真正的恋人那样对她献尽殷勤、温柔有加。皮格马利翁给她取各种爱称;到市场上为她买来礼服、花环与小首饰;在她的腕间饰以脚链和手镯,颈间挂上项链和碧玉、珍珠制成的吊饰;买来一张卧榻并铺上泰尔紫的丝绸,把伽拉忒亚放上去,然后为她吟唱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