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将领杨衮始终在一旁坐山观虎斗,见大势不妙,并没有支援北汉,而是下令撤军。这一万契丹军,只是来高平走一遭,当了回观众,就打道回府了。
高平大胜之后,柴荣乘胜追击,继续往北进军,一度杀到北汉国都太原,试图借此大好时机,一举灭亡北汉。
在攻城战役中,赵匡胤勇武无畏,身先士卒,攻打城门时左臂被流矢射中,血流如注。轻伤不下火线,他本欲裹上纱布,再上前线,一道圣旨传来,柴荣制止了赵匡胤的冒险,但从此愈发欣赏赵匡胤的勇敢与胆略。
攻势虽猛,怎奈太原城固若金汤,久攻不下。后来,天降暴雨,河水暴涨,周军长途远来,士卒疲敝,军中更添疫病流行。种种不利因素叠加,柴荣也不恋战贪功,勒令退兵,班师回朝。
北汉国主刘崇经受高平一战重大打击,几个月后,在悔恨忧愤中死去。
高平之战,也称巴公原之战,这场战事不同凡响,仅仅就战场上“三龙会聚”——同时出现三位帝王(周世宗柴荣,汉世祖刘崇,宋太祖赵匡胤)这一点,就极为少见。这场战事规模并不大,双方投入兵力总计不过五万,但它之于柴荣、之于赵匡胤、之于那个时代意义重大。
对于柴荣而言,高平之战是他新君初立的高光时刻。
三十三岁的柴荣方登帝位,以一场不同寻常的亲征名动天下,解除了北境危局,更威慑后周群臣,成功稳住了政权交接时期人心动荡的政局。经此一役,满朝文武何人敢像先前冯道那样,小觑这位年轻的新君?
对于赵匡胤而言,高平之战是他登上历史舞台的第一次精彩亮相。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展现了卓尔不凡的才华与能力。
首先,是当仁不让的勇气。
前线樊爱能、何徽溃逃,原本与赵匡胤无关,他只要谨守岗位就好。但是,关键时刻他却挺身而出、奋勇当先,以大局为重,主动想办法解决危机,体现出一名将帅的责任与担当。要知道,他毕竟冒着失败的风险,倘若不成功,他就会与樊、何一样成为国家的罪人。
其次,是当机立断的决策。
危机时刻,生死存亡就在一瞬之间。危局之中的决断与日常决策有着根本性的区别:一是时间紧迫,分秒必争,机会稍纵即逝,没有留给决策者充足的思考时间;二是危机正在发生,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局中人想要看清楚形势十分困难。因此,危机决策最是考验领导者的智慧与决断力。赵匡胤在鱼游沸鼎、鸟覆危巢之时,杀伐决断,没有片刻犹豫,抓住良机,迅速制定反攻战略,成功力挽狂澜,也因此一战成名。
再次,事急从权的“僭越”。
天地尊卑,各有职分。所谓“僭越”,就是超越了自己的地位、本分,以下犯上。赵匡胤作为殿前司军官,他的第一职责不是去上阵杀敌,而是护卫皇帝安全。主动投身战场,这是第一层僭越;他作为张永德下属,竟然自作主张替上司排兵布阵,让张永德领军远射配合自己,这是第二层僭越。赵匡胤胆大妄为的“僭越”,却赢得满堂彩,因为事急从权,十万火急的时刻,顾不了那么多尊卑职分、等级次序、繁文缛节。尤其是在战场上,要以最终的胜利为最高目的、第一准则。
大战之后,论功行赏。禁军两大主帅,以李重进为忠武节度使,张永德为武信节度使。对于此役中表现突出的赵匡胤,张永德大加赞赏,向柴荣道:“举贤不避亲,殿前司将领赵匡胤,其智其勇冠群将校!巴公原一役,堪称首功!”
