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在后周王朝的十年,稳扎稳打、征战南北。他除了勇猛无畏的气概,更懂得用头脑打仗,以智谋赢取胜利,从一员小兵一步步成长为帝国太尉……
黄旗披身,澶州兵变破危局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赵匡胤一路北上来到邺都(今河北临漳县),投入郭威麾下。
这一年四月,契丹频繁侵扰边境,后汉隐帝刘承祐下诏,命郭威镇守邺都抵御契丹,河北诸州凡兵甲、钱帛、粮草事宜,一并由郭威调拨安排。在朝廷中枢,郭威担任枢密使,兼侍中,执掌全国军政;在地方藩镇,他是天雄军节度使、邺都留守,主持河北诸州事务。此时的郭威权重一时,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
赵匡胤一到邺都大营,意外听闻赵弘殷也在军中,父子重逢的那一刻,他的心却骤然下沉。
赵弘殷以黑布蒙住左眼,竟成了“独眼龙”。分别一年多,眼前这个人,让赵匡胤既熟悉又陌生。
“天可怜见,万幸还有一只眼,还能瞧见我儿!”赵弘殷的性情还是那么爽朗豁达。
乾祐元年(948年),河中李守贞、长安赵思绾、凤翔王景崇起兵造反,赵弘殷追随郭威平叛,与王景崇叛军大战于陈仓(今陕西宝鸡)。酣战厮杀之际,一支利箭径直刺入左眼,他发出震天怒吼,非但没有退却,反而越战越勇,左眼还插着箭矢,仍杀入敌阵左冲右突,像一头被刺伤的野兽,歇斯底里之状令敌军胆寒。战后,赵弘殷被擢升为护圣都指挥使,二十多年来毫无起色的仕途终于迎来升迁,却是以失去一只眼睛为代价。
静静听完父亲讲述战事,赵匡胤心内五味杂陈,良久无言。
赵弘殷宽慰道:“何苦皱着眉头,这不是还没全瞎吗?况且看不清又有何妨?知人认事切勿昏聩不明,能够洞察世事便足矣。”
“父亲教诲得是。”赵匡胤道,“儿子正有一事不明,还想请父亲赐教。而今群雄并起,四方割据,这一年来我游历南北,未能寻得明主,寸功未建,实在惭愧得紧。所幸在襄阳城得高人指点,投军河北而来,却不知邺都这位郭枢相,可是值得效忠的豪杰英雄?”
赵弘殷沉吟片刻,儿子问的是大事,乱世之中想要有所作为,单打独斗行不通,跟对人何其重要。
“此番我追随郭枢相平乱,近水楼台得以一览将军风采。沙场之上,郭将军临矢石、冒锋刃,身先士卒。军中有稍立功者,必定赐赏丰厚,微有伤痍者,皆亲为安抚,与将士同甘共苦,待人宽厚。如今奉皇命镇守邺都,更是令契丹人不敢南犯一步。不过数月,河北政事有序,一方宴然。我观郭枢相其人,治军、治人、治事皆堪称典范,正是贤德明主,可以委身归附。”
有了父亲这一番话,赵匡胤再无疑虑,投身郭威帐下,成为一员亲兵,职位虽然低微,但总算结束流浪漂泊,事业自此起步。很快,他跟随郭威,亲历了一场血雨腥风、改天换地的历史大戏。
乾祐三年十一月十四日,邺都大营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晨雾朦胧之中,澶州副使陈光穗气喘吁吁跳下马来,踉踉跄跄,惊魂未定,着急忙慌地给郭威送来一封书信。
打开书信,郭威脸色渐渐变了。写信的人是澶州节度使李洪义和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王殷。薄薄信笺简略讲述了一天前发生在京都皇宫内的惊天巨变:小皇帝刘承祐突然大开杀戒,一口气诛杀朝中三位宰执大臣。
下一个要杀的,正是郭威!
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话说契丹人离开中原之后,刘知远建立后汉,登基一年多就病逝,当时年仅十八岁的刘承祐继位。临终前,刘知远为儿子安排了四位顾命大臣:枢密使、右仆射杨邠总理朝廷政务;枢密使、侍中郭威掌管军政,主导征伐;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中书令史弘肇典理京城戍卫;三司使王章负责财政赋税。起初,辅弼大臣各司其职,尽心尽力,史称“国家粗安”。
然而,表面的安定之下潜伏着危机。刘承祐年少轻佻,狎昵谄邪,时日一久,越发感到处处受到掣肘,和几位顾命大臣嫌隙愈深。而杨、史等强臣专权跋扈,并不把少主放在眼里。
年轻的皇帝需要扶持培育自己的势力,身边渐渐聚集一批宠臣,为首的是李太后弟弟、国舅李业。此前,宣徽使(宫廷事务总监)一职曾经出现空缺,李业希望得到这个职位。任免官员属于宰相职权,刘承祐、李太后为此打了招呼,没想到杨邠、史弘肇认为,皇宫内朝官员的升迁递补自有规定次序,不能因为是皇亲国戚就越级出任。最终李业未能如愿,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刘承祐一结束先帝三年服丧期,就迫不及待开始享受宴舞音乐,有一次赏赐了倡优伶人许多锦袍、玉带。倡伶们穿戴着锦袍、玉带前往拜见史弘肇,史弘肇大发雷霆:“军中健儿为国戍边,忍寒冒暑,殊死苦战,尚且没有得到什么封赏,尔辈倡优戏子,有何功劳可言,敢当此赏赐!”史弘肇下令将锦袍、玉带全部收回,送还府库。刘承祐得知后,怏怏不乐。
刘承祐想要册立宠爱的耿夫人为皇后,杨邠认为先帝丧期刚过,不应当这么快立后,于是这件事耽搁下来。后来,耿夫人逝世,刘承祐想以皇后之礼安葬她,杨邠又进谏,声称此举“名不正,言不顺”,在杨邠的强力反对之下,刘承祐最终只能作罢。
又有一次,杨邠、史弘肇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刘承祐插嘴评论道:“此事应当审慎谋划,不要叫人说闲话才好。”杨邠竟然说:“陛下只要噤声就好,有臣等在。”那时候,胆敢叫皇帝闭嘴的傲慢权臣自然没有注意到刘承祐脸上的难堪与愤懑,还有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杀机。
李业等宠臣时常在刘承祐耳边“敲边鼓”:“杨、史之流,无礼宰相,跋扈将军,专横擅权,恣意妄为,终有一日将犯上作乱!”
