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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斯蒂芬·弗莱/译者:黄天怡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你真是我的英雄!”哈耳摩尼亚发出一声轻叹,把脸埋进了卡德摩斯的胸膛。她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崇拜,而是为了掩饰笑意。男人在体能方面的虚荣心总是令人忍俊不禁。

在次日举办的运动会上,卡德摩斯发现最强的对手只有自己,因为参赛者不是瘦弱的本地青年就是肥硕笨拙的皇宫守卫。他在掷铁饼的第一轮便将其扔出了皇宫,不得不派一个仆人捡回来。人们纷纷鼓掌叫好。到了傍晚时分,卡德摩斯在所有赛事上都赢得了胜利。姑娘们和阿姨们都对着他猛抛飞吻,把鲜花扔到他的脚下,哈耳摩尼亚只得怒目而视。

佩拉贡并不是一位富庶的君主,他派大臣前去搜寻配得上这位冠军(145)的奖品。

国王边喊边将一顶匆匆编就的橄榄叶头冠为卡德摩斯戴上,并说道:“腓尼基的人们,看哪!这就是你们的冠军,我们尊贵的客人,苏尔王子卡德摩斯。将那配得上他的奖品呈上来吧!”

说完,一阵响亮的欢呼声响起。然而,当宫廷大臣赶着一头母牛穿过人群时,四下里却陷入了沉默,似乎对此感到疑惑。那沉默很快发展为嗤笑,嗤笑最终爆发成哄堂大笑。牛儿嚼着反刍的草,抬起尾巴,从屁股后头喷出几滴粪便。嘲笑声和起哄声顿时响彻云霄。

佩拉贡的脸涨得通红,他的父亲安菲达玛斯冲着卡德摩斯眨眨眼,说:“好吧,摩耳甫斯也不总是对的,是吧?”

可哈耳摩尼亚激动地推搡着卡德摩斯。“快看,”她悄声说道,“快看,卡德摩斯,看哪!”

卡德摩斯立即看到了引起哈耳摩尼亚注意的东西,那头牛的背上有一块半月形印记。这太明显了,找不到可以描述这个形状的词了,只能描述它是一个清晰的半月形!

佩拉贡正徒劳地在卡德摩斯耳边夸奖牛儿的血统和极高的产奶量,可卡德摩斯打断了他的话。

“尊敬的陛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绝妙、更让我喜欢的奖赏了!本人感激涕零。”

“是吗?”佩拉贡有点震惊。

宫廷大臣听到这话也吓了一跳,手中那根用来将牛驱赶至领奖台的柳鞭顿时掉落在地。大概三十秒后,牛儿意识到刺痛的鞭打消失了,再也没有东西赶着自己往前走了,于是她调转方向,开始慢悠悠地往外走。

“真的,”卡德摩斯边说边从领奖台上跳下,接着把哈耳摩尼亚也抱了下来,“确实是最好的礼物,正是我们想要的……”

牛儿穿过人群,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以及他们忠心耿耿的随从紧随其后。卡德摩斯转头向国王道谢,可话讲得磕磕巴巴,礼也行得断断续续的。

“陛下,请原谅我们……这几天真的太开心了……非常感激您的款待……东西好吃极了,运动会也很精彩……让我们宾至如归……呃……再会啊……”

哈耳摩尼亚也附和着:“感激不尽,我们永生难忘,永生难忘。牛儿真是太可爱啦!再见。”

“等……等会儿!这是怎么了?我以为……”佩拉贡对这突如其来的道别大惑不解,“你们不是还要再留宿一晚吗?”

“没时间啦。来吧,大伙儿。快跟上!”卡德摩斯召唤着他的苏尔随从们,只见仆人、保镖、追随他们的平民和侍从纷纷把吃着的东西扔到一边,边跑边披挂着武器,与刚认识的人匆匆吻别。大家急急忙忙地跟上了卡德摩斯、哈耳摩尼亚和那头牛的脚步。

安菲达玛斯看着卡德摩斯和他的一大帮人就这样一溜烟地消失在视野之中,说:“我从一开始就说他们疯了,完全疯了!”

水中之龙

卡德摩斯、哈耳摩尼亚及其追随者跟着那头有半月形标记的牛走了三天三夜。他们翻山越岭,穿过草原,跨过田野,渡过河流,似乎是朝着东南方向玻俄提亚(Boeotia)(146)走去。

哈耳摩尼亚相信牛很可能就是欧罗巴本人,毕竟宙斯为了强占她曾把自己变作一头公牛,所以欧罗巴也很有可能变作牛了。卡德摩斯则被牛儿那有节奏地摆动着的肥美臀部搞得昏昏欲睡,他更倾向于认为整件事只是一场恶作剧,目的是愚弄他。

事出突然。他们刚刚翻过一座陡峭的山岭,还未踏入广阔的平原,这头母牛便重重倒地,精疲力竭地发出一声呻吟。

“我的老天!”卡德摩斯说。

“和神谕所预言的一样!”哈耳摩尼亚喊道,“皮媞娅怎么说的来着?‘牛儿倒下的地方,你必须建造’,来吧。”

“来吧?”卡德摩斯皱起眉头,“‘来吧’是什么意思?建造?建造什么?怎么建造?”

