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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15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赫菲斯托斯给这位完美的姑娘制作了最后一件礼物,由宙斯亲自奉上。那是一个容器,里头装着……暂且保密吧。

你可能以为我要说那容器是一个盒子或某种箱子,但事实上它是一个上了釉、封好口的陶罐,古希腊人称之为pithos(100)。

“给你,亲爱的,”宙斯说,“听着,这纯粹是个装饰品。你绝对不能打开它,明白吗?”

潘多拉摇着她可爱的脑袋。“绝不,”她的口气非常诚恳,“绝对不打开!”

“真乖。这是给你的结婚礼物。你要把它深埋在婚床底下,但绝不能打开,永远不能。这里头装的是……唉,不重要啦,反正那东西没什么意思。”

赫耳墨斯牵起潘多拉的手,把她送往普罗米修斯和哥哥厄庇墨透斯居住的小石屋,那屋子就处在一个住有人类的小镇的繁华中心。

兄弟

普罗米修斯知道宙斯一定会以某种方式惩罚他的违逆行为,于是他警告哥哥厄庇墨透斯,在他离家去新的村镇教人类如何使用火的这段时间,厄庇墨透斯不能以任何形式接受来自奥林匹斯山的任何礼物,无论他们将礼物伪装成何种模样都不行。

厄庇墨透斯是一个做事不太动脑子的家伙,他承诺遵守行事谨慎的弟弟的嘱托。

然而,千防万防,宙斯难防。

一天早上,厄庇墨透斯听到敲门声。他开门一看,诸神的信使正对他露出灿烂的微笑。

“我们能进去吗?”赫耳墨斯往旁边一闪,一位厄庇墨透斯从未见过的绝世美人怀抱着陶罐出现在面前。当然,阿佛洛狄忒很美,但她的美超凡脱俗,只可远观,并让人报以敬畏。德墨忒尔、阿耳忒弥斯、雅典娜、赫斯提和赫拉亦然,但她们的美端庄神圣,不容侵犯。山宁芙和水宁芙等虽然漂亮得摄人心魄,但和眼前这位双颊绯红的美人比起来,似乎太过肤浅和孩子气了。这位美人一脸娇羞地抬头望向厄庇墨透斯,可爱的模样立即俘获了他的心。

“可以进去吗?”赫耳墨斯重复道。

厄庇墨透斯咽了咽口水,往旁边一让,敞开了大门。

“来见见你未来的妻子,”赫耳墨斯说,“她叫潘多拉。”

那个罐子

厄庇墨透斯和潘多拉迅速成婚。他隐约感到普罗米修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而普罗米修斯此时正在遥远的瓦拉纳西(Varanasi)教人们如何铸造青铜器,所以,赶在弟弟回来之前结婚是个好主意。

不可否认的是,厄庇墨透斯和潘多拉的确非常相亲相爱。潘多拉的美貌与才华使厄庇墨透斯每天都非常快乐;相应地,厄庇墨透斯那种活在当下、从来不想明天的单纯性格也让潘多拉感觉生活是一场轻松而美妙的冒险。

但是,有一件小事挠得潘多拉心里发痒,就像有只小苍蝇一直围着她嗡嗡作响,有条小虫子一直在她心里钻来钻去——那个罐子。

潘多拉把罐子放在卧室的架子上。厄庇墨透斯曾经问起过,她当时笑道:“只是赫菲斯托斯做的奥林匹斯纪念品罢了,没什么价值。”

“很漂亮嘛。”厄庇墨透斯说完再也没多想。

一天下午,丈夫出门和朋友们去练习掷铁饼。潘多拉来到罐子前,抚摸着那一圈封口。宙斯为什么要刻意说这里面的东西没什么意思?若是真没什么,他绝不会说那些话。潘多拉琢磨着这事儿的逻辑。

如果你送给朋友一个空罐子,那你绝不会刻意告诉他罐子是空的。毕竟,他只消某天往里一看,就能明白这件事。那么为什么宙斯要专门重复几遍,说这罐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里面装的东西非常有意思,或者非常贵重,又或者蕴含着强大的能量。那东西要么很迷人,要么可以用来迷惑人。

但是,不行,潘多拉发过誓绝不打开它。“一诺千金。”她自言自语,然后充满正义感地径直走开。潘多拉认为自己有义务抵抗这个罐子的魔咒,现在这咒语正在她的耳边吟唱,让她有点受不住诱惑。这么一个摄人心魄的玩意儿就摆在卧室里,以至于每天每夜都在逗弄、诱惑她,确实是一桩烦心事。

眼不见,心不烦。潘多拉来到小小的后花园,那儿摆着一个日晷,是邻居送的结婚礼物,她在日晷旁挖了个洞,将罐子深深地埋进地里。她拍平泥土,把沉重的日晷连着底座一起移到洞的上方。大功告成!

接下来的一周,潘多拉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活、兴奋和幸福。厄庇墨透斯爱她比往日更甚,他邀请朋友们前来赴宴,只为演唱一首专为潘多拉写的歌曲。宴会很欢乐,很成功。那是黄金时代已知的最后一场宴会。

当晚,也许是被各路宾客的溢美之词搞得有点飘飘然,潘多拉辗转难眠。卧室的窗外,月光洒满花园。日晷的指针闪闪发亮,宛如一道银色的利刃,她感觉自己又听到了罐子的魔音。

幸福的厄庇墨透斯在潘多拉身旁沉睡,月光在花园舞动。她再也无法忍受,从婚床上一跃而起,跑进花园,移开日晷的底座,挖开泥土,甚至都来不及对自己说不该这样做。

潘多拉把罐子从土里拿出来,扭动了盖子。封蜡掉落,她将盖子打开。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拍翅声猛然在耳旁响起,接着又是一阵狂乱的盘旋飞翔声。

啊!多么华丽的生物!