一桩桩一件件日积月累,使君臣矛盾不断升级,刘承祐内心的怨恨越来越深,疑心病也越来越重,他好几次深夜里听见宫中作坊传出奇异声响,哐哐当当,像是在打铁。“定是有人在赶制兵器、图谋造反!”不绝如缕的怪声搅得他通宵难以入眠。之所以只有刘承祐一个人能听见夜半打铁声,其实是因为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恐惧在回响。
惊变与屠杀发生在乾祐三年十一月十三日。
晨曦微露、天色将明之时,杨邠、史弘肇、王章如往常一样进宫早朝。数十名武士猝然而至,从广政殿冲出,二话不说,将三位大臣诛杀于东面廊庑之下。
吓坏了的文武百官被召集到崇元殿,聆听内官传达皇帝旨意:“杨、史、王等同谋叛逆,妄图危害宗庙社稷,皆已伏诛,朕与卿等同庆。”
诸军将校被召集到万岁殿,刘承祐现身,对将军们说道:“杨、史等人,欺朕年幼,一直把朕当作小孩子!飞扬跋扈,专权擅命,致使尔等常怀忧虑恐惧。今日,朕才真正成为你们的君主,众卿不必再担忧权臣专横之祸啦!”
话虽如此,东面廊庑的血迹还未干呢,文武百官、诸军将校哪里能够不再担忧恐惧,都被吓破了胆,颤颤巍巍地拜谢而退。
据史官记载,这一天,汴京城晴霁无云,昏雾蒙蒙,白昼晦暗如夜。
血腥屠杀才刚刚开始,杨邠、史弘肇、王章的家眷被赶尽杀绝。京城朝堂里的绊脚石清除之后,杀红了眼的刘承祐将目光转向京外——澶州的王殷和邺都的郭威,二人都与史弘肇交好,郭威更是手握重兵,被小皇帝视为不得不剪除的权臣一党。
不容片刻拖延,就在十三日当天,刘承祐起草密诏,由供奉官孟业火速赶往澶州,向澶州节度使李洪义传旨,命他杀掉同在澶州的王殷。按照计划,紧接着孟业还将奔赴邺都传达另一道密旨,命令护圣左厢都指挥使郭崇威诛杀郭威。此外,心狠手辣的刘承祐没忘了下令将王殷、郭威在京城的家眷全部杀光。
然而,刘承祐高估了自己对藩镇大臣的掌控力,更小瞧了郭威的声望与实力。
李洪义接到密诏,认为此事难以成功,不仅没有加害王殷,反而将密诏拿给王殷看,同时扣押了传诏的孟业。兹事体大,接下来应当如何应对,二人也没有主意,于是修书一封,派陈光穗前往邺都传信。信里意思很明白,危机当前,李、王决定奉郭威为领袖,如何应对处置,请郭威定夺。
十三日晨,三位顾命被诛杀,血染宫城。当日晚间,刺杀王殷、郭威的密诏抵达澶州。十四日晨,郭威接到李、王密信。短短十二个时辰,后汉王朝风云突变。
短暂的震惊与忧惧之后,郭威很快冷静下来,忽然想起离开京都之前,他曾向刘承祐进言:“臣这一走,希望陛下亲近忠直之臣,远离谗谄奸佞。陛下富有春秋,年轻气盛,何为善,何为恶,应当审慎分辨。杨公、史公皆先帝旧臣,尽忠报国,愿陛下推心置腹,委以重任,必无败失。至于疆场之事,臣愿竭尽愚驽,保边境平安,不负陛下驱策。”此时再回想起这段话,一片苦心付之东流,何其讽刺,郭威仿佛听到了刘承祐放肆狰狞的冷笑声。
所谓“顾命”,是指领受帝王临终遗命。他们这帮顾命大臣,别说先帝的遗命了,就连自己的性命都没能顾得了,四位顾命如今只剩下郭威一人还活着。刘承祐才二十出头,竟然如此心狠手辣,看来铁了心要将老爹留给他的“顾命”斩草除根。
一个生死存亡的危局,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摆在郭威面前,大刀已然架在脖子上,走错一步满盘皆输。间不容发之际,最是考验智慧与谋略的时候。最终,了不起的郭威不仅成功破解危局,而且扭转乾坤转危为机,推翻后汉王朝,登上帝王大位。
正在郭威军中的赵匡胤,第一次亲身经历改朝换代的大事件。在这一过程中,郭威从解局、破局,到布局、设局,再到开局、创局,步步为营,文韬武略,令初出茅庐的赵匡胤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郭威破局,秘诀在于凝聚人心、把控军队。
危急时刻,分秒必争。收到密信当天,郭威当机立断: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反击。能否反守为攻的关键是能否获得全军将士尤其是来自核心将领的支持。
“诸位将军追随郭某出生入死,已有几年啦?”郭威迅速召集主要将领议事。
“五年。”“三年。”“已有十年啦!”众将七嘴八舌。
郭威环视众人,与每一位将领目光相接,面色肃然:“世事无常,天有不测风云,谁承想,郭某与诸位缘尽于今日啊!”