“这样吧,”哈耳摩尼亚说,“我们把这头牛献祭给帕拉斯·雅典娜。反正这可怜的东西也快死了,雅典娜会指引我们的。”

卡德摩斯同意了,并决定在原地搭建简易帐篷。为了将祭品好好清洗一番,他派几名手下去附近汲点泉水。

卡德摩斯割开牛的喉咙,将牛血喷洒在临时搭的祭坛上,上面铺有野花和烧过的鼠尾草。这时,一名苏尔人狼狈地跑了回来,带回一个坏消息:那儿有一条龙,它长得像条巨大的水蛇,正守护着那眼泉水。它已经杀死了四个人,用身子紧紧地缠着他们,然后张开大嘴咬掉了他们的脑袋。这可如何是好?

英雄从不束手就擒,而是勇于行动。卡德摩斯赶往泉水处,路上捡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他藏在树后,吹响口哨吸引恶龙的注意,接着,瞄准恶龙的脑袋,把石块扔过去,将其头骨砸得粉碎,那龙当即毙命。

“这下再也不必为这水蛇烦心啦。”卡德摩斯低头看着那怪物的鲜血和脑浆流淌到泉水之中。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阿革诺耳之子,为何凝视你所斩杀的大蛇?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蛇,并忍受陌生人的注视。”

卡德摩斯环顾四周却不见有人,那肯定是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他摇了摇头,回到营地。支持者的欢呼与哈耳摩尼亚崇拜的亲吻令他心情大好,所以并未对妻子提起那声音的事。

然而,在卡德摩斯注意不到的地方,他的某个手下嘬着牙,准备对同伴透露点坏消息,这种人总是爱幸灾乐祸,招人讨厌。此人来自玻俄提亚,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对同伴耳语,说卡德摩斯刚刚杀死的伊斯蒙尼亚之龙(Drakon Ismenios)乃战神阿瑞斯的圣物,实际上,那怪物其实是阿瑞斯的儿子!

“这件事不会有好结果,”这人啧啧感叹,“惹到战神,必遭天谴。真的,先生。甭管祖父是谁都一样。”

在这里有必要说明一点,那时的英雄与凡人所面临的最麻烦的挑战便是如何处理和不同天神之间的关系。试图斡旋于这群善妒且充满敌意的奥林匹斯神之间可是一件相当费心的工作。若是对其中一位天神过分忠诚和奉承,极有可能引发另一位天神的怨气。比如,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得到了波塞冬与雅典娜的宠爱,那么,很有可能赫拉、阿耳忒弥斯、阿瑞斯甚至宙斯会对他们百般阻挠。他们若还蠢到不慎杀死了那四位神的宠爱之物,那就只能祈求上天的怜悯了。世上任何祭祀和贡品都无法安抚一位被冒犯的神,一位心怀报复的神,一位在别的神面前失了面子的神。

由于斩杀了阿瑞斯的爱物,卡德摩斯显然已经与这位最好斗、最无情的天神为敌了。(147)但他并不知情,因为随从间的窃窃私语还没传到他的耳朵里。卡德摩斯无忧无虑地焚香祷告,完成对雅典娜的祭祀,依然感觉一切都很顺遂。这种感觉很快变得更加强烈,因为雅典娜立即现身了。她很喜欢这头被当作祭品的母牛,于是踏着卡德摩斯焚香而成的烟雾下凡,对两位虔诚的信徒露出端庄的微笑。

龙牙

“起来吧,阿革诺耳之子,”雅典娜边说边踏步向前,将跪拜着的卡德摩斯扶起,“我们很喜欢你的祭品。如果小心遵照我的指示,一切都将平安无事。你要开垦这片肥沃的平原,要仔细地开垦,然后将你斩杀的巨龙的牙齿播入田垄。”

说完这些话,女神便消失在烟雾里。要不是哈耳摩尼亚和其他人都听到了雅典娜的这番话,卡德摩斯简直会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然而,神明的指示不容置疑,不管听起来多么荒谬都一样。实际上,卡德摩斯逐渐意识到,越荒谬才越像是神明的指引。

卡德摩斯首先用冬青栎木制成犁头。接下来,由于没有能用的大牲口,他只得从最忠诚的随从中选几个人,给他们套上笼头。这些人为了魅力四射的苏尔王子在所不惜,所以帮忙拉拉犁根本算不上什么。

时值晚春,平原上的泥土十分松软,勤劳的苏尔人没怎么费力便犁出一道道笔直且清晰的浅浅田垄。

犁好田,卡德摩斯用长矛的钝部在田垄上扎出许多三四厘米深的小坑,再往每个坑里放入一颗龙牙。众所周知,人类有32颗牙。水龙却像鲨鱼那样有好几排牙,当前排牙齿因为嚼了太多人骨头而有所磨损时,后排牙齿就随时准备接替它们的工作。卡德摩斯一共种下了512颗牙,种完之后,他站到远处看着整片田野。

一阵微风拂过平原,吹起田垄上的浮土,将一股股粉尘卷到空中,顿时沙尘肆虐,之后便是一片寂静。

第一个看到这一切的是哈耳摩尼亚。她用手一指,所有人都随之望去。人们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小声惊呼起来。原来,一枚长矛的尖头正破土而出,随后出现了一顶头盔,接着是肩膀、胸甲、皮套护着的腿……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冒了出来,野性十足、勇猛无比地踏着步子。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田地里很快便挤满了战士,他们在田垄间排成行,原地踏步。武器相撞发出的声音,搭扣、皮带和皮靴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胸甲、护胫甲、盾牌上的金属与皮革相撞发出的声音,加上战士有节奏的低吼声,形成一股巨大而恐怖的轰鸣。在场的人无不胆寒。

然而,卡德摩斯大胆地走上前,举起一只手。

“斯帕耳托伊(Spartoi)!”卡德摩斯的呼声穿过平原,为这些战士取的这个名字意为“种出来的人”,“我的斯帕耳托伊!我是你们的将军卡德摩斯王子。稍息!”

