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罐子里装的并不是松香,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新东西。它稠而不油,浓而不滞,甜而不腻,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梅利莎将之命名为“蜂蜜”。只吃下一勺,赫拉就觉得仿佛草原上最美的花朵和山峦间最妙的香草在唇齿间舞蹈、吟唱。宙斯舔了舔勺子背面,愉快地发出了表示好吃的“唔——”声。夫妻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看来已经不需要再讨论了。
“嗯,这个……今年的水准相当高,”宙斯说,“大家都表现得非常好。不过,赫拉王后已经和我达成了一致。这个,啊……蜂蜜,是冠军。”
其他造物尽力掩饰着内心的失望,围成一个大大的半圆,露出微笑,看着梅利莎“嗖”地跑上前去领奖,让众神之王亲自满足她的一个愿望。
梅利莎的个头非常小,站到领奖台上就显得更小了。她鼓足勇气,飞到宙斯的脸旁(尽管她的某些地方长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有点笨重,像是飞不起来一样,但其实并非如此),嗡嗡地对他说出这些话:“敬畏的王,很高兴您喜爱我做的佳肴,但我必须告诉您,它做起来十分艰难。我要在花间疾飞,采撷花朵深处的花蜜,每次只能吸出极少的部分。整整一天,只要埃忒耳赐予光线让我看见,我就得寻找并吮吸花蜜,然后返回巢穴,循环往复,这常常需要长途跋涉。即便如此,一天下来,我能用来酿造的花蜜也极少,那酿造的法子是我的秘密,这才可以制成今日讨您欢心的甜品。您手里拿着的那个小小的双耳瓶,我耗费了四周半的时间才灌满,所以您要明白,这实在是一项劳心劳力的工作。蜂蜜的香气是那么浓烈,那么迷人,那么难以抗拒,大家都来抢夺我的巢穴。他们如此有恃无恐,只因我太小,能做的抵抗只有愤怒地围着他们嗡嗡叫,轰他们离开。请您想象一下,黄鼠狼的爪子轻轻一扫,或者小熊的舌头轻轻一舔,我一整周的劳作就烟消云散了。陛下,请赐给我一件武器吧。您赐予蝎子致命的毒针,可它并不会制作美食;至于整天什么都不做、只会晒太阳的蛇,您却赐予它毒牙。伟大的宙斯,求您赐给我一件这样的武器吧。一件致命的武器,谁敢偷我珍贵的蜜,我就可以置他于死地。”
宙斯顿时脸色阴沉,双眉紧锁。空中滚过隆隆响雷,成堆的黑云开始翻涌。动物们坐立不安,惊恐地看着天色变得昏暗。阵阵疾风卷起宴席上的桌布,吹乱了女神们闪闪发光的长袍。
和所有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一样,宙斯对小题大做或者自怨自艾的造物毫无耐心。这个傻乎乎的、飞来飞去的、丁点儿大的东西想要一枚致命的刺,对吗?好啊,那就给她吧。
“该死的小虫!”宙斯的声音如雷贯耳,“你好大的胆子,怎敢索要如此可怕的东西作为奖赏?你所拥有的天赋理应分享,而非小气私藏。我不仅要拒绝你的要求——”
梅利莎提高嗓门,发出令人不快的嗡嗡声,打断了宙斯的话:“但您许下了承诺!”
在座的宾客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她竟敢打断宙斯的话,还质疑宙斯的信用?!
“不好意思,但你应该明白,我宣布的是……”这位天神强压怒火,冷冷地低吼,这比大发雷霆更可怕,“……胜利者可以提出任何愿望,但我没有许诺一定会实现这个愿望。”(67)
梅利莎的翅膀失望地垂了下来。
“不过呢,”宙斯举起一只手说,“从今往后,我会让你的采蜜工作变得轻松一些。你不必再独自劳动,你将成为整个族群的蜂后,而他们都将是勤劳的臣民。不仅如此,我还会赐予你一枚致命的利针。”
听到这里,梅利莎的翅膀又快活地扑腾了起来。
“但是,”宙斯接着说,“虽然这枚针刺会给被蜇者带来巨大的痛苦,但它同时也会让你和你的种族因疼痛而死。就这样吧。”
又是一阵雷声隆隆,接着天空开始放晴。
梅利莎立刻感到体内有一股异动。她低头一看,一样又长又细又尖,宛如长矛般的东西正从她腹部的底端长出来。那是一根刺,像针一样尖锐,但尖头处多了一个邪恶又可怕的倒钩。梅利莎猛地一颤,嗡嗡地哭着飞走了。