不对……它们一点都不华丽。潘多拉感到某种坚如皮革的东西掠过自己的脖颈,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刺透或咬破了她的皮肤。她又惊又痛,大叫起来。越来越多飞虫挤出罐口,它们聚成一团,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尖叫号哭。透过这些可怕生物形成的浓雾旋涡,她看见了丈夫,厄庇墨透斯刚出来打算瞧瞧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已被吓得面色惨白。潘多拉大喊一声,鼓足勇气,用力盖上了盖子,把罐子封了起来。

此刻化身为狼正在院墙上旁观的宙斯露出了最为可怕和邪恶的微笑。那些尖叫号哭着的生物就像一片黑压压的蝗虫攀上了天空,它们在花园上空绕了几个大圈后,便飞向四面八方。它们飞向城镇,飞向乡村,飞向全世界,如同瘟疫一般席卷了人类居住的每个角落。

图26 当潘多拉打开罐子,将疾病、暴力、欺骗、悲伤和欲望释放到世间,人类与神祇的黄金时代便宣告完结了

John William Waterhouse, 1896. Private Collection / Alamy.

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它们是倪克斯和厄瑞玻斯变异的后裔,两位天神那象征黑暗与邪恶的子女把它们带到世间。它们是欺骗之神阿帕忒、年老之神革剌斯、悲伤之神俄匊斯、责备之神摩墨斯、横死三女神凯瑞斯的孩子,它们是毁灭女神阿忒(Ate)和争端女神厄里斯(Eris)的远方亲戚,它们的名字分别是:代表劳役的珀诺斯(Ponos)、代表饥荒的利摩斯(Limos)、代表痛苦的阿勒贡斯(Algos)、代表无序的迪丝诺美亚(Dysnomia)、代表谎言的普修德亚(Pseudea)、代表争端的尼克亚(Neikea)、代表纠纷的安菲洛格亚(Amphilogiai)、代表战争的马珂海(Makhai)、代表打斗的许丝米纳伊(Hysminai),还有代表屠戮及谋杀的安德洛克达斯娅(Androktasiai)和弗诺伊(Phonoi)。

疾病、暴力、欺骗、悲伤和欲望一旦降临人世,就再也不会离开。

潘多拉不知道的是,由于盖盖子时过于仓促,她将倪克斯的一个女儿永远囚禁在了罐子里。这个小东西从此被永远困在罐中绝望地扑腾着翅膀,它叫厄尔庇斯(Elpis),即希望。(101)

人类的末日与新生

就这样,黄金时代迅速迎来了可怕的末日。如今,死亡、疾病、贫穷、犯罪、饥荒以及战争已成为人类命运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且将永远存在。

不过这一时期,也就是所谓的白银时代并不只有绝望。和今天不同,那时天神、半神及怪物与人类混居。他们和人类交媾,一起生活。由于拥有了火,女性也被允许受孕,人类得以拥有真正意义上完整的家,因此能驱散一部分从潘多拉的罐子里跑出来的恶魔。宙斯俯瞰世间,目睹了这一切。脑中的墨提斯似乎在喁喁细语着,无论宙斯做什么都再也无法阻止人类自立,这里所说的自立可不仅仅是用自己的腿站起来的意思。这让宙斯感到心急。

与此同时,人类仍在尽力对神明表达着敬畏之情。由于学会了使用火,他们便为奥林匹斯诸神献上烤熟的祭品以示顺从与虔诚。

作为第一个女人,潘多拉与厄庇墨透斯生了好几个孩子,其中一个女儿叫皮拉(Pyrrha)。普罗米修斯也有一个儿子,叫杜卡里翁(Deucalion),他的母亲也许是普罗米修斯的生母克吕墨涅,根据其他说法,也可能是海仙女赫西俄涅(Hesione)。

就这样,由男人和女人构成的种族开始繁衍生息。

普罗米修斯一直富有远见(102),清楚地知道宙斯怒气未消。这位父亲抚养杜卡里翁长大,就是为了准备面对天神那极其可怕的报复。那孩子长到一定岁数后,普罗米修斯开始教他做木工活儿,他们一起造了一个巨大的木箱。

这对提坦兄弟喜事临门,他们的孩子皮拉和杜卡里翁相爱并结为连理。现在,普罗米修斯和厄庇墨透斯可以将自己视为这一独立自主的人类文明的开创者。然而,危机始终四伏着,因为那驭雷者一直在奥林匹斯山的王位上伺机而动。

时光飞逝,人类不断繁衍,规模不断扩张,在宙斯看来,这简直形同瘟疫,再也不是自己曾宠爱有加的玩物了。他需要一个借口来给予人类第二次惩戒。这时,人类的第一位统治者、阿卡迪亚的国王吕卡翁(Lycaon)送上了门,这是佩拉斯贡人(Pelasgos)的儿子,佩拉斯吉人(Pelasgian)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佩拉斯贡人是普罗米修斯捏制、雅典娜赋予生命的第一批黏土塑像,他们有棕色的皮肤、头发和眼睛,人种上应属希腊人。后世希腊人认为佩拉斯贡人的语言和生活方式都颇为野蛮粗俗。之后我们将看到,这个最初出现的种族命运不济,并不能在地中海地区栖居多久。