诸将不解其意,郭威拿出李洪义、王殷的密信交由众人传阅,将宫廷惊变和盘托出。诸将惊愕万分,不知如何是好,都把目光齐刷刷投向郭威。
郭威紧盯着在座一位年轻将军郭崇威,目光灼灼,语气却是冷淡的:“郭指挥使,陛下密诏,要你杀了我呢!”
护圣左厢都指挥使郭崇威大惊失色,急忙伏地叩首,连声道:“末将岂敢!岂敢!”
根据刘承祐的计划,诛杀王殷成功之后,将由同在邺都大营的郭崇威刺杀郭威,但密诏还没有传到邺都,传诏的使者在第一站澶州就被扣下了。相关刺杀内情,李洪义、王殷自然在密信中全都告知郭威,而郭崇威则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郭威示意郭崇威起身,轻叹一口气:“郭某原本一介草莽小民,如今忝居高位,不敢不殚精竭虑。先皇登遐,郭某亲受临终顾命,与杨邠、史弘肇、王章诸公辅佐新帝,鞠躬尽瘁,废寝忘食。怎料,杨、史诸公一时失礼无状,竟遭诛夷。如今诏命已达,陛下要取郭某性命,诸位将军宜当奉行诏旨,割下郭某这颗项上人头!”
郭威停顿须臾,面目悲戚。将军们不禁发出惊诧哗然的声音。
郭威继续道:“……割下郭某这颗脑袋,呈献朝廷,回报天子。尔后诸君各图功业前程,免于遭受牵连。仁至义尽于此,这就是郭某给诸位将军下达的最后一道军令……”
郭威语声悲切,看似懦弱退却,却不失领袖威仪。他哪里是那种乖乖束手就擒的人,这一招“以退为进”,是为了测试将领们心意所向。
“我等与将军同生死、共进退!”以郭崇威为代表,诸将意见一致。
“奈何陛下密旨……”
“此事必非圣意,定是左右宵小所为。若令此辈掌握朝廷重柄,国家何来安宁?将军宜当上书自辩,以助陛下辨别忠奸。我等愿随将军入朝,在圣上面前自陈清白,洗雪沉冤,铲除君侧恶徒鼠辈,共安天下!”
“清君侧”“洗沉冤”云云,武将们说得冠冕堂皇,倒是谋士翰林天文赵修直言不讳,点破了大伙儿没敢说出来的真实想法:“明公何苦白白送死?索性顺天意、应民心,引兵南下,掀翻他刘家天下!此乃天启也!”
眼下的危局究竟是不是上天的启示,郭威不置可否,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斥责赵修,只摆摆手道:“那就依诸位将军之意,大军即日南下,速速归京面圣吧。”
郭威早年间在脖子上文了一个飞雀刺青,诨号“郭雀儿”。此刻烛火映照之中,那条青雀似乎滋生獠牙,张开翅膀,看起来阴森悚然,仿佛要一飞冲天似的。
大军开拔之际,军中开始流传一则秘闻,说小皇帝不仅要杀郭威,更下令将邺都军营将校全部杀光,有人言之凿凿,声称看到了这份密诏。传言的源头和真假无法确证,但传言的效果是确定的,从高级将领到下层士兵,大伙儿愤恨朝廷、拥戴郭威之心更加坚固夯实。有了全军上下的鼎力支持,郭威才有底气跟京城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叫板。
一路上很顺利,澶州的李洪义和王殷、滑州的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纷纷表态支持郭威,大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直逼汴梁。
在滑州时,郭威打开地方府库,以财物慰劳将士,并且告谕全军将士:“我听说,圣上已诏命侯益侯令公督统诸军,自南而来。我军若与王师相遇,该如何是好?与王师交战,并非我入朝本意;倘若不与其交战,坐以待毙,则我全军将士将为其所屠也。思来想去,我想要保全尔等功名,诸位不如奉行圣上先前诏旨,取了郭某性命,吾死不恨!”
将士们哪里肯依,群情激奋,都替郭威抱不平:“是国家辜负了明公,明公不负国家!全军上下万人奋勇争先,如同各报私仇一样,同仇敌忾,侯益之辈能有什么作为?将军不必担忧!”