至今,希腊语里的蜜蜂仍然叫作Meliss,它的刺也的确成了一件终极的自杀式武器。一旦倒钩蜇进受害者的皮肤,蜜蜂试图飞走时所使的劲儿就会把内脏扯出体外。然而,不怎么勤奋的马蜂没有这样的倒钩,它们想蜇就蜇,自己的生命丝毫不会受到威胁。而且马蜂虽然烦人,却从未向神明提出过自私又傲慢的要求。
另外,科学家将蜜蜂所属的目称为膜翅目(Hymenoptera),希腊语意为“婚礼上的翅膀”。
诸神的食物
宙斯之所以对梅利莎施以重罚,也许不仅是因为他脾气坏又没耐心,毕竟蜂蜜确实美味无比。此举没准是一种策略,当时整个神界的造物都在场,这等于给大家上了一堂课,告诉他们众神之王多么冷酷无情。
这会儿,婚宴现场一片寂静,气氛就和刚才聚集起来的乌云一样阴沉可怕。宙斯将盛满蜂蜜的双耳瓶高高举过头顶。
“为了我的王后和亲爱的妻子,我要祝这只双耳瓶永远盛满蜂蜜,永远以此喂养我们。凡吃到瓶中蜂蜜者,将长生不老。它将成为诸神的食物,若与果汁混合,那将是诸神的饮品。”
这是一次盛大的举杯仪式。鸽子从头顶飞过,乌云和沉默都被驱散。缪斯女神卡利俄珀、欧忒耳珀和忒耳普西科瑞迈步向前,拍了拍手。音乐响起,赞美诗唱起,舞蹈开始。狂喜之中,许多盘子被砸得粉碎。这一习俗延续至今,希腊人在聚餐、庆祝或想挣游客钱的时候还会这样做。
“不朽”在希腊语中写作ambrotos,“永生”则写作ambrosia(安布罗西亚),这个词从此成为特别神圣的蜂蜜的名字。蜂蜜发酵之后做出的饮品则被称为花蜜酒(Nectar),以纪念这甜美的来源——鲜花。
坏蛋宙斯
赫拉的杯子满得溢了出来。从字面意义上理解,这会儿她的高脚杯的确很满,殷勤的淡水宁芙倒入的花蜜酒一直满到了杯口,不过这也是在比喻赫拉志得意满。长子有了一桩美满的婚姻,宙斯也对她宣誓忠诚,全世界所有重要的造物都在场见证。
但赫拉没有留意的是,即使是这个时候,那位贪得无厌的丈夫也仍然在色眯眯地看着跳舞的勒托(Leto)(68),那位科斯岛(Kos)(69)上最美的宁芙。勒托是福柏和科俄斯的女儿,这两位提坦神正是宙斯作为婚宴礼物所行大赦之获益者。
一个声音在宙斯耳畔低语:“你是在想我的侄女勒托欠你一条命,所以她应该心甘情愿地与你同床共枕吧。”
宙斯抬起头,望向导师墨提斯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这位海仙女有着无可匹敌的才思、狡黠与洞察力。宙斯深爱着墨提斯,并且明白对方也爱他。他早已被花蜜酒和蜂蜜弄得热血沸腾,音乐和舞蹈更是令他血脉偾张。(70)如今,一直在他和墨提斯之间跳跃的火花眼看就要成燎原之势了。
墨提斯有所察觉,她举起一只手。“不要这样,宙斯,绝不要这样。一直以来我都像你的母亲一样,再说了,今天可是你结婚的日子,难道你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吗?”
宙斯此刻缺失的正是理智,他开始在桌子底下抚摸墨提斯。对方警觉地起身离开,宙斯站起来尾随其后。墨提斯加快步伐,转了个弯,冲下山去。
宙斯追跑起来。他把自己变成公牛,又变成熊,再变作狮子,接着是鹰。墨提斯躲到洞穴深处的一堆巨石上,可宙斯变成蛇穿过岩石的缝隙,最终盘绕在墨提斯身上。
墨提斯本就一直深爱着宙斯,这会儿她已筋疲力尽,也被对方的坚持不懈感动了。她举手投降。可宙斯在云雨之时心里有个疙瘩,因为他曾听福柏说过一个预言,说的是墨提斯的孩子将会奋起反抗生父。
事后,他们依偎在枕边说着情话,不知不觉聊到了“变形”这个话题,这个词在希腊语中写作metamorphoses。他们聊到天神或提坦神是如何将自己或他者变成动物、植物甚至石头的,就像刚才追逐墨提斯时宙斯所做的那样。墨提斯夸赞宙斯的变形术太绝妙了。
“没错,”宙斯颇为自得,“我化作公牛、熊、狮子和鹰来追你,最后抓到你时却是一条蛇。你虽然以诡计多端著称,可我显然更胜一筹,对吧。”
“哦,但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赢你。怎么说呢,如果我把自己变成一只苍蝇,你就永远都抓不住我了,不是吗?”