也许由于他们生于龙牙,而这龙又是战神的圣物,因此战士们天生特别好斗。对于卡德摩斯的命令,他们只是咆哮着挥舞手中的矛和盾。

“安静!”卡德摩斯大吼。

战士们置之不理,本来原地踏步的他们开始慢慢向前行进。卡德摩斯恼羞成怒,捡起一块石头,用惯有的精准和力量扔进了队列之中。石头砸到了一名战士的肩膀,那战士看了看身边的人,认定他就是袭击者,于是大吼一声拔剑扑了过去。转眼间,所有战士都争斗起来,田地里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战吼声。

“停下!停下!我命令你们停下!”卡德摩斯大喊,仿佛一位发了疯的家长在球场边看见儿子在争球时被挤倒。他沮丧地跺着脚,对哈耳摩尼亚说:“雅典娜何必让我费时费力地造出这样一群人?难道只为了让他们互相残杀吗?瞧他们多么狂暴、多么嗜血啊!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卡德摩斯说话的时候,哈耳摩尼亚伸手指向队伍中央。五名斯帕耳托伊站成一圈,他们是最后的幸存者。其他士兵都倒地身亡,流出的血液被生出他们的土地吸收殆尽。五名战士迈步向前,把佩剑插入大地,在卡德摩斯面前低头跪拜。

苏尔人总算舒了一口气,大家欢欣鼓舞。这一天可真够古怪的,简直是凡人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天。不过某种秩序似乎出现了。

“这地方叫什么?”卡德摩斯问道,“有谁知道吗?”

曾警告伊斯蒙尼亚之龙是阿瑞斯圣物的那人开口说话了:“我是这附近的人,我们把这里叫作‘底比斯平原’。”

“好,那么在这片平原上,我将建起伟大的城市。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苏尔人,而是底比斯人。这五名斯帕耳托伊将成为底比斯的城主。”人们欢声雷动。

被诅咒的项链

底比斯的五名建城者分别被命名为厄喀翁(Echion)、乌代俄斯(Udaeus)、克托尼俄斯(Chthonius)(148)、许珀瑞诺耳(Hyperenor)和珀罗(Pelor)。在卡德摩斯的领导下,他们与忠诚的苏尔随从们逐步建起了卫城卡德米亚(Cadmeia)。卫城发展壮大,最终成为强大的底比斯城邦。(149)坚固的城墙环绕着底比斯,七座巨大的青铜大门镶嵌其中,每座城门都敬献给一位奥林匹斯神。城墙由安菲翁(Amphion)和仄忒斯(Zethus)建造而成,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兄弟,由宙斯和当地河神阿索波斯(Asopos)的女儿安提俄珀(Antiope)所生。赫耳墨斯曾经是安菲翁的情人,教他如何弹奏里拉琴。在建筑卡德米亚巨大的城墙时,安菲翁一边弹奏里拉琴一边唱歌,仄忒斯扛来的巨石听得入了迷,自动搭了起来,转眼间,城墙建好了。因此,安菲翁与仄忒斯也和卡德摩斯一样,被称为底比斯的建城者。

城墙建好后,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开始准备婚礼。这对夫妻是提坦神和奥林匹斯神的后裔,曾与奥林匹斯神结盟,也曾遭受奥林匹斯神的惩罚,但他们本身是彻头彻尾的凡人。若在今天,他们很可能会被称为“史上最强夫妻”,媒体一定忍不住会把他们称为“卡摩恋”。

由于他们是凡人中最重要的情侣,这对情侣的婚礼史无前例地风光,位高权重的凡人与天神均拨冗出席,随礼也令人叹为观止。阿佛洛狄忒将自己的紧身腰带(150)借给哈耳摩尼亚,这件配饰具有魔力,能激发极为销魂蚀骨的欲望。据说哈耳摩尼亚在床事方面相当害羞,也就是说她和卡德摩斯尚未圆房,因此,这件由爱与美的女神(很有可能就是哈耳摩尼亚的生母)出手相借的紧身腰带确实价值千金。

但没有一件礼物比得上卡德摩斯送给新娘的项链,它由上乘的玉髓、碧玉、绿宝石、蓝宝石、翡翠、青金石、紫水晶、白银和黄金制成,这些都是世所罕见的珍宝。卡德摩斯把项链为美丽的妻子戴上,引得宾客们啧啧称奇。(151)

有传言说这条项链也是阿佛洛狄忒赠予的,而那项链是由赫菲斯托斯亲手制造的;甚至还说赫菲斯托斯是在妻子阿佛洛狄忒的催促下被迫制造的,阿佛洛狄忒则是受情人阿瑞斯委托才如此。如果你还记得,阿瑞斯一直对卡德摩斯斩杀伊斯蒙尼亚之龙一事耿耿于怀,这一切背后的残酷真相是,那项链被诅咒了,它蕴含着不可磨灭的刻骨恶意。无论是谁佩戴或拥有它,都会时运不济,惨遭横祸。

此事十分费解,令人很想一探究竟。如果阿瑞斯和阿佛洛狄忒真是哈耳摩尼亚的亲生父母,他们为何要置亲生女儿于死地?就为了替一条死去的水蛇报仇吗?再说了,可爱的哈耳摩尼亚真的会是爱神与战神的孩子吗?如果是,这样两股可怖的强大力量怎么会结下如此温柔的果子?他们又为何要对她施以如此恐怖的诅咒?

