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爬上山顶,发现库勒涅山的所有居民都聚在了山洞边。走近后,他听见山洞里传来一种声音,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仿佛甜蜜、爱情等一切的美好全都活了过来,一同轻柔地在他耳中流动,一直流到心坎儿里。正如蜂蜜的奇香将神祇引诱到桌旁,发出渴慕的叹息;正如望见了貌美的宁芙,血管里的血液沸腾起来,嘶声吟唱,直到即将爆裂;正如肌肤相亲带来的温暖使得身体深处产生一阵战栗……这看不见的声音就这样诱着他,迷着他,令这位天神几乎因极乐和情欲而陷入疯狂。若能把这声音从空中摘下,若能把它尽数吸入怀中,若能……
魔法般的声音陡然消失,咒语解除。
聚集在洞口的淡水宁芙、护树宁芙和其他精灵纷纷散去,边走边摇头赞叹,仿佛大梦初醒。阿波罗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看见洞口旁的一堆石头上正堂而皇之地摆着两大扇牛肉,而且被漂亮地割成了牛排。阿波罗的熊熊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现在你必须付出代价!”阿波罗一边往里冲,一边大吼着,“现在你——”
“嘘!”
阿波罗的表妹山宁芙迈亚正坐在摇椅里做针线活儿。她举起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朝火堆旁的摇篮歪了歪头。那里正躺着一个面色红润的宝宝,在睡梦中咯咯直笑。
阿波罗可不会就此作罢。“那个熊孩子偷了我的牛!”
“你疯了吗?”迈亚说,“我的小天使还不足一天大。”
“小天使个屁!我知道怎么看鸫鸟的内脏。再说,我都能听到那些牛在洞后面踏着步子哞哞叫,那哞哞声不管在哪儿我都认得出来。这孩子是个贼,我要求——”
“你要求何事?”赫耳墨斯坐了起来,冷冷地瞪着阿波罗,“我一个小孩想睡个觉都不行啦?运了一晚上的牛已经够累的了,现在我只想——”
“你承认了!”阿波罗大喊一声,朝着赫耳墨斯直冲过去,“奉宙斯之名,我要把你活活掐死,你这个小——”
阿波罗拎起赫耳墨斯,不知要对他做出什么事。就在这时,一件由木头和龟壳制成的怪东西从摇篮掉出来。它落地时发出一种响声,立即让阿波罗回想起站在洞外听到的令人心醉神迷的声音。
阿波罗把赫耳墨斯放回摇篮,捡起那件东西。只见龟壳上粘着两根细木条,中间绷着几束牛肠弦。阿波罗用拇指拨了拨其中一根弦,美妙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这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你说这个破玩意儿吗?”赫耳墨斯惊讶地挑起眉毛,“昨天晚上随便做着玩的啦,我叫它‘里拉琴’。不过它的确能发出有意思的声音,只要把弦拨得恰到好处就行。你若愿意也可以试着扫扫弦,只要按下这几根——来,给我,我弹给你看。”
很快,他们又是拨,又是弹,又是拍,又是扫,不断演奏和变换着新的和弦,如同两个兴致勃勃的青少年。当赫耳墨斯开始演示如何弹奏自然泛音时,被这件非同寻常的乐器迷得神魂颠倒的阿波罗突然回过神来。“是的,这些都很不错,”他说,“但是我的牛该怎么办?”
赫耳墨斯诧异地望着他。“莫非你就是,让我想想……先别说……你是阿波罗吧?”
这是阿波罗有生以来第一次没被认出来,他发现自己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而一个不足一天大的婴儿用一种长辈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也让他很不喜欢。当阿波罗正要以犀利的言辞击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可能的话再朝对方的下巴挥上一记右勾拳时,突然一只带着肉窝窝的小手伸到了他面前。
“波兄,握个手吧。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赫耳墨斯,刚刚被写入天神花名册。我想,你应该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吧?妈妈迈亚昨天晚上跟我讲了一遍家谱。咱们这一大家子可真够疯狂的,是不?是不?”
对阿波罗而言,这种对话方式同样从未发生过,他感觉局面已经失控了。
“听着,我不管你是谁,反正你不能就这样偷走我的牛,还指望不付出任何代价。”
“哦,我会还给你的呀,别担心。但我必须先拿来用用,那可是最好的牛肠。要给亲爱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做一把里拉琴,必须用最好的弦。”
阿波罗看看赫耳墨斯,又看看里拉琴;看看里拉琴,又看看赫耳墨斯。“你的意思是……”
赫耳墨斯点点头。“这是我的爱心大礼,里拉琴和它所代表的艺术都是你的了。我的意思是,你已经是数学、理性、逻辑与和谐之神了,把音乐放进去也挺合适的,你不觉得吗?”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可以说‘谢谢你,赫耳墨斯’,还有‘既然如此,牛群就送你了,我的好兄弟’。”
“谢谢你,赫耳墨斯!无论如何,对的,牛群送你了。”
“老兄,你真好。不过其实我只要两头就够啦,其他的你带回去吧。”
头昏脑涨的阿波罗伸手按住汗涔涔的眉间,问道:“为什么只要两头呢?”