柴荣抚掌称善,擢升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一跃跻身禁军高级将领序列。这一年,赵匡胤二十七岁。
后世史家拉长时间的维度,以更宏大长远的视角看待这场战役的深远影响。“太祖皇帝自此肇基皇业。”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留下这样一句论断。高平之战被视为赵匡胤宏图大业的发端,此后那些伟大与崇高,都起始于显德元年疾风猎猎的高平巴公原。
整顿禁军,结义社羽翼渐丰
高平之战大获全胜,柴荣心里却埋下一道阴影。
当初高平战事刚结束,大军驻扎于上党(今山西长治),准备进攻太原。一日,柴荣卧躺在军帐里,凝神沉思,有件事他一直举棋不定,越想越头痛,便召来张永德商议。
“前日高平之战,樊、何二人临阵脱逃,险些误我大事!如今二人皆已被俘,正待处置。朕思虑再三,樊爱能以下诸将,当以军法论处;至于何徽,终究守卫平阳有功,朕姑且饶他一命,将功抵罪,以观后效,驸马以为如何?”
张永德是周太祖郭威的女婿,柴荣、赵匡胤等人在非正式场合,习惯称呼他为“驸马”。张永德明白柴荣的犹豫,战事还在进行中,如何处置逃兵叛将,当宽还是当严,的确颇费思量。
“陛下之志,如若只是固守封疆而已,大可以赦免叛将,以示宽仁。陛下若欲开拓疆宇、威加四海,则樊、何二将不杀不足以立君威!军法如山,非同儿戏,臣以为,樊、何及其下属军校、士卒有叛逃者,宜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柴荣思忖片刻,将手边枕头掷于地上,大呼称善:“就依驸马之言!”
第二天,柴荣下令,将樊爱能、何徽在内七十多名军官以及一千多名临阵脱逃的士卒全部处决,雷霆之怒、帝王君威震慑全军。
攻打太原失利后回到京都,柴荣心里的阴影并没有消退,反而愈加深重。面对李重进、张永德、赵匡胤等禁军将领,柴荣一吐胸中块垒:
“高平一战旗开得胜,扬我国威,将刘崇老贼赶回太原,本该欢欣雀跃才是。朕归京之后,却终日惶惶不安。昨夜一梦,又见高平战场,将士丢盔弃甲、四散逃窜之景重演。朕急寻张卿、赵卿,连声呼唤,可环视左右,两位将军不见踪影,最终全军溃败,朕面前,尸积如山,枯骨遍野……”
柴荣越说越沉郁,众将劝慰道:“一场梦而已,陛下何必当真。”
“一场梦不必当真,高平战场上骄兵悍将临阵溃逃,难道也只是一场梦,也不必当真?请问诸位,这样一支禁军,将来如何助朕征伐天下?”
众将默然,无言以对。柴荣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指五代军队的积弊沉疴。唐末五代以来,藩镇割据,军阀混战,权力混乱失序,逐渐形成兵骄将悍的局面。当兵的拥立军阀当皇帝,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今天可以拥戴你,明天扭头就可以拥戴别人,搞兵变如同儿戏,只要给够赏赐就行,给的不够就胁迫主帅君上。那个时代军纪松弛,军队将士没有军人应有的忠诚,不听命,难管控,又见利忘义,贪生怕死。打起仗来,保不齐一见势头不对就逃跑,甚至临阵倒戈,对自己人反戈一击也是常事。樊爱能、何徽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二位可是禁军侍卫司主管马军、步军的高级将领。他们尚且如此,上梁不正下梁歪,普通士兵的状况可想而知。
高平之战令柴荣亲眼看到,他所拥有的军队就像个一身顽疾、行将就木的病人。一口气处决七十多名军官、一千多名士卒,固然一时军威大振,但柴荣明白这治标不治本,要想从根本上改变军队的作风习气,必须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柴荣对诸将道:“正所谓:猛药去疴,重典治乱。整顿禁兵,裁汰冗员,扩建新军,势在必行。为朕,为大周,编练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威武之师,诸位将军,谁能担此大任?”
这提议来得突然,诸将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柴荣显然早有筹谋,他环视众人的目光没有片刻犹疑,最后落在了一位年轻将军身上。
“殿前都虞侯赵匡胤,可担此重任否?”
赵匡胤出班拜谢,郑重其事道:“臣自当尽心竭力,当仁不让,不负圣命!”
“好一个‘当仁不让’!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月后朕将亲临校场检阅新军,能否不辱使命,届时见分晓!”