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的联姻似乎展示了人类两种截然不同的主要特质的结合,就像厄洛斯与赛姬。也许卡德摩斯代表的是征服、文字以及贸易,这些都是东方的传统,毕竟卡德摩斯的名字就衍生自古老的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的词根qdm,其意为“东部的”。在这段联姻中,与他结合的是爱和感性,于是后来的希腊人便同时拥有了这两种特质。

然而,这个故事和诸多其他故事一样,我们从中真正看到的是猜不透摸不清、令人头晕眼花的谜语,它们围绕着希腊神话的核心特征,如充满暴力、激情、诗意和象征意义,并且刻意避免揭开谜底。这是一道既无法计算又变幻无常的代数题,它以人和神为主角,绝不是纯粹的数学模型。虽然解读象征意义和叙事脉络的过程充满乐趣,但因为无法“换算”,最后得出的答案通常不会比模棱两可的神谕清晰多少。

回到故事中来,这桩婚姻非常美满。紧身腰带从字面意义上践行了爱与美的职责,这对幸福的夫妻被赐予了子女:两个儿子,波吕多洛斯(Polydorus)和伊律里俄斯(Illyrius);四个女儿,阿高厄(Agave)、奥托诺厄(Autono?)、伊诺(Ino)和塞墨勒(Semele)。

但是,卡德摩斯还是要为屠龙之举付出代价。阿瑞斯迫使他答应为自己工作一整个奥林匹斯年,换算成人类的时间差不多是八年。

在这之后,卡德摩斯重返人间,统治其建造的城邦,但是项链的诅咒将会玷污他作为国王可能得到的任何幸福或满足。

付诸尘土

经过多年的繁荣与和平之后,卡德摩斯与哈耳摩尼亚的女儿阿高厄嫁给了厄喀翁的儿子彭透斯(Pentheus)。厄喀翁就是那五位建城者之一,是最后幸存的五位斯帕耳托伊之一。和诸位后世英雄一样,卡德摩斯厌倦了当国王的日子,对旅行的渴望越来越强烈。有一天,他对哈耳摩尼亚说:“我们去旅行吧!出去见见世面。彭透斯已经准备好在我们离开时继承王位。”

他们的确游遍了村镇与城邦,大开眼界。他们像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那样出行,不要求特地隆重地款待他们,同行的只有一小支随从队伍。然而不幸的是,哈耳摩尼亚将那被诅咒的项链也放入了行李。

游遍希腊大地之后,夫妻俩决定去拜访位于西亚得里亚海(Adriatic)以北、巴尔干半岛以南、面朝意大利东岸的王国,那是小儿子伊律里俄斯建立的国度,因此不出所料,那里被命名为伊利里亚(Illyria)。(152)

抵达之后,卡德摩斯突然感觉疲倦,心里充满恐惧,觉得难以承受。他对着天空呼喊:“过去三十年,我始终明白,杀死那条水蛇等于扼杀了我和妻子的幸福生活。冷酷无情的阿瑞斯不会善罢甘休,除非我也像蛇一样在这地上蠕动。若这样能安抚他,能让我烦扰的人生得到平静,那就让我滑行于尘土间度过余生吧。但愿如此(153)。”

话刚出口,这不幸的祈祷便成了不幸的事实。卡德摩斯的身体开始变窄、变长,皮肤长出水泡,进而变成光滑的鳞片,他的脑袋变作扁平的菱形。那条曾对天庭喊出这可怖愿望的舌头,如今从两排獠牙间吐出。他曾是卡德摩斯,是苏尔的王子,是底比斯的国王,如今却成了一条在地上蠕动的普普通通的蛇。

哈耳摩尼亚见此绝望地大声号哭:“愿上天怜悯!阿佛洛狄忒,您若是我的母亲,请展现您的爱吧!让我也变成蛇和爱人做伴。如今,人世间的果实对我而言不过是尘土。阿瑞斯,您若是我的父亲,请展现您的慈悲吧!宙斯,若像某些人所说的,您才是我的父亲,那么看在世间万物的份儿上,我祈求您的怜悯!”

