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姬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名字现已失传的土地上，住着一位国王和一位王后，还有他们三个漂亮的女儿。我们称国王为阿里斯蒂得斯（Aristides），王后为达玛丽斯（Damaris）。两个年纪较长的女儿分别叫卡兰德（Calanthe）和佐娜（Zona），她们都是备受爱戴的美人，小女儿赛姬的美貌更是出类拔萃，以至于王国中有不少人不再信仰阿佛洛狄忒，改而敬拜这个年轻的女孩。阿佛洛狄忒是一位嫉妒心和报复心都很强的女神，她不能容忍竞争对手的存在，更不能容忍竞争对手是一个凡人。于是她将儿子厄洛斯召唤过来。
“我要你去找一头猪，”阿佛洛狄忒对厄洛斯说，“要全世界最丑陋、毛最多的猪。然后你把这头猪带到赛姬居住的宫殿，用箭射中她，确保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头猪。”
厄洛斯一贯对母亲言听计从，于是就这么高高兴兴地出发了。他从一位住在宫殿附近的养猪人那儿买了一头毛又粗又硬、气味特别难闻的公猪，在当天晚上从窗户爬进了赛姬的卧室。你都想不到这位身材修长又矫健的神明有多么粗心大意，他竟然试图把猪夹在胳膊底下悄悄地爬进去。
很快，一连串事情发生了。
厄洛斯安然无恙地进到洒满月光的房间，赛姬在安静地熟睡。厄洛斯的双腿紧紧夹着那头猪，他的手往后摸，想从箭袋拔出一支箭。这时，猪突然尖叫起来。厄洛斯正在拉弓，他一慌，箭头恰好划破了自己的胳膊。赛姬被惊醒，点燃一根蜡烛。厄洛斯看到了赛姬，于是深深地爱上了她。
无巧不成书，爱神的箭射中了自己。你也许以为，接下来他会拿一支箭射向赛姬，好让这件事有个圆满的结局。不过，厄洛斯没有让这故事落入俗套。他的爱是那么真切、纯粹，以至于从未想过强迫赛姬也爱上自己。他最后深情地看了赛姬一眼，转过身，跳出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时，赛姬看着一头猪在卧室地板上一边哼哼一边疯狂打转，认为自己肯定是在做梦，于是吹灭蜡烛，躺回去继续睡起觉来。
图30 厄洛斯与赛姬，丘比特与阿尼玛，分别象征爱与灵魂
Francois Edouard Picot, 1817. Louvre, Paris / Bridgeman.
预言和遗弃
第二天一早，国王阿里斯蒂得斯吓了一跳，因为仆人报告说他的小女儿似乎把自己的闺房变成了猪圈。国王和王后已经够头疼的了，与早就嫁给有钱地主的两个女儿卡兰德和佐娜不一样，赛姬固执地拒绝婚嫁。如今，赛姬居然和猪厮混到了一起，国王为此下定决心前往阿波罗神庙卜问女儿的未来。
献上祭品并祷告完之后，祭司给出答复：“为你的孩子戴上花环，将她抬至高地，把她放在岩石上。来接她做新娘的将是大地、天空和海洋中最危险的生物，连奥林匹斯诸神都要畏惧三分。这是她的宿命，你们必须遵行。如若不然，那物将会毁掉你的国土，并带来纠纷与绝望。而你，阿里斯蒂得斯，将被称作人类幸福的终结者。”
十天之后，一支古怪的队伍从镇子里蜿蜒行出。头戴鲜花、身着白纱的赛姬坐在高举起来的轿子上，心情苦闷却也无可奈何。她已经听说了神谕者的话，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那所谓的美貌一直让她烦恼，她讨厌因此带来的麻烦与是非，讨厌人们在她面前的表现，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一样与他人格格不入。她原本打算永不嫁人，但如果必须嫁，贪婪的野兽和像傻瓜似的瞪着眼、光会拍马屁的无趣王子也差不了多少，至少野兽施加给自己的痛苦很快就能结束。
队伍里的人悲伤不已，哭哭啼啼地沿着山坡艰难行进，终于来到了巨大的玄武岩旁，赛姬将要被放在这块石头上用于献祭。母亲达玛丽斯号啕大哭，国王阿里斯蒂得斯表面上抚摸着她的手，心里却恨不得身在别处。卡兰德和佐娜也在场，身边站着她们无趣、年长但有钱的丈夫，两个人都极力掩饰着内心深处的满足感，因为她们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顺理成章地成为全国最美的人了。
被绑上石头的时候，赛姬闭上了眼睛，做着深呼吸，任由人们尽情地号哭，表达着他们的悲伤，她安慰自己所有折磨和痛苦很快就要结束了。
人们一边唱着献给阿波罗的赞歌一边下山，把赛姬独自留在岩石上。太阳照耀着她，云雀在蓝天中鸣叫。在她的想象中，强暴和死亡一定伴随着翻腾的云、呼啸的风、鞭子般的狂雨和可怕的惊雷，可她从没想过现在的天气会是这样阳光和煦，充斥着鸟儿此起彼伏的啁啾，完全是一派大好的暮春景象。
这个东西会是什么？会是谁？如果父亲准确地转述了神谕，那么就是说连高高在上的奥林匹斯神都怕它。然而，赛姬从小到大听过的传说和野史都没有提到过如此可怕的怪物，就连提丰和厄客德娜都不能震慑伟大的天神。
突然，一阵温暖的微风吹动了赛姬白色的婚纱。风力逐渐变强，就像往她身下冰冷的玄武岩里塞进了一层“空气软垫”。赛姬惊讶地发现自己被抬了起来。风儿几乎成了某种实体，托着她，紧紧裹着她，把她举到空中。
