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格马利翁的爱炽热而深沉,但完全得不到回应,只有在他那乐观的想象中,他们才能修成正果。在几欲爆开的内心深处,他明白这是一场单恋。
阿佛洛狄忒的庆典之日终于来临。与冰冷的美人伽拉忒亚吻别之后,皮格马利翁离开了家。所有塞浦路斯人与成千上万名来自大陆的访客都为了这一年一度的庆典聚集在阿马图斯。神庙前巨大的广场上挤满了前来向女神祈祷的人,只为成全自己的美满情事。大家献上佩戴着花环的母牛,浓厚的乳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神庙的每根柱子都缠满了鲜花。祈祷者蜂拥而上,人人高声呼喊:
“赐给我妻子吧。”
“赐给我丈夫吧。”
“让我的性事更美好。”
“让我脱离爱情的苦海。”
“让米南德(Menander)爱上我。”
“让赞西佩(Xanthippe)别再出轨了。”
痛哭声和哀求声响彻云霄。
皮格马利翁挤过满是小贩与祈愿者的人群,来到神庙的台阶前,他贿赂了守卫,对女祭司阿谀奉承,终于被带进了深处的密室。只有最富裕和最具影响力的人才被允许进入这里,可以直接对着阿佛洛狄忒巨大的雕像祈祷。他跪倒在雕像前。
“伟大的爱神,”皮格马利翁低语,“人们说在您的节庆之日,您会满足热恋之人的心愿。我这个可怜的艺术家乞求您满足我的愿望……”
身居要职的男男女女都围在圣坛边向阿佛洛狄忒诉说着自己的祈愿。其实皮格马利翁的声音不太可能被女神忽略,但羞耻心让他无法说出自己真正的请求。
“……这位可怜的艺术家请您赐予他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和他用大理石雕刻出的那位一模一样。满足我吧,可敬的女神,您将获得一位忠诚的仆人,他会用毕生的时间服侍您和赞颂爱情。”
阿佛洛狄忒看穿了这位祈祷者的心思,被逗乐了。她完全知道皮格马利翁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位艺术家面前祭坛上的烛焰忽然变旺,接着向空中弹跳了九次。
皮格马利翁祈祷后飞奔回家。但究竟怎么回的家、花了多长时间,可能到死他都没办法说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冲过人群时撞倒了一个人,也有可能撞倒了四十个人。
毫无生命迹象的雕像正躺在华丽的卧榻上,和皮格马利翁离开时一样。这雕像从未像现在这般难以触碰、这般冰冷无情。然而,凭着信念和一腔痴情,皮格马利翁还是跪下,吻了吻对方的额头。他吻了一次、两次……二十次。然后,他亲吻脖子和脸颊……然后,等等!是火热的吻温暖了大理石,还是他饥渴的双唇果真感到它在变热?他真的感觉到了!在嘴唇的轻触之下,坚硬的石头逐渐变成了柔软的肉体,变成了灵巧、温暖的鲜美肉体!
皮格马利翁吻了一次又一次。就像蜂巢上的蜂蜡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伴随着嘴唇和双手的一次次温柔爱抚,爱人那冰冷的象牙色身体也越来越柔软。
皮格马利翁惊呆了。他不敢相信。他诧异地用一根手指按住女孩手臂上的血管,顿时感到人类的热血正在奔腾和跳跃!他站了起来。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他环抱着伽拉忒亚,女孩吸入了第一口氧气,全身舒展开来。这是真的!她活了!
“保佑阿佛洛狄忒!阿佛洛狄忒是最伟大的天神,我感激不尽,我会永远服侍您!”
皮格马利翁弯下腰吻住女孩温暖的双唇,对方也急切地回应着这热吻。这对恋人很快便相拥着欢笑、哭泣、叹息、缠绵。
月相变了九次,这对幸福恋人的结合终于得到了祝福。他们生下一个男孩,叫帕福斯(Paphos)(234),某座城池之后将以这个男孩的名字来命名,皮格马利翁与伽拉忒亚将在那里幸福地度过余生。
在希腊神话中,只有一两对凡间情侣被赐予了圆满的结局。也许就是这个给了我们希望,让我们相信追求幸福不是徒劳的。
赫洛与勒安得耳
希腊海,或称赫勒斯滂海峡(Hellespont),如今被称为达达尼尔海峡,作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那场激烈的加里波利半岛战役的发生地而闻名于世。作为分割欧洲与亚洲的天然屏障,该海峡在军事和贸易方面均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尽管象征意义巨大,可实际上这条海峡非常狭窄,体力好的游泳者完全可以横渡。
勒安得耳(Leander)(235)住在阿拜多斯(Abydos),位于赫勒斯滂海峡的亚洲一侧。他爱上了阿佛洛狄忒的女祭司赫洛(Hero),对方居住的高塔位于欧洲一侧的塞斯托斯(Sestos)。两人在一年一度的阿佛洛狄忒庆典上相遇了。赫洛那“开满玫瑰的肢体”(236)和如塞勒涅般纯洁的面容令许多年轻人为之倾倒,但只有英俊的勒安得耳唤醒了赫洛心中的情愫。在庆典上,他们抓紧难得而有限的时间制订了一个计划,好在回家之后也可以越过海峡的阻碍再度会面。赫洛每晚都会在高塔的窗前点起一盏灯,勒安得耳则紧盯黑暗中的这点亮光,游过赫勒斯滂海峡,爬上高塔与她相见。
作为女祭司,赫洛曾起誓保守贞洁,不过勒安得耳说服了她,声称肉体的结合对爱情而言是神圣的,这种仪式会得到阿佛洛狄忒的许可。实际上,他说,一心侍奉爱神但维持处女之身不啻为对爱神的侮辱,就像崇拜阿瑞斯但从不打仗一样。这一绝妙的论据使赫洛缴械投降了。于是每天晚上,油灯得以亮起,海峡得以横渡,欢爱得以实现。他们成了世上最幸福的恋人。