要么是为了检验宙斯的全知神力和鉴赏力,要么是出于其他残暴的理由,总之,吕卡翁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尼克提缪斯(Nyctimus),将他的肉烤熟,献给前来皇宫赴宴的天神。这令人不齿的恶心行径使宙斯大为光火。宙斯将男孩复活,并把吕卡翁变成一头狼。(103)可是,尼克提缪斯还没来得及继承父位,他的四十九个兄弟就已经把国土蹂躏得一片狼藉了。由于他们的所作所为过于暴力和丑恶,宙斯决定消灭所有人类,并在末日那天聚集云层,将其变作暴风雨,于是,大地顿时洪水滔天,希腊和地中海地区的人类被尽数淹没。

多亏了普罗米修斯的先见之明,杜卡里翁和皮拉幸存了下来,他们坐在木箱上,顺着洪水漂啊漂,撑过了九天的时间。他们不愧是幸存者,因为木箱里还被他们塞满足量的食物和饮用水,还有数件实用的工具和物品。当洪水退去,木箱停泊在帕尔纳索斯山之时,他们便可在洪水过后留下的湿泥和黏土中以此存活。(104)

当世界干得差不多时,皮拉和杜卡里翁(据说其时已八十二岁)终于平安下了山,出发前往位于帕尔纳索斯山底部山谷的德尔斐。他们在那里向忒弥斯请示了神谕,这位提坦女神是位预言家,拥有特殊能力,能给人正确的指引。

“噢,忒弥斯,你是正义、和平与秩序之母,我们恳求你,请给予我们指引吧,”他们呼喊着,“现在世界只剩下我们,可我们年岁已高,无法为这空无一物的世界生儿育女。”

“普罗米修斯和厄庇墨透斯的孩子们,”神谕者沉声诵道,“聆听我的声音,遵照我的旨意。盖住你们的头颅,将你们母亲的骨头扔到身后。”

这对困惑不解的夫妻再也无法让神谕者开口多讲一个字。

“我的母亲是潘多拉,”皮拉坐在地上说,“我想她一定被淹死了。到哪里去找她的骨头?”

“我的母亲是克吕墨涅,”杜卡里翁说,“也有人说可能是海仙女赫西俄涅。无论是谁,她们都是不死之身,还活得好好的,肯定不愿意把骨头拿出来。”

皮拉说:“我们得好好想想,‘你们母亲的骨头’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母亲的骨头、母性之骨……快想呀,杜卡里翁,想想!”

杜卡里翁用一块叠好的布盖住头,坐在妻子旁边,而对方早已把头盖好。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神谕总是这么敷衍和含糊,他心烦意乱地捡起一块石头,将其丢下山坡。皮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我们的母亲!”

杜卡里翁瞪大眼睛瞅着她,皮拉用手掌拍打着大地,喊道:“盖亚!盖亚是万物之母,她就是大地母亲!这些就是母亲的骨头,你看……快起来吧!”她边说边开始从地上拾起石块。

于是,杜卡里翁站起身,收集起周围的石头。他们穿过德尔斐以南的田野,遵照指示不断将石头扔向身后,但绝不敢回望一眼,直到他们已经走了相当多的斯塔狄翁(105)。

待回头看时,所见到的景象令他们满心欢喜。

皮拉扔出的石头掉落之处长出了数百名女孩和妇人,她们面带微笑,身体健康,手脚齐全。杜卡里翁扔出的石头掉落之处则长出了许多男孩与男人。

虽然佩拉斯贡人在大洪水中悉数被淹死,但新的种族重新在地中海地区繁衍生息起来。由于诞生自杜卡里翁和皮拉,这一新种族便成为普罗米修斯、厄庇墨透斯、潘多拉的后裔。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也是盖亚的后裔。(106)

这就是今天的我们,富有远见、不断向前、拥有一切天赋,世上所有的土地也都归我们统治。

死亡

如今,人类分为男性和女性,在地球上繁衍扩张,建造城邦,成立国家。轮船和马车、农舍和城堡、文化和贸易、商人和市场、农业和经济、武器和小麦逐一出现。简而言之,人类文明诞生了。那是国王、王后、王子和公主的时代,是猎人、战士、牧人、制陶工人和诗人的时代。那个时代的关键词是帝国、奴隶、战争、贸易与条约,是献祭、供奉和敬拜。人类挑选中意的男神或女神来保护、代表并守卫自己居住的城镇或村庄。神祇们落落大方地下凡,以原本的形态或以人类与动物的形态对中意他们的人类为所欲为。他们对违逆者施以惩罚,对顺服者给予奖赏,对奉承之词更是百听不厌。

但最重要的是,自从灾祸飞出潘多拉的罐子,人类就不得不面对各种形式的死亡,如猝死、因暴力而死、因疾病而死、因事故而死、因谋杀而死,还有因神的裁决而死。

天神哈迪斯最近很高兴,或者说这是这位阴郁的天神的最佳情绪,因为有越来越多死去人类的亡魂来到他的地下国度。赫耳墨斯获得了新的身份——阿尔希·普绪科蓬(Arch Psychopomp),即“主要的亡魂引导者”。赫耳墨斯以其一贯的充沛精力和顽皮的幽默感履行着这一职责。不过,随着人口的增长,只有最重要的死者有资格得到赫耳墨斯的私人向导服务,其他人都由形象阴森可怖的死神塔那托斯来引领。

