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路了，”西勒诺斯边说着，边把不情不愿的迈达斯推到狄俄尼索斯面前，“这个善良的家伙把我带到他的王宫里，让我尽情享受。我把他的葡萄酒差不多都喝完了，把他的食物也几乎吃了个精光，在他的水罐里撒尿，还把他的丝绸靠垫吐得一塌糊涂，但他从不抱怨，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西勒诺斯拍拍迈达斯的背，而迈达斯只能强颜欢笑，因为他并不知道水罐和丝绸靠垫的事。
和许多嗜酒者一样，狄俄尼索斯也很容易动感情。他感激地拍打着迈达斯，向世界宣布：“看见了吗？看见了没有？当你刚要对人性失望时，他们就会马上像这样表明自己的价值。这就是我父亲所说的塞尼亚精神。这真叫我心潮澎湃。快说吧，你想要什么？”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迈达斯真的很想走。招待西勒诺斯十天十夜已经够他受的了，现在他只想和花儿待在一起。面对带着一大群迈那德斯和羊男随从，还喝醉了的狄俄尼索斯，即使像他这么有耐心的人也承受不住呀。
“说出你想要的奖赏，任何东西都可以。任何你想——嗝！——想要的，我都将用提力神供给你。我要说的是，”狄俄尼索斯又庄严地修正道，“我都将用神力提供给你。来吧！”突然，他挑衅地说出这么一句，然后猛地一转身，不知道要与哪位决斗。
“我的神，您的意思是，我可以向您要任何东西？”
有谁不曾天马行空地幻想过精灵或仙女满足自己愿望的场景呢？虽然很遗憾，但我不得不说，听到狄俄尼索斯的这一许诺，迈达斯确实激动得有点昏了头。
之前我们提到过，弗里吉亚王国并不富裕。虽然在朋友们眼中，迈达斯并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但事实上，他和所有统治者一样，始终渴望有更多的金钱可以花在军队、宫殿、臣民以及市政建设上。皇室的开支逐年增长，迈达斯又宅心仁厚，不想对人民课以重税。于是，他脑子一热，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愿望并脱口而出。“我希望，我碰到的东西都会变成金子。”
狄俄尼索斯露出相当邪恶的微笑，说：“此话当真？这就是你想要的？”
“对，这就是我想要的。”
“回家吧，”狄俄尼索斯说，“用葡萄酒洗澡，然后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起床，你的愿望就会成真。”
金手指
或许，迈达斯根本不相信这个交易会带来什么后果。毕竟，天神素来以躲闪、性格扭曲和逃避责任而著称。
尽管如此，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按狄俄尼索斯说的做了。毕竟，照做一下又有什么损失呢？反正，当时谁也预料不到究竟会发生什么。当天晚上，迈达斯从库存锐减的葡萄酒库里取出几桶倒进了浴池，酒香让他享受了一晚无扰的深度睡眠。
迈达斯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他已经将那个疯狂的愿望和喝醉的狄俄尼索斯等诸多事都抛到脑后，一心惦记着自己的花儿，于是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匆赶往心爱的花园。
玫瑰花看上去从未像今天这般娇艳。迈达斯俯身轻嗅一株幼嫩的粉色玫瑰，它正处于最完美的含苞待放的状态，那高雅的芳香令迈达斯心旷神怡。他正欲充满爱意地拨开花瓣，但转瞬间，从花茎到花朵，整株玫瑰都变成了金子，完完全全的金子。
迈达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一朵接一朵地摸向玫瑰，每次手指刚碰到花瓣，它们就会变成金子。他疯狂地大喊着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双手扫过花丛，直到每一朵花都化为硬邦邦的、闪闪发光的、价值连城的、华丽的、金色的金子。
迈达斯高兴得连跳带喊，眼看着满花园稀有的玫瑰都变成了世间最值钱的宝贝。他发财了！他现在富得流油！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富的人了！
迈达斯欣喜若狂的叫喊声引来了妻子。她走出宫殿大门，停住观望，怀里还抱着他们的小女儿。
“亲爱的，你在喊什么呢？”
迈达斯跑到妻子面前，兴奋地紧紧抱住她和孩子，说：“说出来你都不信！我碰到的东西都变成了金子！快看！我只需要——啊！”
迈达斯后退几步，发现妻子和小女儿已经变成了一尊相连的金色雕像。凝固的母子群像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若是出自某位雕塑家之手，那他一定会倍感自豪。