这一美满的情事顺利持续了整个夏天,然而转眼间夏逝秋来,秋分时节的狂风很快就吹起来了。一天夜里,波瑞阿斯(Boreas)、仄费洛斯和诺托斯(Notus),即北风、西风和南风之神同时咆哮起来。狂风席卷大地,吹灭了赫洛窗前的油灯。失去了横渡赫勒斯滂海峡的指引,加上呼啸的狂风掀起高高的海浪,勒安得耳迷失了方向,身陷困局,最终溺水而亡。(237)
赫洛彻夜未眠,等待着爱人。第二天一早,当厄俄斯推开黎明的大门,当光明照亮世界,赫洛低头看到了勒安得耳支离破碎的尸体散落在塔底的岩石上。在绝望的痛苦之中,她从窗口一跃而下,撞向同一片岩石。
勒安得耳之后,还有许多人尝试横渡赫勒斯滂海峡,其中最著名的应属诗人拜伦。1810年5月3日,他在第二次尝试时成功横渡。这次横渡总共花费了70分钟,拜伦自豪地将之记录在案。他写道:“不费吹灰之力,我为之倍感自豪,它比我在政界、诗界或修辞学界所获得的所有荣誉都更重要。”
与拜伦同游的还有隶属英国皇家海军的威廉·埃肯海德(William Ekenhead)上尉。由于有份参与这场竞赛,上尉也被写进了拜伦的讽刺史诗杰作《唐·璜》,从此名垂千古。为了赞颂笔下的英雄唐·璜游过西班牙瓜达尔基维尔河(River Guadalquivir)的壮举,拜伦如此写道:
他或许也能,横渡赫勒斯滂海峡,
曾几何时,(我们为之倍感自豪)
勒安得耳、埃肯海德先生与我完成过这一壮举。(238)
莎士比亚似乎也特别钟情于这对恋人的故事,于是在《无事生非》中将一个角色命名为赫洛,又在《皆大欢喜》中借着罗瑟琳的嘴说出了反浪漫主义的绝妙讽刺:
要不是那个酷热的仲夏夜晚,赫洛会继续当她的尼姑,勒安得耳也能平平安安地活上好些年。因为呀,这个善良的小伙子只不过是想去赫勒斯滂海峡里洗个澡,结果一下子抽筋了,于是溺水身亡。可那个时代愚蠢的史学家却认为他是为了塞斯托斯的赫洛。这些都是谎言。男人时不时就会死一两个,虫子也会把他们吃个干干净净,不过没有一个是为爱情而死的。
阿里翁与海豚:古怪而又美妙的羁绊
和所有伟大的文明一样,希腊人也相当重视音乐。音乐的艺术地位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它的英文music取自记忆女神九位女儿的总称muse(缪斯)。在今天的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音乐节和音乐比赛在古希腊也有着同样重要的地位。
作为歌者、诗人与音乐家,阿里翁(Arion)鲜少遇到名声比自己更显赫的人。他来自莱斯沃斯岛的米西姆那(Methymna)(239),是波塞冬与宁芙欧启亚(Oncaea)的儿子。罔顾其出身,阿里翁决定用其音乐才华来歌颂天神狄俄尼索斯。他选用的乐器是基萨拉琴(kithara(240)),属于里拉琴的一种变体。作为酒神颂歌这一诗歌形式的发明者,阿里翁受到世界各地人们的喜爱。那是一种以合唱形式表演的狂野的赞美诗,仅奉献给葡萄酒和狂欢。
阿里翁拥有迷人的棕色眼睛、甜美的嗓音以及让人的双脚和臀部情不自禁扭动起来的魔力,因此很快就成了生活在地中海地区的人们的偶像。科林斯的君主(241)佩里安德(Periander)是阿里翁的赞助者,也是他最热情的粉丝,正是他发现塔兰托(Tarentum)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音乐节。若将意大利的轮廓比作一只靴子,那这座繁华的城市就位于鞋跟的内侧。佩里安德为阿里翁提供资金,让他渡海前去参加那场音乐节中的比赛,条件是与他平分赏金。
这趟出海之旅平安无事。阿里翁抵达塔兰托参加了比赛,并轻而易举地在各个门类的比赛中拔得头筹。评委和群众都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原创音乐,他最终赢得了一个装满黄金白银、象牙珠宝和精美乐器的宝箱。为了感谢他们的慷慨,次日,阿里翁为镇上的人们免费举办了一场演出。
塔兰托地区以大狼蛛著称,它们在周边的乡野郊区随处可见。本地人用镇名来称呼这种蜘蛛,叫它们tarantulas。阿里翁听说狼蛛的毒液会令人变得歇斯底里,于是即兴演奏了一首改编自狂野的酒神颂歌的歌曲,他将其命名为塔兰泰拉(tarantella)(242)。这一民间舞曲癫狂的节奏让兴奋的塔兰托人陷入了疯狂,不过,阿里翁最后用一连串温柔、浪漫的曲调让人们归于平静。
第二天一早,大批民众赶来为阿里翁送别。人们连连送出飞吻,很多人哭得肝肠寸断。阿里翁的行李和那个宝箱被送上了那艘小而精的双桅横帆船,船上配备有一位船长和九位平民船员。阿里翁舒舒服服地登上了船。船员吊起船帆,船长指挥船只驶向科林斯。
落水
陆地很快便从视野里消失,帆船行驶到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这时,阿里翁感到有点不对劲儿。他习惯受人瞩目,毕竟除了才华横溢,他还英俊得令人气恼,可这些船员投射来的目光却有些异样。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压抑气氛下度过了几天后,阿里翁越来越难受,船员们的眼神中似乎有某种比欲望更黑暗的东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一个炎热的下午,船员中长相最丑陋、性格最刻薄的那一位来到了阿里翁面前。
“你坐着的这只箱子里放了什么,小鬼?”