然而,他们三个都没有听到这段祷告,反而是慈悲的雅典娜把哈耳摩尼亚变成了蛇的模样。于是,哈耳摩尼亚跟着丈夫在土里滑行,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不离不弃。

这对夫妻在雅典娜神庙的阴影里度过了余生,只有正午时分才会露面,他们需要那时的阳光来温暖自己的血液。大限之日来临时,宙斯及时将他们变回人形以迎接死亡。他们的遗体被带回底比斯城隆重地下葬,宙斯派出两条巨蟒,永远守护着他们的坟茔。

让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就此长眠吧。他们死时并不知道,小女儿塞墨勒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将某种力量释放到了世间,因此世间的面貌被永远地改变了。

酒神狄俄尼索斯:两度出生

雄鹰之地

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出发旅行之后,他们的女婿彭透斯接管了底比斯。(154)虽然他不是一位强大的国王,但非常正直,并且竭尽全力地运用自己有限的智慧和谋略来履行国王的职责。城邦在彭透斯的统治之下相当繁荣昌盛,不过他要时刻提防卡德摩斯的子女,也就是他的小叔子小姨子们。这帮人的贪婪和野心一直威胁着他,就连妻子阿高厄似乎也看不起他,总觉得他总有一天会落马。最年轻的小姨子塞墨勒是唯一让他放心的人,因为塞墨勒既不像哥哥波吕多洛斯和伊律里俄斯那样世故,也不像姐姐阿高厄、奥托诺厄和伊诺那样对自己的金钱与地位虎视眈眈。塞墨勒是一位美丽、善良、慷慨的姑娘,在伟大的宙斯神庙中担任女祭司,活得心满意足。

有一天,塞墨勒为宙斯献祭了一头体型特别大、精力特别充沛的公牛。献祭完,她来到阿索波斯河洗净身上的血污。无巧不成书,由于对祭品非常满意,而且本来就想看看底比斯发展得如何,宙斯那时正好化身为最钟爱的老鹰飞过河流。塞墨勒在河水中闪闪发光的裸体令宙斯血脉偾张。于是,他降落在地,并迅速变成合适的形态。我之所以说“合适的形态”,是因为为了避免把人吓晕,天神在人面前现身时总是尺寸适中,看上去平易近人。因此,这会儿站在河岸边对塞墨勒面露微笑的是一个凡人的形象。他高大英俊,肌肉发达,散发着不同寻常的魅力,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人。

塞墨勒双手抱胸,叫喊起来:“你是谁?竟敢偷看宙斯的女祭司?!”

“原来你是宙斯的女祭司呀?”

“正是。你若敢伤害我,我定会向众神之王呼救,他马上就会来帮助我的。”

“未必吧?”

“这是真的,请你速速退下!”

可是这个陌生人越走越近。“我对你非常满意,塞墨勒。”他说。

塞墨勒后退几步,说:“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很多事情,忠诚的女祭司。因为我就是你侍奉的神,我就是天空之父,奥林匹斯之王,全能的宙斯。”

仍站在河水之中的塞墨勒倒抽一口凉气,跪倒在地。

宙斯蹚着水走向女孩,说:“起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这是一场水波四溅的云雨。结束之后,塞墨勒微笑着红了脸,接着她大笑起来,然后开始流泪,把头靠在宙斯胸前啜泣不止。

“别哭了,最最亲爱的塞墨勒,”宙斯边说边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你让我非常快乐。”

“很抱歉,我的神。我爱你,可我十分清楚你绝不会爱一名凡人。”

宙斯低头凝视着她。方才涌起的激情虽已退去,可他惊讶地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什么在萌动,余灰未烬。天神从来都是冲动行事,怎会考虑身后事。那个时候,他确实感受到了对美丽的塞墨勒的强烈爱意,所以他如实相告了。

“塞墨勒,我确实爱你!我真心实意地爱着你。相信我吧,我对这河水起誓,我将永远照顾你,关心你,保护你,并赐予你荣誉。”宙斯两手托住塞墨勒的脸,弯腰给那柔软、顺服的嘴唇赐上温柔的一吻。“好了,再会吧,我的甜心。每个新月(155)我都会来看你。”

塞墨勒穿上长袍,头发仍然湿漉漉的,但整个人因为收获了爱和幸福而感到温暖、快乐。她穿过田野走向神庙。手挡住阳光抬头望去,她看见一只雄鹰正展翅掠过长空,似乎飞进了太阳之中,那炫目的光芒令她的双眼充满泪水,不得不别过头去。

雄鹰之妻

宙斯的本意是好的。

这句话往往预示着那些可怜的半神、宁芙或凡间女子即将大祸临头。众神之王的确爱着塞墨勒,也确实想要尽力对她好。沉醉于新欢的宙斯轻易便忘却了伊俄遭受过的折磨,那位报复心极强的妻子曾派出牛虻叮得伊俄发疯。

呜呼!赫拉也许失去了长有一百只眼的阿耳戈斯为她搜集情报,但是在世界各地,她还有数千名眼线。监视着塞墨勒,并将这河中之事悄悄告诉赫拉的,究竟是某位嫉妒的姐姐,阿高厄、奥托诺厄或者伊诺,还是天庭之后的某位女祭司,此事不得而知。总之,赫拉发现了。

就这样,一天下午,塞墨勒正满怀欣喜地来到与宙斯一贯的私会之处,却遇见了一位拄着拐杖的佝偻老妪。

“天哪!多漂亮的姑娘。”那老妇人嘶哑着嗓子说道,这把粗糙、难听的声音装得稍微有点过分了。

“谢谢您。”塞墨勒毫不起疑,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跟我散散步吧,”老妇人边说边用拐杖把塞墨勒扒拉到自己身边,“你扶着我。”

塞墨勒本就是个礼貌而体贴的姑娘,她的教养让她无论如何都要给予老人最大的关怀和尊重,于是她陪在老妇人身边,毫无怨言地忍受着对方的粗鲁。

“我的名字是柏洛瑞(Bero?)。”老妇人说。

“我叫塞墨勒。”

“这名字可真美!而这就是阿索波斯河。”柏洛瑞指向那清澈的河水。

“是的,”塞墨勒点点头,“那就是这条河的名字。”

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弱了下来,刻薄地在塞墨勒的耳边说道:“我听说了,有一名宙斯的女祭司在这里被引诱了,就在这芦苇丛里。”

塞墨勒没有说话,但即使如此,一直红到脖子根的脸也等于彻底招认了。

“哦,天哪!”老妪叫道,“就是你!现在仔细看看,你的肚子都隆起来啦,你怀孕了!”