由资历尚浅的赵匡胤负责整顿禁军,看似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柴荣一向赏识赵匡胤,登基之前就将他安排在开封府任职。说起来赵匡胤可算是当今皇帝的“潜邸旧人”。高平之战赵匡胤的卓越表现证明柴荣没有看错人,战后跻身禁军高级将领之列毫无争议,紧接着主持禁军整顿也就顺理成章。
这一轮禁军大整顿,柴荣、赵匡胤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除旧”:裁撤老弱,淘汰冗员。
历史原因,历朝累积下来,堂堂中央禁军之中竟然有许多老弱病残滥竽充数。这些既得利益者捞油水、领俸禄、占名额,却不能干活,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老兵油子。改革禁军首先必须拿他们开刀,淘汰老弱,清除冗兵,由朝廷提供遣散费,将他们全部发还原籍。
改革自然不会一帆风顺,很快朝堂上就有了反对的声音:“臣等听闻,军中有言,陛下大简禁军,这有违历朝之规、先帝之制,还望陛下三思!”
对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柴荣看得很清楚,决心很坚决:“因累朝相承,害怕有伤人情,于是禁军中羸弱年长者居多,而且骄横跋扈,不听军令,每遇大敌,不逃即降。今春高平之战,朕始知其中之弊。如今一百个农夫辛勤劳作,也未必养得起一名士兵,怎能用百姓膏血去养活这些没用东西!强健、懦弱不加以区分,如何激励将士?众卿谨记,王者之师,贵精不贵多!此事无须再议!”
王者之师,贵精不贵多!这样的治军理念,对初掌禁军的赵匡胤影响深远。
第二件事是“纳新”:招募壮士,编练新军。
柴荣下诏,招募天下豪杰,选拔骁勇之士,全都送到汴梁来。精兵强将云集京师,赵匡胤再从中优中选优,精挑体格强壮、武艺超绝的士兵,组成“殿前诸班”——禁军殿前司下辖精锐部队,旗下名号包括散员、散指挥使、内殿直、散都头、铁骑、控鹤等。
强兵集结,接下来就是训练新军。赵匡胤在军营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如何练兵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他可就常领着夹马营的娃娃们排兵布阵打仗玩儿。只不过,如今不再是小男孩的游戏,此刻他操练的是一支真正的帝国精兵。
“殿前诸班”,从兵员挑选、队伍组建再到操演训练,全都由赵匡胤一手操办。他事必躬亲,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打成一片。这支精锐部队与他渊源深厚,此时名义上是后周禁军,却从一开始就不知不觉地埋下了“赵家军”的基因,成为日后赵匡胤南征北战、纵横四海的核心力量。
第三件事是“平衡”:抬升殿前司,制衡侍卫司。
禁军分为侍卫司和殿前司两大机构。两司之下,再各自下分步军(番号“虎捷”)和马军(番号“龙捷”)。一直以来,两司之间的力量对比并不均衡。
侍卫司,全称“侍卫亲军司”,由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统领,在这个位置上,李重进就是当之无愧的禁军头号人物。侍卫司总兵数在七八万左右。
殿前司,比侍卫司建制略晚,张永德作为殿前司一把手,官阶却要低于李重进。作为后设部门,殿前司的实力难与侍卫司相提并论,下辖兵力两万人。
在高平之战中,张永德、赵匡胤所在的殿前司力挽狂澜,出尽风头。反倒是侍卫司,因为樊、何两员逃将丢了大面子,暴露出骄兵悍将种种弊病,触发了此轮禁军整顿。