“这件事我等会儿再来解决，”迈达斯自言自语道，“肯定有办法让她们复原……狄俄尼索斯不会这么做的……来吧——乌拉乌拉，变！”
哨兵和宫殿巨大的侧门还有他最喜欢的宝座都变成了金子。
“叽里咕噜，变！”
他的边桌、高脚杯和餐具都成了金子！
可这是怎么回事？咔！他的牙齿几乎被一颗金桃子硌坏了。啪！他的嘴唇碰到的酒是金属的。砰！一坨曾经是亚麻餐巾的沉重金块压在他嘴上，磕出了淤青。
迈达斯终于认识到了这项能力的全部含义，无边无际的狂喜开始一点点消退。
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可以想象了。忽然间，拥有点石成金能力的激动和快乐变成了担忧和畏惧。迈达斯碰到的一切都变成了金子，可他的心却变成了铅块。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朝着天庭如何嘶吼和祈求，都无法让冰冷、凝固的妻女重新拥有温暖、灵巧的生命。看着心爱的玫瑰垂下沉重的头颅，他自己也悲伤得抬不起头来。围绕着他的是金光四射的灿灿黄金，它们是那么金碧辉煌，而他的心却死气沉沉，犹如沉重的磐石。
还有饥饿与干渴的折磨！已经三天了，食物和酒水被他碰到都会变成无法下咽的金子，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迈达斯躺在金床之上，沉重、坚硬的床单无法带来丝毫舒适与温暖。他发着高烧沉沉睡去，在梦中看到娇嫩的花朵重新开放。那是他的玫瑰，但现在他明白了，比花最重要的是妻子和孩子。在扭曲而疯狂的梦境中，他看见妻女的面颊恢复了柔美的颜色，她们的眼中再次焕发出光彩。这些画面舞动着，闪烁着，令他心神恍惚，突然，狄俄尼索斯的声音在他脑中轰然作响。
“愚蠢的家伙！你该庆幸西勒诺斯对你青睐有加。看在他的份上，我会宽恕你的。早晨醒来后去帕克托罗斯河（River Pactolus），把双手浸入河中，诅咒就会被解除。只要在那潺潺流水中洗濯一番，所有东西就都能恢复原状。”
第二天一早，迈达斯就依照梦中声音的指示出发了。正如狄俄尼索斯承诺的那样，河水解除了他点石成金的能力。迈达斯欣喜若狂，他用整整一周的时间把妻子、女儿、哨兵、仆人、玫瑰花等变成金子的人和物都泡进河水里。看着他们恢复到最初那不值一钱，同时又是无价之宝的状态时，迈达斯高兴得直拍手。
此后，这条围绕着特摩洛斯山山脚潺潺流动的帕克托罗斯河变成了爱琴海地区最大的银矿和金矿所在地，盛产天然的黄金与白银。
迈达斯国王的耳朵
你肯定认为迈达斯这下该学乖了，但这一教训始终在人类的故事中不断上演，告诉我们：不要招惹天神；不要信赖天神；不要激怒天神；不要和天神做交易；不要和天神竞争；就让天神自己好好待着；把所有祝福都看成诅咒，把所有允诺都视为陷阱；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要侮辱天神，永远都不要。
从某种角度来看，迈达斯当然是变了。他现在不仅唾弃金子，还唾弃所有的财富。就在狄俄尼索斯的诅咒被解除后不久，迈达斯便成了潘神忠实的追随者，这位长着山羊脚的神祇司掌大自然、农牧神、草原及世上一切野生之物。
头戴鲜花，脚踩凉鞋，身上仅留下最少限度的衣服来遮盖羞处——迈达斯留下妻女掌管弗里吉亚王国，自己却投身于崇尚简朴的田园生活，成了一名快乐的嬉皮士。
一切本应相安无事，直到某天他的主人潘神突发奇想，向阿波罗发起挑战，想比一比里拉琴和潘神笛孰优孰劣。
那天下午，潘神站在特摩洛斯山山坡的一片草地上，将潘神笛放在嘴边，在农牧神、羊男、树宁芙等各种半神和小神的面前开始了演奏。一段粗野却讨人喜欢的旋律以吕底亚调式流泻而出，它似乎在召唤嘶鸣的小鹿、奔腾的流水、嬉戏的野兔、发情的公鹿和驰骋的骏马。粗放、质朴的曲调令听众心情愉悦，尤其是迈达斯，他是真心崇拜潘神及其代表的玩世不恭之道。
阿波罗站起身，弹响了第一声里拉琴，四下里顿时一片寂静。琴弦上浮现出和谐、幸福的图景，那是生命中深藏的喜乐，是天国的滋味。
阿波罗结束演奏时，观众齐齐起立鼓掌。这条山脉的神灵特摩洛斯喊道：“伟大的天神阿波罗的里拉琴获胜，大家都同意吗？”
“同意，同意！”羊男和农牧神都吼叫起来。
“阿波罗，阿波罗！”宁芙们嚷嚷着。
只有一个声音在表示抗议。
“不同意！”
“不同意？”几十个脑袋转了过去，想看看谁竟敢表示反对。
迈达斯站了起来，说：“我不同意。我认为潘神演奏得更加出色。”
就连潘神自己都吃了一惊。阿波罗静静地放下里拉琴，走到迈达斯身旁，说：“你再说一遍。”
至少我们可以说，迈达斯拥有坚持己见的勇气。再度开口之前，他咽了两口唾沫。“我……我说，潘神演奏得更出色。那音乐更……更加激昂，更有艺术性。”
阿波罗那天的心情肯定不错，因为他并没有当场杀掉迈达斯，没有把迈达斯的皮一层层地剥下来，就像对胆敢挑战自己的不幸的马西亚斯曾做过的那样。他没有伤害迈达斯一丝一毫，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真的认为潘神演奏得比我好？”