赫耳墨斯蹦到地上。“迈亚跟我说过,天神都喜欢被敬拜,你知道吗?她还说动物祭祀对他们意义重大。所以我杀了两头牛,拿其中一头做成了十一份烤肉送到奥林匹斯山,妈妈和我昨晚吃掉了第十二份。还剩了点儿,就是凉了,你不介意吧?抹上我做的芥菜籽酱,味道好极了。”
“谢谢,不用了,”阿波罗说,“不过给诸神送烤肉确实很贴心,很得体。”他还补充道,自己和诸神都喜欢祭品。
“好吧,”赫耳墨斯说,“咱们去看看到底管不管用,好吗?”招呼也没打,他就跳进阿波罗的怀里,抱住他的肩膀。
这个出类拔萃的小宝宝无论是头脑、身手还是行事风格都快如闪电,让阿波罗头晕眼花。“看看什么东西管不管用?”
“我讨好咱们父亲大人的计划呀。把我带去奥林匹斯山,然后介绍给大家吧,”赫耳墨斯说,“第十二个空着的宝座上刻着我的名字呢!”
第十二名天神:赫耳墨斯
赫耳墨斯什么都快,他的头脑、计策和本能反应都是如此。前一天晚上,奥林匹斯诸神已经被从库勒涅山送来的美味烤肉服侍得舒舒服服,这会儿更是被这个新成员弄得心荡神摇,甚至连赫拉都送上了一边脸颊供他亲吻,并当众宣布这孩子魅力十足。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赫耳墨斯已经坐上宙斯的大腿,扯着他的胡子。宙斯笑了,众神也跟着哈哈大笑。
那么这位天神司掌什么呢?他敏捷的思维和迅速的行动立刻让答案浮出水面,那就是担任诸神的信使。为了让赫耳墨斯跑得更快,赫菲斯托斯打造了成为其标志的鞋子塔拉利拉(talaria)。这是一双带翼凉鞋,能让赫耳墨斯从一个地方飞驰到另一个地方,速度比雄鹰还快。赫耳墨斯由衷地喜欢这双鞋,他给了赫菲斯托斯一个充满感激、温馨的拥抱,结果火焰与冶炼之神又马上一瘸一拐地回到锻造所,并且在辛勤劳动一天一夜后带回一顶带翅膀的帽子。那是一顶软边浅帽,正好搭配带翼凉鞋。这副装扮让赫耳墨斯平添了一份贵气,以昭告天下,这个灵巧帅气的年轻人代表着诸神的凛凛威严。为了给这风度锦上添花,赫菲斯托斯还给他准备了一根银杖,杖头镶有翅膀,杖身缠绕着两条蛇。(89)
图23 赫菲斯托斯为诸神的信使赫耳墨斯打造了其标志性的鞋履塔拉利拉,即带翼凉鞋
Red-Figure Cup, 5th century BC. Louvre, Paris / Bridgeman.
赫耳墨斯的英雄事迹引得宙斯哈哈大笑,每每想起他都会乐不可支。在偷阿波罗的牛一事中展现出的狡猾和骗术使赫耳墨斯成为无赖、盗贼、说谎者、骗子、赌徒、满嘴胡话的推销员、小丑、讲故事的人以及运动员的代表神的首选。而说谎者、小丑与说故事的人的延伸含义则让赫耳墨斯在文学、诗歌、演讲方面也占有一席之地。赫耳墨斯的才能和远见让他在科学和药学方面具有一定影响力。(90)他成了贸易和商业之神,当然也是牧者之神,还掌管旅行和交通。虽然发明了音乐,但他遵守承诺,把这一神职送给了阿波罗。阿波罗将里拉琴的结构简化,用优雅的括弧型金托架代替龟壳,于是这件古典乐器成为今天我们所熟悉的竖琴。
正如之前谈到的阿耳忒弥斯和雅典娜的例子一样,她们代表着事物的两面,如野性和修养,冲动和思虑等。作为交通和贸易的化身,赫耳墨斯多变、敏捷、精力充沛、容易冲动的个性正好与赫斯提安详、永恒不变、守序、专注于家务的特点形成对比。
图24 阿波罗陶醉于赫耳墨斯献给音乐之神的礼物
Italian School, 17th century. Musee Massey, Tarbes, France/Bridgeman.