宙斯哈哈大笑。“是这样吗?你根本不了解我。”
“那咱们继续比吧,”墨提斯挑衅道,“现在就来抓我!”只听得一阵嗡嗡声,墨提斯变作苍蝇在洞穴里快速地飞来飞去。一眨眼的工夫,宙斯就变成了一条蜥蜴。他飞快地吐出黏糊糊的长舌头,把墨提斯连同她子宫内没准正在孕育成形的孩子稳稳当当地吞下肚去。凡是预言中说要征服自己的,宙斯就把那些“征服者”统统吃掉,父亲克洛诺斯的这个坏习惯似乎也遗传下来了。
当宙斯变回原形,溜达回奥林匹斯山,为自己比足智多谋的墨提斯更加聪明而洋洋得意时,婚宴上也歌舞正酣,他的妻子似乎完全没有瞧出任何端倪。
从宙斯的头颅中诞生
众神之王头痛欲裂,这不是因为婚宴后的宿醉,也不是因为被某个亟待解决的难题困扰着,当然,既然当了众神之王,难题总是有的。但此时宙斯的脑袋真的很痛,这种痛感每日剧增,把宙斯痛得苦不堪言、六亲不认、火冒三丈,有史以来还没有谁遭受过这样的折磨。天神或许可逃脱死亡和衰老等许多令凡人心惊胆战的恐怖事情,却无法逃脱疼痛的折磨。
宙斯的咆哮、低吼和尖叫响遍希腊大陆的每个山谷、峡湾与洞窟,它们回响在岛屿的洞穴、悬崖与湾岸间,万物简直觉得就像百臂巨人从塔耳塔洛斯回到地面,提坦之战的战火又重新燃起了。
宙斯的兄弟姐妹和其他家庭成员因为担心他聚集到海岸边,结果却发现宙斯正在恳求侄子特里同,也就是波塞冬的长子,把自己淹死在大海里。特里同一口回绝,大家只好绞尽脑汁想其他解决方案。可怜的宙斯被头痛折磨得又是跺脚又是喊叫,他拼命抓着自己的头,似乎想要把脑袋碾碎。
这时,宙斯青睐有加的年轻提坦神普罗米修斯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悄声说给赫菲斯托斯,对方连连点头。尽管腿脚不好,但赫菲斯托斯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一瘸一拐地赶回了锻造所。
宙斯脑袋里发生的事情相当有趣,也难怪他会遭受如此强烈的痛苦,因为狡黠的墨提斯正在他的颅骨里辛勤地又烧又熔,又锤又打,制造着盔甲和武器。由于这位天神的饮食种类丰富,营养均衡,摄入了足量的铁以及其他金属、矿物、稀土和稀有元素,因而墨提斯得以在他的血液和骨头里找到所需的所有材料、矿石及复合物。
墨提斯的锻造工程虽然简单,却“因地制宜”,赫菲斯托斯一定会对此大加赞赏,不过话说他正带着一柄巨大的米诺斯式双面斧(71)回到了天神集聚的沙滩。
普罗米修斯开始劝说宙斯,他说缓解疼痛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手从太阳穴上拿开,跪在地上,虔诚地祷告。宙斯嘟囔了几句,大意是身为众神之王最大的麻烦就是没有更高级别的神可以当作祷告对象。不过宙斯还是顺从地跪下,等待着命运的宣判。赫菲斯托斯信心十足,他畅快地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抓住沉重的木柄,在众神屏息凝神的注视之下,飞快地把斧子往下一挥,利落地将宙斯的头骨从正中间砍成了两半。
四下里静得可怕。大家瞪大眼睛,满脸惊恐。接下来,惊恐变为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又变为不可思议。众目睽睽之下,一枚长矛的尖头正从宙斯被劈开的头颅中缓缓升起,接着出现了棕褐色羽冠顶端的羽毛。围观者屏住呼吸,眼前,一个全副武装的女子正缓缓升起。宙斯低下头去(究竟是因为疼痛,还是感到解脱,是举手投降,还是单纯的敬畏,谁也说不准),仿佛是为了便于这位女子行走而放下一道舷梯。这个尤物淡定地踏上沙滩,朝宙斯转过头去。
图20 装备有盔甲、盾牌、长矛和羽冠的女神从父亲宙斯的头颅中出现
Black-figure Amphora, 6th century BC. Louvre, Paris / Bridgeman.
身披镀金盔甲,手持矛与盾,头戴羽冠,这位女子凝视着自己的父亲,灰色的瞳孔美得无与伦比,那灰色似乎正散发着卓然的智慧之光。
海岸沿线的松树林中飞出一只猫头鹰,落在这位艳光四射的女战士肩膀上。沙丘里爬出一条镶有翡翠和紫宝石的蛇,盘踞在她的脚边。
伴随着有点儿难听的吸溜声,宙斯的脑袋合了起来,变得完好如初。
那一刻,在场的每一位都清楚新女神所具备的能力和特质凌驾于众神之上。虽然连赫拉都已经意识到这个新来者必然是通奸的恶果,而那事肯定就发生在婚礼前后,却依然被迷得差点跪倒在地。
宙斯凝视着令自己痛苦万分的女儿,露出暖心的微笑。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于是脱口而出:“雅典娜(Athena(72))!”
“父亲!”雅典娜回以温柔的微笑。
战争女神雅典娜
有一座伟大的城邦承袭了雅典娜的名字,那就是雅典。雅典娜所具备的品质遂成为雅典人最重视的美德与品行。智慧和洞察力继承自母亲墨提斯,手工技艺、战术谋略及治国之道也来自她,同时还有法律与公正。之前独属于阿佛洛狄忒的爱与美被雅典娜分去了一席之地。雅典娜代表的美是美学层面的美,可以理解为艺术、表现、思想与个性领域的理想美;肉体范畴内更显而易见的美或者说较为肤浅的美则永远属于阿佛洛狄忒。雅典娜代表的爱也不强调肉体的热切,后世将之称为“柏拉图式”。雅典人认为雅典娜的这些品质卓绝于其他德行,也将身为保护神的雅典娜尊为现存诸神之首。我之所以用了“现存”一词,是因为还有两位奥林匹斯神尚未出生,而他们对于定义雅典人和希腊人也有着重要的作用。