“是。”
“好吧，既然如此，”阿波罗笑着说，“那你肯定长了驴耳朵。”
话音未落，迈达斯便感觉某种又古怪又暖和又粗糙的东西从自己头上长了出来。他举起手疑惑地摸了摸头，围观的人则顿时哄堂大笑，嘘声四起。他们看到了迈达斯看不到的东西，两只大大的灰色驴耳朵从他的头发里冒了出来，还前前后后地抖个不停，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到。
“我好像说对了，”阿波罗说，“你确实长了两只驴耳朵。”
迈达斯又羞又恼，满脸通红，转身逃离了草地，可那两只大毛耳朵却把大家的嘲讽和哄笑听得一清二楚。
跟着潘神四处扎营的日子结束了。迈达斯用缠头巾包住自己的脑袋，回到了位于戈耳狄乌姆的宫殿，回到了妻子和家人的身边。无忧无虑的乡村生活实验宣告结束，他重新安定下来，回归做国王的日子。
有一个人必然会看到他的驴耳朵，那就是每月来为他理发的人。除了理发师，弗里吉亚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可怕的秘密，迈达斯也决心维持这一现状。
“咱们做个交易，”迈达斯对理发师说，“我给你丰厚的报酬，还有比任何王室人员拥有的都更为丰厚的福利，但你必须对所看到的保持沉默。如果你对任何人说出哪怕一个字，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你全家，还要割掉你的舌头，让你变成一穷二白的哑巴，在全世界过着流亡的生活。你明白吗？”
惊恐的理发师连连点头。
双方连续三年都遵守了承诺。理发师的妻子和家人心满意足，很高兴有这笔额外的收入，也没人知道国王长着驴耳朵。迈达斯的缠头巾样式甚至在弗里吉亚、吕底亚、色雷斯等多地流行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被迫保守秘密是很难受的，尤其是这位理发师还被迫保守着这样一个精彩的秘密。每天醒来，理发师都感到这件事在他心里翻腾、发酵。他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和家人，对国王也忠心耿耿，不希望迈达斯遭到任何羞辱或尴尬。不过，在这个日益膨胀的秘密爆炸之前，他必须得释放一下自己。无论是乳房胀满了乳汁的奶牛、过了预产期还未生产的母亲，还是吃得酒足饭饱后在茅房“使劲儿”的美食家，都不如这位可怜的理发师那么几近绝望地想要从痛苦中解脱。
最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这肯定能帮他在不危及家人性命的前提下卸去身上的重担。某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主广场的一个阳台上，对着目瞪口呆的戈耳狄乌姆人民说出了这个秘密。他从这个备受折磨的梦中醒来，天刚亮就跑到了荒郊野外。他在一处偏僻的河岸边挖了一个深坑，然后四处张望，确保这里只有自己，不可能有人偷听，接着便跪在地上，双手拢在嘴边，冲着深坑大吼：“迈达斯长着两只驴耳朵！”
说完后，他疯狂地扒土把坑填上以免这些话逃逸出去，却没注意到有一粒小小的种子飞进了深坑，躺在了坑底……
填好坑，理发师又在土上狠狠跺了几脚，将这可怕的秘密死死封住。他连蹦带跳地回到了戈耳狄乌姆，直奔最爱的小酒馆，叫了一大壶店里最好的葡萄酒。他现在可以安心喝酒了，不必再担心酒精让他泄露口风。仿佛他就是阿特拉斯，而天空已从他的肩膀上移开。
与此同时，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偏僻河岸边那颗小小的种子正在盖亚轻柔温暖的呼吸下生根发芽。很快，一株小芦苇穿透层层泥土，探出了它那柔嫩的小脑袋。在微风的吹拂下，这株芦苇摇曳着，并且轻声说道：“迈达斯长着两只驴耳朵。”
沿岸的灌木丛和莎草听到了这悄声细语。“迈达斯长着两只驴耳朵……”
灌木的耳语和莎草的低吟被青草和大树传播开去。很快，柏树和柳树的飒飒絮语乘着风儿越传越远。
“迈达斯长着两只驴耳朵。”枝叶低语。
“迈达斯长着两只驴耳朵。”鸟儿歌唱。
最后，消息传到了城里。
“迈达斯长着两只驴耳朵！”
迈达斯惊醒了。宫殿外的大街上传来笑声和叫声，他爬到窗边，蹲下来侧耳细听。
这等奇耻大辱，迈达斯实在无法承受。还没有对理发师和理发师的家人施以报复，他就调了一壶有毒的牛血，抬头望向天庭，发出一声苦笑，耸耸肩，一饮而尽，一命呜呼了。
可怜的迈达斯。从此，他的名字代表着表面上幸运且富有，实际上却不幸又贫穷的人。如果他一直专心侍弄玫瑰就好了，毕竟，绿手指总比金的要好。
附录
希腊神话之解读
兄弟俩的花边新闻