前往魔法城堡
赛姬在高空中飞起来，用强壮又温柔的臂膀稳稳托住她的正是西风之神仄费洛斯（Zephyrus）。
赛姬暗想：“这不是我们都该害怕的野兽，他一定是那野兽的传令官和使者，现在正把我带向末日呢。好吧，至少这样还挺舒服的。”
赛姬俯瞰着那座从小居住的城邦。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小，那么整洁，一点也不像她熟悉并厌恶的杂草丛生、气味难闻、乱七八糟的城镇。仄费洛斯加快速度往上爬升。很快，他们越过山岭，穿过峡谷，飞过蓝色的海洋和一个又一个的岛屿，最终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国度。那地方土壤肥沃，森林茂密。他们缓缓下降，赛姬看见林中空地上伫立着一座华丽的宫殿，宫殿的四角建有圆塔，塔尖上缀着塔楼。风儿将赛姬轻巧地放下，赛姬迈开步子，踏上鲜花盛开的草地，站在两扇金色的大门前。随着一声轻啸，风神飞走了，留下赛姬独自一人。她没有听到号叫、狂吼或贪婪的咆哮，只有一阵乐声远远地从宫殿飘来。她试着往前走，大门随之洞开。
对赛姬所在国家的平民百姓而言，她从小居住的皇宫已经相当富丽堂皇了，但与现在走进的这座华美而梦幻的庞大建筑相比，那简直像简陋的茅屋。赛姬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停地惊叹，眼前是一根根由纯金、香椽木和象牙制成的柱子，嵌板上的纯银浮雕工艺复杂而精美，完全超乎她的想象，还有那堪称完美的大理石雕像，简直是栩栩如生。大厅和走廊里暗金浮动，阳光耀眼，她脚下由宝石拼就的地板闪烁着。赛姬越往宫殿深处走，那神秘的乐音就越清晰。她经过一座喷泉，清澈的泉水以不可思议的弧度跳跃着，它们变幻着形状，完全不受重力的限制。此外，她还听到了女性的细语。如果这不是梦境，那么这肯定是神祇居住的宫殿。没有任何凡人，更不可能有任何野兽配得上如此绝美的住所。
赛姬来到了宫殿中央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那里的嵌板上绘制着天神的诞生以及提坦之战的场景，空气中飘满了檀香、玫瑰以及辛香料的气味。
听到的、见到的和遇到的
那细语和乐声似乎到处可闻，却又无处寻觅，然而一瞬间，它们都停住了，沉寂了一会儿，一个温柔的声音对赛姬说：“赛姬，赛姬，不要害羞，不要像受惊的农牧神那样瞪着眼睛发抖。难道你不知道这一切都属于你吗？这些美物、这些宝石、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以及周围的土地都属于你。从那道门进去沐浴吧。你所听到的声音来自你的女仆，她们会听从你的吩咐。等你准备妥当，我们将为你举办盛宴。欢迎你，亲爱的赛姬，欢迎你，请尽情享用。”
迷茫的女孩走进下一个房间。宽敞的内室悬挂着壁毯和丝绸，黄铜支架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四周。房间一头摆着闪光的铜浴缸，正中间是一张尺寸惊人的大床，床架由打磨过的柏木制成，周围环绕着香桃木，床单上洒满了玫瑰花瓣。赛姬累坏了，她的脑子一片混乱，什么都想不明白，于是她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希望睡醒就能脱离这奇怪的梦了。
可醒过来后，赛姬却发现自己仍在梦中。她从柔软的织锦靠垫中坐起身，看见浴缸正冒着热气。于是她脱去衣裳，踏进了水中。
这时，一切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了。
浴缸旁，一只银瓶浮了起来，它在空中舞动着，将所盛之物注入水中。还没等赛姬惊讶地叫出声，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馥郁香气又飘入她的鼻中。现在，一支象牙柄的浴刷正刷洗着她的后背，一壶热水淋湿了她的秀发。一双看不见的手按着她，抚着她，敲着她，给她挠着痒痒。赛姬像个小女孩似的咯咯直笑，任由它们摆布。这究竟是真实世界里的梦，还是梦中真实的片段似乎已经不再重要。她决定享受这次奇遇，看看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织锦的、绸的、缎子的以及丝质的衣服从隐蔽的衣橱飞出，落到床上，在赛姬身旁闪闪发光，沙沙作响，期待被挑中。她选了一件青金石蓝的雪纺长袍，它宽松、舒适，还有点性感。
房门打开，赛姬羞怯地来到主厅。桌上正摆着丰盛的宴席。一双看不见的手忙前忙后，呈上一碟碟水果、一杯杯花蜜酒、一盘盘颇具异域风情的烤串，还有一份份蜜饯。赛姬从未想象过也从未见过如此飨宴。她大快朵颐，情不自禁地发出愉快的喊叫。就连她父母农场里的小猪猡在食槽里呼哧呼哧大吃特吃的模样，也没有现在的她这般纵情和恣意。水晶的、银的和金的魔法容器不断被重新填满，那速度就像赛姬把它们再次吃光一样快。会飞的纸巾为她擦拭染酒的嘴唇和沾满食物的下巴。在她忘情吃喝之际，看不见的唱诗班正唱着人类喜欢的轻柔的摇篮曲和颂歌。