之后,雅典娜将和波塞冬争夺西哥罗佩城(Cecropia)保护神的地位。波塞冬把三叉戟刺入脚下的岩石,造出一眼海水之泉。法术很精彩,但咸水的属性使它只能成为漂亮的公共喷泉,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用途。雅典娜则只是赠予了世上第一棵橄榄树。聪慧的西哥罗佩城居民发现其果实、油和木质均用途广泛,于是选择了雅典娜作为城邦的代表神与守护神,并将城名改为雅典以向她致敬。(73)
在罗马,雅典娜以密涅瓦(Minerva)之名受到敬拜,不过罗马人不像希腊人对她这般感情深厚。雅典娜最喜爱的动物是猫头鹰,它是警戒和智慧的尊贵象征;还有蜥蜴,她的父亲就是化为蜥蜴才赢了母亲。至于橄榄树,其柔软且用途广泛的果实的确是对希腊人的恩赐,也是雅典娜的圣物。(74)
与雅典娜温柔的灰眸不相称的是她的强大。肉体的强大与性格及头脑的强大完美结合,令雅典娜树立起一种新的典范。惹怒她可不是一件好事,再说了,反对她就等于反对宙斯。宙斯对这个女儿特别痴迷,在他看来雅典娜做什么都是对的。而他最不喜欢的孩子阿瑞斯,则和这位同父异母的小妹妹形成了有趣的对比。他们都是战神,雅典娜侧重于规划、战术和策略等智谋方面的战争艺术;阿瑞斯则代表着战役、决斗与一切打斗的形式,他只懂得暴力、强制、攻击、征服和胁迫。虽然有点令人沮丧,但我们必须认识到,这两位天神只有联手才能释放真正的力量。
雅典娜通常有一个前缀名帕拉斯(Pallas),以帕拉斯·雅典娜之名保卫着雅典城,其守护标志被称为palladium(守护神),这个词在今天被用来命名剧院(75)和元素钯。帕拉斯本是海神特里同的女儿,也是雅典娜的儿时好友。她们常在一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玩打仗游戏。有一回帕拉斯眼看就要赢了,结果对宝贝女儿严密监视且过度保护的宙斯出手干预,降下一道霹雳把帕拉斯击昏在地。彼时雅典娜战意正酣,顺势对好友施以致命一击,将其杀害。从那以后,她就继承了帕拉斯的名字,这悲伤的象征代表着她永恒的悼念和悔恨。
图21 战争女神帕拉斯·雅典娜
Gustav Klimt, 1898. Wien Museum Karlsplatz, Vienna / Bridgeman.
雅典娜和德墨忒尔一样始终都是处女。(76)她没有子嗣,保持着独身主义,加上少年时期与帕拉斯的亲密关系,因此有人认为她代表女性的同性之爱。
肚内的墨提斯
宙斯哄骗雅典娜的母亲变成了苍蝇,以便用自己化身为蜥蜴的舌头把她卷进肚子里,墨提斯在这件事中蠢得不像她自己,但那也许只是假象。
其实墨提斯压根儿就没上当,她才是使诈的那一方,毕竟,“墨提斯”一词就是“骗术”和“狡诈”的意思。她完全是自愿被宙斯吞下肚的,甚至可以说是有意让宙斯这么做的。墨提斯知道,如果舍去自由身一直留在宙斯体内,她就能成为宙斯的智谋顾问,也就是所谓的军师。无论宙斯是否愿意,她永远都能为其出谋划策。
敢于向强权者说真话的不是身陷囹圄就是死于非命,但只要待在宙斯脑袋里,墨提斯就能畅所欲言。她将成为一道审慎的关卡,免得这位行事莽撞冲动的雷霆之王总是惹上麻烦。宙斯的暴脾气、欲念还有妒意都需要墨提斯冷静的声音来加以平衡,这声音能让他的天性回归理性和明智。
总之,墨提斯舍弃了自由。这一举动究竟是责任感使然,还是出自对仰慕已久的宙斯的爱,我无法给出明确的结论,也许两者兼而有之。既要爱他又要侍奉他,用希腊人的话说,这就是墨提斯的宿命。
结合宙斯身上那些积极的特质,如魅力(77)、善良、天生的机敏以及大部分时候拥有的强烈的正义感、公正感和是非观,其体内那位聪颖的导师墨提斯帮助他成了一名伟大的统治者,他的成就令父亲克洛诺斯和祖父乌拉诺斯都黯然无光。事实上,由于墨提斯起到了非常巨大的作用,荷马有时会将宙斯称作墨提厄塔(Metieta),即“睿智的指导者”。
在赫拉的妒火下产下双胞胎
也许墨提斯代表的理智会在宙斯的一只耳边细语,但他的另一只耳朵里却少不了激情热烈的敦促。只要漂亮的少女、妇人甚至是少年被宙斯撞见,什么都无法阻止他追逐对方到天涯海角,变再多次动物都在所不惜。一旦宙斯精虫上脑,墨提斯就会失去掌控,正如轻言细语无法将暴风雨平息;赫拉嫉妒的怒吼也无力将他唤回,正如一只蝴蝶不可能把船扇离海岸。
我之前提到过,宙斯那灼热的目光曾落到勒托身上,她是提坦神福柏和科俄斯的女儿,生性矜持。我感觉女性恐怕不太愿意被形容为“矜持”,但是勒托,这位较次要的神祇却能相当准确地诠释“矜持”一词中低调与谦逊的含义(78)。总之宙斯很快就把她追到了手,并使其就范。
勒托这位低调的提坦女神被后世尊为母性之女神与谦逊之典范,这也许是在向她的怀孕致敬,因为它成就了一次最励志的逆境得胜。当赫拉发现勒托怀上了丈夫的孩子,她便请求祖母盖亚不要让勒托在任何一片土地上分娩。庶出的雅典娜已经超过赫拉那身份高贵的乖儿子赫菲斯托斯与阿瑞斯,成为宙斯最宠爱的孩子,这已经够疯狂的了(这会儿母性泛滥的赫拉似乎把当初丢弃长子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她绝不允许再有一个私生小神挤进奥林匹斯神的行列扰乱秩序。赫拉的许多行为都令人想起罗马皇帝屋大维的妻子莉薇娅(Livia)或某些英国国王和黑手党头目的老婆,她们永远心系王朝和血脉,时刻准备着为家族、宗室的荣誉做任何事。