一根扁担两头挑,二司一强一弱、一重一轻,必将失去平衡,乱了秩序。柴荣深谙权力制衡之道,他需要两司势均力敌,互相牵制,避免一家独大。
柴荣授命赵匡胤组建新军,编练“殿前诸班”,增强殿前司力量的目的不言自明。殿前司经过这一轮扩张,增加到五六万人。补充的新军集中在殿前司,裁汰的冗员则多在侍卫司,该司早就被诟病“老少相半,强懦不分”,经过精简裁撤,兵力锐减。最终的结果,原本较为弱小的殿前司快速壮大,逐渐能够与侍卫司分庭抗礼。
柴荣平衡二司的举措,意外地为赵匡胤带来扩张势力的大好机会。因为打从进入禁军系统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殿前司任职。高平之战后,赵匡胤被擢升为殿前都虞侯,作为张永德副手,高居殿前司二把手。抬升殿前司的实力,也就意味着抬升了赵匡胤的实力。在殿前司这个看似不大的一亩三分地,赵匡胤广撒网、多播种、精耕耘,积蓄力量,凝聚人脉。
说起人脉,不得不提到“义社十兄弟”。
从邺都投军开始,赵匡胤就十分注意在军中结交朋友。他生性豪气干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豁达爽朗不拘小节,不论走到哪里,身边总是聚拢着一群至交好友。在群体中,他是自然而然的领袖,这与地位高低无关,哪怕身居下僚,他也会是乞丐们的头头、绿林好汉的山大王。
在动荡的乱世,一个人独木难支无法成事,需要组团作战。五代时,武将拜把子蔚然成风。郭威称帝之前,就与十名武将结为兄弟,歃血为盟,号称“十军主”,结拜誓言称:“凡我十人,龙蛇混合,异日富贵无相忘。苟渝此言,神降之罚。”(《宋史·李琼传》)
赵匡胤有样学样,在禁军中广泛结交各级将领,尤其是中下级军官。他与九名武将义结金兰,以“义社十兄弟”为名号。这九人分别是李继勋、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刘廷让、杨光义、刘庆义、刘守忠、王政忠。
“与众共之曰义,义仓、义社、义田、义学、义役、义井之类是也。”(洪迈《容斋随笔》)以“义社”之名,大伙儿凝聚在一起,共闯天下,共谋功名富贵。
十兄弟中,以李、石、王三人最为重要。
第一位,李继勋。李继勋作战勇猛,乃一员虎将,在军中颇有威名。虽然“义社十兄弟”以赵匡胤为绝对核心,但论官爵,初期却是李继勋最高。显德初年,他就先后担任昭武军节度使、殿前都虞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等职,军衔职位不在赵匡胤之下。
第二位,石守信。高平之战中,他与赵匡胤一起奋勇杀敌,力破北汉军,战后被擢升为亲卫左第一军都校。石守信和王审琦一直是赵匡胤的铁杆追随者,他与赵匡胤关系尤为密切,多年以后,石家与赵家结为儿女亲家,石守信之子迎娶了赵匡胤二女儿。
第三位,王审琦。他性格醇厚,恭顺严慎,参军后颇受郭威器重,随郭威平定三镇之乱,随柴荣征讨北汉,功勋卓著。王审琦以射艺高超闻名于世。有一次,柴荣设宴,在禁苑中宴请禁军将校,诸将比试射艺,王审琦百步穿杨、连发连中,技惊四座,赢得满堂彩。周世宗显德年间,王审琦任勤州刺史。赵匡胤与王审琦交好,称王为他的“布衣之交”。
“义社十兄弟”作为赵匡胤的重要人脉,自有不同凡响之处。
泛泛而论,拓展人脉有两种方式。第一种叫作“持禄养交”,语出《管子·明法》:“小臣持禄养交,不以官为事,故官失其能。”通过巴结权贵保持自己的职位俸禄,这是向上拓展人脉关系。
另一种方式叫作“杵臼之交”,语出《后汉书·吴祐传》。“杵”是舂米的木棒,“臼”是舂米的石器,愿意与舂米的杂工结交,不在意贫富悬殊、地位差距。与“持禄养交”思路相反,这是向下拓展人脉。