除了赫菲斯托斯锻造的手杖、带翼帽子与凉鞋,赫耳墨斯的标志还包括海龟、里拉琴和小公鸡。罗马人称他为墨丘利(Mercury),用几乎与希腊人相等的热忱敬拜他。和赫耳墨斯最喜欢、现在已成挚友的同父异母的哥哥阿波罗一样,他也肤如凝脂。还和阿波罗一样的是,他也是光之神。不同于阿波罗的金光,赫耳墨斯的光是银色的,也就是水银。没错,虽然为了向他致敬,“水银”这个词通常写作mercury,不过有时还是会写成quicksilver。一切变幻无常之事(91)都会让我们想起这位最有趣的天神。赫耳墨斯之后还将担负一项重要的神职,不过眼下还是先让他坐上第十二把交椅,好好欣赏一下位于奥林匹斯山之巅的伟大舞台墨伽拉·卡匝尼亚(Megala Kazania)(92)的荣光吧。
奥林匹斯神
两座巨大的王位面对着十个较小的宝座。男神女神均已归位,宙斯伸出左手交给赫拉。
展现在诸神面前的是墨伽拉·卡匝尼亚。在那场与提坦神族的伟大战争中,百臂巨人挖开奥林匹斯山,造就了这座圆形露天舞台。(93)神界诸君在此济济一堂,欢呼雀跃,等待见证宙斯的荣耀时刻。
天庭王后握住宙斯的手,其心甚慰。她与这位不忠的丈夫已经深入地谈过话,丈夫发誓再也不会有新神,不会有苟且之事,不管是宁芙还是提坦女神都不会再受孕。十二主神已完备,宙斯将回到正轨,永久统治这个世界。她,赫拉,则会永远伴君左右,支持他、辅佐他,维持秩序,恪守礼数。
宙斯检视着面前一字排开、面带微笑的十位天神,感到赫拉正紧紧捏着他的手,他明白赫拉此举意味着什么,他向底下被赦的提坦神和激动的宁芙致意。为了能看得更清楚,独眼巨人、癸干忒斯、梣树宁芙和海仙女们挤成一团,美惠三女神和时序三女神害羞地闪着微光,哈迪斯、厄里倪厄斯以及其他来自冥界的黑暗造物深深地低下头颅。百臂巨人挥舞着他们的三百只手,昭示着耿耿忠心。
现在,为宣告十二主神时代的开启,赫斯提走下宝座,点燃了熠熠生辉的铜制巨碗中所盛的油脂。欢声雷动,响彻山间;雄鹰展翅,掠过长空;雷声滚滚,横贯苍穹。
赫斯提回到宝座。宙斯看着她静静地为自己整理好袍裙,然后把目光移向其他天神,一个个地看过去:波塞冬、德墨忒尔、阿佛洛狄忒、赫菲斯托斯、阿瑞斯、雅典娜、阿耳忒弥斯、阿波罗、赫耳墨斯。诸神和万物在他面前敬拜。与他为敌者不是被驱散,就是被消灭,不是锒铛入狱,就是俯首称臣。宙斯创造了一个帝国,建立了前所未有的秩序。他赢了,可他却感到一阵空虚。
宙斯抬起头,看见在天空的映衬下,远处的山崖边出现了一个剪影,风吹动了那一袭黑衣。父亲克洛诺斯来了。镰刀的刀刃反射着底下火焰的光芒,他缓慢地挥舞着它,宛如摇动一个钟摆。光线差,离得又远,宙斯不可能看得很清楚,但他十分肯定,父亲那张憔悴、扭曲的脸上必然挂着残忍的讽笑。
“挥手呀,宙斯。看在天庭的份儿上,微笑!”赫拉的低声警告让宙斯回过神来。再定睛一看,父亲的黑色剪影已消失无踪,也许那只是幻觉。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隆隆雷声中又加入了大地的轰鸣。盖亚和乌拉诺斯也来道贺,又或许是提出警告。欢呼声不绝于耳。一切活物都对宙斯表示崇拜和敬仰,这本应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但还是缺了什么,是什么呢?宙斯皱起眉头,苦苦思索。突然,一道巨大的霹雳从天而降,击中了大地,地面顿时尘烟滚滚。
“别这样,亲爱的。”赫拉说。
但是宙斯没有听,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三部分 人类的诞生
普罗米修斯:人类的创造者与守护者
我在前文提到过普罗米修斯,他是伊阿珀托斯与克吕墨涅的儿子。这位富有远见的年轻提坦神拥有一切讨人喜欢的品质。他强壮,英俊得几乎令人叹息,他守信、忠诚、低调、谦逊、幽默、体贴、礼貌,总之,他是一位魅力十足的、迷人的伙伴。大家都喜欢他,不过最喜欢他的是宙斯。一旦有空,日理万机的宙斯就会约上他一同去乡间散心。他们无所不谈——聊命运、友谊和家庭,聊战争和宿命,也聊许多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像真正的朋友那样。
随着十二主神就职典礼的临近,同样也非常喜欢宙斯的普罗米修斯注意到,自己的朋友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似乎有些情绪化和易怒,不大愿意去散步,也不怎么耍宝逗乐了;他变得郁郁寡欢,爱发脾气,完全不像普罗米修斯所熟悉并喜爱的那个有王者气度、幽默又自律的天神了。普罗米修斯心想,这可能是紧张导致的,于是就没有过多干涉。
典礼结束大约一周后的一天早晨,在色雷斯芬芳的草原上,普罗米修斯躺在深深的草丛里睡得正香,突然感到有谁一直在拧自己的脚趾,于是从睡梦中惊醒。他睁眼一瞧,发现众神之王正在自己眼前兴致勃勃地连蹦带跳,如同在生日当天早上急不可耐的小孩一样。忧郁就像山顶的浓雾般被一扫而光,向来十分愉快的宙斯比平常还要高兴十倍。
“快起来,普罗米修斯!起来干活儿啦!”
“什么?”
“今天我们要干一件大事,一件会让万物永世不忘的事。它将流芳千古,它将成为……”
“我们是要去猎熊吗?”
“猎熊?当然不是。我想到的是一个非同凡响的主意。快来。”
“去哪儿?”