由于被禁止在陆地上生产,可怜的勒托年纪轻轻,挺着大肚子航行在大海上,只为寻找能分娩的地方。她来到极北之地(79),想让寓居这蛮荒之地的许珀耳玻瑞亚族(Hyperborean)为她提供避难所,可他们惧怕赫拉的神威,不敢收留她。勒托在海上竭力乞求宙斯,正是他让自己陷入这样可怕的困境。然而,作为众神之王,宙斯只有接受和认可其他天神的自治权与自主权才能树立威信,因此无法干预和撤销赫拉的指令或抹去她的诅咒。领袖、君王和皇帝常常抱怨自己才是所有臣民中最不自由的,这话确实不无道理。即使位高权重如宙斯,也只有受制于内阁的共识原则与集体责任制才能实现其统治。
宙斯能为勒托做的,只有说服弟弟波塞冬扬起浪头,把勒托的小船送往提洛岛(Delos)。这座小小的荒岛漂浮在基克拉泽斯群岛(Cyclades)间的涡流之中,并未与海床相连,因此那里可以免于遭到赫拉的诅咒。
精疲力竭的勒托登上了这座温煦的飘零小岛。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过沙滩,躲到海岸边零散的松树底下。在那里,勒托只能吃到为数不多的松果和青草,无法养活肚内鲜活的小生命,于是她动身前往远处所见的一座青翠山谷。在辛索山(Mount Cynthos)的山脚处,勒托靠水果和种子生存了一个月,虽然活得像头野兽,但免受了赫拉的诅咒。这段时间她的肚子鼓胀得很厉害,勒托都有点担心自己怀的是个怪物或巨人,但她仍在不断寻找食物、吃下、休息,再接着寻找、吃下、休息。
有一天,勒托的肚子出现了一阵阵剧痛。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她独自生下了世上最可爱的女宝宝。(80)她气若游丝地说出孩子的名字:阿耳忒弥斯(Artemis)。这个女婴非常强壮,天生具备闪电般惊人的速度和灵巧,刚出生便能奇迹般地动手干活。现在,勒托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分娩如此艰难了,因为体内还有一个孩子。双胞胎中的幼子卡在产道里,让她痛不欲生。事实证明,阿耳忒弥斯有接生的天赋,她协助母亲诞下了光彩照人的双胞胎弟弟。
当小男孩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母女俩都惊喜地叫出了声。这孩子的头发不像妈妈或姐姐那样黑得发亮,而是金色的,这遗传自外婆、光之女神福柏。勒托给孩子取名为阿波罗(Apollo)。为了纪念其出生地,他有时也被称为“提洛岛的阿波罗”;为了向身为提坦女神的外婆致敬,也为了体现那头明亮的美丽金发,他还被称为福玻斯·阿波罗(Phoebus Apollo),其中福玻斯意为“闪闪发光”。
捕猎女神阿耳忒弥斯
宙斯就像宠爱雅典娜一般宠爱着阿耳忒弥斯。为了保护她不受赫拉的气,宙斯可吃了不少苦头。再来一个私生子本就让赫拉无法忍受了,更何况阿耳忒弥斯还是个淘气的假小子,在傲慢的赫拉看来,这简直是给女性天神的脸上抹黑。
一天下午,那时的阿耳忒弥斯还是一个小女孩,宙斯发现她正在奥林匹斯山山脚的灌木丛中津津有味地玩着老鼠和青蛙。宙斯坐在她身旁的石头上,把她抱上膝盖。
小女孩戳了会儿父亲的胡子,然后问道:“父亲,您爱我吗?”
“阿耳忒弥斯,这是什么话!你知道我爱你,我全心全意地爱你。”
你的父亲如果也是这么一个花心的混球,那么你提任何要求他几乎都能答应。阿耳忒弥斯把宙斯玩弄在股掌之间,一如她把玩着他的胡子。
“如果你爱我,那能实现我的一个愿望吗?”
“当然啦,亲爱的。”
“嗯,仔细想想,那根本不算什么。你连最不起眼的宁芙和水精灵的愿望都能实现呢,你得实现我的好几个愿望,可以吗?”
宙斯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所有造物都相信,身为全能者,坐在奥林匹斯山的王位上,统领天庭和大地是最容易的工作。可他们对于亲生父亲的罪孽、手足相残、权力斗争和善妒的妻子又知道多少?讨好一个家庭成员,其结果就是惹火另一个。
“好几个愿望?乖乖!难道你还没拥有身为小女孩所能拥有的一切吗?你是神,当你的美貌达到巅峰时,你就再也不会变老了。你强壮、聪明、敏捷,并且——嗷!”最后这一声大叫是因为下巴上有一根胡子被猛地拔掉了。
“又不是什么很难实现的愿望,爸爸。都是些小事。”
“好吧,说来听听。”
“我永远都不想要男朋友或者丈夫,不想让任何男性碰我的……你明白吗,就是那个地方……”
“呃,明……明白……我都明白。”
这也许是宙斯这辈子第一次脸红。
“还有,我想要很多不同的名字,像弟弟那样,就是所谓的‘名号’。还要一把弓,我发现弟弟收藏了好多弓,可我一把都没有,就因为我是女孩,这一点儿都不公平,毕竟我可是双胞胎中的姐姐呀。赫菲斯托斯可以为我特制一把弓当作出生礼物吗?就像他给阿波罗做的那样,请给我一把银色的弓,并配上银色的箭。我还要一件长度到膝盖的套头衫,在我打猎的时候穿,因为长裙子又蠢又不方便。我不想要城镇,我想统率山脉和森林。还有雌鹿,我喜欢雌鹿。还有狗,得是猎狗,不是没用的宠物狗。还有,如果你非常喜欢我的话,我还想要一群少女在神殿里为我唱赞美诗,还要一群宁芙帮我遛狗,照顾我,保护我远离男性。”
“就这些吗?”宙斯被阿耳忒弥斯说得脑袋都晕了。
“应该是的。哦!对了,我还想让自己能在女性分娩时帮她们接生。我见识过那种痛苦。那个过程的确很恶心,我希望自己能帮到她们。”
“我的老天!你不会还想要天上的月亮吧,嗯?”