“义社十兄弟”,可视为“杵臼之交”的典范。
除了李继勋,其余八人和赵匡胤拜把子的时候,可都还是地位低微的基层军官。聪明的赵匡胤知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将来要干大事,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组建自己的团队。目光必须向下,英雄惺惺相惜,不论出身。义社兄弟中好几位和赵匡胤一起,快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禁军高级武将。而草根时期就结为兄弟的特殊情谊,生发出不可撼动的忠诚,让他们对赵匡胤格外死心塌地。
“义社十兄弟”这个小集团,大约从赵匡胤投奔郭威后开始萌芽,到周世宗柴荣时期已经基本成形。在受命整顿禁军的过程中,赵匡胤更利用这一大好机会,笼络人心,扩张势力,他本人成为迅速崛起的军界少壮派代表。
孤零零一头雄狮并不可怕,可当雄狮身旁,猛虎群豹环卫,形成声势浩大的野兽军团,那就另当别论了。
显德元年十月,一场盛大恢宏的阅兵仪式在京郊宫苑举行。柴荣亲临校场,检阅整顿禁军的成果。
那日,阳光明媚,熠熠生辉。广阔的校场上,“殿前诸班”列阵而来,军容齐整,新兵们阔步昂首,英姿勃发。将士风华正茂,帝国蒸蒸日上。
“这才是王者之师!帝国气象!”柴荣喜不自胜。
史家这样评价这支军队:“诸军士伍,无不精当。兵甲之盛,近代无比!”(《旧五代史·周书·世宗纪》)这支新军被认为是整个五代时期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部队,它由赵匡胤在柴荣授命之下亲手创立。不论是柴荣还是赵匡胤,他们后来的伟业成就,都离不开这支虎狼之师、威武之师、精锐之师。
校场中央,赵匡胤指挥若定,秉旄仗钺,挥斥方遒。他是这场阅兵式万众瞩目的绝对主角。
在校场角落里,一位老将默默注视,心中翻江倒海,感慨万千,他就是赵弘殷。在后周,赵氏父子同在禁军任职,史称二人“分典禁军,一时荣之。”(《宋史·太祖本纪》)只不过,赵匡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职位早已在父亲之上。
烈日之下,恍惚之间,赵弘殷穿越时光帷幕,仿佛回到二十年前的洛阳夹马营。那时候,赵匡胤也像现在这样,带领娃娃兵们“行军打仗”,穿梭于大街小巷。赵弘殷认得儿子那眼神,斗转星移,不论今时往昔,那眼神中的坚毅果敢,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三征南唐,巧用兵屡建奇功
高平之战后,北方稍安,柴荣将目光转向南方。
天下版图依然四分五裂,北方有后周、北汉、辽国,南方分布着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割据政权,其中论疆域最广、声名最盛、国力最强者,首推南唐。
南唐由唐烈祖李昪于后晋天福二年(937年)建立,定都金陵(今江苏南京),占据江淮之地,广袤千里,富庶殷实,是当之无愧的南方第一大国,与北方的后周分庭抗礼。周世宗在位时,南唐皇帝是李昪长子唐元宗李璟。
柴荣素有一统天下之志,显德二年(955年)十一月至显德五年(958年)三月,先后三次亲征南唐。这场周唐之战,以淮南为主战场,历时两年五个月。如果说,高平之战赵匡胤只是小试身手、初露锋芒,那么在淮南之战中,他卓越的军事才华得以淋漓尽致地展现。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孙子兵法·计篇第一》)