宙斯没有回答,只是伸出胳膊搂住普罗米修斯,一言不发地拉着他穿过田野,偶尔还会因为兴奋而爆发出几声大笑。要不是很熟悉自己的朋友,普罗米修斯一定会以为对方是喝花蜜酒喝醉了。
普罗米修斯试探着问:“关于这个主意,你能不能从头讲起?”
“好啊!从头,没错。我们就是要从头开始。快坐下。”宙斯指着一棵倒下的大树说。普罗米修斯没有马上坐下,他还在检查树干上有没有蚂蚁,而宙斯已经开始来回踱步了。“好。想想一切都是怎么开的头。一切都始于卡俄斯。先是从卡俄斯诞生出第一批神——厄瑞玻斯、倪克斯、赫墨拉还有他们的后代,接着是第二批神,也就是我们的祖父母盖亚和乌拉诺斯,对不对?”
普罗米修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然后,盖亚和乌拉诺斯把你们这些百年难得一遇的破坏神提坦释放到世界上……”
“嘿!”
“接下来,出现了那些宁芙、精怪以及无穷无尽的无关紧要的神、怪物、动物,等等。最后,终于到了高潮,那就是出现了我们,这些真正的天神。于是,天庭和大地得以达到完美状态。”
“在你们和我的族人打了一场血腥而漫长的仗之后,还是我帮你们取得了胜利。”
“没错,没错,但结局是皆大欢喜的。现在,和平降临大地,处处繁荣昌盛。不过……”
宙斯很久没有说话,以至于普罗米修斯觉得自己有义务打破这份沉默。他说:“你不会是想说很怀念战争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宙斯继续在普罗米修斯面前踱来踱去,就像一个正在授课的老师,“你肯定发现了,我最近有点不对劲儿。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知道我有时候喜欢变成鹰的样子到处翱翔对吧?”
“当然,是为了猎艳宁芙。”
宙斯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这个世界美得不可思议。河流、山峦、鸟雀、野兽、海洋、树林、平原还有峡谷……一切都恰如其分。但你知道吗,每当我俯瞰这世间,却总是为它的空虚感到悲伤。”
“空虚?”
“唉,普罗米修斯,你根本不知道,当一个完美世界的神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
“无聊?”
“对,无聊。有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既无聊又孤独。我所说的‘孤独’是一种广义的孤独,像宇宙那么广。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宇宙性的孤独。难道以后永远都要这样了吗?我高坐在奥林匹斯山的王位上,腿上搁着霹雳,大家对我低头敬拜,唱颂歌,做祈祷,就这样永恒不变?这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呃……”
“老实说,换作是你也会厌烦的。”
普罗米修斯抿紧双唇,思索了一阵。然后发现,自己确实从来没有羡慕过好友的王位以及随之而来的麻烦和重担。
宙斯说:“也许,我应该创造一个新的种族。”
“你是说皮提亚竞技会吗?”
“不,不是比赛,是种族(94),一种全新的造物,和我们一样,两腿直立……”
“一个头?”
“对,一个头,两只手,每个细节都与我们一样。然后,他们将拥有——普罗米修斯,你帮我想想,令我们区别于动物的特点是什么来着?”
“我们的手?”
“不是,是那个能让我们知道自己的存在,能明白我是我的东西?”
“自我意识。”
“没错,就是这个。这些造物将拥有自我意识,还有语言。当然,他们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因为他们将住在大地上,并凭着自己的智慧来耕作、获取食物和照料自己。”
“也就是说……”普罗米修斯皱起眉头,集中精神,试图在脑海中想象出宙斯描述的那个画面,“要创造一个像我们这样的种族?”
“完全正确!不过,他们没有我们这么高大。他们将成为我的作品,好吧,是我们的作品。”
“我们的作品?”
“你的手很巧,简直就是另一个赫菲斯托斯。我希望你能把这些造物的模子做出来,就用……比如用黏土。你要照着我们的模样来塑造模子,身体结构上的每个细节都要一丝不差,不过尺寸要小一些。然后,我们就让他们动起来,赐予他们生命,接着再多做一些放进大自然,看看会发生什么。”
普罗米修斯琢磨着宙斯的话。
“那我们要不要和他们互动,和他们说话或到他们中间去?”
“这就是重点所在。我们要创造的是一种智慧体……唔,或者说半智慧体吧,要让他们赞颂和崇拜我们,和我们一起玩儿,并取悦我们。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崇拜我们的小型次等种族。”
“他们分男女吗?”