“啊,这个主意好!月亮。是的,我想要月亮,求你啦,就这些。我再也不要其他任何东西了。”
宙斯满足了阿耳忒弥斯的所有愿望,不然他怎能拒绝呢?
因此,捕猎女神、贞洁女神、质朴女神、野性女神、猎犬女神、雌鹿女神、接生女神以及月亮女神成为阿耳忒弥斯的名号,这位射手与女猎手逐渐将独立自主和贞洁之身看得重于一切。她的仁慈体现在对分娩的女性充满同情,与之相对的是她在狩猎或惩罚企图靠近自己的男性时所展现的残暴。古人畏惧她,崇拜她,爱慕她,为了纪念她的诞生地辛索山,人们有时会称她为辛西娅(Cynthia),罗马人则叫她狄安娜(Diana)。她的圣树是柏树。正如雅典娜是代表教养、工艺、精巧与深思熟虑的女神,司掌自然、本能和野性的阿耳忒弥斯正巧成为雅典娜的反面。她们与赫斯提一样,那就是致力于坚守贞洁。
数学、理性和逻辑之神阿波罗
如果说阿耳忒弥斯是银色的,那么她的胞弟阿波罗就是金色的;如果说阿耳忒弥斯是月亮,那么阿波罗就是太阳。阿波罗光彩照人,见者无不倾心。他的身材比例和面部轮廓直到今天仍被视为某种男性美的典范。我说“某种”,是因为阿波罗的奇特之处在于他不仅皮肤白皙,而且脸上没有胡须,胸口也没有毛发,这在希腊人甚至神祇之中都很罕见。阿波罗虽然是一个阴柔的男子,但并不缺乏男子气概。
图22 阿耳忒弥斯,集捕猎女神、贞洁女神、质朴女神、猎犬女神、雌鹿女神、接生女神、月亮女神名号于一身
Paul Manship, 1925.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C, USA / Alamy.
阿波罗是数学、理性和逻辑之神,诗歌、医药、知识、雄辩与教化都由他司掌。总而言之,他是和谐之神。基础的物质世界及其所包含的日常物品都具备神性,并能与天庭产生共鸣,这一观念就是太阳神精神,如属性非常神奇的方形、环形及球形、音调与韵律完美的声音或逻辑推理。如果你天赋异禀,那甚至可以从日常物品中解读出意义与宿命。阿波罗就极具这方面的天赋,并且不会撒谎,这让他成为神谕和预言司掌者的不二之选。巨蟒皮同(Python)和月桂树是他的圣物,专属于他的动物是海豚与白乌鸦(81)。
谁若是因为阿波罗有着金发和美貌就认为他弱不禁风,那可真是太蠢了。他是一位出色的弓箭手,必要的时候也是一位不逊于任何奥林匹斯神的骁勇战士。和其至亲一样,他可以变得非常残忍、刻薄、善妒与邪恶。罕见的是,罗马人也未做改动,用他的希腊名以表敬意。在古代世界,阿波罗无论在哪里都被称作阿波罗。
赫拉之怒
身处这座孤零零的小岛,新生的双胞胎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发现赫拉余怒未消,还在继续针对他们俩。他们是宙斯不忠的活生生的证据,为了不让他们生下来,赫拉千阻万阻,现在败下阵来的她沮丧万分,怒不可遏。
双胞胎刚出生没几天,赫拉就派出巨蟒皮同去吃掉他们。还记得身怀六甲的瑞亚曾把一颗磁石伪装成婴儿宙斯,哄骗克洛诺斯吞下,克洛诺斯吐出来之后,那石头又被宙斯从俄特律斯山上扔得老远吗?最终,它落在了帕尔纳索斯山的山坡上一处名为皮索(Pytho)的地方。石头迅速嵌进地里,后来便成为希腊的翁法洛斯(Omphalos)或称脐石,即古希腊的肚脐眼,也就是精神中心和起源点。这块石头落下的地方是盖亚的圣地,于是她下令让巨龙般的蟒蛇从地里冒出来,守护这块石头。这条蛇的名字沿用了该地的名字,被称为皮同。后来为了纪念它,许多蛇也开始叫这个名字。
愤怒的赫拉把皮同派到提洛岛去杀勒托和她的孩子们。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宙斯偷偷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风,风传话给婴儿阿波罗,于是阿波罗绝望地向赫菲斯托斯求助,哀求同父异母的哥哥给自己造一把最好的弓箭。赫菲斯托斯在锻造所里辛勤工作了七天七夜,终于打造出一件美得无与伦比、强得无可匹敌的武器以及一套金色的箭矢,并迅速将其发往提洛岛。阿波罗一收到便躲在沙丘后面,等待巨蟒的到来。只见皮同浮出海面,爬上沙滩,阿波罗立刻走出藏身之处,一箭射穿了皮同的眼睛。在沙滩上,他把巨蟒碎尸万段,接着仰天发出胜利的长啸。
你或许认为,为了保护姐姐、母亲还有自己,阿波罗完全有理由杀掉这个致命生物。可皮同是地底生物,它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可以被看作盖亚的孩子,因此它是有神明庇佑的。宙斯知道阿波罗必须因斩杀巨蟒受到惩罚,否则自己将威信全无。