最后再说几个人，他们是厄庇墨透斯和普罗米修斯，海仙女克吕墨涅（或亚细亚）与提坦神伊阿珀托斯所生的儿子，肩托天空的阿特拉斯与被霹雳炸飞的墨诺提俄斯的弟弟。人们普遍认为普罗米修斯意为“事先的考虑”，而厄庇墨透斯意为“事后的考虑”。由此通常得出这样的结论：厄庇墨透斯做事莽撞不考虑后果，哥哥普罗米修斯则更具洞察力，更加谨慎。然而，谈到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火种一事，他的表现却完全谈不上有多么谨慎、考虑后果或者有先见之明。这个行为很冲动、很慷慨……甚至可以说很有爱，但绝不明智。厄庇墨透斯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家伙，至于他的失败……我想说只是人性的疏失，不过好像不大对，因为他是一个提坦巨人。就结果而言，他的失败当然也称得上是巨大的。兄弟俩之间的差异直到今天还常被哲学家用来诠释人性的基本特质。
在柏拉图的对话录《普罗塔哥拉篇》一书中，主角普罗塔哥拉提出了一种创世神话，和那个约定俗成的版本有所不同。
普罗塔哥拉对苏格拉底说到，天神决定让一种新的凡间生命栖居自然界，因为那时世上只有神祇。利用泥土和水，加上神火与神的呼吸，他们创造出动物与人类。他们派遣普罗米修斯和厄庇墨透斯为所有生灵分配各式各样的才能与特质，好让他们在凡间过得充实而圆满。厄庇墨透斯说可以由他来进行分配，普罗米修斯则负责验收。就这样，兄弟俩达成了共识。
厄庇墨透斯干劲十足地开始了。他赐予部分动物盔甲，如犀牛、食蚁兽，还有犰狳。但分配给其他动物的特质似乎就有些随机了，他赐予它们可遮风避雨的厚毛皮、伪装、毒液、羽毛、獠牙、利爪、鳞片、螯钳、鳃、翅膀、胡须，还有天知道一些别的什么；他赐予它们速度、暴行、泳技和飞行能力。因此，每种动物都拥有了设计巧妙、行之有效的独特技能，从导航能力到挖洞、筑巢、游泳、跳高和歌唱，各式各样的技能应有尽有。厄庇墨透斯还将回声定位系统赐予了蝙蝠和海豚。就在他沾沾自喜之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已经枯竭了。由于缺乏前瞻性，他完全疏忽了应当赐予人类什么样的秉性——可怜的人类，赤身裸体，脆弱不堪，皮肤光溜溜的，还长着两条腿。
厄庇墨透斯内疚地找到了哥哥，现在天赋的篮子已经是底朝天，该如何是好呢？人类没有任何防御措施，根本斗不过那些残忍、狡猾、贪婪的天赋异禀的动物。这些被慷慨赐予各种能力的野兽绝对可以把手无寸铁的人类吃干抹净。
普罗米修斯的解决方案是从雅典娜身上窃取技艺，再从赫菲斯托斯身上窃取火焰。有了这些，人类就能运用智慧、机敏和勤勉与动物们一决高下。也许人类不如鱼儿游得那么好，但他们能想办法造船；也许他们不如马儿跑得那么快，但他们能学着驯服马匹，为它们钉上马掌并且驾驭它们。也许有一天，他们还能造出匹敌鸟儿的翅膀。
就这样，由于一次意外和错误，在所有凡间的生灵之中，只有人类被赐予了奥林匹斯神的特质——虽然还不至于能与诸神匹敌，但至少能让人类抵御武装到牙齿的动物。
正如前文所说，普罗米修斯的名字意为“事前的考虑”，即“前瞻性”。“前瞻性”一词的含义很深。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一书中写道：
文明人和野人的区别主要在于审慎，或者用一个更宽泛的词汇——“前瞻性”。为了将来的快乐，他愿意忍受眼下的痛苦，即使那将来的快乐还遥不可及……只有当人类没有冲动行事时，真正的前瞻性才会出现，因为理性告诉他未来某天他能从此事中获益……个体一旦习得将人生作为整体来审视，就会不断地为将来牺牲当下。
要想说明普罗米修斯是人类的文明之父，无论是从故事本身还是象征意义而言，这样的说法似乎都比盗火更低调一些。普罗米修斯同时也赋予了人类前瞻性，即不冲动行事。是普罗米修斯的前瞻性让人类从狩猎者与采集者升级成农场主、城镇居民及商人吗？若无法放眼未来，人类就不会辛勤耕种、制订计划、建造房屋、储存并交换生活必需品。
为了避免对完美的普罗米修斯过分崇拜（毕竟就像那句希腊格言所说，mēdén ágan，即“凡事都不可过多”），罗素提醒我们，希腊人似乎意识到有必要用更为黑暗、深邃与不稳定的“激情”来驳斥普罗米修斯的影响：
很明显，这一过程，即在审慎与前瞻性的基础之上采取行动，也很容易做得过了头。守财奴就是很好的例子。不过即使不举如此极端的例子，审慎也很容易让我们错失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狄俄尼索斯的崇拜者就反对审慎。当处于迷醉状态时，无论是在肉体层面还是精神层面，人都能找回被审慎摧毁的强烈情感。他会发现世界充满欢乐与美，想象力突然冲破了专注于日常的桎梏。没有酒神巴克斯，生活将变得索然无味；有了它，生活又充满危机。审慎与激情的对决是一场贯穿历史的冲突。在这场冲突中，我们不应偏袒任何一方。
普罗米修斯身上有了不起的复杂性和暧昧性。他给了人类火，创造之火，但他也给了人类前瞻性用以文明开化，这一特质似乎对前一种更具有狂野意味的火有所压制。宙斯也好，摩罗斯、普罗米修斯也罢，希腊人不喜欢将任何一位神灵视作完美的形象，或视作整体，至少我是这么看的……