原来如此,阿里翁的心一沉,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船员们听说了这笔财富,肯定是想分一杯羹。但那可是好不容易才赢到手的奖赏,阿里翁绝不会与佩里安德之外的人分享。之前,他还琢磨着一定要在旅途结束时给船员们丰厚的小费,不过现在他狠下了心。
“我的乐器,”阿里翁回答,“我是一名基萨拉琴演奏家。”
“什么?”
阿里翁无奈地摇摇头,慢慢重复了一遍,像在和小孩说话:“我——演奏——基——萨——拉——琴。”
此举真是大错特错。
“哦,是——吗?那,弹给我们——听——听——呗。”
“不好意思,还是不弹了吧。”
“出什么事了?”船长走了过来。
“这装腔作势的小鬼说自己是个音乐家,但是不肯演奏,说这盒子里装着他的基萨拉琴。”
“是吗?那么把琴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总可以吧,行吗,小伙子?”
这会儿,所有船员已把阿里翁团团围住了。
“我……我不太舒服,不想弹琴。今晚要是好点了再说吧。”
“那你去阴凉的地方躺着休息一下?”
“呃,不了,我想透透气。”
“伙计们,抓住他!”
粗糙的大手把阿里翁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就像他是只刚出生的小狗崽。“放开我!别碰,那不是你们的东西!”
“钥匙在哪儿?”
“我……我弄丢了。”
“伙计们,给我找出来。”
“不,不!求求你们……”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钥匙,把它从阿里翁的脖子上拽了下来。船长打开锁,揭开盖子,船员们顿时暗暗地吹起了口哨,开始窃窃私语。金子和宝石折射出的光芒在船员贪婪的脸上跃动不已。阿里翁知道自己完蛋了。
“其——其实,我早就想把宝贝拿出来和大家分——分享……”
船员们似乎觉得这话特别有趣,纷纷捧腹大笑。
“杀了他!”船长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一条长长的珍珠链,对着光照来照去。
最丑陋的船员拿出了刀,面露邪恶的微笑走向阿里翁。
“求你了,求你了……我……至少让我再唱最后一首歌好吗?把这当作我的挽歌、我自己的葬礼哀乐。你们欠我一份情,是不是?要是赴死之际没能进行净化仪式,必将遭天谴于——”
“我马上就让你说不了这些废话!”丑陋的船员咆哮着越走越近。
“不,不,他说的有道理,就让他唱一曲哀歌吧。我看你会需要这把基萨拉琴。”船长边说边从宝箱里找出基萨拉琴递给阿里翁。阿里翁调好弦,闭上双眼,开始即兴演唱,他要献歌给父亲波塞冬。
阿里翁唱道:“海洋的主宰啊,浪涛的君王,大地的摇撼者,我挚爱的父王。我在祈祷和祭祀时常常将您遗忘,可是您,哦,伟大的王,绝不会将您的儿子抛下。海洋的主宰啊,浪涛的君王,大地的摇撼者,我挚爱的——”
猛然间,阿里翁紧紧抓住基萨拉琴往下一跳,落入大海。他最后听到的是船员们的嘲笑以及船长干巴巴的声音:“这倒是省事了!我们来分战利品吧。”
如果船员们愿意再费事瞧上一眼,他们将目睹一幅神奇的画面。一头扎进水里的阿里翁原本打算放弃挣扎,张大嘴巴任由海水灌入体内。有人曾告诉他,溺死是一种甜美且愉悦的死亡形式,是缓慢地陷入沉睡,但关键是不能拼命挣扎。呛死是令人惊慌失措的可怕梦魇,溺死却是一场安详无痛的解脱。反正他是这么听说的。可即使知道这一抚慰人心的小知识,阿里翁还是本能地闭紧了嘴。他鼓起脸颊,双脚拼命地划着水,手中紧紧抱着他的基萨拉琴。
就在阿里翁的肺即将炸裂的紧要关头,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把自己往上顶。那东西力气很大,速度飞快。他在水中穿梭,最终破出水面!他又能呼吸了!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定是场梦。奔涌的海水,飞溅的泡沫,倾斜摇晃的地平线,耳朵里的轰鸣,湿透的身体,海浪的咆哮和炫目的光线……一切的一切让他困惑不解。阿里翁鼓足勇气睁开刺痛的眼睛低头一看,他……他居然骑在一只海豚的背上!一只海豚!他正骑着海豚驭浪而行!可海豚光溜溜的皮肤让他开始往下滑,那海豚翻了翻,扭了扭,不知怎的,阿里翁又摆正了身子。这动物是有意在保护他!不知它是否介意让自己用一只手握住背鳍,就像骑士抓住马鞍一角那样?海豚不仅不介意,甚至还小跳了一下,仿佛在表示赞同,然后加快了在水中穿梭的速度。阿里翁小心地摸到基萨拉琴的背带,把琴背到背上,以便双手抓鳍,尽情享受这场骑行。
现在,帆船已从视野中消失。阳光普照,海豚载着男子一路乘风破浪,飞溅出斑斓的泡沫。他们要去哪里?海豚知道吗?