“哦,当然不,只能有男的。否则你完全能想象赫拉会说些什么……”
如果世上忽然多出许多女性,为自己一向行为不端的丈夫创造更多可以乱来的机会,那普罗米修斯确实能想象出赫拉的反应。看得出来,宙斯对自己的雄心抱负非常兴奋。普罗米修斯知道,一旦好友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即使是这样一件奇特古怪的事,那么,哪怕百臂巨人和癸干忒斯加在一起也无法动摇他的想法。
普罗米修斯并不反对这个想法。事实上,他认为这很刺激。细想一下,为众神制造玩物,这确实很诱人。阿耳忒弥斯有猎狗,阿佛洛狄忒有鸽子,雅典娜有猫头鹰和巨蛇,波塞冬和安菲特里忒有海豚和海龟,就连哈迪斯都养了狗,当然,那只狗奇丑无比。而配得上众神之王的宠物只能由他亲手设计,并且要比其他神的都更加聪明、忠诚和讨喜。
捏制与烤制
关于普罗米修斯和宙斯具体是在何处找到了可让他们实施计划的最佳黏土,向来说法不一。公元2世纪的旅行家保萨尼亚斯(Pausanias)号称这种黏土来自希腊的福基斯(Phocis)的帕诺裴乌斯(Panopeus)。后世有些学者认为这两位天神一路东行至小亚细亚,最后在位于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95)的丰饶之地找到了最好的黏土。最新的研究则坚称,为了寻找黏土,他们南渡尼罗河,穿越赤道,最终在东非得偿所愿。
无论此地究竟在何处,总之,他们终于找到了普罗米修斯心中的理想之地:一条拥有黏滑河堤的河流,无论是从黏稠度、质感、耐用性还是色泽来说,河堤中的泥巴和矿物正好都是普罗米修斯想要的。
“这黏土不错,”普罗米修斯对宙斯说,“不行,你不能坐下。我得在安静和没有干扰的环境下工作。不过,走之前你得给我一些唾液。”
“你说什么?”
“要让这些小东西活起来并且能喘气,就必须在原材料里混一点你的东西进去。”
宙斯明白了这项要求的正当性,于是欣然变作雄鹰飞上天空,在一个干涸的水洼里吐满了神之唾液。
“我得把这些黏土做成的小塑像沿着河岸一个个地摆好,这样太阳才能把它们都烤干,”普罗米修斯说,“所以请在薄暮时分回来,那时,一切应当都已准备得非常完美了。”
宙斯很想留下来观看,但他了解艺术家的秉性。于是,他留下普罗米修斯埋头工作,自己则以鹰的姿态直冲云霄,展翅飞走,让自己的朋友独自沉浸在艺术世界里。
普罗米修斯开始尝试。首先,他把黏土搓成香肠状,每根大约有四希腊尺(96)长,然后在顶端粘上一颗浸过唾液的小球作为头部。接下来,他或撕或扭或拧;时而碾碎,时而覆土;揉搓拉伸,又挖又捏,直到手中出现一个小型天神或提坦神。并且,他越做越起劲儿。宙斯将普罗米修斯比作赫菲斯托斯绝非夸大其词,因为他的技巧确实很精湛。实际上,他在这个过程中展现的已经不只是技巧了,还是一种艺术。
普罗米修斯将黏土和不同的颜料混合,做出了一排形态各异、五颜六色、栩栩如生的雄性生物。他最先做的是与天神沐浴过阳光后的肤色最相近的小麦色的生物,接下来做了一个黑得发亮的,然后是泛着粉红的淡象牙色的,他还做了琥珀色、黄色、古铜色、红色、绿色、米色、艳紫色和亮蓝色的。
宙斯一脚踩下
黄昏时分,普罗米修斯站起来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发出长时间专心劳作后所特有的既疲惫又满足的叹息。
午后的阳光把普罗米修斯的作品晒得暖暖的,呈现出延展性极佳的柔韧状态,制陶界称之为“乳酪态”。对普罗米修斯来说,这种状态非常理想,因为如果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下,这些作品就会晒得太干,从而呈现易碎的“饼干态”,不利于进行最后的调整。他知道,宙斯这位天神甲方肯定会要求自己再做些修改,比如耳朵长一点啦,生殖器做两套啦,等等。没点儿怪脾气怎么能叫神呢?
现在,如果普罗米修斯没听错,那就是众神之王到了。他正一边穿过灌木丛,一边和谁大声交谈着。普罗米修斯听出了与之对话的是位女性,嗓音低沉而谨慎。原来,宙斯带来了自己最喜欢的孩子雅典娜。
普罗米修斯听见宙斯如此说道:“大家都知道,你父亲是众神之王,是全能者,没错。宙斯是征服者,当然。宙斯是全知者,这是显而易见的。宙斯是……”
“谦逊者?”
“造物者。你不觉得这个称号很响亮吗?”
“相当响亮。”
“好了,河岸应该就在那儿,咱们叫他出来吧。喂,普罗米修斯!”
宙斯继续拉长声音大喊:“普罗米——修斯!”栖息着的织布鸟腾空而起,被吓得尖声大叫。
“在这儿呢,”普罗米修斯喊道,“不过你小心点儿,因为……”
但已经来不及了!兴奋的宙斯冲出灌木丛,刚踏上空地,就直接踩到了那排正在河岸边晾晒着的精美塑像。普罗米修斯愤怒而绝望地大吼一声,赶紧上前查看它们的损坏情况。
普罗米修斯喊道:“你这个笨手笨脚的混蛋!你把它们弄坏了,瞧!”
这世上没有谁敢这么和宙斯说话,雅典娜却惊讶地看见父亲正在恭顺地低头道歉。
普罗米修斯检查一番,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无法修复的塑像只有三个。他把它们从泥里挖出来,发现被踩扁的塑像上还留着宙斯那硕大的脚趾印。
“太好了,”宙斯快活地说,“其他的都没事,还有很多呢。这事儿就算啦,行不?”