“我……是的……”塞墨勒半羞怯半骄傲地说道,“但是……您能为我保密吗?”

“咳,我这张老嘴可不会乱讲话。你想跟我说什么都行,亲爱的。”

“好吧,其实这孩子的父亲就是……就是宙斯本尊。”

“不会吧!”柏洛瑞说道,“真的吗?”

塞墨勒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她不太喜欢老妇人那狐疑的语气,所以又强调了一遍:“千真万确。就是众神之王。”

“宙斯?伟大的天神宙斯?好吧,好吧。我看呀……哎,还是不说了吧。”

“说什么呀,老婆婆?”

“你真是个纯真的小甜心,太轻信人啦。不过,亲爱的,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宙斯呢?那不是邪恶的勾引者专门来引你上钩的吗?”

“哦,不是那样的,就是宙斯。我知道他是宙斯。”

“对我这老太婆有点耐心吧,给我说说他什么样子,孩子。”

“嗯,他很高,留着大胡子,很强壮,很善良……”

“哦不,很抱歉这么说,不过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天神呀。”

“可他就是宙斯,真是他!他把自己变成了老鹰的样子,我亲眼看到的。”

“那种把戏学学就会啦,农牧神和半神都可以做到,甚至有些凡人也能做到。”

“可他就是宙斯,我能感觉出来。”

“哎……”柏洛瑞满腹狐疑地说,“我接触过天神。我的妈妈是忒堤斯,爸爸是俄刻阿诺斯。年轻的天神们从克洛诺斯的肚子里重生之后,是由我抚育他们长大的,这是真话。我了解他们的言行举止,清楚他们的性格特点。这么跟你说吧,我的女儿。神明展现真身之际,就像发生了大爆炸,令人叹为观止,过目难忘,不会错的。”

“那正是我的感受!”

“你感受到的只不过是和凡人欢爱时的狂喜。相信我吧。现在告诉我,你的这位爱人还会再来找你吗?”

“哦,他肯定会的。月相每一次发生变化,他都会如约而至。”

“如果我是你的话,”那老妇人说道,“我就会要求他显露真身。若他真是宙斯,你马上就能看出来。否则我真担心你被骗了,你这孩子善良可爱,太轻信人,这种事可绝不能发生在你身上。好啦,现在我要欣赏风景了。嘘,嘘,快走开吧。”

就这样,塞墨勒离开了老妪,一路上越来越生气。她实在有点压不住火,这满脸疙瘩和皱纹的老东西彻底惹火她了。老年人最爱干的事就是夺走年轻人的生活乐趣。当塞墨勒骄傲地告诉自己的亲姐姐,奥托诺厄、伊诺还有阿高厄,自己与宙斯是多么相爱时,姐姐们压根儿就不信。她们尖声大笑,并夹以嘲讽表示怀疑,还说她就是个容易受骗的傻瓜。现在,就连这个柏洛瑞也怀疑她。

不过也许,真的只是也许,姐姐们和这老巫婆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天神肯定不只有温暖的身体和结实的肌肉吧?当然,这些已经非常有魅力了。塞墨勒对自己说:“还有两个晚上,天空中就会出现新月了,到时候我就能证明这多管闲事的臭老太婆说错了。”

塞墨勒若在此刻回头望向河边,她将目睹不可思议的画面:那位多管闲事的臭老太婆变得年轻漂亮,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正乘着十二只孔雀拉着的紫金战车腾空而去。如果塞墨勒有双千里眼,恐怕还能看到真正的柏洛瑞(156),这位无辜的天神老保姆早已光荣退休,正在遥远的腓尼基海岸安享晚年。

真神现身

到了新月之夜,塞墨勒在阿索波斯河岸边急切地踱着步子,等待情人现身。宙斯终于来了,这次他变作一匹公马。这匹毛色光泽的黑色骏马穿过田野向塞墨勒疾驰而来,背后西落的斜阳仿佛让鬃毛熊熊燃烧。塞墨勒太爱他了!

宙斯让塞墨勒抚摸自己的侧腹,让她轻拍喷着热气的鼻孔,之后才变回她熟悉且深爱的样子。女孩紧紧抱住他哭了起来。

“我的宝贝姑娘,”宙斯边说边抚摸着塞墨勒隆起的腹部,那里正怀着他们的孩子,“怎么又哭了?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真是天神宙斯吗?”

“我真的是。”

“那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唉,真要这样吗?”宙斯叹了口气说。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不要权力、智慧或者珠宝,不是这一类的要求。我也不要求你毁灭任何人。我求的只是一件小事,真的。”

“那好吧,”宙斯充满怜爱地捏捏她的下巴,“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你保证?”