“嘿,海豚,朝着科林斯海湾去吧。到了那儿,我会告诉你怎么走。”
海豚发出一连串吱吱嗒嗒的叫声,仿佛表示听懂了他的指令。阿里翁哈哈大笑。他们一路飞驰,追逐着永远都无法靠近的地平线。阿里翁现在有信心保持平衡,于是把基萨拉琴拽到胸前,唱起了阿里翁与海豚之歌。这首歌已经失传,但据说是有史以来最动听的歌曲。
他们很快便抵达了海湾。海豚优雅地在热闹的船道间自如地穿梭。那些繁忙的三桅船、平底船还有小船上的船员们纷纷侧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青年驾驭海豚的奇景。阿里翁轻拉背鳍指引着方向,他们马不停蹄,直抵王宫的码头。
“请传话给佩里安德国王,”阿里翁从海豚背上下来,踏上码头,“他的吟游诗人回来了。还有,请喂饱我的海豚。”
纪念碑
心爱的音乐家凯旋,佩里安德龙心大悦,王宫上下都对他得救的故事啧啧称奇,他们整夜狂欢,直到天明。第二天傍晚,大家准备见见那只英勇的海豚,对它好好夸赞和爱抚一番。然而,人们看到的是一个悲伤的画面:无知的码头工人把海豚拖到岸上喂食;由于整夜没有沾水,海豚的皮肤变得干裂,已萎靡不振;接着,它又在岸上待了整整一天,身边围满了好奇的孩子,毒辣的太阳把它晒成了鱼干。阿里翁跪在地上,对着它的耳朵柔声细语。海豚抖了抖身体,好像传达着爱意,最后颤抖着叹息一声便死去了。
阿里翁陷入了痛苦的自责之中。即使佩里安德下令为海豚建起一座高塔用以悼念和铭记,阿里翁也无法振作精神。整整一个月,阿里翁写的全是悲伤的歌曲,整个皇宫都和他一同哀悼。
这时,消息传来,那艘载着九位船员和一位恶毒船长的双桅横帆船被暴风雨驱赶到科林斯海湾。佩里安德派遣信使去把船员带来觐见,同时请阿里翁在质询期间不要露面。
“你们应该把我的吟游诗人从塔兰托送回来,”佩里安德问道,“他人呢?”
“天啊,可敬的陛下,”船长说,“真是太悲伤了。那可怜的孩子被暴风雨卷进了大海。我们找回了尸体,在海上为他举行了最高规格的葬礼。真是莫大的遗憾啊!小伙子很有魅力,船员们都喜欢他。”
“唉,确实,那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啊。太可惜了……”船员们叽叽咕咕地说道。
“就算是这样,”佩里安德说,“有消息说阿里翁赢了歌唱比赛,是带着一只宝箱登船的,那里头有一半是属于我的。”
“至于这个嘛……”船长摊开双手,“箱子在猛烈的暴风雨中弄丢了。它在甲板上滑来滑去时,盖子开了,东西都掉进了海里。我们努力救回来了一小部分,有一把银制基萨拉琴,还有一根阿夫洛斯管——也就这么一两样小玩意儿。如果当时能多救回来一点就好了,陛下,我真心这么想。”
“我明白了……”佩里安德眉头紧锁,“明天早上到皇家码头新建的那座纪念碑那儿集合吧。很好找,纪念碑顶部刻有一只海豚。带上剩下的那些财宝,没准我会把阿里翁的那一半给你,毕竟可怜的孩子已经死了。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佩里安德给阿里翁转述了这场对话,并说:“别害怕,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第二天早上,船长和他的九名船员早早地来到了纪念碑旁,谈笑风生,洋洋得意。因为他们只需要归还一小部分阿里翁的财宝,甚至还有可能从那傻乎乎的国王手里再拿回来一些。
佩里安德带着皇室护卫队准时出现。“早上好,船长。啊,财宝在这儿呢。你就抢救回来这么一点吗?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确实不多,对吗?现在,再提醒我一下,是什么让阿里翁落水的?”