这一出,又是以退为进、凝聚军心的戏码。可有人不像郭威这么隐晦含蓄绕弯子。大军停驻滑州(今河南滑县)时,监军王峻向将士们允诺:“我得公处分,俟克京日,听诸军旬日剽掠。”
一旦攻克京城,将任凭将士们为所欲为,放肆劫掠十天。王峻称,这一处分决定,他已经得到了郭威的许可。将士们自然欢呼雀跃,迫不及待想要早日入京。
十一月二十日,郭威兵临京都,与后汉朝廷军在汴梁北郊刘子陂开战。战事并不激烈,朝廷军许多兵将临阵倒戈,没怎么抵抗就溃败了。
二十二日,后汉隐帝刘承祐出城亲赴前线,可皇帝上场也不顶用,朝廷军依然一败涂地。混乱之中,刘承祐仓皇避难于北郊村舍,身边一位宦官翰林茶酒使郭允明见大势已去,一剑刺死刘承祐,原想以此讨好郭威,没想到很快朝廷亲兵前来救驾,郭允明走投无路,自杀身亡。刘承祐死得仓促荒唐,就像他这二十多年仓促荒唐的人生一样。
尔后,郭威入主京城,把持朝政。
刘承祐的丧事怎么办,成为郭威入京后的第一件大事。有人建议:“可依照曹魏高贵乡公先例,依公爵之礼安葬。”
高贵乡公曹髦是魏国最后一任皇帝,十九岁时被篡权野心路人皆知的司马昭所杀,死后被褫夺皇帝称号,仅以“高贵乡公”的公爵之礼下葬。今日刘承祐与郭威的境况,的确和曹髦与司马昭颇为相似。
但是,郭威毕竟不是司马昭。
“在颠沛混乱之中,我没能护卫圣上,以至于到了这步田地,如果再降低丧礼规格,世人将把我郭威看成什么人?”
郭威摆出为人臣子的低姿态,素服发丧。刘承祐丧葬事宜,一切如帝王礼。
皇宫内君王之丧悲悲戚戚,皇宫外百姓之殇才真的是惨绝人寰。
遵照此前的承诺,郭威放纵士兵烧杀抢掠,大军入城当晚,京都烟火四起,那是一片燃烧着罪恶之火的海洋,彻夜不止。这些年来,每一次迎来新的君主,汴梁城就要遭遇一场浩劫,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郭威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人不愿当睁眼瞎。眼见动乱越发不可收拾,第二天,郭崇威、王殷紧急求见郭威,劝谏道:“倘若再不制止剽掠,到了今晚,就只剩下一座空城了!”
郭威于是下令禁止士兵暴行,派出监察队巡城平乱,违令者当场处斩。可是已经被煽动起来的暴乱哪有那么容易平息,一直到当日哺时(下午3点到5点),局面才稍稍得以控制。
刘承祐已经安葬,郭威原以为,接下来他将受到文武百官拥戴,顺理成章地坐上龙椅。但很快他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太师冯道率领百官前来谒见。很好,这阵势必定是百官劝进了!郭威心中窃喜,表面上不露声色,如往常一样向冯道行礼,毕竟这时候他还是汉国的枢密使、侍中。不论实权只论官衔,他还比太师冯道低一级呢。
冯道昂首伫立,不卑不亢,坦然接受郭威拜礼,冷冷吐出一句:“侍中此行不易!”
您这一趟来得可真不容易呀,兴师动众的,连皇帝都给害死了。这潜台词里的讥诮讽刺之意,郭威怎会听不出来。
冯道这把老骨头,先后服侍过后唐、后晋、后汉三朝皇帝,郭威原以为他识时务、知变通,是条圆滑世故的老泥鳅,没想到这时候竟彰显出几分不畏强权的忠臣风骨。
聪明敏锐的郭威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完全获得朝廷众臣的拥戴与支持,人心尚未归附,改朝换代的时机还不成熟。于是,在成功解除危机之后,郭威迅速开始新一轮谋篇布局。
郭威布局,秘诀在于沉得住气,不急躁冒进。
以郭威此时军事实力上的压倒性优势,大可以凭借武力直接掠夺皇位,但他审时度势,选择暂缓称帝。毋庸讳言,权倾朝野的郭威当然有篡权之意,但他不愿意在丹青史册上留下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谋篇布局第一招,请出李太后稳定朝局。李太后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皇后,刘承祐已死,由她临朝听政,能够起到安抚朝堂人心的作用。
谋篇布局第二招,费心安排新帝人选。郭威暂不称帝,那么谁来做这个新皇帝,人选提名必须由他说了算。盘算了一圈,郭威提出迎立刘知远的侄子、武宁节度使、徐州刺史刘赟继位,并且派遣冯道即刻启程,前往徐州迎接刘赟入京。
谋篇布局第三招,也就是最后一招,“郭雀儿”巧借外力,以一场著名的兵变开创了新局面。
十一月二十七日,郭威入主京都五天之后,镇州、邢州突然传来紧急军报:“契丹数万大军入寇,攻打内丘,五日不克,死伤甚重,戍卫兵五百人叛变,策应契丹,引其入城。契丹军屠城劫掠,又攻陷饶阳。”(司马光《资治通鉴》二百八十九卷)
军政大权在郭威手上,李太后只能下诏命郭威出征迎敌。
十二月一日,郭威大军浩浩荡荡出城,就像不久前浩浩荡荡入城那般。
十二月四日,大军抵达滑州。与此同时,刘赟正在赶往汴梁的途中,听说郭威大军出征的消息,派遣使者快马加鞭来到滑州,以未来皇帝的姿态向全军将士表示慰问犒劳。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受宣之时,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下跪拜谢,现场弥漫着尴尬又诡谲的氛围。
郭威隐身幕后,并没有责罚这些无礼的部下。
大约从那时候开始,军中关于刘赟即将入京继位的议论越来越多,人心浮动,惶惶不安。
“谁也别装蒜!大伙儿攻破京都的时候,连日剽掠,真要追究起来,全军上下谁脱得了干系?诸位试想,如果刘氏复立为天子,登基之后必然兴师问罪,秋后算账,到那时,我等离断子绝孙可不远喽!”