终于，赛姬吃饱了，一阵舒适的暖意悄然袭来。哪怕吃得胖成一个巨妖，她也心甘情愿。
这时，餐桌上的蜡烛浮了起来，把赛姬领回卧房。闪烁的火炬和柔和的油灯纷纷熄灭，房间几乎一片漆黑。看不见的手将她温柔地带到床边，为她脱去雪纺长袍。她裸着身子躺进丝绸床单，闭上了双眼。
很快，赛姬猛地惊醒，因为有谁或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溜上了她的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轻柔地向其拉近，甜美温暖的呼吸就在她唇边。她碰触到的身体不是野兽，而是一名男子。他没有胡须，而且即使没有看到她也知道，这名男子非常俊美。她甚至连对方的轮廓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灼热而又年轻的紧实肌肤。他吻上赛姬的唇，就这样与她缠绵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床铺空空如也，看不见的女仆再次服侍赛姬沐浴更衣。漫长的一天即将过去，赛姬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怎么了？您在这儿呀，殿下。”
“那么这里是哪儿？”
“这里离你的家乡很远。”
“谁是这宫殿的主人？”
“您就是女主人。”
答非所问，赛姬于是不再逼问。她知道自己身处魔法之地，女仆们肯定要受制于这里的规则和要求。
当晚，在一片漆黑之中，那名英俊的年轻男子再次来到赛姬的床上。她想与他说话，但对方把一根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女孩听到：“嘘，赛姬，别问问题。爱我吧，就像我爱你那样。”
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赛姬发现自己的确深深爱上了这名未曾谋面的男子。他们每晚尽享鱼水之欢。早晨醒来时，这名男子却已离去。
宫殿是那么金碧辉煌，赛姬的女仆也尽心服侍。赛姬已经应有尽有，享有最上等的食物，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乐声相伴。但在甜蜜的良宵之前是孤独的白天，她简直度日如年。
那每晚与赛姬相伴的“怪物”，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就是爱神厄洛斯。他被自己的箭刺中，爱上了赛姬，这份爱在经历了许多个如胶似漆的夜晚之后变得更深。神谕说厄洛斯让诸神畏惧，这话没错，因为每位奥林匹斯神都曾被厄洛斯征服。也许他真的是怪物：既贪婪残忍，又体贴甜蜜。一天晚上，当他们一同躺在黑暗之中时，他发现赛姬有点闷闷不乐，于是温柔地问道：“亲爱的妻子，你在烦恼什么？”
“你给了我那么多，我真不愿意说这些，但是我在白天真的很孤独。我想念我的姐姐们。”
“你的姐姐们？”
“卡兰德和佐娜。她们以为我已经死了。”
“和她们待在一起只会变得不幸。她们会感到痛苦、绝望，你也一样。”
“可我爱她们……”
“我跟你说了，你只会感到痛苦、绝望。”
赛姬叹了口气。
“相信我，”厄洛斯说，“不让你见她们是为你好。”
“那你呢？我为什么不能见你？我为什么不能看到自己深爱的面孔？”
“这件事你不能过问。永远不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厄洛斯发现即使有美酒美食，有音乐和魔法喷泉，有迷人的乐音，赛姬依然日渐憔悴。
“高兴点吧，亲爱的！明天就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了。”厄洛斯说。
一年了！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吗？
“作为礼物，我会满足你的心愿。明天一早，我的朋友仄费洛斯会在宫殿外等候，他将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过请小心，别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有太多牵连。而且你必须保证绝不对他们谈起我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提。”
赛姬做了承诺，他们拥抱彼此，度过了周年纪念的春宵。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爱意和肉体欢愉，对方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激情和爱。
第二天早上，赛姬醒了过来，一如既往，床铺空空如也。她急不可耐地让女仆服侍着穿衣打扮，享用早餐，然后兴致勃勃地跑到宫殿大门外。刚踏出门，仄费洛斯就翩然而至，用强壮有力的臂膀带着她往远方飞去。