船长轻松、流畅地复述了一遍阿里翁的故事,和昨天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所以说,阿里翁真的死了?你确实找回了尸体,为他举办了葬礼,然后让他回到了浪涛之间?”
“绝对没错。”
“这些小玩意儿就是仅剩的赏金?”
“说来难过,不过确实是的,陛下。”
“那你怎么解释,在你船舱的夹层里藏着的这些东西?”佩里安德质问道。
一声令下,几个守卫扛过来一个担架,上头正是成堆的财宝。
“啊……是的。好吧……”船长讨好地笑了笑,“我们真是太愚蠢了,竟然想瞒过您的眼睛,可敬的君王。正如我所说,可怜的孩子死了,那确实是他的财宝。我们只不过是一群辛苦干活的穷水手,陛下。您的聪明才智把我们戳穿了。”
“看来你很识相,”佩里安德说,“可我还是不懂,我送了阿里翁一把用白银、黄金和象牙制成的基萨拉琴,他总是随身带着。为什么那琴不在这堆东西里呢?”
“这个嘛,”船长说,“我跟您说过,大家都很喜欢年轻的阿里翁。他就像我们的亲弟弟一样,对不对,兄弟们?”
“没错,没错……”船员们咕哝着。
“我们知道那把基萨拉琴对阿里翁意义重大,所以把尸体送进大海之前,我们也把琴包进了裹尸布里,否则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佩里安德笑了。船长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容立刻烟消云散了。从纪念碑顶部的那只金色海豚的嘴里传来了基萨拉琴声,船长和船员们惊得瞪大了眼睛。阿里翁的声音与基萨拉琴的旋律融为一体,从海豚雕像的嘴里传来的歌词如下:
“杀了他,伙计们,”船长说。
“杀了他,拿走他的金子。”
“这就杀,这就杀。”船员们喊叫。
“再把他扔去喂鲨鱼。”
“等一下,”吟游诗人说,“让我唱出
最后的告别之歌。”
其中一个船员惊恐地大叫起来,其他人也纷纷颤抖着跪倒在地。只有脸色苍白的船长一动不动地站着。
雕像的基座上打开一扇门,阿里翁本人缓步走出纪念碑,一边弹着基萨拉琴,一边吟唱:
然而,海豚的出现拯救了他。
他骑着海豚,驾着浪。
他们穿越大洋来到科林斯,
这就是海豚和吟游诗人的故事。
船员开始哭哭啼啼地恳求宽恕,他们互相指责,尤其是把矛头对准了船长。
“太晚了,”佩里安德转身离开,“把他们统统杀掉。现在,跟我来吧,阿里翁,为我唱一首爱情与美酒之歌。”
这位音乐家最终功成名就,得以颐养天年。将海豚和音乐都视为圣物的阿波罗把阿里翁和他的救星升上了天空,放置在射手座和水瓶座中间,成为海豚座。
凭借海豚座在天空中的位置,阿里翁和他的救星能帮助地上的人们指引方向,并时刻提醒着我们:人类与海豚之间拥有奇特而美妙的羁绊。
费莱蒙和鲍西丝:回头看的代价
在小亚细亚的弗里吉亚东部的群山之中,一棵橡树和一棵椴树的枝叶交错、并排生长。它们根植于一个简朴的乡村,离金光闪闪的宫殿和高耸入云的碉堡都非常遥远。农民们在这里艰难度日,只有仰仗着德墨忒尔的恩惠才能让庄稼成熟、猪儿长膘。这里土壤贫瘠,人们总要经过千辛万苦才能收集足够的粮食以熬过漫长的冬日,那时,德墨忒尔因为聪慧的女儿与她暂时分离而变得无精打采。
橡树和椴树的样子很不起眼,它们不如杨树高大,也不像雅典通往底比斯的大路沿线所生长的柏树那般优雅。尽管如此,它们依然是地中海地区最神圣的树。聪慧的人和品德高尚的人都会来这里朝圣,将祈愿的献礼挂上枝头。
很久以前,这两棵圣树脚下的山谷有一个部落,其规模介于城镇和乡村之间。部落名为尤摩尼亚(Eumeneia),意思是“好运之地”。贫瘠的地区一般都会取这样的名字,这是山穷水尽之际最后的渺茫希望,人们企盼德墨忒尔能祝福这片不毛之地,让其获得丰收,可她几乎不曾眷顾此处。
在该地主广场的中心,坐落着巨大的德墨忒尔神庙,神庙对面是规模几乎相当的赫菲斯托斯神庙,人们冶炼的技艺与工坊需要他的护佑。赫斯提神庙与狄俄尼索斯神庙在小镇周边随处可见。山坡上稀疏地散布着葡萄园,人们像看顾橄榄树或玉米田一样精心照料它们。生活很艰难,男男女女都需要从本地酿造的酸涩葡萄酒中寻求慰藉。
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镇外,路的尽头有一座小小的石房子,里面住着一对老夫妇:费莱蒙和鲍西丝。两人很年轻时便已结为夫妻,如今老了也还是像从前那样恩爱,始终低调地热恋着,让邻居们十分羡慕。这对夫妇比大部分居民更穷困,所拥有的田地也是整个尤摩尼亚地区最狭小、最贫瘠的,但他们从未抱怨过。
鲍西丝每天都给唯一的那只山羊挤奶,然后锄草、绣花、浆洗、缝补;费莱蒙则在屋后的田里播种、耕田、翻土、刨坑。傍晚时分,他们采摘野蘑菇,收集柴火;有时只是手牵着手在山间散步,聊一些闲七八碎的事,或者一言不发地享受相伴的时光。如果食材足够做晚饭,他们就吃上一顿,否则就饿着肚子爬上床,相拥着进入梦乡。他们的三个子女早就搬走了,在遥远的地方成家立业,从不来看他们,也几乎没有人会登门拜访。直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下午。
那时,费莱蒙结束了田里的工作,回到家坐下正准备理发。他的那颗秃脑袋上已经没有几根头发了,不过两个人都很喜欢这每月一次的小仪式。突然,一阵巨大的敲门声响起,吓得鲍西丝差点把正磨着的剃刀掉到地上。夫妇俩惊讶不已,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想不起来上次有人拜访是什么时候了。