一旦人类的灵魂脱离肉体,赫耳墨斯或塔那托斯便会引导他们前往地狱,也就是冥河(仇恨)与阿刻戎河(痛苦)的交汇处。阴郁寡言的卡戎就在那儿向亡魂伸手索要渡过冥河的摆渡费。如果拿不出钱,亡魂就只能在河岸边等上一百年,直到薄情的卡戎愿意把他们渡过去。为了避免被滞留在地狱的边缘,阳间的人习惯在将死之人的舌头底下留点钱,即通常被称为奥波勒斯(obolus)的小银币,以付给摆渡人(107),好让死者能平安、快速地渡过冥河。收到钱之后,卡戎会把亡魂拽上船,撑起那艘铁锈色(108)的平底船或小划艇,穿过幽暗的水域,来到下船处,也就是说,在通往地狱之前,亡魂先在此会合。一旦死去,凡人就再也不能回到地上。而神祇即使只尝了一小口冥界的食物或饮品,也必须重返地狱之国。

图27 一旦人类的灵魂脱离肉体,便会被引导着来到冥河(仇恨)与阿刻戎河(痛苦)的交汇处。阴郁寡言的卡戎就在那儿向亡魂伸手索要渡过冥河的摆渡费

Joachim Patenier or Patinir, 1515-24. Prado, Madrid, Spain / Bridgeman.

那么,亡魂的最终目的地是哪儿呢?这似乎完全取决于他们生前度过了怎样的人生。最初,这由哈迪斯亲自仲裁,后来他将这伟大的权衡之职委托给了宙斯和欧罗巴(Europa)(109)的儿子——米诺斯(Minos)、拉达曼迪斯(Rhadamanthus)和萨尔珀冬(Sarpedon),他们死后与其同胞兄弟埃阿科斯(Aeacus)一起被任命为冥界判官。他们将判定某人度过的是英勇的、平凡的还是应受惩戒的邪恶的一生。

英雄、刚正不阿之人以及拥有部分神灵血统的亡魂将被送往至福乐土,它位于被称为幸福之岛或神佑之岛的群岛,具体位置尚未有定论。也许是今天的加那利群岛(110)或亚速尔群岛,要么是小安的列斯群岛,甚至有可能是百慕大。一些晚期资料认为至福乐土就在冥界王国里。(111)根据资料,这里的亡魂可转世三次,每次都是正义、高尚的英雄,让他们有资格死后转去神佑之岛。

大多数人无功无过,一生既不是特别高尚也并非多么卑劣,他们将永远停留在水仙平原,其名取自那里漫山遍野的白色花朵。这些亡魂死后的日子一定非常惬意,因为在抵达那里之前,他们要喝下勒忒河的忘忧水以快乐而淡泊地永生下去,不必受到俗世记忆的烦扰。

那些罪人,如沉湎酒色者、亵渎神明者、作恶多端者、道德败坏者,他们将去向何方?罪孽较轻的将在冥界四处游荡,永远没有感觉、没有力量,无法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但亵渎神明者罪不可恕,他们将被带入刑罚之地,那里位于水仙平原和幽深的塔耳塔洛斯之间。在那里,他们的罪孽与所受的相应折磨精确匹配,且永远无法摆脱。后文会谈到几位比较著名的罪人,如西西弗斯(Sisyphus)、伊克西翁(Ixion)和坦塔罗斯(Tantalus),这几位可以说是遗臭万年了。

在荷马笔下,逝者的灵魂保留着生前的面貌和形态。某些资料提到了名叫欧律诺摩斯(Eurynomos)的恶魔,他将会与死者见面,像复仇三女神那样把他们的皮肉从骨架上剥去。有些诗人认为冥界的亡魂能开口说话,会与彼此交流生前的故事。

在这个善妒的家族之中,哈迪斯的嫉妒心最强。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国度失去哪怕一个亡魂,所以派三头犬克耳柏洛斯守护大门。很少,可以说几乎没有谁能绕过或骗过塔那托斯和克耳柏洛斯,进入地狱后再活着返回人间。

就这样,死亡成为人类必然的命运,至今依旧如此。但我们需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白银时代和今天是截然不同的。天神、半神和各种神界诸仙尚行走在人类之中。与神灵私交、社交或性交,对白银时代的男女而言稀松平常,正如今天的我们与机器或人工智能助手的关系。并且,我敢说,那肯定更乐趣无穷。

普罗米修斯之缚

看着皮拉和杜卡里翁存活下来,看着大地上的石块变成男人和女人,看着一个新的种族壮大起来,宙斯怒不可遏。谁也不能阻挠盖亚的意志,即使是众神之王也不行,因为盖亚所代表的秩序比奥林匹斯诸神更为古老、深沉和永恒。宙斯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人类的复兴,但他至少能对付普罗米修斯。宙斯下定决心,让这名提坦神为背叛付出代价的日子终于到了。他从奥林匹斯山俯瞰凡间,发现普罗米修斯正在福基斯协助规划新的城镇,一如既往地奔忙于人类的事务。