姐姐们
与此同时，在赛姬的诞生地，人们也在悼念她的“诞辰”，悼念她被传说中看不见的怪物捉走。国王阿里斯蒂得斯和王后达玛丽斯领着悼念的队伍来到那块玄武岩所在的山坡，他们的女儿当初正是被绑在这里，所以那岩石被命名为“赛姬之石”以资纪念。悼念过后，卡兰德和佐娜两位公主留了下来，她们对众人大声说想留下来单独哀悼。
等人群散去，她们便扯开黑色的面纱，哈哈大笑起来。
“想象一下带走赛姬的是个什么鬼东西吧。”佐娜提议道。
“像复仇女神那样长着翅膀……”卡兰德说。
“有一双铁爪……”
“口吐烈焰……”
“巨大的黄色尖牙……”
“满头蛇发……”
“还有一根大尾巴……那是什么？”
强风忽起，她们转过身去。眼前所见令她们惊恐地大叫起来。
妹妹赛姬正站在她们面前，穿着镶有金边的闪亮白袍，容光焕发，美得无与伦比。
“可是……”卡兰德开口说道。
“我们以为……”佐娜张口结舌。
二人一齐喊出了声：“妹妹！”
赛姬走向她们，伸出双手，脸上洋溢着甜美的微笑，一片姐妹情深。卡兰德和佐娜一人拿起赛姬的一只手吻了一下。
“你还活着！”
“所以说……所以说……”
“这裙子肯定非常昂贵，我是说它看起来……”
“还有你……”佐娜说，“是这么……这么……卡兰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幸福？”赛姬说。
“差不多，”赛姬的姐姐们附和着，“反正你看起来像是有点什么。”
“不过快告诉我们，最亲爱的赛姬……”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正在悼念你呢，可是为你哭得肝肠寸断啊。”
“这裙子是谁给你的？”
“你是怎么从石头上下来的？”
“这是纯金的吗？”
“是不是来了一个怪物？还是野兽？巨妖？”
“瞧瞧这料子。”
“也许是条龙？”
“你是怎么让裙子不起皱的？”
“它有没有把你带回老巢？”
“你的发型是谁打理的？”
“它是不是想把你生吞活剥了？”
“这不会是真翡翠吧？是吗？”
赛姬笑着举起一只手，说：“亲爱的姐姐们！我会告诉你们一切。而且，我要让你们亲眼瞧瞧。来吧，风儿，带我们去吧！”
两位姐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她们三个就被托了起来，在空中飞快地前进，西风把她们牢牢地抱在怀里。
“别挣扎，放轻松。”仄费洛斯带她们掠过山峦时，赛姬这样说道。于是，佐娜的号叫声开始变小，卡兰德的呜咽也变为抽泣。没过多久，她俩就能睁开眼睛而不是尖声大叫了。
风终于把她们放到了魔法宫殿门前的草地上，卡兰德志满气娇地说这才是行路的正确方式。“谁还想要蠢马拉着的叮铃哐啷的破马车？现在开始，我也要御风而行……”
可佐娜没在听，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座宫殿，那墙壁、那塔楼、那镶着银的大门，在晨光照耀下灿烂无比。
“进来吧。”赛姬说。要让亲爱的姐姐们参观自己的新家，她感觉非常激动。可惜她们不能见到自己亲爱的丈夫。
将两位姑娘的反应仅简述为赞叹不已简直是在犯罪。她们穿过装饰着银质嵌板的走廊和镶满宝石的过道，从一个金色房间走到另一个金色房间，这一路自然是连连吸气，张大了嘴，傻笑着，摇着头，不停地啧啧称奇。不过，她们皱起来的歪鼻子似乎在说，自己见过更豪华的场面。
“就是有点俗，亲爱的，你觉不觉得？”佐娜分析道。但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简直就是神明的家！
卡兰德则在盘算：我如果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就能从那把椅子上镶的红宝石里抠出一颗来……
当看不见的管家、男仆和女仆开始服侍她们吃午餐时，姐姐们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惊奇。饭后，两人轮流被涂上精油，沐浴按摩了一番。
尽管一直被逼问宫殿主人的具体信息，赛姬却记着自己的承诺，匆忙编了几句以搪塞过去。
“他是一个很英俊的猎手，是这儿的主人。”
“他叫什么名字？”
“眼神特别温柔。”
“所以说他叫……”
“他很遗憾不能与你们见面，他白天总得带着猎狗去田地里。他很想见见你们，也许下次吧。”
“好的，不过他怎么称呼？”
“他……他其实没有名字。”
“什么？”
“嗯，他有名字。他当然有名字，人人都有名字，佐娜，我是说真的！但他不怎么提自己的名字。”
“可那名字是什么呢？”
“哎呀天哪，快！马上就要天黑了。仄费洛斯不能在夜里带着你们飞……快来，亲爱的姐姐们，带点小东西回家吧。这儿有一小撮紫水晶，还有一些蓝宝石，还有一点金子和银子……记得分点礼物给父亲和母亲。”
姐姐们带着满兜子珍宝被送了回去，赛姬站在原地与她们挥手告别。看到她们离开，她多少松了口气，但又有点难过。她喜欢有姐姐们做伴，也愿意带她们参观，送她们礼物，但因为决心遵守对丈夫许下的承诺，所以她不得不回避姐姐们的问题，这让自己有点精疲力竭。