这是兵将群体中最具代表的舆论,传到郭威那儿,郭威做出愕然之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下令速速行军不要耽搁。
十二月十六日,大军抵达澶州(今河南濮阳)。军中盛传,许多人瞧见日出时天边飘来一股紫气,烟波袅袅,正对着郭威宝马头上。
众所周知,紫气东来,乃是帝王之兆。
十二月二十日早晨,就在大军即将拔营离开澶州之际,军变爆发。
喧嚣扰攘,人声鼎沸,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诸军将士高声鼓噪,一窝蜂似的涌向驿馆,就像是一堵可移动的人墙向前推进。他们的目标,是驿馆内的主帅郭威。
郭威下令紧闭驿馆大门,拒绝将士入内。可一扇门扉而已,哪里拦得住已经被煽动起来的狂热?哪里熄得灭燎原的大火?将士们有的翻过墙头,有的爬上屋顶,各显神通,纷纷闯入馆内。
乱军集结,人山人海,小小驿馆更加拥挤促狭。将士们众星捧月,围拢在郭威身边,左右推搡,挤成一团。
“尔等这是作甚?”郭威从容若定,面色如常。
“今日国中无主,我等从侍中征战,即便立得功劳,又有谁会可怜我等?大伙儿前日屠陷京城,与刘氏结为仇敌,如今万万不可策立刘氏,天子之位须得侍中来坐!”
话音未落,不知是谁把军营里的黄色旗子撕下来,披在郭威身上。天子着黄袍,这一举动具有拥立天子的象征意味。
将士们群起下拜,山呼万岁,震天动地。
郭威虽尽力抑制内心的波涛汹涌,但脸上的志得意满还是掩藏不住。
众将士簇拥郭威南行,刚刚离京远征的大军掉转方向,又杀回了京城。
十二月二十七日,郭威回到汴梁,二度入京,这一次摆明了不再退让。形势已然如此,李太后别无选择,颁布诏令请郭威监国。诏书云:
“枢密使、侍中郭威,以英武之才,兼内外之任,剪除祸乱,宏济艰难,功业格天,人望冠世。今则军民爱戴,朝野推崇,宜总万机,以允群议,可即监国,中外庶事,并取监国处分,特此通告。”(《旧五代史·周书·太祖纪》)
其后,文武百官、内外将帅、藩臣郡守等相继上表劝进,请郭威践祚称帝。
新年很快到了,广顺元年(951年)正月初一,郭威登上崇元殿,即皇帝位。他自称是先秦周朝姬氏后裔、虢叔子孙,以“周”为国号,史称“后周”,仍以汴梁为都城。
只存在了四年的后汉如昙花一现。那位正在赶来准备登基的刘赟,先是被郭威派人软禁在宋州,废为湘阴公。后来,刘赟父亲、河东节度使刘崇在太原称帝,建立北汉国,与郭威相持对抗。郭威担忧刘赟活着遗患无穷,命人将其毒死。
郭威开局,秘诀在于顺人心、兴舆论、造时势。
郭威处心积虑布下这么复杂烦琐的一个局,从京都到澶州,再从澶州回到京都,被将士胁迫、被时势所逼,“心不甘情不愿”地当上了皇帝,开创大周王国的新局面,五代就此进入最后一个王朝。
赵匡胤亲历了澶州兵变的全过程,可是开了眼。原来成为九五之尊,赢得至高无上的权力,并不一定需要巧取豪夺、惨烈厮杀,还可以这么玩儿!在舆论与人心的拥戴支持下,顺水推舟,半推半就,看似被逼着坐上了那把龙椅。
这时候赵匡胤还只是一员小兵,无足轻重,但十年之后,他如法炮制,照着郭威的剧本,重演“黄旗加身”这一幕,建立了属于他的辉煌帝国。赵匡胤从郭威身上学习吸收,获得诸多灵感和创意,初出茅庐的他逐渐开始领悟,原来权谋与韬略、王道与人心、君威与军威,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在这场看似完美的连环局中,赵匡胤仍有心怀不满的地方——初入京城的那场浩劫,在他看来,是郭威最大的败笔,抹不去的污点。
起初,监军王峻代替郭威向士兵们允诺入京后劫掠十日,这么大的事儿,王峻必定事先得到了郭威的授权。暴行开始之后,郭威起初也默许纵容了,最终发现局面失控,眼见汴梁就要成为空城,才紧急出手制止暴乱。但为时已晚,百姓已经受到重创。
这样的事情,赵匡胤并不陌生。唐末五代,每一次改朝换代,攻破京城之后任由士兵肆意抢劫作为奖赏,似乎成为一种潜规则。这样的暴行,竟然还有一个厚颜无耻的名号叫作“靖市”。“靖”是平定、安定之意,不受管束的军队就这样举着“平定市场”的旗号搅乱街市。而另一个名称“夯市”——打砸为“夯”——道出了此举“抢劫街市”的丑陋本质。
士兵军官转身就成了土匪强盗,乱世中哪有什么是安定可靠的,许多人从军的动力就是得胜后那一番肆无忌惮的“夯市”“剽掠”。军阀们则以“夯市”作为交易的筹码,换取士兵军官对他们登上大位的鼎力支持。
很多人对此司空见惯,“恶”见得多了,渐渐习以为常,将“恶”视为理所当然。赵匡胤不同,每一次他都愤懑不平,也深感自己尚且渺小无力。有一点他心里十万分坚定:倘若我处在郭威那个位置上,一定不会让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一鸣惊人,高平之战挽狂澜
在澶州兵变的过程中,赵匡胤作为军中一员,积极拥立郭威,从龙有功,后周建立后,被任命为东西班行首。“东西班”是禁军的一支部队,“行首”即领班、头领之意。赵匡胤由此进入中央禁军,虽然还只是下级军官,但毕竟从一员普通士兵,正式迈入武官行列。
更加幸运的是,在这一时期,赵匡胤遇见了柴荣——改变他人生命运的贵人。