希望
潘多拉的罐子里最后剩下了厄尔庇斯。这件事对希腊人有什么意义，对今天的我们又有什么影响，也许是自文字发明以来，甚至可能更早之前，学者与思想家最热衷于讨论的话题了。
有人认为这强化了宙斯施加于人类的诅咒。他们的观点是，所有不幸都被散播出来祸害人类，而人类连希望的慰藉都得不到。放弃希望通常是变得麻木不仁和自暴自弃的前奏。在但丁笔下，地狱的看门人勒令所有进入者必须彻底放弃希望。假若希望首先放弃我们，那该多么可怕啊。
还有观点认为厄尔庇斯代表的不只是“希望”，它还有“预期”之意，而且指的是对最糟糕结局的预期。换句话说就是预感，那种即将大祸临头的可怕预感。对潘多拉神话的这一解读意味着最后被困在罐子里的其实是最可怕的恶魔，没有它，人类至少不用直面自身悲惨的命运以及“存在即虚无”的残忍事实。换句话说，锁住了厄尔庇斯，人们就能像厄庇墨透斯那样活在当下，对笼罩着所有人的痛苦、死亡和步步逼近的末日的阴影浑然不觉或者至少视而不见。对神话的这种解读可以称得上是一种悲观的乐观主义。
尼采的看法又略有不同。他认为希望是罐子中最恶毒的东西，因为希望延长了人类生存的痛苦。宙斯之所以把它放进罐子，就是想让它逃出去，每天用“好事将近”的虚假承诺折磨人类。潘多拉把它关起来恰恰是一种胜利，让人类脱离宙斯最残忍的诅咒。尼采认为，有了希望，人类将愚蠢地相信生存拥有意义，相信一切都有结局，相信承诺；没有希望，人类至少不必活在虚幻的期盼之中。
是满怀希望，还是彻底无望，我们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巨人之战
希腊神话中有些故事讲述的是癸干忒斯之战（Gigantomachy），即“巨人之战”。这一好战的种族中有一百位生于盖亚与被阉割的乌拉诺斯的鲜血。正如前文所述，若根据现代的巨人标准，他们算不上特别高大。这场战争可能是盖亚试图夺回宇宙控制权的最后一搏。根据部分文献的记载，这场战争与提坦之战发生的时间有所重叠，甚至有时混为一谈。可以肯定的是，那时的确发生过某种暴力起义，发起者是巨人之王欧律墨冬（Eurymedon），对战方则是天神。
我们无法列出所有参战者的姓名，不过其中几位强者的命运肯定是记录在案的。所有巨人中最强大的是喧嚷者恩刻拉多斯（Enceladus），雅典娜把他埋在了埃特纳火山下，被囚禁的巨人至今仍不断发出如火山爆发般的怒吼(245)。波吕玻忒斯（Polybotes）被压在了尼西罗斯岛（Nisyrus）下，那岛屿本是科斯岛的一部分，波塞冬将它拆出来，摔到了波吕玻忒斯的头上(246)。征服者达密索斯（Damysus）在战斗一开始就被杀死了，后来因为半人马喀戎把他的尸体当成备用零件库给挖了出来，世人才知道他的名字。赫菲斯托斯将一大桶熔化的铁水全部浇在了倒霉的模仿者弥玛斯（Mimas）身上；声名显赫者克吕提俄斯（Clytius）被赫卡忒火炬的烈焰吞没；绪叩斯（Syceus）被宙斯穷追不舍，盖亚将他变作无花果树(247)以免去灭顶之灾；惊马者希波吕托斯（Hippolytus）被赫耳墨斯斩杀，对方耍诈，披了一件隐形斗篷；狄俄尼索斯则用圣物酒神杖杀死了阴燃者堤福俄斯（Typhoeus）。
我曾读过巨人族中的佼佼者阿瑞斯泰俄斯（Aristaeus）(248)的故事。他被母亲盖亚变成了一只屎壳郎，因此躲过了战争。至于迅捷者托翁（Thoon）、鲁莽者福伊提俄斯（Phoitios）、墨利俄斯（Molios）、已生根者恩费托斯（Emphytos），还有数之不尽的其他巨人族成员是如何迎接末日的，据我们所知，现在还未有记录。
奇怪的是，有一份资料谈到了紫巨人波耳费里翁（Porphyrion），说这个恶棍试图强奸赫拉，结果被宙斯和赫拉克勒斯击杀。这一故事的时间线将他的死放在了比癸干忒斯之战中其他巨人的死要晚得多的时候。话又说回来，像时间线这样连贯且稳定的工具从不适用于讲述错综复杂、千变万化、混乱无序的希腊神话。
脚和趾
和我们一样，希腊人也将“脚”作为度量衡。(249)一希腊尺（pous，复数形式是podes）等于十五希腊趾或十六希腊趾（daktyla），约等于英式或美式度量衡中的一英尺。一百希腊尺等于一普勒戎（plethron），即一般田径跑道的宽度；六普勒戎等于一斯塔狄翁（stadion），即一圈田径跑道的周长，由此衍生了stadium（体育馆）一词；八斯塔狄翁等于一英里，或一米里翁（milion）。和脚有关的词，如podiatrist（足科医生）、octopuse或octopodes（八爪鱼）、tripods（三脚架）等展现了字母P在西去的路上逐渐演变成F的有趣历程：pous在德语里变成了fuss，在英语里变成了foot。(250)Pfennig、Pfeife和Pfeffer三个现代德文中间仍然夹着P，可到了英语里就变成了penny（便士）、pipe（管子）和pepper（胡椒），不过也有像fife（横笛）这样的词。19世纪早期的语言学家弗里德里克·冯·施莱格尔（Friedrich Von Schlegel）最先发现了这一“伟大的摩擦音音变”，这一发现之后成为格林定律（Grimms’ Law）的一部分——这样命名是为了向其真正的研究者格林兄弟致敬。格林定律帮助说明了欧洲和中东地区的绝大部分语言是怎样追溯到印度语及假想语言——原始印欧语（Proto-Indo-European，PIE）的。(251)