回到家中的姐姐们虽然拥有了漂亮的珠宝，却满心的嫉妒、憎恨和愤怒。她们的小妹妹，又蠢又自私的赛姬，现在竟然拥有了女神般的待遇，怎么会这样？这一点都不公平，赛姬那个家伙真是骄纵、虚荣、丑陋！好吧，也许不丑。赛姬的漂亮也许可以说肤浅、俗气，但根本无法和自己高贵的美貌相提并论。总之，这一切简直不合理到令人发指：这里头绝对有某种邪恶的巫术在捣鬼，赛姬怎么可能不知道宫殿主人的姓名？
“我的丈夫萨托的风湿病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卡兰德说，“我每天晚上都得一根根地给他按摩手指，还得给他敷上草药，贴上膏布。简直恶心透顶，完全有失我的身份。”
佐娜说：“你以为你生活在地狱里？我的丈夫沙利翁秃得像颗洋葱，他还有口臭，他的性能力就像一头死猪。可赛姬……”
“那个自私的淫妇……”
姐姐们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那晚，赛姬的爱人厄洛斯给她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赛姬正对他表达着满怀的感激，并告诉他自己如何避免向姐姐们谈起他，厄洛斯将手指放到她的唇上。
“真乖，你是个值得信赖的女孩。我怕你的姐姐们会对你不利，不过你开心就好。我要让你更开心。”赛姬感到厄洛斯温暖的手掌正沿着她的胸口往下滑，温柔地抚摸她的肚子。“我们的孩子正在这里呢。”
赛姬大吃一惊，她紧紧拥抱着厄洛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厄洛斯说：“如果你能保守秘密，那么这孩子就会成为神祇。可如果你说出去，那他就会成为凡人。”
“我能保守秘密，”赛姬说，“不过在孕肚变得明显之前，能不能让我再见一次卡兰德和佐娜？至少和她们道个别。”
厄洛斯很困窘，但不知该如何拒绝这样合情合理的请求，所以只好同意。
“仄费洛斯会给她们信号，接她们过来，”厄洛斯靠近赛姬吻了吻她，“但是请记住，一个字都不许提到我和我们的宝宝。”
一滴油
第二天一早，仄费洛斯的气息把卡兰德和佐娜弄醒，就像一只饿坏了的宠物狗正呼哧带喘地用爪子扒拉床。当她们睁眼坐起，风神已经离去。两人凭着本能、贪念以及与生俱来的狡猾明白了个中含义，赶紧来到那块玄武岩前等着被带走。她们下定决心，这次必须把关于妹妹爱人的谜团弄个水落石出。
当她们降落到宫殿前时，赛姬正在那里迎接。姐姐们与妹妹深情相拥，她们隐藏起对赛姬的疯狂嫉妒，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问候妹妹，并总是摇头。
所以，当她们坐下来享用有水果、蛋糕和花蜜酒的早餐时，赛姬颇有些不解地问：“出什么事了，卡兰德？为什么这么忧伤，佐娜？见到我你不开心吗？”
“开心？”卡兰德哽咽着。
“要是开心就好喽。”佐娜叹了口气。
“哎，孩子呀，”卡兰德抱怨道，“你太年轻，太天真，不懂得世事艰难呀。”
“你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我不明白。”
姐姐们对视一眼，像是在权衡要不要揭露那残酷的真相。
“如果谈得上了解的话，你有多了解那个……那个每晚来找你的东西？”
“你不能称他为东西！”赛姬抗议道。
“只能称他为东西啊。神谕已经预言了，他是一个怪物。”
“肯定长了鳞片吧，”佐娜说，“没长鳞片的话，那肯定长了很多毛。”
“他根本不是那个样子，”赛姬很气愤，“他年轻貌美，温柔善良。他的皮肤柔软，肌肉紧实……”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呃……”
“他是金发还是黑发？”
“亲爱的姐姐们，”赛姬说，“你们能保守秘密吗？”
卡兰德和佐娜立即凑过来，充满爱意地拍拍妹妹。
“我们能不能保守秘密？这是什么话呀！”
“事情是这样的，”赛姬说，“嗯，其实我并不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样子。我从没见过他，嗯……只是……只是摸过他。”
“什么？”卡兰德大吃一惊。
“你的意思是，你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他坚持说我不能看到他的样子。他在夜最深的时候来到我身边，躺到床上，然后我们……嗯……我们……你知道的……”赛姬的脸红了，“但我能摸出他的轮廓，那绝不是怪物的身子，那是一个优秀的、了不起的男子。不过，一到早上，他就离开了。”
“哎呀，你这个笨蛋！”佐娜嗤笑着，“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忽然停住了，好像很害怕继续说下去。
两位姐姐悲伤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像是心领神会了一样。
“哎，亲爱的……”
“赛姬不知道呢！”
卡兰德的回应像笑，也像叹息。
赛姬困惑不解地看着她们两个，说：“知道什么？”