柴荣是郭威的内侄兼养子,郭威正妻、圣穆皇后柴氏是他的姑母。他自幼由姑母抚养,柴氏无子,对这个聪明伶俐的侄儿视如己出。早年间,郭家困顿,柴荣曾外出做茶叶生意贴补家用,走南闯北,广泛接触三教九流,了解民间疾苦,深知乱世积弊。成年后的柴荣器貌英奇,性情稳重,沉默寡言。郭威长年外出闯荡,柴荣当家,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郭威很赏识柴荣,将他收为养子。
在澶州兵变中,郭威在汴梁的家人全都被刘承祐杀害,包括妾氏所生的两个儿子,他刚当上皇帝,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所幸他还有柴荣。论亲属关系,柴荣是郭威的内侄兼养子;论才能德行,柴荣雄才大略,精明强干。毫无疑问,柴荣是后周帝国的头号储君人选。
柴荣比赵匡胤年长六岁,这两位将来的帝王风云际会之时,可都还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由于史籍记载的缺失,后人已无从知晓二人初次相遇究竟是怎样一番场景。兴许是在邺都军营,或是在京城大内,不论何时,赵匡胤身边总是围拢着一帮兄弟。柴荣一定慧眼如炬,在一群年轻军官中间,一眼就发现了鹤立鸡群、卓尔不凡的赵匡胤。身为储君的他,正在积极网罗能人异士,为自己积蓄力量、组建班底。可以肯定的是,赵匡胤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广顺三年(953年),赵匡胤原本被升任为兴顺军副指挥使,即将外派滑州。就在这时,一直在澶州节度藩镇的柴荣回到京城,当年三月,被封为开封府尹、晋王,成为毋庸置疑的皇位继承人。柴荣没有忘记那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军官,听说赵匡胤即将外派地方,便上奏朝廷,将他调进开封府,担任开封府马直军使,管理京师骑兵部队。
在外界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下级军官的普通调动,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它对于赵匡胤意义重大。赵匡胤自此正式加入柴荣阵营,得到柴荣的赏识是他发迹崛起、前程锦绣的关键一步。
显德元年(954年),后周太祖郭威驾崩,享年五十一岁。柴荣在郭威灵柩前继位,是为周世宗。柴荣登基后,赵匡胤追随新皇帝离开开封府,再次进入禁军,负责柴荣的贴身护卫。
新皇登基、权力嬗递之时,正是人心动荡的危险时刻。柴荣的龙椅还没坐热乎,就有人要将他拉下皇位来。
显德元年二月,潞州(今山西长治)传来紧急军报:北汉国刘崇与契丹将军杨衮举兵南下来犯。
北汉与后周的冤仇还得追溯到澶州兵变之时。
刘崇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弟弟,坐镇河东(今山西西南部),任太原尹。当初,郭威发动澶州兵变之前,曾一度假意拥立刘赟为帝,刘赟正是刘崇之子。郭威称帝后,命人毒死刘赟,刘崇与郭威结下杀子之仇,自此势不两立。他以河东十二州为地盘,建立割据政权。就在郭威登基后的第十天,刘崇在太原称帝,仍以“汉”为国号,史称“北汉”。
北汉地盘不大,实力孱弱,刘崇效仿石敬瑭依附辽国,称契丹国主为叔父,自称“侄皇帝”。在契丹支持下,北汉时常侵扰后周北部边境,但都以失败告终。郭威在时,刘崇没有尝到什么好果子。此时突然传来郭威驾崩的消息,刘崇抓住这一天赐良机,趁后周国丧之际,联合契丹军南下,试图一举推翻后周政权。
二月,在太平驿(今山西襄垣县西南)北部,汉、周两军初次遭遇,展开激战。契丹大军由将军杨衮统领,兵力在一万左右,号称十万;刘崇的北汉军兵力则在三万左右。联军声势浩大,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太平驿首战,周军将士死伤千余人,出师不利,昭义节度使李筠溃逃潞州(今山西长治),闭门自守,急忙传书向朝廷求援。
前线军报八百里加急,传到京都汴梁。初战失利,朝堂上弥漫着一股紧张慌乱的气氛。雄武的郭威一直是这个国家的主心骨,如今主心骨不在了,年轻的新皇帝能否应对危局,文武群臣都在心里打鼓。
“北境危局,如何破解?”柴荣召集众臣商议对策,他面色冷峻,看起来并不仓皇焦急。
以太师冯道为代表,执政大臣们意见一致:“当年刘崇自平阳奔遁之后,势弱气夺,恐怕难以复振。窃以为,此番入寇,或为虚张声势,刘崇未必亲自前来。今陛下嗣位之初,先帝安葬大事就在眼前,人心易摇,不宜轻举妄动。臣等以为,陛下当委命大将北上御寇,观望局势,相机而动。”
所谓“平阳奔遁”,说的是郭威登基那年,刘崇曾率北汉军围攻晋州,最终灰溜溜惨败而归。
“哼!刘崇不敢亲来吗?恐怕未必。刘贼听闻朕新立,国朝大丧,以为此乃良便之机,谓神器可图、天下可取,必发狂谋,此番必亲来袭我,断无疑耳!”柴荣扫视群臣,以平静口吻道出震惊朝堂之语,“用兵之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朕欲御驾亲征,荡平贼汉。”
柴荣穿上这身龙袍还不满一个月就亲赴战场,实在出人意料。
“陛下方登大位,先帝陵寝未安,人心浮动,危机四伏之际,陛下不宜贸然亲征,遣能征善战者领军御敌足矣!”