“我保证。我以这河水起誓……哦,我好像已经用这个发过一次誓了。那我就以伟大的冥河起誓吧(157),”宙斯假装很严肃地举起一只手,朗声说道,“亲爱的塞墨勒,我以神圣的冥河起誓,一定会实现你的这个心愿。”

塞墨勒深吸一口气,说:“那好,请向我展现你的真身吧。”

“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你真实的模样。不是人类,而是天神的样子,真正的神的模样。”

宙斯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不行!”他喊道,“唯独这件事不行!不要许这种愿望。不行,不行,不行!”

当天神被自己草率的誓言弄得骑虎难下时,经常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你应该还记得阿波罗被法厄同要求遵守诺言时就这样叫喊过。所以此时,塞墨勒怀疑地看着宙斯。

“你保证过要满足我的心愿,而且你以冥河起誓了呀!既然起誓了,你就要遵守诺言!”

“可是亲爱的,你并不知道遵守这个诺言意味着什么。”

“我不管,你发誓了!”塞墨勒急得跺起脚来。

天神抬头望向天空,悲叹一声,说:“没错,我发誓了。我的誓言是神圣的。”

宙斯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自己变成巨大的雷雨云。在这幽暗的乌云深处不断闪现着超乎想象的耀眼光芒。塞墨勒在地上观望,脸上绽放出大大的微笑。她欣喜若狂,知道只有天神能够做到如此,只有宙斯本尊能变出如此炫目的金光璀璨的盛景。

然而,光芒变得越来越亮,刺眼的强光让塞墨勒不得不举起胳膊遮挡,光华不断加剧。突然,只听得一声响雷,塞墨勒耳膜破裂,鲜血直流。接着,阵阵闪电爆发出的耀眼锃光把女孩刺瞎了。又聋又瞎的塞墨勒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但已经来不及避开那道迎面而来的霹雳了,巨大的力量把她的身体撕扯开来,瞬间便置她于死地。

在头顶上,在身边,甚至在身体里,宙斯听到了妻子得意的笑声。当然是她。宙斯早该猜到。不知赫拉施了什么诡计,让这可怜的姑娘许下了如此可怕的愿望。好吧,可赫拉休想杀死他们的孩子。伴随着隆隆雷声,宙斯变回了血肉之躯,并从塞墨勒的肚子里将胎儿取出来。胎儿还太小,不能呼吸,宙斯于是用刀割开自己的大腿,将胎儿塞了进去。这个临时的“子宫”紧紧包裹着它。宙斯跪在地上,将这孩子毫发未伤地缝进了自己温暖的血肉之中。(158)

“解放者”:最新的神

三个月后,宙斯与赫耳墨斯一同前往非洲北海岸的尼索斯(Nysus),人们普遍认为此地位于利比亚和埃及之间。赫耳墨斯在那里拆开宙斯大腿上的缝线,为其接生了儿子狄俄尼索斯(Dionysus)(159),婴儿交由雨宁芙来哺育。(160)断奶之后,大腹便便的西勒诺斯成为孩子的导师,他随后成为狄俄尼索斯最亲密的伙伴与属下。若称年轻的天神是哈尔王子(Prince Hal),西勒诺斯便是法斯塔夫(Falstaff)。(161)西勒诺斯也有自己的属下,他们被称为西勒尼(sileni)。这帮羊男永远都吵个不停,总在寻欢作乐。

图32 西勒诺斯,狄俄尼索斯大腹便便的导师,名为西勒尼的羊男伴其左右,他们永远都吵个不停,总在寻欢作乐

Peter Paul Rubens (studio of), c.1620, National Gallery, London / Bridgeman.

还是一个少年时,狄俄尼索斯就发明了与之毕生相关的技艺——用葡萄酿酒。很有可能是半人马喀戎(Chiron)教会了他这个技艺,但还有另一个更为引人入胜的故事,讲的是年轻的天神与名叫安珀罗斯(Ampelos)的少年的热恋。(162)狄俄尼索斯为之痴狂,于是安排自己与安珀罗斯进行各种各样的比赛,然后故意让少年赢得胜利。其结果便是把那孩子宠得昏了头,至少是让他变得非常鲁莽和冲动。某天,骑着野牛的少年不慎夸下海口,说自己驾驭长犄角公牛的技巧比女神塞勒涅驾驭弯月更为娴熟。被激怒的塞勒涅直接借用了赫拉的恶毒法子,让一只牛虻叮咬那头野牛。发了狂的野牛把安珀罗斯甩到空中,并用牛角刺伤了他。

狄俄尼索斯赶到濒死少年被撕裂的躯体旁边时已是回天乏术。(163)他施法把扭曲的尸体变成了蜿蜒的爬藤植物,血滴开始凝固、鼓胀,变作甘美多汁的浆果,充满光泽的外皮披着粉霜,好似天神曾经深爱的青春。就这样,他的情人变成了一株葡萄树。直到今天,希腊语中的“葡萄树”一词仍然写作ampelos。狄俄尼索斯用这株葡萄树上结的葡萄酿出了第一桶葡萄酒并一饮而尽。将安珀罗斯的鲜血变成葡萄酒的技巧确实称得上魔法,它成了天神赠予世界的礼物。