后记
神话的本质
我必须不厌其烦地强调，解读或诠释神话从来都不是我的目的，我只想讲述。当然，为了完成较为连贯的叙事，我稍微调整了一下时间线。比如，我笔下的“人类时代”就和诗人赫西俄德所撰写的著名版本有所不同，主要是为了更清晰地将克洛诺斯时代和人类的出现区隔开来。这些故事在三千年前的希腊井喷式地集中出现，可以说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同时发生的。如果有人认为我的故事“说错了”，那么我完全可以回答说，这些毕竟都是虚构的。说到给细节添油加醋，我想讲述神话故事的人都会这么干。在这件事上，我认为自己只是尽力想把故事讲得更加生动。
神话、传说与信仰
就像砂砾被层层包裹起来形成了珍珠，传说也是从一小段史实演变而来的。比如，英国民间传说中武艺出众、机智勇敢、行侠仗义的罗宾汉似乎就是脱胎于真实的历史人物。随着故事代代相传，其基本情节不断增多，内容被加以润色和夸大，到了某种程度就成为传说了。传说一般都是用文字的形式记述的，因为legend（传说）一词即衍生自拉丁语的动名词legere，意为“可阅读的”。(252)
然而，神话是由想象和象征构建起来的。没人认为赫菲斯托斯真的存在，他只是金属业、制造业与手工业技艺的象征。至于为何将他塑造成一个皮肤黝黑、长相丑陋的跛子，这是吸引点，需要我们自己去解读或诠释。也许，我们发现真正的铁匠都又黑又壮，身上满是疤痕，肌肉发达，模样看起来有点可怕。也许是社会习俗要求身材高大且匀称的健全男子进入战士阶层，所以从一开始，大多腿脚不利索的矮个子男孩就会在工坊学习冶炼而不是接受打仗的训练。因此，任何一种集体主义文化所想象出的铁匠之神，很可能都是其熟知的某种人类原型。这一类神祇都是依照我们的自身的形象而创造出来的，并非反其道而行之。
就源头而言，神话和神话形象是象征性而不是历史性的。与根植于事实的传说一样，神话也经历了同样的虚构重建和内容润色。神话也是有文字记述的，尤其是希腊神话。我们要感谢荷马、赫西俄德和诸多后来者详细记录了希腊神话，为我们提供了时间线、谱系图及角色小传，由此我才可以撰写出本书来讲述故事。
简单又直观地说，神话讲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祇和怪兽。有的古希腊人也许相信半人马、水龙、海神和壁炉女神的存在，不过他们很难加以证实并说服他人。我相信，大部分讲述以及重述神话的人，在某种认知层面上应该都明白自己讲的是虚构的故事。即使他们认为世上曾栖居过宁芙和怪物，也肯定知道这样的生灵已不复存在。
祈祷、仪式和祭祀是缴纳给看不见的自然之力的“税收”，这些东西与神话有别。神话一开始只是人们围在火边讲的故事，后来则变成了要求人们服从的系统化信念。祭司阶层的出现，为人们制定了行事之规。神话是如何经过编纂成为宗教经文、宗教仪式和宗教理论的，这得再写另一本书才能说清，并且大大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希腊神话里有一些涉及神秘仪式，还涉及大量的庙宇和神殿。另外，还有一件事也是事实，那就是即使在最伟大的雅典理性时代，即使是苏格拉底这样的哲学家，也依然会因宗教原因而遭到处决。
希腊人
人们常常会误认为古希腊人聪慧开明、仁慈理智，实乃高级人种。其实他们有不少观念与我们的相冲突，甚至令我们反感。例如，女性不能真正参与家事以外的事务；奴隶是他们的地方特色，对其惩罚非常严厉，生活相当凄惨。在崇拜阿波罗与雅典娜的同时，古希腊人也崇拜着狄俄尼索斯与阿瑞斯，还有潘神、普里阿普斯以及波塞冬。希腊文化之所以如此吸引我们，是因为他们似乎能洞察到人性不同特质中微妙而积极的地方。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的门廊上镌刻着“认识你自己”这样的话。通过阅读神话及其他文本，看得出古希腊民族的确是在竭尽全力地实践着这一古代箴言。
因此，尽管古希腊人远远称不上完美，可他们似乎能够用更加公正和通透的眼光来看待生活、世界以及自身，大部分文明，包括我们自己的文明或许都没能做到这一点。
地理位置