兵家认为,作为将帅,绝非一介赳赳武夫,而是需要具备多方面的综合素质:足智多谋,赏罚有信,仁爱部下,勇敢果决,军纪严明,这是为将“五德”。
宋代诗人梅尧臣对于“五德”解读精辟:“智能发谋,信能赏罚,仁能附众,勇能果断,严能立威。”(《十一家注孙子》)
宋代学者王皙进一步阐释:“智者,先见而不惑,能谋虑、通权变。信者,号令一也。仁者,惠附恻隐,得人心也。勇者,徇义不惧,能果毅也。严者,以威严肃众心也。五者相须,缺一不可。”(《十一家注孙子》)
在三征南唐的过程中,赵匡胤屡立战功,全方位展示了作为将帅的智、信、仁、勇、严。
“智”与“勇”,一体两面,相辅相成。
有勇而无谋,那是鲁夫莽汉。有智而无勇,不能上阵杀敌,无法面对沙场上的腥风血雨。智勇双全,有勇有谋,才是一军将帅的真本色。
后周大军第一次征讨南唐,淮南军事重镇寿州(今安徽寿县)成为战火纷飞的中心战场。寿州城控扼淮河,是南唐北境门户,抵御北人来犯的第一道防线。此时南唐名将、清淮军节度使刘仁瞻镇守于此。
显德三年(956年)一月下旬,柴荣率军渡过淮河,抵达寿州城下,在淝水北岸安营扎寨,数万大军里三层外三层将寿州围得水泄不通。周军制造云梯、填堑陷壁,柴荣亲上前线督战,昼夜攻城不息。
然而,战事却陷入胶着。
寿州城内,刘仁瞻坚壁高垒,死守不降;城外,周军久攻不下,就是破不了寿州城大门。与此同时,南唐多路援军纷至沓来,从北面和西面对周军形成反包围,形势对周军越来越不利。
不知不觉百余天过去了,要如何打破僵局?柴荣想到了赵匡胤。
柴荣迅速调整战略部署,派遣赵匡胤、韩令坤等将领前去外围打援,分兵进攻长江以北诸州,试图突破唐军在其外部形成的包围圈。若能顺利攻占江北诸州,固若金汤的寿州将成为一座孤岛。
赵匡胤领命,他的任务是攻下滁州。
进发滁州的路上,重重难关摆在他面前。第一道坎儿在涂山(今安徽蚌埠西郊),一支万人兵力的唐军停泊于淮水下游,在涂山脚下安营扎寨声援寿州;第二道坎儿在清流关,南唐名将皇甫晖坐镇于此,据险固守,以逸待劳。
更大的难题还在于兵力不足。柴荣只划拨了几千兵马,而他即将遭遇的两支敌军都有万余人。赵匡胤明白,敌众我寡,不能硬拼蛮干,只能智取。
在向涂山进军途中,赵匡胤发布军令:挑选百名骑兵,组成一支先锋部队。
“末将领命,必定优中选优,严选精锐!”
“不!不要精兵强将,越老越好,越弱越好。”赵匡胤嘿嘿笑道。
“这……”部将摸不着头脑,带着一肚子狐疑领命而去。
百名骑兵集结完毕,赵匡胤亲来前来检阅。他在士兵中间来回踱步,频频点头,看起来对这支弱旅很是满意。
老弱残兵们你瞅瞅我、我瞧瞧你,都心下暗暗纳罕。有胆大的老兵冲主帅嚷道:“将军可是要俺们做前锋,杀到最前面?”
赵匡胤微笑着点点头。
老兵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指望俺们杀敌……俺们可还有活路?”
“谁说要你们杀敌了?”赵匡胤笑道,“诸位嗓子亮不亮?骂人会不会?腿脚灵不灵便?逃跑会不会?”
“骂人?逃跑?这……”
老弱残兵们这才知道,原来骂人和逃跑,也是当兵的重要技能。
依照赵匡胤的部署,百余骑兵主动来到唐军涂山大营,在营前高声骂阵,什么难听骂什么,污言秽语一字字一句句传到营寨里。
“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南唐兵马都监何延锡咬牙切齿,终于按捺不住,领军出营来战。
耍嘴皮子果然奏效了,接下来就看腿脚功夫。面对来势汹汹的唐军,百余弱骑先是抵抗一阵,很快便佯装不敌——准确地说,确实也打不过——不再恋战,抛戈弃甲,哗啦啦作鸟兽散,马儿脚下生风,逃兵溜之大吉。
赵匡胤之所以选择由骑兵而不是步兵前来叫阵诱敌,自然也有骑兵速度快、有利于逃跑的考虑。
“快给我追!全歼贼兵!一个也不放过!”