卡兰德搂着妹妹开始解释，佐娜则在旁边添油加醋，随声附和。“有一种最邪恶、最可怕的怪物，阿波罗的神谕所预言将吞噬她的，正是这种怪物！它们法力无边，这些法力曾展现过，那是它们的标志，所以全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中一种法力，比方说，能变形，变成极具欺骗性的样子，变成让少女为之战栗的迷人模样，不过这只是为了骗取无辜、愚蠢女孩的信任，以便有朝一日在她们肚里播下怪物的孽种，而可怜的女孩根本不懂这类事情，然后她们就会生下新的怪胎，一只更可怕的怪物，一只异种。这就是那些怪物传宗接代的方式，好让自己的可怕种族得以延续。”
赛姬举起一只手，说：“快别说了！求求你们！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但你们完全不知道他有多么体贴，多么善良，多么温柔……”
“正是这样！他们就是这样骗人的呀！”
“你还没明白吗？越温柔体贴，就越能说明这怪物的残忍和可怕！”
“那是恶魔的铁证。”
赛姬想到自己体内的新生命，又想到丈夫坚持不让她告诉任何人，还有他从来都不肯现身的事实。天哪！也许姐姐们说得没错。
她们注意到赛姬有所动摇，于是趁热打铁。
“你该这样做，亲爱的。今晚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先顺从他，任他发泄兽欲……”
“呕！”
“……然后让他睡觉，但你必须保持清醒。”
“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清醒。”
“等确保他完全睡熟了，你必须起床，找一盏灯。”
“还有女仆给你理发时用的剃刀。”
“没错，那个你用得上！”
“在房间角落里把灯笼点亮，然后把灯罩上，免得弄醒他。”
“然后悄悄走到床边……”
“举起灯笼……”
“然后划开那根长满鳞片的龙脖子……”
“割断那根暴突的血管……”
“杀了他……”
“杀了那头怪物……”
“然后收拾起所有的金子和银子……”
“还有宝石，那是最重要的……”
两个姐姐就这样说着，直到赛姬被完全说服。
当晚，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厄洛斯安静地睡在床上，赛姬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拎着遮好的灯笼，另一只手拿着剃刀。她把遮灯笼的布打开。灯光洒在蜷着的赤裸身躯上，那是赛姬见过的最美的造物。柔和的光线在年轻又光滑的肌肤上跃动，也照亮了那对美丽的羽翼。
赛姬忍不住惊叹，她立即明白自己正看着的是谁。那不是龙或怪物，也不是巨魔或其他令人厌恶的造物。那是年轻的爱神，是厄洛斯本尊。难以想象自己竟想伤害他，他多美啊。当赛姬俯身看他时，他那玫瑰色的丰唇微微张开，赛姬便能感受到那甜美的气息。他真是完美无瑕！轻柔的曲线和隆起的肌肉给他的青春美貌增添了一份男子气概，但又没有父亲属下的运动健将和武士身上那种僵硬、鼓胀的笨拙感。他凌乱的头发透出一种暖色，介于阿波罗的金发与赫耳墨斯的红发之间。还有那对翅膀！它们收拢在他身下，如同天鹅的翅膀一般丰满、洁白。赛姬颤抖着伸出手抚摸那一缕缕羽毛，它们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细响，但还是让熟睡的厄洛斯喃喃地翻了个身。
赛姬缩回手，遮住灯笼。过了一小会儿，均匀而有节奏的呼吸声让她确信厄洛斯仍在熟睡。她再次打开灯笼，看见厄洛斯这会儿正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随着他翻身的动作，她瞧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灯笼的光照亮了他翅膀底下的银色圆筒，那是他的箭袋！
赛姬屏住呼吸，俯身向前，从里头拿出一支箭，拿在手中把玩，慢慢地抚摸着用发亮的乌木制成的箭柄。箭头是用一小段金子镶上去的……她左手高举灯笼，右手大拇指划过箭头，突然之间——哎呀！箭头太锋利，把她刺出了血。被刺中的瞬间，赛姬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对熟睡中的厄洛斯强烈的爱意。这爱是如此热切，充满激情和欲念，又是如此深邃和忠贞，她实在忍不住，于是吻了吻他后脖颈上的卷发。
呜呼！恰在此时，灯笼里漏下一滴热油，正落在厄洛斯右侧的肩膀上。他痛叫一声惊醒，当他看到赛姬站在自己身边时，痛叫变成了失望和绝望的怒吼。厄洛斯张开翅膀，开始拍打。他正要起飞，赛姬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的右腿，可他的力气太大了，他一言不发地把赛姬甩到一边，飞进夜色之中。
厄洛斯一飞走，一切立即分崩离析。宫殿的墙壁摇晃不已，接着便在夜空中消失殆尽。绝望的赛姬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金色廊柱一阵颤抖，变成一排排阴暗的大树；脚下由宝石镶成的地板不停地翻涌，变成杂乱无章的泥地和沙砾。很快，宫殿、贵重的金银和宝石全都无影无踪。女仆甜美的歌声变为野狼的号叫和夜枭的尖啼，温煦和神秘的香气则化作无情的寒风。