希腊是什么？位于何处？在神话中，它指的并不是一个国家。我们今天可以游历的希腊是从政治角度划分的主权大陆及其群岛，但神话中的希腊世界囊括了小亚细亚的大部分地区，包含土耳其、叙利亚部分地区、伊朗、黎巴嫩及位于北非地区的埃及、巴尔干半岛、阿尔巴尼亚、克罗地亚和马其顿。阿瑞翁与海豚的故事甚至把我们带到了意大利南部。许多神话故事的主人公常自称希腊人、伊奥尼亚人、阿哥斯人、阿提卡人、色雷斯人、斯巴达人、雅典人、塞浦路斯人、科林斯人、底比斯人、弗里吉亚人、西西里人、克里特人、特洛伊人、玻俄提亚人、吕底亚人……不一而足。我太明白这些称呼有多么混乱和令人头晕了，只有学者或希腊公民才不觉得烦。你可以查阅一下地图，除此之外我真心建议大家不必为查清此事而大费周章。天知道我费了多少事儿，真的不想让你们也受这份罪。
古代资料
重述希腊神话故事就像串起巨人的脚印。在本书前言中，我引用了依迪丝·汉密尔顿对希腊神话的看法，即“希腊神话是伟大诗人的杰作”。虽然希腊神话最深的源头是那些未曾记录在案的史前民间传说，不过在为本书收集资料时，我也只能和大家一样求助于西方首批传统诗人，他们恰好都来自希腊，他们写作的主题也恰好都是神话。
根据现存的宝贵资料，我们可以勾勒出希腊神话的发展脉络。从宇宙的诞生到天神的出现，一路历数到他们与人类的交往及影响。首先出现的是荷马，他有可能是一个或多个（盲眼）伊奥尼亚的吟游诗人，总之两部伟大的史诗都署着这个名字，那就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它们应该是于公元前8世纪写就的。故事围绕着特洛伊战争及事件的余波展开，不过荷马写了无数个关于此前神话的注解，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诗人赫西俄德与荷马差不多处于同一时期，可以肯定的是，赫西俄德是单独的个体，他主要整理出了希腊神话所谓的时间线。他的《神谱》（Theogony）讲述了创世之时、提坦神的崛起、天神的出身以及奥林匹斯秩序的建立；他的《工作与时日》（Erga Kai Hemerai）讲述了有关普罗米修斯和潘多拉等伟大的人诞生的故事，还列出了人类的五个时代：黄金、白银、青铜、英雄和黑铁。
其他的希腊和罗马诗人、作家和旅行家以赫西俄德的谱系为基础继续创作，他们增补细节，添枝加叶，将不同故事融合在一起，把情节复杂化，或者编写新故事。在这之中，那本伟大的神话辞典《书库》（Bibliotheca）也许是最有价值的资料。人们起初认为其作者是生活在公元2世纪雅典的阿波罗多洛斯（Apollodorus），不过这种说法现在遭到了质疑。最新的观点认为该书作者的姓名不详，还给他取了一个有些屈辱的绰号——伪-阿波罗多洛斯，成书时间应为公元1世纪或2世纪。其他具有信服力或可靠的来源还包括旅行家与导游志编纂者保萨尼亚斯（Pausanias）、用希腊语写作的小说家朗格斯（Longus）、用拉丁语写作的阿普列乌斯和拉丁作家许癸努斯（Hyginus）。
在这其中最高屋建瓴者当属罗马诗人奥维德，其著作《变形记》讲述了诸多出于惩罚或怜悯，被天神变作动物、植物、河流甚至石头的凡人、宁芙等的故事。奥维德的其他作品，主要是《爱的艺术》（Ars Amatoria）和《女杰书简》（Heroides），也涉及希腊神话的重述，并且总是称呼天神的拉丁名：宙斯被称为约夫或朱庇特；阿耳忒弥斯被称为戴安娜；厄洛斯被称为丘比特或阿莫，诸如此类。奥维德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他精力充沛，桀骜不驯，玩世不恭，还有点浮夸。他的观点总是不断变化。从莎士比亚在戏剧和诗歌中大量的引用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奥维德是诸多作家和艺术家中影响他最深的一位。奥维德既乐于做加法，也很会做减法，还擅长凭空创造，这一点也影响和鼓励了我，让我变得可以说是更有想象力，以完成我的重述。
现代资料
对生活在大西洋两岸的许多小孩来说，包括我在内，由四名经久不衰的美国作家撰写的希腊神话经典名著伴随着我们成长。其中两位是19世纪的作家：一位是纳撒尼尔·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他写了《霍桑给孩子的奇书神话》（A Wonder Book for Girls and Boys）及续集《杂木林传说》（Tanglewood Tales）；一位是托马斯·布尔芬奇（Thomas Bulfinch），他写的是《神话时代》（The Age of Fable），之后收入了合辑《布尔芬奇的神话》（Bulfinch's Mythology），该书在160年的时间里不断推出各种版本。
依迪丝·汉密尔顿的《神话》（Mythology）在20世纪无人能及，如今仍在不断重印；此外还有贝尔纳·伊夫斯兰（Bernard Evslin）历久弥新的著作《希腊神话的英雄、天神和怪兽》（Heroes, Gods and Monsters of the Greek Myths）。可与之相提并论的英国作家有查尔斯·兰姆（Charles Lamb）《尤利西斯的冒险》（The Advantures of Ulysses）和海德（L. S. Hyde）的《最喜欢的希腊神话故事》（Favourite Greek Myths），后者是我小时候的挚爱。