“可你看看这些呀!”普罗米修斯举起被踩坏的雕像说,“绿的、紫的和蓝的可是我最喜欢的。”
“可咱们还有黑的、棕的、象牙白的、黄的、红的什么的。这些也足够了,是不是?”
“可我真的很喜欢那个钴蓝色的。”
雅典娜低头看着那些完好无损的塑像,它们在落日的余晖中闪闪发光。“天哪,普罗米修斯,这真是太完美了。”尽管她只是轻言细语,却比其他奥林匹斯神那震耳欲聋的大嗓门更易引人注意。普罗米修斯立即高兴了起来,毕竟,能得到雅典娜的表扬,夫复何求?
“我的确是全身心地制作它们的。”
“漂亮,干得太漂亮了,”宙斯说,“取自盖亚的黏土,由伟大的提坦神捏就,用我神圣的唾液黏在一起,被太阳烤干,最后我的女儿再轻吹一口气,赐予它们生命。”
这仍是在宙斯体内的墨提斯给予的灵感,她认为应该由雅典娜赐予这些造物生命。雅典娜要对着每一个塑像吹气,实实在在地把自己那些伟大的品质,如聪慧、灵巧与理智,吹进这些小东西体内。
命名
雅典娜跪在河岸边,把温暖甜美的气息吹进每个小塑像体内。完成之后,她站到普罗米修斯和父亲身边,与他们一起静观其变。
一切都发生得非常缓慢。
首先,一个颜色较深的小塑像抖了抖,发出喘息般的呻吟。
然后,队列另一头,一个黄色的小塑像扭动着坐了起来,又轻轻地咳了咳。
接着,眨眼之间,所有小东西都活了过来、动了起来。很快,他们就开始伸胳膊伸腿,试着使用眼睛等其他感官;他们望向彼此,闻着空气的味道,叽叽喳喳,闹闹哄哄。没过多久,他们就都站了起来,甚至开始蹒跚学步。
宙斯紧拉着普罗米修斯的双手,绕着圈儿跳起了舞,喊道:“快看!快看啊!他们多美啊!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
雅典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你吓着他们了。”她指了指那些小东西,他们正抬着头,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其中最高的都还不到雅典娜的膝盖。
“没事的,小东西,”宙斯俯下身子,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说,“你们不用害怕!”
可是,这陡然出现的声音震耳欲聋,小东西们似乎更害怕了,并开始四处逃窜,乱成一团。
“我们得缩小到和他们一样大。”普罗米修斯说。话音未落,他已经缩成了只比那些小东西高30厘米左右的大小。宙斯和雅典娜依样行事。
三位天神与他们拥抱,对他们微笑,说话柔声细语,终于让这些惊恐而困惑的小东西安静了下来,并与他们建立了友谊。小东西们簇拥着三位天神,行起了跪拜大礼。
“用不着跪拜啦。”普罗米修斯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其中一个小东西,为他皮肤的质感和那跳动着的生命而啧啧称奇。雅典娜的一口气把黏土塑像变成了活生生的温暖的肉体。他们的眼睛闪烁着生命的光彩,充满活力和希望。
“不好意思,”宙斯说,“必须得跪拜好吗?我们是他们的神,这事儿可不能忘了。”
“我不是他们的神,而是他们的朋友,”普罗米修斯深深地凝视着他们,眼中充满爱意和自豪。他跪在地上,好让自己比他们矮一些。“我要教他们耕作,教他们研磨小麦和黑麦,这样他们就能做面包吃。我要教他们烹饪和锻造工具,还有——”
“不行!”宙斯突然大吼一声,小东西们又一次陷入了恐慌,天空也响起了隆隆惊雷与之回应。“普罗米修斯,你想怎么跟他们交朋友都行,雅典娜和其他天神肯定也想这么做。不过,有一样东西他们不能拥有,永远不能,那就是火。”
普罗米修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朋友,说:“可是……为什么不能呢?”