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一个是满脸胡子的男人,他的伙伴年轻些,脸蛋光溜溜的,也许是他儿子。
“您好,”费莱蒙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并摘下帽子,那是一顶奇怪的圆帽,帽檐短短的。“下午好,先生,”他说,“我们是两名游客,初来此地,饥寒交迫。不知能否得您好意收留——”
“快进来,快进来!”鲍西丝急忙在丈夫身后喊道,“这个时候外面可冷了。我们住得比镇上其他人都高,所以感觉更冷些。费莱蒙,你快去把火弄旺一点,让咱们的客人暖暖身子。”
“当然,亲爱的,当然。瞧我,真是怠慢啦。”费莱蒙弯腰往壁炉里吹着气,木柴的余烬纷纷亮了起来。
“把斗篷给我拿着吧,”鲍西丝说,“请坐,先生,坐在壁炉边。还有您,先生,快请。”
“您真客气,”较年长的那位客人说道,“我叫阿斯特莱波斯(Astrapos),这是我儿子阿耳戈洛斯(Arguros)。”
年轻男子被介绍时有些夸张地鞠了一躬,接着便坐在了壁炉旁。“我们很渴。”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是得给您拿点喝的,”鲍西丝说,“老公,把酒壶拿过来,我去拿点无花果干和松子。希望先生们愿意和我们共进晚餐,我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菜,还请你们千万不要客气。”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阿耳戈洛斯说。
“请把您的帽子和手杖给我吧……”
“哦不,不必了。我拿着就好。”年轻男子把手杖放到身边。那手杖的样式相当奇特,上面雕刻的缠绕花纹是葡萄藤吗?鲍西丝琢磨着。那花纹灵巧地盘旋其上,几乎如活物一般。
“不好意思,”费莱蒙拿着一壶酒走了过来,“我们本地的酒你们可能有点喝不惯,它有点……涩。邻镇的人总是嘲笑我们的酒,不过我向你们保证,只要喝习惯了,味道还是挺不错的。至少我们这么觉得。”
阿耳戈洛斯啜了一口说:“不坏,你是怎么做到让猫儿在酒壶里尿尿的?”
“别理他,”阿斯特莱波斯说,“他以为自己很幽默呢。”
“好吧,我必须承认那句话确实很逗,”鲍西丝端着木制盘子走了过来,里面盛有水果和坚果,“年轻的先生,我都不敢想您会对这盘无花果干说些什么了。”
“你穿着衬衣呢,我看不见你的无花果干啊。不过盘子上的水果看上去倒是挺不错的。”
“先生!”鲍西丝开玩笑似的拍了男子一巴掌,脸涨得通红。这小伙子可真奇怪啊。
在酒精的作用下,傍晚的时光一点点流逝,稍微有点尴尬的气氛很快变得活跃起来,自来熟的阿耳戈洛斯妙语连珠,逗得两位主人哈哈大笑。阿斯特莱波斯似乎有些情绪低落,坐上饭桌时,费莱蒙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希望您能原谅一个蠢老头的好奇心,先生。看您好像有心事,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哦,别理他,坐在垃圾堆里的时候他总是心情不佳,”阿耳戈洛斯说,“他那身衣服就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哈哈!不过,说实话,没有什么是一顿可口的饭菜解决不了的。”
鲍西丝飞快地看了费莱蒙一眼。贮藏室里的东西所剩不多:有一片腌咸肉,那是留着冬至那天吃的;一点蜜饯和黑面包,还有半颗卷心菜。
他们知道,哪怕只是把这两位饥肠辘辘的客人喂个半饱,他们也得饿上一个星期。不过,待客之道是神圣的,永远要把客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再来一杯葡萄酒也没什么坏处。”阿耳戈洛斯说。
“哦,天哪!”费莱蒙看了一眼酒壶,“恐怕已经没酒了……”
“胡说,”阿耳戈洛斯一把抢了过来,“还有好多呢。”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阿斯特莱波斯续上。
“真怪,”费莱蒙说,“我发誓这壶里本来只有四分之一的酒。”
“你们的杯子在哪儿呢?”阿耳戈洛斯说。
“哦,没关系,我们不喝……”
“别呀,”阿耳戈洛斯往后一靠,从身后的小边桌上拿了两只大口木杯,“好了……咱们来干杯吧。”
费莱蒙和鲍西丝惊呆了,酒壶里的酒不仅足以斟满他们手中的大口杯,味道还比两人印象中的好许多。实际上,如果他们没在做梦,那这绝对是他们喝过的最美味的酒。
有些恍惚的鲍西丝用薄荷叶擦拭着桌子。
“亲爱的,”费莱蒙悄声对妻子说道,“我们还有一头准备在下个月敬献给赫斯提的鹅。喂饱我们的客人是重中之重啊,赫斯提肯定能理解我们的心意。”
鲍西丝点点头说:“我去把鹅杀了。你看看能不能把火生得再旺一些,咱们把鹅好好烤一烤。”
然而,那只鹅却死活都抓不着。不管鲍西丝多么小心翼翼,鹅每次都能嘎嘎叫着从她手中逃脱。她万分沮丧地回到小屋。
“先生们,真的非常抱歉,”鲍西丝含着眼泪说道,“恐怕你们只能将就些吃点粗茶淡饭了。”
“咳,女士,”阿耳戈洛斯为每个人斟上酒,“我从未吃过如此丰盛的宴席。”
“先生,您别开玩笑了!”