神明一眨眼,凡间已过去千年,如今的人类社会已相当繁荣昌盛。其间,普罗米修斯凭借超强的耐心,激励着新一代的人类再次传播文明,他重新传授他们农业、手工业和建筑业的一切技巧和方法。

宙斯化身为鹰俯冲到大地,栖息在一座未完工的神庙的房梁上,那神庙正是为宙斯而建的。普罗米修斯正在三角楣饰上雕刻年轻宙斯的生活场景,他抬头一看,立即明白这只鹰就是他的老朋友。宙斯变回原形,打量着那片浮雕。

“如果这里雕刻的是我和阿达曼忒亚,那整个比例就都错了。”宙斯说。

“这叫艺术加工。”普罗米修斯说道,心却怦怦直跳。这是他盗火后第一次与宙斯对话。

“是时候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宙斯说,“我可以让百臂巨人把你强行带走,你也可以选择自首,省得兴师动众。”

普罗米修斯放下锤子和凿子,用一块布擦了擦手,说:“走吧。”

他们一路上既不说话,也没有停下歇息,就这样走到了高加索山脉的山脚,黑海和里海在这里交汇。宙斯在这一路上几次欲言又止,想搂着朋友的肩膀,或给他一个拥抱。如果普罗米修斯痛哭流涕地道歉,或许能赢得宙斯的原谅,与他重修旧好。但普罗米修斯什么也没说。宙斯感到难过,感到被利用,这种痛楚再次涌上心头,于是他安慰自己:不管怎样,伟大的统治者都绝不能表现出脆弱的一面,尤其是被亲信背叛的时候。

普罗米修斯用手挡在额头上,抬头望去。他看见三位独眼巨人站在巨大的山坡之上,那是最高峰的一侧。

“我知道你擅长爬山,那就爬吧。”宙斯说道。本想冷冷地讽刺一番,可话说出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在嗔怪。

普罗米修斯爬到独眼巨人所在之处。他们让他伸开手脚,背靠岩石,接着便将他绑起来,锁上镣铐,再用坚不可摧的巨大铁钉将镣铐敲入岩石。两只美丽的老鹰从空中滑翔到普罗米修斯面前,挡住了阳光。他能听到热风拂过羽毛的声音。

宙斯朝他喊道:“你将永远被锁在这岩壁之上,无法逃脱,得不到宽恕,永生永世都如此。老鹰每天都要来挖出你的肝脏,正如你挖了我的心,它们会当着你的面吃掉。由于你是不死之身,肝脏每晚都会重新长出来。这场折磨将是永无止境的,痛苦会逐日加剧。你所拥有的只有漫长的时间,好用来反思自己的罪孽多么深重、行为多么愚蠢。你虽然名为‘远见’,但违抗众神之王时却那么不计后果。”宙斯的声音在峡谷和山洞间回响,接着说:“好了,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普罗米修斯叹了口气,说:“你错了,宙斯。我是深思熟虑后才盗取火种的。我在自身的安危与人类的未来中做了选择。想到他们现在能独立自主,可以继续发展壮大而不必依赖任何神明,甚至不再需要你,就能抚慰我的一切痛苦。”

宙斯凝视着曾经的好友,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根本配不上老鹰,”宙斯的语气冷酷得吓人,“让秃鹫来。”

两只雄鹰立即变成了臭气熏天、样貌丑陋的秃鹫。在落地之前,它们围着普罗米修斯的身躯飞了一圈,接着便用剃刀般锋利的脚爪划开这位提坦神的侧腹。伴随着刺耳的象征胜利的尖叫,它们开始大快朵颐。

图28 宙斯对普罗米修斯喊道:“你将永远被锁在这岩壁之上。老鹰每天都要来挖出你的肝脏,正如你挖出了我的心。由于你是不死之身,因此肝脏每晚都会重新长出来。这场折磨将是永无止境的。”

Jacob Jordaens, c.1640. Wallraf-Richartz-Museum, K?ln, Germany / Alamy.

普罗米修斯是人类的主要创造者、拥护者和朋友,他教导我们,为我们偷盗火种,又替我们牺牲。可以说,我们都拥有一份普罗米修斯之火,若缺失了它,我们将不复为人。我们应该同情他、敬爱他,但他和那些善妒又自私的神祇不同,他从来不要求人类的敬拜、赞颂和爱戴。

有一件事你知道了也许会心情好一些,虽然普罗米修斯必须遭受这一永恒的惩戒,但有一天将出现一位英雄,他强大到敢于违抗宙斯的命令,解救这位人类的守卫者。

珀耳塞福涅:冥后与四季的诞生

对人类而言,天庭之王宙斯主宰的地球如同一位慷慨的母亲。男人、女人和孩童享用着树上的果实、草中的谷物、水里的鱼儿以及田间的牲畜,一切都唾手可得。繁育和丰收之神德墨忒尔护佑着自然界。即使发生饥荒或农作物歉收,也只是人类自己造成的恶果或者逃出潘多拉之罐的可怕造物的“杰作”,绝不会是神的疏忽。然而一切即将改变,此事与哈迪斯有关。也许这本就是他的计划,增加凡间的亡魂让自己的王国得以壮大。