“刘崇老儿,欺我国丧,欺朕年轻,意在与朕一争天下。唐朝初年,天下草寇蜂起,唐太宗凡有征伐,靡不亲征,终平定天下。太宗英武如此,朕怎敢偷安,又有什么可忌惮!”
众臣见柴荣心意坚决,都不吭声了。老臣冯道突然冷冷冒出一句:“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比得上唐太宗?”
瞬间,朝堂鸦雀无声,静得令人心颤。
柴荣怒气上涌:“刘崇乌合之众,只不过仰赖契丹,狐假虎威而已。沙场之上,苟遇王师,以我强军猛将,破刘贼如泰山压卵!”
冯道又是一盆冷水浇下:“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做得泰山?”
“冯道,何相少也!”(冯道,你也太小看我了。)
柴荣大为不悦,甩下这一句气话,中止了这场朝议,拂袖而去。
冯道年逾古稀,自号“长乐老”,在五代乱世中是个奇人,自从后唐明宗时官拜宰相,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三入中书省任职,先后侍奉过十位君王,任由天子如走马灯轮流转,他却始终屹立不倒。这个官场“老滑头”,竟然语带讥讽当面反驳柴荣,固然有倚老卖老轻视新皇帝的因素在,但也反映出当时朝堂的主流意见,希望柴荣不要轻率冒险,行事稳妥一些为好。
寻求稳妥、理性的群臣,没有料到他们的新君主是一位卓尔不凡、不按常理出牌的冒险家。新君初立,人心动荡,正因如此,柴荣才急需一场辉煌的胜利,来树立他的权威,迅速安稳朝局。
最终,柴荣力排众议,坚持亲征。显德元年三月十一日,大军从汴梁出发,赵匡胤作为禁军殿前司一员随军出征。
在泽州东北部的高平(今山西晋城东北),两军相遇,临军对垒。
高平,古称长平,战国时秦国与赵国那场著名的长平之战就发生在这里,这里曾经埋葬了四十万赵军将士的枯骨遗骸,这一次,又将埋葬谁呢?
巍峨险峻的巴公原上,两军排兵布阵,剑拔弩张,即将决一死战。
以力量对比而论,刘崇北汉军与契丹联军总计四万,来到高平的周军仅有一万兵马,河阳节度使刘词率一支大部队还正在赶来援助的途中。以兵力论,北汉占据优势。
天公也不作美,巴公原上狂风呼啸,正呼呼刮着北风。这对于北汉军是顺风,对周军却极为不利,因为他们要逆风作战。
刘崇见周军兵力这么少,满心后悔请来契丹援兵,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此战倘若得胜,胜利的果实少不了得让契丹分一半。
刘崇对身边将领道:“我威武雄师足以灭周,何须契丹!诸位瞧好了,今日不仅要打得周军满地找牙,更要让契丹人对我刮目相看!”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契丹主帅杨衮策马前来,提醒刘崇:“我看周军军容整肃,恐为劲敌,不容小觑,切莫轻敌大意!”
“仗还没开打,杨将军何苦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刘崇撇嘴道,“依朕看,不必劳动贵国大军,杨将军且在一旁歇息,作壁上观即可,且看我军如何力战破敌,杀他个屁滚尿流!”