“是真的。告诉他们事实吧,父亲。”
阿斯特莱波斯冷笑道:“我们在尤摩尼亚被所有人家拒之门外。镇上有人咒骂我们,有人推搡我们,有人朝我们扔石头,有人放狗来咬我们。你家是我们最后的尝试,我们却受到了热情的款待,你们所展现的正是塞尼亚精神,我还担心它已经在人世间消失了。”
“先生,”鲍西丝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费莱蒙的手,“我们为邻居们的行为向您道歉。生活太艰难了,他们从小就缺乏教养,不懂得尊重客人的道理。”
“不必为他们说话。我很生气。”阿斯特莱波斯说话的同时响起了一阵雷声。
鲍西丝隔着桌子望向阿斯特莱波斯的眼睛,那里有种让她害怕的东西。
阿耳戈洛斯笑了。“别紧张,”他说,“我父亲并不是对你们发火,他对你们很满意。”
“你们马上离开小屋,爬到山上去,”阿斯特莱波斯站了起来,“不要回头看。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要回头看。你们已经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奖赏,而你们的邻居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费莱蒙和鲍西丝手牵手站了起来,他们现在知道,这两位来客并不是普通的游客。
“不必行礼了。”阿耳戈洛斯说。
他的父亲指着门口说:“你们到山顶上去。”
“记住,”阿耳戈洛斯在夫妻俩身后喊道,“不要回头看。”
费莱蒙和鲍西丝手牵着手爬上了山。
“你知道那个年轻男子是谁吗?”费莱蒙问。
“是赫耳墨斯,”鲍西丝说,“他打开门让我们走的时候,我看见两条蛇缠上了他的手杖,是活的蛇!”
“那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肯定是——”
“是宙斯!”
费莱蒙在山坡上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说:“我的老天爷!天色变得好暗啊,亲爱的,雷声听起来很近。我想看看——”
“不行,亲爱的,我们不能回头看,绝对不行。”
由于满怀敌意的尤摩尼亚人无耻地践踏了待客之道,宙斯感到深恶痛绝,他决定像在杜卡里翁时期所做的那样,对这一部落降下大洪水。他一声号令,天空顿时浓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这时,那对老夫妇已经筋疲力尽地爬到了山顶,一股股湍急的河水从他们身旁奔涌而过。
“我们不能就这样站在雨里,背对着咱们的小镇。”鲍西丝说。
“你看我就看。”
“我爱你,费莱蒙,我的丈夫。”
“我也爱你,鲍西丝,我的妻子。”
他们转过身,低头望去,刚好看到汹涌的洪水淹没尤摩尼亚的瞬间。就在此时,费莱蒙变成了一棵橡树,而鲍西丝变成了一棵椴树。
数百年间,两棵树作为永恒之爱与谦逊善良的象征并肩而立,盘结在一起的枝条上挂满了崇敬的朝圣者留下的纪念品。
亚历山大与戈耳狄俄斯之结
希腊人喜欢神化那些建城者。雅典娜将橄榄树赠予雅典人民,又将厄瑞克透斯(浸有赫菲斯托斯精液的头巾生出的孩子)培养成雅典的建城者,这样的故事似乎对雅典人的自我认同有很大帮助。卡德摩斯与龙牙的故事对底比斯人有同样的意义。当我们谈到戈耳狄乌姆城(Gordium)的建立时,其故事内容则可以从神话追溯到传说,再到真实可考的历史。
在马其顿王国居住着一位穷困潦倒却野心勃勃的农民,名叫戈耳狄俄斯(Gordias)。有一天,他正在自家贫瘠的田里劳作,忽然一只老鹰落在了牛车的轭上,狠狠地盯着他看。
戈耳狄俄斯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我总感觉自己会成就一番伟业。这只老鹰就是证据,看来命运对我自有安排啊。”
戈耳狄俄斯扛起犁,赶着牛车前往数百千米之外的萨巴最俄斯(Sabazios)宙斯(243)神庙。他一路艰难行进,老鹰始终用爪子紧紧抓住轭杆,不管牛车驶过凹坑和石块时摇晃颠簸得多厉害,它都绝不放开。
戈耳狄俄斯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年轻的泰尔麦索斯(Telmissian)女孩,她不仅拥有预言的天赋,其诱人的美貌也同样卓群,令戈耳狄俄斯心动。女孩像是在专程等待他的到来,一见面便催促他抓紧时间前往泰尔麦索斯,还说应当把牛献祭给萨巴最俄斯。戈耳狄俄斯感觉自己曾期盼过的事正在一件件成真,于是趁热打铁,说只要女孩愿意下嫁,他就依言行事。女孩顺从地低下头,就这样,两个人启程前往城邦。