德墨忒尔与哥哥宙斯生有一个女儿,名叫珀耳塞福涅。这个女孩是如此美丽、纯洁、可爱,天神们喜欢称她为科瑞(Kore)或科拉(Cora),意为“少女”,罗马人叫她普洛塞庇娜(Proserpina)。所有男神,尤其是尚未成家的阿波罗与赫耳墨斯,都爱她爱得神魂颠倒,甚至纷纷向她求婚。于是,护女心切(有人可能会觉得是过度保护)的德墨忒尔把她隐匿在偏僻的乡村以远离天神和精怪的觊觎,无论对方身份尊贵与否,都可以躲过。德墨忒尔想让她和赫斯提、雅典娜以及阿耳忒弥斯一样永葆贞洁,终身不婚。然而,即使德墨忒尔这么想,还是有一位强大的神祇盯上了这位姑娘。

有其母必有其女,天真甜美的珀耳塞福涅最喜欢和大自然共处,花朵和美丽的植物能让她快乐。一天下午,珀耳塞福涅与母亲派来保护她的同伴分开了一小会儿,跑到洒满阳光、鲜花盛开的草地上追逐在花间蹁跹飞舞的蝴蝶。忽然,她听到一阵低沉而巨大的隆隆声。那声音好似滚雷,却仿佛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脚下的大地。她害怕又迷惑地四处张望,这时大地开始摇撼,她面前的山坡裂开一条缝,一辆巨大的双轮马车从裂口处轰鸣而出。惊恐的姑娘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驾车者就一把抓起她,调转车头,驶回了山坡的裂缝之中。等到珀耳塞福涅的同伴惊慌失措地赶过来时,裂口早已合上,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了。

珀耳塞福涅就这样神秘失踪了,事情发生得既突然又干脆。前一分钟,她还在草地上快活地嬉戏,下一分钟就消失不见了,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线索。

德墨忒尔的绝望难以形容。我们都曾失去珍爱之物,如动植物的死去或丢失珍贵的宝石,我们也都曾因此经历过悲伤、惊恐和愤怒这样几个阶段。可当这种失去发生得如此切身和突然,如此决绝和无法理解,这些情感就会被激化到最强烈的程度。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找到珀耳塞福涅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但德墨忒尔发誓一定要找到女儿,哪怕耗尽永生之日的每一天也在所不惜。

德墨忒尔向朋友提坦女神赫卡忒(Hecate)寻求帮助。赫卡忒是掌控魔药、密钥、鬼魂、毒药以及一切巫术和魔法的女神(112),她拥有两把能照亮地球每个角落的火炬。她和德墨忒尔找遍了所有角落,一次、两次、一千次,照亮了能找到的所有洞穴和暗处,把世界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好几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德墨忒尔完全疏忽了自己的职责。谷物和果实的成熟、庄稼的播种等一切都没有管,大地颗粒无收。没有种子发芽,没有花苞开放,没有新枝抽出,世界变得荒芜。

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平安无事,但地上的人类饥饿又绝望,他们的哭喊声传到了宙斯耳中。某天晚上,宙斯正和其他天神试图解开珀耳塞福涅的失踪之谜,突然,太阳神赫里阿斯开口了(113):“珀耳塞福涅吗?哦,我目睹了事情经过,全都看到了。”

“你看到了?那你为什么不说呀!”宙斯斥责道,“德墨忒尔都快急死了,满世界找她呢,世间都快变成沙漠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谁都没问我啊!从来也没有问过我啊。但是我知道的可多了,太阳的眼睛能洞悉一切。”赫里阿斯说出一句阿波罗在驾驶太阳马车的日子里常说的话。

“珀耳塞福涅到底怎么了?”

“大地裂开了,有谁驾着马车冒出来把她抓走了……是哈迪斯!”

“哈迪斯!”诸神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石榴籽

宙斯立即下到冥界,要把珀耳塞福涅接回来。然而,地下世界的国王根本不愿听从地上世界国王的指令。

“珀耳塞福涅要留下来,她是我的王后。”

“你竟敢违抗我?”

“你是我弟弟,还是最小的弟弟,”哈迪斯说,“你向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有权留下我爱的姑娘,你无权干涉。”

“哦,是吗?”宙斯说,“世界正陷入饥荒。饥肠辘辘的凡人正在叫苦连天,弄得我们无法入睡。如果不把珀耳塞福涅交出来,你马上就会领教到我的厉害。赫耳墨斯再也不会把亡魂带给你,没有一个灵魂会被送到此地。我要把他们搬去新的至福乐土,或者可能连‘死亡’这一说都干脆取消。冥界将空空如也,你所有的权力、势力和威严都将枯竭,你的名字将成为一个笑柄。”

兄弟俩瞪着彼此,但哈迪斯先眨眼了。

“你这个混蛋!”哈迪斯咆哮道,“再给我一天的时间,然后让赫耳墨斯来接她。”

宙斯志得意满地回到了奥林匹斯山。

第二天,哈迪斯敲响了珀耳塞福涅的房门。敲门这个举动可能出乎你的意料,但事实上,在端庄、自信的珀耳塞福涅面前,就连强大的哈迪斯都会踌躇不定,感到害羞。哈迪斯全身心地爱她,虽然在与宙斯较量的意志力中败下阵来,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让她走。再说,他发现珀耳塞福涅也有点……让他有点希望,想着她有那么一丝丝在回应自己的爱意吧?

“亲爱的,”哈迪斯开口了,其温柔程度足以让所有熟悉他的神惊愕不已,“宙斯劝我把你送回阳间。”

珀耳塞福涅仰起苍白的面孔,凝望着他。

哈迪斯热切地与她对视。“希望你不要有什么不快,行吗?”