赛姬的复仇
一个惊恐的失落女孩站在冰冷、荒凉的森林之中。她背靠着一棵大树慢慢下滑，最后瘫坐在了坚硬的树根上，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了结自己的生命。
一只窸窸窣窣爬过嘴唇的甲虫将赛姬惊醒。她坐起来打了个寒战，从眉间拂去一片潮湿的树叶。昨夜恐怖的遭遇不是梦境，她此时的确独自一人身处森林中。也许以前的一切都是梦，现在才是现实？或者她只是从梦里醒来，其实仍然身处梦中？不过根本没必要花时间弄清楚这些，不管是不是梦，她都难以忍受。
“别这样，小美人。”
赛姬吃了一惊，她抬头望去，面前站着的正是潘神。眉毛滑稽地皱在一起，两只角从浓密的卷发中探出，宽宽的侧腹上浓密的毛发一路往下蔓延，直到那对山羊脚边才变得稀疏。无论神界还是凡间，这副尊容只属于潘神。
“不行，不行，”潘神甩动蹄子踏过泥泞的土地，“我能从你脸上读出来，那可不成，我不允许。”
“你不允许什么？”赛姬说。
“我不允许你爬上山再跳下悬崖，我不允许你跑到野兽那儿自寻死路，我不允许你喝下颠茄剧毒的汁液，所有这些我都不允许。”
赛姬哭着说：“可我活不下去！如果知道我的故事，那你一定可以理解，并且还会帮我寻死。”
“你应该问问自己是什么让你来到这里，”潘神说，“如果是爱，那么你应该向阿佛洛狄忒和厄洛斯祈祷，以求得指引和抚慰。如果是自己的恶行导致的堕落，那么你必须活下来赎罪。如果是他人所害，那么你必须活下来报仇。”
复仇！赛姬忽然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她站了起来，说：“谢谢你，潘神。你为我指明了道路。”
潘神露齿一笑，鞠了个躬后，他微张双唇，用手中的风笛吹出一首华丽的告别曲。
四天后，赛姬敲响了姐夫萨托，也就是卡兰德丈夫的豪宅大门，一位仆人把她领进了姐姐的待客室。
“赛姬！亲爱的！计划进行得顺利吗？你看起来有点……”
“别担心我，亲爱的姐姐，我来告诉你事情的经过。我分毫不差地依照你的指示行事，用油灯照亮了我丈夫的睡脸，结果他竟是伟大的天神厄洛斯。他是厄洛斯本尊！”
“厄洛斯！”卡兰德紧紧抓住了自己的琥珀项链。
“天哪，姐姐，你想我该多伤心、多失望啊！因为他对我说，他把我带进宫殿只是为了得到你。”
“我？”
“没错，那就是他邪恶的计划。他对我说：‘把你美丽的姐姐卡兰德给我接来，我要那个绿色眼睛、褐色头发的她。’”
“比起褐色，其实更偏红啦……”
“‘把她接来，让她去山上的岩石那儿，让她乘上仄费洛斯，他会把她接到我这里。把这些都告诉美丽的卡兰德吧，赛姬，求你了。’这就是他的口信，我如实转达完了。”
可以想象卡兰德梳洗打扮的速度有多快。她潦草地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丈夫，解释了为什么两人做不成夫妻，因为他们的婚姻本来就是大错特错，给他们证婚的司仪当天喝醉了，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为他们证婚；因为自己从来都没有爱过他，所以她现在要恢复自由身，没什么可说的了。
在山顶的玄武岩上，卡兰德听见沙沙的风声，伴随着一声狂喜的呐喊，她纵身一跃，以为仄费洛斯会来到身边。
但西风之神根本不会来。伴随着一声沮丧、愤怒、失望和恐惧的尖叫，卡兰德从山坡摔了下去，她在锋利的岩石间撞来撞去，撞到肚破肠流，掉到山脚时早就死掉了。
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到了姐姐佐娜的身上，因为赛姬对她讲的是同一个故事。
阿佛洛狄忒的刁难
实施完复仇大计，赛姬开始考虑如何度过余生。醒着的每一刻都充满对厄洛斯的爱、渴望以及一阵阵悲痛，因为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与厄洛斯相见了。
与此同时，厄洛斯正躺在密室中，肩膀的剧痛折磨着他。被灯油烫伤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忍忍就过去了，但对厄洛斯而言，那是所爱之人造成的伤痛，即使是神祇也难以忍受。这样的伤口即便真能痊愈，也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
厄洛斯一病倒，世界就乱了套。青年和少女不再坠入爱河，世上没有了婚姻，四处怨声载道，惆怅的人们纷纷向阿佛洛狄忒祈祷。女神听到了世人的抱怨，得知厄洛斯正躲在某处玩忽职守，她大为恼火。究其原因，她了解到是一位凡间女孩偷走了儿子的心，还使他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于是她的恼火升级成愤怒。而当阿佛洛狄忒发现那正是当初她要求儿子去羞辱的女孩时，她简直大发雷霆。她不过是打算让赛姬爱上一头猪，但怎么能发生如此可怕的反转？好吧，这回她要亲自出马，保证让那个女孩堕入谷底。