恰在此时,弗里吉亚国王在床上溘然长逝。他膝下无子,也没有合适的人可以继承王位,于是弗里吉亚人火速赶往萨巴最俄斯宙斯神庙寻求帮助。神谕告诉他们应为第一个驾着牛车进城的人抹膏授冠。于是,当戈耳狄俄斯和女预言家抵达时,全城人都激动地聚在城门口等待。牛车穿过城门的瞬间,老鹰大叫一声从轭杆上飞走了。老百姓将帽子丢到空中,欢呼到嗓子沙哑为止。
转眼之间,戈耳狄俄斯的身份从泥巴地里苦苦求生的马其顿单身农民,变成了迎娶美丽的泰尔麦索斯预言家、头戴弗里吉亚王冠的国王。他制订计划重建城邦,并且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戈耳狄乌姆,准备从此稳坐江山,统率弗里吉亚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事实也正如他所愿,所以希腊神话中也有一帆风顺的时候。
那辆牛车成了圣物,象征着戈耳狄俄斯的天赋神权。弗里吉亚首都的主广场中央竖起了打磨光滑的、用山茱萸雕成的立柱,牛车就拴在这根柱子上。戈耳狄俄斯决定保护那辆牛车不被盗走,所以栓了一个全世界最难解的结。不久,传言兴起(这些传言的神秘来源永远都不可考),说谁能解开这恶魔之结,有朝一日便能统率亚洲。许多人都尝试了一番,如船长、数学家、制造玩具的人、艺术家、工匠、魔术师、哲学家,甚至野心勃勃的小孩子,可那绳套、绳圈与绳结缠绕得如此精巧,谁都无法解开一丝一毫。
一千多年过去了,伟大的戈耳狄俄斯之结始终无人能解。终于有一天,鲁莽却聪明的马其顿征服者与帝王、年轻的亚历山大领着军队进了城。听闻这个传说,他看了一眼那个著名的绳结,将佩剑举起挥下,砍断了戈耳狄俄斯之结,赢得了当世及后世人们的赞颂。(244)
迈达斯:金手指与驴耳朵
丑陋的陌生人
戈耳狄俄斯死后,他的儿子迈达斯(Midas)继承了王位。小伙子待人友善,性格开朗,备受人们的尊敬和喜爱,过着简朴却优雅的生活。弗里吉亚王国并不是特别富裕,但迈达斯把几乎所有时间和金钱都花在了王宫内那座巨大的玫瑰花园上,使它成为当时的一大奇景。迈达斯最喜欢的事莫过于漫步在这片芬芳馥郁的乐土上,照看每一株都盛放着六十只华美花朵的玫瑰。
一天早上,迈达斯正怀着一如既往的愉悦心情在花园里散步,欣赏着串串晶莹的露珠在心爱的玫瑰那娇嫩的花瓣上闪烁。突然,他被什么绊倒了,原来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丑老头正蜷在地上呼呼大睡,发出像猪叫一样的鼾声。
迈达斯说:“哦,对不起,我没发现您在这儿。”
那老头打了个嗝,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说:“抱歉,昨晚情不自禁地被玫瑰花的香味引了过来,结果就睡着了。”
“没关系,”迈达斯很有礼貌,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尊重老人,“我可以邀请您到宫里和我共进早餐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真是个好小伙儿。”
迈达斯无从得知,面前这个丑老头其实就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密友西勒诺斯。
“您想洗个澡吗?”往室内走的时候,迈达斯提议道。
“干吗要洗澡?”
“也没什么,我只是随便说说。”
西勒诺斯在宫里待了十天十夜,对迈达斯库存稀少的酒窖大举进攻。作为回报,他献上了荒诞不经的歌曲、舞蹈和故事。
到了第十天晚上,西勒诺斯宣布第二天早上他将要离开。
“狄俄尼索斯该想我了,”西勒诺斯说,“你的人会带我去找他吧?”
“当然,非常乐意。”迈达斯说。
第二天,迈达斯及其随从带着西勒诺斯踏上了南下的漫长旅途,他们要去的是那段时间狄俄尼索斯最喜欢拜访的葡萄园。炎热的天气里,他们在壅塞的道路、陡峭的山岭和狭窄的小路上曲折前行,艰难跋涉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酒神——他正带着随从在田野上野餐。
狄俄尼索斯见到老朋友非常高兴。他说:“没有你,酒喝起来都成酸的了,舞蹈不美了,音乐听起来也索然无味。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