只要是宙斯的私生子,神明也好凡人也罢,赫拉统统恨之入骨,所以葡萄酒这一新发明虽令人陶醉,却被嫉恨的赫拉下了诅咒,这让狄俄尼索斯疯了好一阵子。为了逃离赫拉的诅咒,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他一直游历四方,将葡萄栽培和酿酒的技术传遍世界。(164)在亚述国(Assyria),他遇到了国王斯塔菲罗斯(Staphylos)和王后梅瑟(Methe),还有他们的儿子玻特律斯(Botrys)。在一场为狄俄尼索斯而设的飨宴之后,斯塔菲罗斯成为世上首个死于宿醉的人。为了补偿,也为了纪念,狄俄尼索斯将一串串葡萄命名为staphylos,将酒精饮料和醉酒命名为methe,将葡萄果命名为botyrs。

科学研究借用了这些名字,使其沿用至今,也为希腊神话在英语中的延续提供了绝妙的例证。19世纪的某天,生物学家通过显微镜发现了某种长着尾巴的细菌,那尾巴上结着一串串葡萄似的瘤状物,他们称之为“葡萄球菌”(staphylococcus)。“工业酒精”(methylated spirits)和“甲烷”(methane)借用的是梅瑟的名字。“灰葡萄孢菌”(botrytis cinerea),即“贵腐霉”,则取自玻特律斯,它有利于葡萄的生长,能够为上等且昂贵的葡萄甜酒增添一丝无与伦比的香气。

在这位新神的旅途中,伴其左右的不仅有西勒诺斯及其羊男随从,还有一帮热心的女性,她们被称为迈那得斯(Maenads)。(165)

狄俄尼索斯很快成为葡萄酒之神、享乐之神、狂醉之神、放荡不羁之神,代表着“极乐的未来(166)”。罗马人称他为巴克斯(Bacchus),和希腊人一样忠心耿耿地崇拜他。狄俄尼索斯与阿波罗完全对立:一位拥有金色的光芒,代表理性、和谐的音乐、抒情的诗篇与严谨;另一位则散发着黑暗的气场,代表无序、解放、狂野的音乐、杀戮欲望、疯狂与不理性。

不过,这些天神都有活生生的个性与故事,因此常与这些刻板的象征含义有所背离。比如我们即将看到的阿波罗,他也可以变得相当嗜血、疯狂和残忍。狄俄尼索斯也不只象征着酩酊大醉与放荡不羁,他有时被称为“解放者”,作为促进植物生长的神仁慈地给予世界救济,赋予万物新生。(167)

神位确定

葡萄藤上的叶子、顶部缀有松果的酒神杖、由美洲豹或其他异域猛兽拉着的马车、堕落而兴奋的随从们明目张胆地招摇过市、罐子里灌满的葡萄酒……酒神节为这个世界增添了不少乐趣。所以,这位新神至关重要,以至于奥林匹斯诸神必须欢迎他位列其中。然而,十二个神位已经排满,至于十三,这在当时看来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天神们挠着下巴,思索该如何是好。其实大家都很喜欢狄俄尼索斯,也喜欢他为每次聚会带来的欢快气氛,他们想让他加入进来。最重要的是,他们很喜欢往花蜜酒里加入葡萄酒,这比发酵后的蜂蜜或平淡无奇的果汁好喝得多。

“这件事来得正是时候,”壁炉女神赫斯提站了起来,说道,“我越来越觉得凡间需要我,我应该去帮助人类和他们的家人,应该到颂扬壁炉、家园和玄关重要性的神庙去。就让年轻的巴克斯坐我的位置吧。”

赫斯提走下神位,其他天神不太同意,小声抗议了几句,不过这位女神仍旧坚持己见。交接仪式就这样完成了,大家都很高兴,除了一位。赫拉认为,狄俄尼索斯是宙斯对她进行的最恶心的侮辱,十二主神里有阿波罗、阿耳忒弥斯和雅典娜这几个私生子已经够丢脸了,如今竟允许一个拥有一半人类血统的杂种进入天庭,简直是奇耻大辱。她发誓永远不碰狄俄尼索斯那有毒的饮料,并且拒绝出席宴会,赫拉认为他就是用这些东西破坏了天庭的秩序与宁静。

后来,阿佛洛狄忒为狄俄尼索斯生了一个儿子,赫拉随即诅咒这个名为普里阿普斯(Priapus)的婴儿长相丑陋并且性无能,还把他扔下了奥林匹斯山。普里阿普斯成为男性生殖器之神,是代表勃起的小神,尤其受到罗马人的崇拜。然而,他的命运充满不幸,令人同情。虽然始终处于兴奋状态,但由于赫拉的诅咒,每当他想要干点什么时总是以失败告终。由于长期受困于这个尴尬的毛病,普里阿普斯自然而然地永远和酒精联系在了一起,这份父亲赠予世界的礼物将始终“在激起欲望的同时夺走人欢爱的能力”。

无论如何,不管赫拉喜不喜欢,重生者狄俄尼索斯,唯一一位拥有凡人母亲的天神都已荣登宝座,奥林匹斯十二主神终于尘埃落定。

愤怒的女神们:美人叫你下地狱

阿克泰翁:变成雌鹿

卡德摩斯家族应该是希腊世界最重要的家族之一。第一,卡德摩斯是底比斯的建立者和字母的传播者;第二,他们全家都是铸就希腊的核心人物。不过和诸多望族一样,卡德摩斯家族也伴以诅咒。城邦的建立依赖于卡德摩斯杀死了水中之龙,但这也令其背负了阿瑞斯的诅咒。命运几乎总是让荣耀、胜利与折磨、痛苦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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