在不知不觉间，赛姬被施了魔法，于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敲着大门。可怕的怪物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关进了地牢。之后，阿佛洛狄忒本尊现身，带来了一袋小麦、一袋大麦、一袋小米、一袋罂粟籽、一袋鹰嘴豆、一袋小扁豆和一袋黄豆，并将它们倒在石板地上，然后搅混。
“你若想要获得自由，”阿佛洛狄忒说，“就把这几种谷物和种子分开，各归其类。若能在明日日出之前完成这个任务，我就放你走。”
阿佛洛狄忒大笑一声，便把牢门一摔，扬长而去。那笑声有点粗俗也有点刺耳，总之和爱与美之神的身份不大相称。
赛姬哭着倒在地上。将这些种子分类是不可能的事，就算给她一个月也完成不了。
这时，一只蚂蚁正顺着石板缝爬行，一滴咸咸的热泪从赛姬脸上滑落，恰好把他淹没。
“小心点！”他气呼呼地喊道，“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小滴眼泪，对我来说可是灭顶之灾。”
“对不起，”赛姬说，“抱歉我没看见。我太难过了，来不及注意这些。”
“什么事这么难过，害得你差点淹死一只无辜的蚂蚁？”
赛姬说明了自己的困境，没想到这只蚂蚁很讲义气并且宽宏大量，它决定帮助赛姬。它发出一声人耳听不见的叫喊，召来了一大帮兄弟姐妹，它们齐心协力，开始给种子归类。
赛姬的脸上泪痕犹在，她惊讶地看着上万只蚂蚁麻利地爬上爬下，忙前忙后，像军事行动般精准地搬运着种子为其分类。就在手指纤长的厄俄斯推开黎明大门之际，赛姬圆满完成了任务，七堆摆放齐整的粮食等待着阿佛洛狄忒检验。
挫败的女神恼羞成怒的模样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但她立即想出了另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看见远处的树林了吗？就是河对岸那片，”阿佛洛狄忒拽着赛姬的头发，迫使她往窗外看，“那里游荡着一群无人看管的绵羊，它们的特别之处在于羊毛是金色的。你马上到那儿去，给我带一绺它们的毛。”
赛姬顺从地向树林走去，不过她并不打算完成这第二项任务，而是决定趁机彻底逃离，不仅逃离阿佛洛狄忒可恨的诅咒，也要逃离自己可恨的人生，她要投河自尽。
可当赛姬站在河岸边，做着深呼吸，鼓足勇气，眼看就要跳进去时，一支芦苇对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赛姬，亲爱的赛姬。虽然你现在宛如身处炼狱，但不要用你的尸体污染我纯净的水域。有一个法子可以解决你的烦恼。那些绵羊野性难驯，领头的公羊最为残暴，它的角能像切熟透的水果一样把你割开。你看远处的河岸边，它们正在梧桐树下游荡。现在接近它们等于自寻死路，但如果你躺下睡到傍晚，它们就会移去别的地方吃草，那时你便能走到树下，找到挂在低处树枝上的金羊毛。”
当晚，阿佛洛狄忒又暴躁又疑惑，她把金羊毛扔到一边，要求赛姬下到冥界，去问珀耳塞福涅要一份美容面霜的小样。自从厄洛斯弃之而去，可怜的姑娘早已心无他念，但求一死。于是，赛姬心甘情愿地遵从阿佛洛狄忒的命令来到冥界，她情愿留在那里，忍受永世的痛苦、孤独和无人问津的处境。
破镜重圆
有一天，一只多嘴的燕子告诉了厄洛斯赛姬是如何被他那位善妒又暴躁的母亲算计、为难的。厄洛斯忍住仍隐隐作痛的伤口所带来的痛苦，站起身，拼尽全力展开双翼，径直飞到奥林匹斯山，要求立即觐见宙斯。
厄洛斯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奥林匹斯诸神听得津津有味。他讲道，身为奥林匹斯神的母亲阿佛洛狄忒对赛姬心怀怨恨，感到自己的尊严和荣誉备受威胁，不仅因为那女孩的美貌，还因为一小撮愚蠢的人类居然僭越女神，转而崇拜这个凡间少女。于是，阿佛洛狄忒把厄洛斯派出去，让赛姬爱上一头猪……厄洛斯把故事讲得很生动。
讲完，宙斯让赫耳墨斯去冥界把赛姬接回来，又让一只鹰前去召唤阿佛洛狄忒。当他们都出现在天庭诸神面前时，宙斯开口了。
“这场纠纷非同寻常，也有失体面。亲爱的阿佛洛狄忒，你的地位没有受到威胁，也永远不会。看看大地上，人们到处都在敬拜和称颂你。厄洛斯，你这孩子一直都太愚蠢、太鲁莽又太不负责任。现在，你所爱的和那爱你的将成就你，也将令世人免于遭受你的恶作剧和误射的箭所带来的恶果。赛姬，过来喝一口我杯子里的蜂蜜吧，喝过以后你将不死不朽。来吧，我们在此见证，你将和厄洛斯永结连理。拥抱你的儿媳妇吧，阿佛洛狄忒，大家都高兴起来吧！”
厄洛斯和赛姬的婚礼充满了欢声笑语。阿波罗用里拉琴弹唱，潘神吹响排笛作伴奏。赫拉与宙斯共舞，阿佛洛狄忒与阿瑞斯共舞，厄洛斯则与赛姬共舞。他们就这样共舞着，直到今天。(122)
第四部分 诸神的玩偶
凡人：宙斯的猎艳与雅典建立者的诞生
伊俄与奶牛
这一时期，地中海地区的人类基本处于国王们的统治之下。这些专制君王建立政权的方式各有不同，有些国王是神明，甚至是主神的后裔；有些则以人类的方式，用战争或政治阴谋来赢取统治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