珀耳塞福涅没有回答,但哈迪斯认为对方的面颊有点绯红。

“如果没有不高兴,那就一起吃点石榴籽吧?”

珀耳塞福涅无精打采地从哈迪斯伸过来的手中拿起六颗石榴籽,慢慢地吮吸着其中甘洌的汁水。

赫耳墨斯抵达冥界之时,这位诡计之神发现自己和宙斯反倒成了中计的那一方。

“珀耳塞福涅吃了我王国的果实,”哈迪斯说,“王国有令,凡吃过冥界食物者必须重返冥界。她吃了六颗石榴籽,所以她每年必须回我这里待六个月。”

赫耳墨斯妥协了,他知道只能如此。他牵起珀耳塞福涅的手,带她走出了冥界。见到女儿的德墨忒尔欣喜若狂,世界立刻春暖花开。这欢乐只持续了半年,因为六个月之后,为了遵守神界的铁律,珀耳塞福涅必须重返冥界。母女分离让德墨忒尔消沉抑郁,进而导致树木萧萧落叶,世间死气沉沉。再过六个月,珀耳塞福涅得以离开哈迪斯的领地,于是世间万物再次开始复苏、继续生长。就这样,季节出现了。德墨忒尔在秋季和冬季为女儿的离去黯然神伤,又在春季和夏季为她的归来而欢欣雀跃。

图29 珀耳塞福涅担任六个月的冥后。另外的六个月,她回到母亲德墨忒尔的身旁,成为代表着丰饶、鲜花与嬉戏的少女科瑞

Frederic Leighton, c.1891. Leeds Museums and Galleries (Leeds Art Gallery) UK / Bridgeman.

至于珀耳塞福涅,她似乎逐渐变得既喜欢阳间的生活,也中意冥界的时光。因为每年的那六个月里,她不是哈迪斯的囚徒,而是名正言顺的冥后。作为备受宠爱的妻子,她与丈夫共同掌握着冥界的绝对权力。另外六个月里,珀耳塞福涅摇身一变,成为欢乐轻快的科瑞,代表着丰饶、鲜花、果实与嬉戏。

世界也因此找到了新的运转节奏。

双性者

白银时代的男女逐渐习惯了需要付出努力和辛劳、伴随着折磨和痛苦的生活,如今这已是人类的普遍命运。与此同时,天神继续生儿育女。赫耳墨斯迅速成长为英俊的青年,并将永远保持青春和美貌。他与宁芙德律俄珀(Dryope)生下了长着山羊脚的自然之神潘(Pan)。(114)他还背着赫菲斯托斯和阿瑞斯,偷偷与阿佛洛狄忒交合。他们的结合可谓天赐良缘,因为生下的是一个可爱至极的男孩,为了向父母双方致敬,这个男孩取名为赫玛弗洛狄特(Hermaphroditus)。

这个漂亮的男孩在伊达山(Mount Ida)的山脚(115)长大,淡水宁芙们负责照看他。十五岁那年,他离开宁芙出去闯荡世界。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当他游历到小亚细亚时,在哈利卡纳苏斯(Halicarnassus)附近,他遇到了正在清泉中戏水的淡水宁芙萨耳玛西斯(Salmacis)。赫玛弗洛狄特虽然长得俊俏,但性格极为羞涩。少年的美貌令宁芙惊艳,她们主动出击,大施媚术,却让男孩极为困惑和不快。

萨耳玛西斯与同族的宁芙不大一样,那些宁芙通常谦逊而勤劳,精心维护着各自负责的溪流、湖泊等水域,可萨耳玛西斯既虚荣又懒惰,宁愿每日懒散地游来游去,欣赏自己的肢体,也不愿与其他淡水宁芙一起打猎或玩耍。然而,赫玛弗洛狄特的美貌让她不再无动于衷,不再珍惜自尊。为了赢得青睐,萨耳玛西斯对男孩大献殷勤。可她越努力,比如在水中裸体舞蹈、充满诱惑地揉搓自己的胸脯、在水面咕噜咕噜地吐泡泡等,男孩就越感到不舒服,最后甚至让她离自己远一点。这位宁芙郁闷地离去,内心感觉屈辱且惶恐不已,从未被拒绝过的她讨厌这种滋味。

不过那日天气晴好,为了把这恼人的小妖精打发走,赫玛弗洛狄特出了一身热汗。既然对方已经离开应该就无妨了,于是他脱光衣服,跳进清凉的泉水中想洗个澡舒服舒服。

萨耳玛西斯见此立即在芦苇丛的掩护下游了回来,她像条鲑鱼似的跳到他身上,紧紧钳住那赤裸的身躯。男孩极力反抗,他又扭又甩,连摇带摆地想要挣脱。此时,这位宁芙对着天庭大喊:“诸神在上,请让我和这青年永不分开!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天神听到她的祷告,于是生硬地照字面意思给予了回应,他们好像特别喜欢这样做。转瞬之间,萨耳玛西斯和赫玛弗洛狄特确实在一起了,他们融合在了一起——一个躯体有两种性别。从此再也没有淡水宁芙萨耳玛西斯或青年赫玛弗洛狄特,只有一个双性者,即雌雄同体者。虽然罗马人将其视为无序,认为这违背了社会规范,可思想更为开化的希腊人却对其给予褒奖、庆祝甚至崇拜。从雕像、陶器上的绘画以及庙宇的横楣中可以看出,罗马人所畏惧的,似乎却被希腊人敬仰。(116)