实际上,宙斯对阿波罗判处的惩罚并没有那么严厉。他将这位年轻的天神流放到巨蟒的出生地,即帕尔纳索斯山的山脚下,阿波罗将用八年的时间来赎罪。阿波罗代替巨蟒皮同成为翁法洛斯的守护者,同时他还负责在此地定期举办竞技会。皮提亚竞技会(Pythian Games)每四年举办一次,与奥林匹克竞技会前后相隔两年(82)。
阿波罗还在之后更名为德尔斐(83)的皮索建立神示所,大家可以在那里向神明或被指派的有时被称为西比尔(Sibyl)或皮媞亚(Pythia)的女祭司卜问未来。女祭司坐在请愿者看不见的深坑上,那里连接着大地子宫。进入状态之后,她将呼召出暧昧不清的神谕,将之传达给焦急等待的请愿者。由于采取这样的方式,人们认为阿波罗和西比尔的神谕能力来自盖亚,也就是阿波罗的曾祖母。据说神示所的地下会冒出大量蒸气,人们认为那是盖亚的呼吸。(84)那里还涌动着卡斯塔利亚泉(Castalia),据说只要饮下泉水或聆听其细语便可获得创作诗歌的灵感。(85)
提洛岛的阿波罗就这样变成了德尔斐的阿波罗。人们至今仍会前往德尔斐向他卜问未来,我就去过。阿波罗绝不撒谎,但也不会给出明确的答案。他乐于用问题来回答问题,或者给出模糊的谜语,只有等到时过境迁才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为了弥补自己扰乱伦常的弥天大罪,也为了让被杀的皮同能在母亲盖亚的怀中长眠,宙斯最终将巨蟒的入土之地提洛岛与大地连接起来。虽然提洛岛不再飘零,但直到今天,去过的人都知道前往该岛并不容易。狂暴且变幻莫测的地中海季风也被称为美尔丹季风(meltemi)(86),它将会令旅程困难重重,去那里的人都有可能严重晕船,仿佛就因为提洛之子——阿耳忒弥斯与阿波罗这对优秀的双胞胎出生在这里,导致赫拉至今都没有原谅提洛岛。
迈亚,迈亚
现在一共有几名奥林匹斯神了?让我们快速地数一数。
宙斯端坐在王位上,赫拉位列其旁,这就两名了。他们身边环坐着赫斯提、波塞冬(他总爱待在陆地上,好时刻盯着宙斯)、德墨忒尔、阿佛洛狄忒、赫菲斯托斯、阿瑞斯、雅典娜、阿耳忒弥斯和阿波罗,共十一名。哈迪斯不算在内,因为他成天待在冥界,对入围十二主神一事毫无兴趣。十一名,也就是说还需要一名,奥林匹斯神的数量才能达到法定数字十二。
皮同之灾尚未尘埃落定,由此而来的尖锐指责依然不绝于耳,事态甚至还没有好转,宙斯就已经清楚下一步该干什么了。他必须生下第十二名,也是最后一名天神。或者换个说法,他那双饥渴的色眼又瞄上了另一名秀色可餐的仙女。
提坦之战期间,提坦神中最残忍的阿特拉斯与海仙女普勒俄涅(Pleione)生育了七个女儿。为了纪念母亲,这七姐妹被称为普勒俄涅之女。不过有时为了向父亲表达敬意,她们也被冠以阿特拉斯之女的名号。
在这群黑眼睛的姐妹之中,最年长也最可爱的那位名叫迈亚(Maia)。这位害羞而快乐的山宁芙居住在靠近科林斯(Corinth)的阿卡迪亚(Arcadia)那座宜居的库勒涅山(Mount Cyllene)(87)上。直到一天晚上,伟大的宙斯出现并使她怀上孩子,快乐对她来说再也不复存在。迈亚东躲西藏,因为关于赫拉如何对待宙斯私生子的传言已甚嚣尘上,早就令希腊乃至全世界的每位漂亮姑娘都心生畏惧。后来,她在一个偏僻而隐蔽的洞穴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取名赫耳墨斯(Hermes)。
天才婴儿
赫耳墨斯证实了自己是所有呱呱落地的婴儿中最伶俐、最早熟的。刚出生一刻钟,他就从洞穴的这头爬到了那头,边爬边对目瞪口呆的母亲评头论足。五分钟后,他又要求点灯,好把洞穴的墙壁看得更清楚。由于没灯,他便在一堆稻草上找到两颗石头,将它们相互摩擦,由此燃起了火,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现在,距他出生还不足半小时,这位了不起的婴儿已经站直了身子,并对母亲说他要出去散步了。
“这个狭小洞穴的禁闭感让我产生了幽闭恐惧症,我不太舒服,”赫耳墨斯说,并借由这番话发明了头韵法(88)和以“-phobia”(恐惧症)作为结尾的系列词组,“我们待会儿见。你继续纺线或织毛衣什么的吧,妈妈你要乖哦。”
赫耳墨斯漫步走下库勒涅山。这位独一无二、多愁善感的天才开始独自哼鸣,哼鸣声逐渐变成富有旋律的歌唱,环绕着他的林中夜莺立即开始模仿,并从此一直努力将这曲调重现。
不知走了多远,赫耳墨斯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田野中,眼前浮现出奇妙的画面:一群纯白色的牛正吃着草,在月色中轻声哞叫。
“哦!”赫耳墨斯着迷地深吸一口气,“好漂亮的牛牛呀。”虽然很早熟,但他说话还是像个宝宝。
赫耳墨斯看着牛群,牛群也看着赫耳墨斯。
“过来。”赫耳墨斯命令道。
牛群瞧了他一会儿,继续低下头吃草。
“哼哼,这是要挑战我吗?”