“因为有了火,他们就会敢于向我们挑战。有了火,他们就会自以为能与我们匹敌。我能感知并且确信这一点,所以他们永远都不能拥有火。我的话就是真理。”此时,远方传来一长串雷鸣,仿佛在印证宙斯的话语。
宙斯露出微笑,接着说:“不过,这世上的其他一切都任由他们享用。他们可以游历到世界上的每个角落,可以在波塞冬的海上航行,可以从德墨忒尔那儿学习如何种植粮食,可以从赫斯提那儿学习如何维系家庭以及如何饲养动物来利用其乳汁、毛皮和劳力,还可以从阿耳忒弥斯那里学习狩猎的技巧。赫耳墨斯可以教他们计谋,阿波罗能传授他们音乐和知识,雅典娜将教他们明事理、知饱足,阿佛洛狄忒则会与他们分享爱的美妙。他们将会是自由而快乐的。”
“我们该叫他们什么?”雅典娜问。
宙斯思索了一会儿,说:“人类(Anthropos)(97)。”
宙斯拍拍手,一小撮手工制成的人类变成一百个,一百个变成一大帮,一大帮人四散开来变成一大群,最后变成成千上万个。之后,人类开始走向世界的各个角落,寻找自己的家园。
最初的人类就这样诞生了。盖亚、宙斯、阿波罗和雅典娜都可以被称为他们的祖先,当然还有普罗米修斯,是他用四大元素造出人类,这四大元素分别是:土(盖亚的黏土)、水(宙斯的唾液)、火(阿波罗的太阳)与气(雅典娜的呼吸)。人类从此生生不息,成为其创造者最得意的作品。不过,他们还缺了点什么,缺了点重要的东西。
黄金时代
德墨忒尔让阿尔玛·梅特(Alma Mater),即丰沃的大地母亲变得富饶而多产,使其成为原始人类的乐土。他们对疾病、贫穷、饥荒和战争一无所知,生活不过是一首纯真的田园诗,要做的只是轻松的畜牧活儿。在这段日子里,诸神平易近人,且大小形态与人类差不多,人们乐于敬拜诸神,双方逐渐熟悉甚至建立了友谊。宙斯和其他天神、提坦神以及所有神灵都非常喜欢和普罗米修斯用黏土做出来的这些迷人又天真的何蒙库鲁兹(98)交往。
这段实现了宇宙和谐且单纯美好的最初岁月也许只是人们的想象,为的是用这种天堂般的超凡体验来衬托之后的日子有多么低迷和堕落。近代希腊人坚信黄金时代真的存在过,这从他们的思想和诗歌中可见一斑,这种笃信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梦以供向往。我们所构想的不过是原始人在洞穴里咕哝的模糊情景,相比之下,黄金时代的画面更为实在和真切。或许这种柏拉图式的理想与完美的状态是这个富有智慧的民族对那段美好回忆的一种渴望。
在所有神灵之中,最爱人类的自然是创造他们的那位艺术家普罗米修斯。他和其兄厄庇墨透斯现在和人类住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和神灵同伴们待在奥林匹斯山上的时间。
普罗米修斯为自己只能造男人而感到难过,他觉得这个克隆出的单性种族的未来、性格和特质都缺乏多样性,其无法繁殖的特点也让他们不可能创造出新的类型的人。对普罗米修斯而言,这种安全无虞、缺乏挑战的现状简直味同嚼蜡。他所创造的人类理应更接近神,但他们还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火。真正滚烫的、炽烈的、摇曳的、燃烧的火焰,让人类能融能炼,能烤能烘,能煮能炙,能制作,能锻造;他们还需要点燃灵魂的创造之火,即神性之火,让自己能够思考和想象,敢于尝试。
普罗米修斯越是照料他的作品,越是和他们相处,就越是坚信火正是他们需要的东西,而他也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火。
大茴香枝
普罗米修斯审视着头顶高耸的奥林匹斯山双峰。其中的最高峰米蒂卡斯峰(Mytikos)直插云霄,几近一万希腊尺。旁边矗立着嶙峋的斯特凡尼峰(Stefani),虽然矮了几十米,却更难攀登。西侧绵延着的是斯科里奥山脉(Skolio)。普罗米修斯知道傍晚的余晖将隐去这条最险峻的山路,高高在上的诸神不会看见,于是他开始了这段危险的攀登之旅,确信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顶。
普罗米修斯从未违逆过宙斯,至少在大事上没有过。在游戏、跑步、摔跤还有为赢得宁芙芳心的比赛中,他也曾肆无忌惮地戏弄和嘲笑过自己的朋友,但他从不曾公然违抗宙斯。神界等级森严,一旦逾越,后果自负。宙斯虽是他的挚友,但首先,那是宙斯。
然而,普罗米修斯依旧决定付诸行动。尽管他很爱宙斯,但他发现自己更爱人类。他是如此斗志昂扬,任何神怒都不足为惧。他不愿反对宙斯,但若一定要做抉择,他只能如此。
普罗米修斯攀上斯科里奥那陡峭的山壁,这时西方的大门已在阿波罗的太阳马车之后缓缓合上,整座山立即被黑暗笼罩。普罗米修斯伏低身子,绕着碗状的墨伽拉·卡匝尼亚剧场那一圈锯齿状的碗口移动。只要抬起头,他就能看到上面的缪斯高地(Plateau of the Muses),而不远处,赫菲斯托斯的锻造所正闪烁着的火光。
在奥林匹斯山的另一面,诸神正在共进晚餐。普罗米修斯能听到阿波罗的里拉琴、赫耳墨斯的排笛,还有阿瑞斯刺耳的笑声和阿耳忒弥斯猎犬般的号叫。普罗米修斯紧靠着锻造所的外墙,往前院移动。刚转过弯来他就吃了一惊,因为四仰八叉、一丝不挂地在火炉边呼呼大睡的正是体格庞大的布隆特斯。普罗米修斯躲回阴影中。他知道独眼巨人是赫菲斯托斯的助手,但没料到他们居然会在工作的地方过夜。
在锻造所的入口处,普罗米修斯看见了一株茴类植物,也叫大茴香或大阿魏,它和我们今天做鱼时用来增添风味的八角不尽相同,但两者关系很近。普罗米修斯探身过去,折下一根长而坚韧的枝条,厚实的棉绒状木髓被紧紧包裹在里头。普罗米修斯剥去枝条外部的叶片,把它往前伸。枝条越过前院,越过正在熟睡中喃喃自语的布隆特斯那庞大的身躯,来到火炉附近。火炉散发出强劲的热浪,枝条的一端立即燃烧起来。普罗米修斯小心翼翼地往回收,但还是让一粒火星从噼啪作响的枝头落下,正掉到布隆特斯身上。独眼巨人胸口的皮肤被烧得吱吱作响,他大吼一声,被痛醒。就在布隆特斯晕乎乎地低头看着胸脯,想搞明白这痛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时,普罗米修斯已经收回枝条,逃之夭夭了。
火的赠予
普罗米修斯爬下奥林匹斯山,牙间紧咬着那根茴香枝,枝条的芯正在缓慢地燃烧。每过五分钟左右,他就要把枝条从嘴里拿出来轻轻地吹气,使它持续燃烧。终于安全回到谷底时,他便立即前往人类的居住地——他和他的兄弟在那里安了家。
你也许会说,普罗米修斯那么聪明,完全可以教人类摩擦石头或者钻木头来取火呀。但请记住,普罗米修斯偷的是天庭之火,也就是神火。也许只有先点燃人类的好奇心,他们才会愿意尝试钻木或者摩擦打火石。
图25 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带来火种
Prometheus Bringing Fire to Mankind, Friedrich Heinrich Fuger, 1817. Neue Galerie, Kassel, Germany / ?Museumslandschaft Hessen Kassel / Ute Brunzel / Bridgeman.