面对胜券在握又贪功好胜的刘崇,杨衮默然。他代表的可是辽国,刘崇一直卑躬屈膝地称契丹主为叔父,此刻竟如此傲慢狂妄,杨衮怫然不悦,勒马退回己方阵中,决定先按兵不动观望局势,且看刘崇如何作死。
另一边,杨衮眼中军容整肃的周军蓄势待发,柴荣排出左中右三军阵,万余名将士兵分三路:
左军由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李重进、义成军节度使白重赞统领。
右军由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侍卫步军都指挥使何徽统领。
中军由柴荣躬擐甲胄亲自坐镇,赵匡胤在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麾下,肩负护卫柴荣安全之责。
北风猎猎,金鼓齐鸣,隆隆鼓声响彻巴公原。
旌旗卷舒之中,汉军先发制人,骑兵先锋主动强攻周军右翼。两军眼看就要有一番厮杀,风云突变,出现惊人一幕。
“撤军!”周军右翼主将樊爱能高呼一声,竟然带着骑兵团临阵脱逃、望风而退。马军瞬间乱成一团,纷纷掉头后撤。
右翼另一位主将何徽率领步兵列阵在后,没等来敌军,眼前乌泱泱地自家马军如浪潮般涌来,步军团与马军团冲撞在一起,人仰马翻,不战而溃。
樊爱能、何徽两位主帅扔下大部队,一溜烟跑得远远的。上行下效,士兵们丢盔弃甲,抱头鼠窜。一些跑得慢没能成功逃脱的士兵缴械投降,竟然朝着北汉军高呼“万岁”,场面荒诞滑稽。
刘崇哈哈大笑,得意扬扬。这大好时机哪能轻易放过,汉军兵锋不断向前迫近,仿佛乘着北风呼啸而来,眼看就要一举击溃周军右翼战线。
柴荣自然笑不出来,连忙派出近臣策马奔赴前线,找到樊、何二将,宣谕皇帝圣旨:“切勿溃退,重整旗鼓,整军再战!”
樊、何二人对视一眼,目露凶光,利剑一挥,杀死传旨使者。行凶之后,二人脚底抹油继续往南逃窜,途中还向不知情的将士散布谣言:“官军大败,余众已卸甲矣。”
形势急转直下,柴荣的心不住地往下沉。他统领禁卫亲军,冒着箭矢,将战线往前推进。皇帝亲上前线督战,期望以此来鼓舞全军士气。可是如何挽救眼前败局,除了勇敢无畏和一腔热血,柴荣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此时,赵匡胤作为皇帝贴身侍卫,和柴荣同在山坡高处,居高临下,如雄鹰般锐利的眼神俯瞰战场上的瞬息万变。赵匡胤见顷刻之间,右军溃散,右翼战线露出一个大窟窿,北汉军占据绝对上风,眼看就要大获全胜,对周军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他再扭头一瞧,柴荣两道剑眉死死拧在一起,嘴里呼呼喘着粗气,像是要吐出心里所有的焦躁忧惧。赵匡胤意识到,他乖乖站在这儿,能够护卫皇帝肉身的安全,却护卫不了他内心的安全。
赵匡胤急思扭转败局之良策。危如丝发的时刻,最能迸发出无畏的勇气、果敢的决断与超绝的智慧。
“驸马呢?驸马何在?”赵匡胤突然火急火燎地在人群中寻找张永德。
张永德是周太祖郭威的乘龙快婿,时任禁军殿前司都指挥使,是赵匡胤的顶头上司。他见赵匡胤冒冒失失跑来,不悦道:“情势如此危急,你不在陛下身边,怎敢擅离值守?”
“正因战事危急,我辈岂能坐以待毙?”赵匡胤顾不得上下级礼数,单刀直入道,“贼人看似气焰嚣张,实则不足为惧,力战可破也!狭路相逢勇者胜,此刻正是我殿前司为陛下分忧之时。将军麾下将士善于射箭,神射手众多,请引兵登高而上,从左翼远射抵御敌军兵锋,末将领兵从右翼杀入,杀他个片甲不留!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
张永德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匡胤一眼。虽然赵匡胤比张永德还要大一岁,但论资历、威望都在张永德之下。他原来只知道这位年轻军官颇受柴荣赏识,没想到竟是个敢想敢干的主儿。他和赵匡胤的分内职责是保卫皇帝安全,上前线杀敌并不是他们的第一任务。但沙场之上,决策只在须臾之间,容不得片刻优柔寡断。
张永德咬咬牙,心一横,喝道:“好!就依你之计,杀他个片甲不留!”
混乱之中,顾不得向柴荣请示汇报,殿前军兵分两路,各两千精锐,相互配合接应。一支由张永德统领,抢占山坡制高点,以密集博发的箭矢进攻敌军。利箭如倾盆大雨,铺天盖地而来,挡住北汉军一直向前逼近的兵锋。
另一支由赵匡胤统领。但见他雄赳赳、威凛凛,披袍擐甲,横枪跃马,向麾下将士们高喊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君危臣死,我等拼死效忠的时候到了!”
赵匡胤率领两千骑兵,如猛虎出匣、大坝泄洪,目标明确,径直朝溃散的右翼方向杀来。赵匡胤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线,将士们士气高昂,皆夺命争先,拼死力战。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命,此时风向陡然逆转!北风转向,强劲地刮起南风,周军顺风进攻,有如神助,战场形势也和劲吹的疾风一起,逐渐倒向周军一边。
赵匡胤的“胆大妄为”,精准地抓住了转败为胜的关键节点,及时填补樊、何溃逃之后右翼的大窟窿,避免局势恶化一泻千里。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挽狂澜于既倒,成功扭转战局。
柴荣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还一直留着最后一张王牌没有出,看来是时候了。一直按兵不动的左翼军正式投入战斗,李重进、白重赞领军杀入。
黄昏时分,前来支援的大部队在河阳节度使刘词的带领下,终于赶到高平战场,周军兵力翻倍,如虎添翼,北汉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胜败转易往往只在瞬息之间,方才还春风满面的刘崇,此刻面对汉军尸体堆积满山满谷,丢弃辎重器械不可胜数,心如死灰。这一战,北汉三万大军损失殆尽,刘崇灰溜溜逃回太原时,只剩下百余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