虽然这些著作在过去和现在都有着崇高的地位，但它们过于羞涩，常常绕开或删掉被认为是色情暴力的情节，可那恰恰是希腊神话的核心。诗人与小说家罗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没有这样的顾虑，不过他那两卷结构和叙事都颇为古怪的《希腊神话》（The Greek Myths）虽然非常严谨、偏学术，也颇具启发性，但更多谈论的是文学性和艺术性——每章还要附带一些议论，强调一下他所热衷的“白色女神”（white goddess）崇拜论。詹姆斯·弗拉泽（James Frazer）及其后来者，包括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253)在内，他们的研究虽然也很有价值，但都不专注于希腊故事，而是更多地在学术、心理学、比较文学及人类学方面进行思考。如今，互联网上有很多网站能帮助年轻人了解希腊神话，但读完那些把卡德摩斯称呼为“老乡”，把赫耳墨斯形容为“很酷”，说哈迪斯是个“有点烦的哥们”这样的文章之后，我真的很想躺会儿。
名字的拼写
因为许多希腊神话及其中的角色都是借由拉丁作家之手传给我们的，又因为英语的字母表更像罗马文而非希腊文，所以人名和地名的拼写有时准确，有时不准确。我也可以只提供希腊文的拼法，那么Cerberus、Jason和Cadmus就会变成Kerberos、Iason与Kadmos。是不是该用Cronus而不是Kronos？要不要选择Aktaion而不是Actaeon？当Narcissus已经广为人知时，非要用Narkissos好像有点强人所难。总之，我没能保持统一，不过我这人一直这样。
名字的读法
我建议你默读的时候用自己觉得最舒服的方式来读。希腊词kappa中含有重音K，字母chi则含有类似loch和bach中的“ch”那样的气音与摩擦音，不过你完全可以把所有的“ch”都发成标准的“k”音。至于Eta，希腊长e音的发音类似“ee”，我在学习古希腊语时，老师是这样教的，所以eta的发音应为“eater”。不过，现在的教法是让它与waiter押韵。我感觉这一现代发音对美语的影响比英式英语更深。比方说，美国人会把beta读成“baiter”，英国人则读成“beater”。
所以，Thetis应该读成Theetis、Thettis还是Thaytis？Metis是Maytis、Mettis还是Meetis？Hera是Hearer还是Hairer？Ares是Ahr-ease还是Air-ease？现代希腊语读的是一种，英美学者读的是一种，而常用的读法，假设有所谓的常用读法吧，又是另外一种。如果谁说某种读法肯定是对的或错的，那我认为这种说法本身就值得怀疑。
致谢
首先要感谢亲爱的艾略特（Elliot），他对我长期沉浸于古希腊神话一事表现出巨大的耐心。感谢亲爱的妹妹兼助手乔·克罗克（Jo Crocker）伴我左右，在她的帮助下我才得以享有可以尽情写作的人生。
我还要一如既往地感谢我的经纪人安东尼·戈夫（Anthony Goff），还有路易斯·穆尔（Louise Moore）等来自迈克尔·乔瑟夫（Michael Joseph）公司的每一位朋友。感谢企鹅兰登书屋认真负责地为我出版本书，尤其要感谢的是我那位勤奋体贴、令人抓狂、魅力十足又极具洞察力的编辑吉利恩·泰勒（Jillian Taylor）。
考虑到环保的因素，也为了节省纸张、降低图书定价，本书编辑制作了电子版的《希腊神话人物检索手册》。请扫描下方二维码，下载“湛庐阅读”App，搜索“神话”，即可获取。
译者后记
像看英剧一样读希腊神话
很多人都知道斯蒂芬·弗莱是一名优秀的英国演员，中国影迷给他取了一个爱称叫“油炸叔”。他因主演《王尔德》被提名过金球奖——不管是外貌还是性格，弗莱先生简直就是王尔德再世！《V字仇杀队》《霍比特人》《大侦探福尔摩斯》这些全球热映的大片中都有他的身影。不过最精彩的当属他和休·劳里（James Hugh Calum Laurie，就是著名的豪斯医生）搭档演出的《弗莱劳里秀》（A Bit of Fry and Laurie）以及《万能管家》（Jeeves and Wooster）。两位主创兼主演怀揣独一无二的英式幽默，将英国人的毒舌、讲究、外冷内热又不失天真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我强烈推荐诸位前去观看。另外，弗莱先生的声音十分有表现力，音色醇厚、迷人。他出过很多有声书，比如著名的《哈利·波特》。听他用那深沉、纯正的英式口音将神秘的故事娓娓道来，实在是莫大的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