普罗米修斯将这跃动不已、张牙舞爪的“恶魔”展示给人类。最初,他们被火焰吓得大叫,连连后退。但好奇心很快便战胜了恐惧,他们开始喜欢这魔法般的新玩具、新物质、新现象——随你怎么称呼都可以。普罗米修斯告诉他们,火不是敌人,而是一位得力的朋友,一旦被驯服,它将有成千上万种用途。
普罗米修斯挨家挨户地为人类演示如何制作工具和武器、如何烧制陶罐、如何煮肉和烘焙面团,这些技巧使人类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人类很快便凌驾于不懂得使用配有金属箭头的长矛和箭矢的野兽之上了。
没过多久,在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无意间低头一看,地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跃动着的橙色火光,他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且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干的。宙斯勃然大怒,这怒火是那样狂暴、强烈,似乎昭示着灾难,世间从未出现过,即使是被阉割后痛苦万分的乌拉诺斯也没有如此强烈的复仇的渴望。乌拉诺斯是被自己置之度外的儿子伤害的,但宙斯是被最亲密的朋友背叛的,世上没有比这更可怕的背叛了。
潘多拉:诸神创造的报复之人
天赐大礼
宙斯盛怒滔天,所有奥林匹斯神都担心普罗米修斯会被这狂怒冲击得灰飞烟灭,连一粒原子都不剩。这样的命运的确极有可能落到这位一度备受宠爱的提坦神身上,幸好宙斯脑袋里理智又冷静的墨提斯提出了更低调、更得体的复仇方案。宙斯的怒火并未消散,只是被全部集中在思索这项惩罚上了。他把普罗米修斯暂时搁到一边,决定把滔天怒火先发泄到人类身上。宙斯曾如此钟爱这些微不足道的粗俗人类,现在对他们却只有憎恶和冰冷的蔑视。
整整一个星期,雅典娜都忧心忡忡,一直严加看顾着父亲,而众神之王在宝座前来回踱步,思索着该让胆敢盗取火种、擅自模仿奥林匹斯诸神的人类付出怎样的代价。他的脑袋里似乎有谁在轻声说:不管用何种方式报复,人类都会不断进步,直到某天与众神比肩,或者更可怕,直到他们不再需要神,可以随心所欲地把神抛弃。他们不再敬拜神,奥林匹斯天庭再也听不到任何祷告。这一论调真是太荒谬、太亵渎神明了,宙斯根本无法接受,而且他又因任由自己想到如此地步更加生气了。
最终付诸实践的妙计究竟是出自宙斯自己、墨提斯还是雅典娜已不可考,但宙斯认为那妙计能产生出其不意的效果,它的高明和巧妙深深吸引着宙斯。他要给普罗米修斯点儿颜色看看,以天庭的名义,他也要给人类点儿颜色看。
首先,宙斯命令赫菲斯托斯仿照普罗米修斯的手法,将一团浸过自己唾液的黏土捏成人类的形状。这次,赫菲斯托斯以妻子阿佛洛狄忒、母亲赫拉、姑姑德墨忒尔与妹妹雅典娜为原型,满怀爱意地捏出一位貌若天仙的年轻姑娘。阿佛洛狄忒为她吹入生命并赋予她爱。
诸神联合起来打造的这位姑娘举世无双。雅典娜培养她刺绣和织布等女红技能,为她披上华美的银袍;美惠三女神负责用最上等的珍珠、玛瑙、碧玉和玉髓制成项链、胸针和手镯来装扮她;时序三女神在她的发间插满鲜花,使她看起来美艳绝伦,见者无不惊叹;赫拉赋予她泰然自若的仪态;赫耳墨斯教会她说话,让她学会欺骗、好奇与耍诡计,还为她取了一个名字。由于每位天神都赐予了她一项卓越的天赋或才艺,因此她被称为“天赐之人”,在希腊语中写作潘多拉(Pandora)(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