赫玛弗洛狄特便以这样的新形态成为厄洛特斯(Erotes)之一,有关他们的故事,我们即将一一道来。

赫耳墨斯(117)还同一位不知名的宁芙生下了狮鼻驴尾的好色之徒西勒诺斯(Silenus),他之后长成一个留着胡子、大腹便便、眉头紧锁的老酒鬼,其形象常出现于绘画、雕塑以及酒器雕花中。我们很快就要与他见面。

神祇在繁衍,人类也在繁衍。和神祇一样,神圣之火也成为人类本性的一部分,这就意味着人类不仅和他们一样拥有欲望、拥有交配或繁殖的能力,也有了爱的能力。

正如希腊人理解的那样,爱是非常复杂的。

丘比特与赛姬:野兽与美女

希腊人将复杂难懂的爱拆分开来,为每种爱分别命名,并指派不同的神作为代表。阿佛洛狄忒是至高无上的爱与美之神,有一群长着翅膀的裸体小神作为随从伴其左右,他们就是厄洛特斯。与哈迪斯和冥界的那一批神一样,自从人类自立并蓬勃发展以来,厄洛特斯就突然变得繁忙了起来。每一位厄洛特斯都有一种特别的性爱论想要传播和推广。

安忒洛斯(Anteros):无私之爱和无条件之爱的年轻守护神。(118)

厄洛斯:厄洛特斯的领导者,肉体之爱和性欲之神。

赫蒂洛葛斯(Hedylogos):情话与甜言蜜语之神,现在代表的应该是情人节卡片、情书和爱情小说。

赫玛弗洛狄特:女性化的男性、男性化的女性以及今天我们所说的流性人的守护神。

希莫洛斯(Himeros):绝望与冲动之爱的化身,象征着等不及要被满足的、随时可以爆发的爱欲。

海门纳埃斯(Hymenaios):洞房和婚礼音乐的守护神。

波索斯(Pothos):代表无声的向往,是对离去或已逝者之爱的化身。

其中最具影响力和破坏性的便是厄洛斯,他仗着自己的神力到处恶作剧,制造纠纷。关于他的来历和身份有这样两个故事。一个讲的是在宇宙诞生之初,倪克斯生下巨蛋,孵出了厄洛斯。他从蛋里蹦出来,播下宇宙间一切生命的种子,因此他可以算作开启世界大门的第一批原始神灵之一。但古典时代的研究学者普遍认为,他是阿瑞斯和阿佛洛狄忒的儿子。厄洛斯的罗马名是丘比特,他常被描绘成一个笑嘻嘻的长着翅膀的小孩的样子,手持银弓,似要射箭。这一极具辨识度的形象流传至今,让厄洛斯成为古典时代最容易被认出的神祇。

“贪欲”(cupidity)和“色欲”(erotic desire)这两个词都与厄洛斯有关,因为被其箭矢射中的后果就是瞬间不可自拔地陷入爱河。丘比特的箭会使“受害者”爱上中箭后看到的第一个人甚至是野兽。(119)厄洛斯是如此变幻莫测,如此喜欢捉弄人心,如此让人摸不透,又是如此残忍,恰如爱情本身。

爱,爱,爱

希腊人用来描述爱的词至少有四个:

阿伽沛(Agape):这是一种最伟大、最慷慨的爱,可称之为“慈爱”。它可以指代任何一种神圣的爱,如父母对孩子的爱,或者信徒对其崇拜的神明的爱。(120)

厄洛斯:这种爱是以那位神明来命名的,或者说那位神明是以这种爱来命名的。它比喜欢更加强烈,但又没那么至爱。爱欲和色欲给我们带来光荣和羞耻,让我们登上幸福的顶峰,也跌入痛苦的深渊。

菲利亚(Philia):这种形式的爱适用于友爱、偏爱以及喜爱。在francophile(亲法国者)、necrophilia(恋尸癖)和philanthropy(慈善)等词中能看到其痕迹。

斯托耳格(Storge):用来表达对国家或球队的忠诚与爱。

虽然后世的文艺复兴和巴洛克艺术家将厄洛斯绘制成我之前描述过的样子:一个活泼爱笑的胖娃娃,有时还蒙着眼,这足以说明他射箭时相当任性和随意。可在希腊人眼里,他是一名年轻力壮的优秀青年,被视为男同性之爱的代表神和守护神,也是体育馆和田径场的代表神。他的代表物有海豚、小公鸡、玫瑰、火炬以及里拉琴,当然,还有弓和整袋的箭矢。

关于肉体之爱和灵魂之爱,厄洛斯和赛姬(Psyche)那段著名的传说也许早已家喻户晓,我无须多费口舌来诠释或解读。不过,我认为讲述它的最好方式是把它当成一个神话故事,不是寓言、象征或隐喻,而只是一个故事。它的叙事节奏和剧情转折会让我们联想起后世许多的冒险类故事或童话,比如《美女与野兽》和《灰姑娘》,这也许与它的来源有关。这个故事来自古罗马作家阿普列乌斯(Apuleius)所著的《金驴记》(The Golden Ass),许多人认为这本书最有可能是史上首部小说。(121)由于这个故事对西方世界的思想、民间文学及艺术影响深远,更不必说故事本身也极富魅力,因而希望读者允许我以较长的篇幅再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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