赫耳墨斯飞速地想了想法子。他采来长长的草叶,编成类似于马掌的“牛掌”,系在每头牛的蹄子上,又给自己的小胖脚缠上一圈月桂叶。最后,他折下一支嫩柳,剥去叶片做成长鞭,然后用这长鞭驱赶牛群,令其组成紧密且便于移动的牧群,这一连串动作非常专业。小心起见,他带着牛群往反方向走,一直将其赶上山,最终来到迈亚所在的洞口。自打赫耳墨斯淡定地踱出门去,那位惊恐的母亲就一直焦虑地站在那里。
迈亚在此之前没有当妈的经验,但儿子这些惊世骇俗的奇特行为肯定不正常,即使在神祇之中也很少见。迈亚知道阿波罗在婴儿时期就打败了巨蟒皮同,当然还有雅典娜,她出生时便已全副武装。但只用石头就生出了火?居然还牧牛?还有现在,他拿着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晃荡?一只海龟?莫非自己在做梦不成?
“好了,妈妈,”赫耳墨斯说,“听着,我有个主意。我想请你把这个海龟敲晕,然后挖出肉来煮,用这个熬汤一定很好喝。我建议加入足量的野蒜,或许再加点儿茴香?主菜咱们就吃牛肉吧,我现在就去准备。这把刀借用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完这些,赫耳墨斯就消失在了山洞后方。不久,石墙后传来牛儿的惨叫,它正被宝宝的小胖手割开喉咙。
迈亚不得不承认这顿晚饭确实很好吃,吃罢,她鼓起勇气问儿子现在是要做什么,因为他正在火堆前把一串串牛内脏挂起来。趁着烤干这些臭烘烘的肉串的空档,赫耳墨斯忙着在海龟壳的边缘挖出小孔。
“我有个主意。”这就是赫耳墨斯的回答。
阿波罗顺藤摸瓜
有一件事赫耳墨斯也许知道,也许并不清楚,那就是在出世后的第一个夜晚,他走了一段相当远的路。从出生地库勒涅山一路向北,穿过色萨利的田野,一直走到皮埃里亚,他在那里发现并偷走了牛群,又从那儿走了回来。对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来说,这段路程可真够长的。
但有一件事赫耳墨斯肯定不知道,那就是这群白色的牛是阿波罗的珍爱之物。这位天神得知牛群消失的消息,怒气冲冲地赶到了皮埃里亚。他认定此事是强盗所为,想找到他们的老巢。肯定是野蛮的德律阿得斯或者农牧神使的坏,阿波罗如此猜想。竟敢抢劫弓箭之神,一定要让他们悔不当初。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手,阿波罗趴在地上仔细检查牛群在田野上留下的印迹。出乎意料的是,那帮强盗竟然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只看到一些凌乱的划痕,一些无意义的旋涡,以及一个婴儿的小脚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过,通过牛的蹄印,阿波罗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它们似乎没有往外走,而是正朝着田野走来!
不管是谁偷了牛,阿波罗都感觉受到了侮辱。他们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专业盗贼,这点是确凿无疑的。姐姐阿耳忒弥斯是阿波罗所知的技术最精湛的猎手,她敢做出这等事吗?也许是她巧设妙计,藏匿了行踪。阿瑞斯没这么聪明。波塞冬对此不感兴趣。赫菲斯托斯也不太会做这种事。那会是谁呢?
阿波罗发现一只鸫鸟正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梳理羽毛,于是他利落地弯弓搭箭,将之击落。神谕及预言之神将鸫鸟开肠破肚,开始从内脏中读取线索。
从大肠的色泽、右侧肾脏的扭曲程度以及异常的胸腺位置来看,事情已经水落石出,牛群正位于阿卡迪亚,离科林斯不远。肝脏上的那一团血块说明了什么?库勒涅山。还有呢?原来如此!那还真是一个婴儿的脚印。
阿波罗平素舒展的眉头此刻拧成了一个结,他的蓝眼睛闪着光,红玫瑰色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要报仇雪恨。
同父异母的兄弟
阿波罗来到库勒涅山山脚时已是怒发冲冠。全世界都知道牛是他的圣物,它们是珍贵的物种。谁这么胆大包天?
一位护树宁芙正挂在自己的杨树枝上。她虽然提供不了线索,却提醒阿波罗前方不远处有一大群宁芙正聚集在迈亚居住的山洞口,没准他能在那儿找到答案。那护树宁芙若离得开树,一定也会过去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