何延锡正在气头上,怒火吞噬了理智,率领大军死命追击,一直追到涂山西边的涡口(今安徽怀远东北),山谷中忽然鼓声震天,杀出一支伏兵。
圈套早已布好,请君入瓮,只等接下来这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
镌刻着“周”字的大旗迎风飘扬,赵匡胤披坚执锐,一马当先引军来战。这些士兵可不像那些羸弱骑兵,各个骁勇强悍,如猛虎扑羊般袭来。
唐军突然遭遇埋伏,猝不及防迎来一轮狂风骤雨般的猛攻。两千周军击败近万唐军,斩杀南唐兵马都监何延锡,缴获停泊水岸的战船五十余艘。
兵法有云:“凡与敌战,其将愚而不知变,可诱之以利,彼贪利而不知害,可设伏兵以击之,其军可败。”(刘基《百战奇略·利战》)
涡口一战,虽然只是一场小规模战役,却完美展现了赵匡胤的用兵智慧。先是诱敌出营,引蛇出洞;尔后佯败惑敌,诱之以利;再则设伏突袭,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最终以少胜多,赢得漂亮的“开门红”。
这一战,不仅赢得漂亮,更赢得极有战略价值。涂山大营一破,撕开了寿州北面包围圈的一道口子,对于正在苦苦攻城的柴荣大军,无疑是利好消息。
首战告捷,赵匡胤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奔赴下一个目标——清流关。
南唐江州节度使皇甫晖驻守于此,对外号称大军十五万,实则兵力在一万五千人左右。不仅敌方兵力占优,清流关成为横亘在赵匡胤面前比雄兵百万更难跨越的障碍。
清流关位于滁州城西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关口两侧皆是悬崖峭壁,巍峨陡峭,仅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行军通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清流关是出入金陵的必经之路,号称“金陵锁钥”,自古以来只要扼守清流关,就守住了金陵宝地。
赵匡胤尝试攻关,在关下与唐军打了一场小规模遭遇战,兵力、地形都处于劣势,果然铩羽而归,只得暂退关外。
唐军将领皇甫晖志得意满,留下重兵把守关口,自己则率众回到滁州城下扎营,歇息一夜,准备来日再战。
赵匡胤明白,强攻肯定不行,仍然需要用智。
“孙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孙子兵法·地形篇》)
《孙子兵法》总结了“通、挂、支、隘、险、远”六种地形,其中一种正是赵匡胤现在所面临的,叫作“隘”。面对“隘”,应当抢占先机,先去占领它,并且用重兵堵塞封锁住隘口,守株待兔,安然等待敌人的到来。如果敌人已经抢先占据隘口,并以重兵把守,那么就不要再冒险进击;如果敌人尚且没有以重兵据守,那么就应当抓住时机迅速攻占它。
显然,赵匡胤失去了先机,如何破局?
第二天,晨雾刚刚消散,东升的旭日还躲在云层里半遮半掩。
喧闹声震天响,睡梦中的皇甫晖惊醒,一出营帐,眼前景象令他难以置信:赵匡胤竟然神兵天降,杀到滁州城下!
周军究竟是如何一夜之间闯过清流关?皇甫晖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正当他呼呼大睡、美梦香甜的时候,赵匡胤夜访村民,探知到有一条山间小路能够绕开清流关而直通大山背后的滁州城。
赵匡胤兵分两路:一路人马,虽然人数稀少,但是摇旗鼓噪,虚张声势,在清流关口闹出很大动静,迷惑隘口守军;另一路主力人马,由赵匡胤亲自率领,以当地村民为向导,星夜急行军,强渡西涧(上马河,今安徽滁州西北)。
天亮了,周军就这样神鬼不觉地兵临滁州城下。
唐军大营霎时间乱作一团,兵相骀藉,不可胜数。皇甫晖还沉浸在万分惊诧之中,他别无选择,领军匆忙撤回滁州城内。唐军大部队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往城内急撤。彼竭我盈,周军攻势越发凌厉,死咬在后穷追不舍。
皇甫晖跑得快,一溜烟抢先入城,在城头上往下瞧,眼看周军紧随其后就要追入城中,顾不得还有许多自家兵士正在死命往里赶,便高声下令:
“拉起吊桥!关闭城门!”
护城河上原有一座吊桥,只有过了桥,才能入城。此刻桥上乌泱泱密麻麻挤满人与马,两军将士正争先恐后涌上吊桥。皇甫晖试图断桥自守,将敌军拦阻在城门外。
吊桥将断之际,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人一骑如箭如电,马蹄高高抬起,单骑迎风腾飞于半空。此人正是赵匡胤,他纵马一跃,飞过护城河,直逼城门而来。主帅在前,身后骑兵也纷纷蹚水而过。吊桥断或不断,已然无关紧要了。
皇甫晖越看心里越慌,冲赵匡胤高声喊话:“赵将军!人各为其主!容我布阵成列,以决胜负,休得欺人太甚!”
赵匡胤悬缰止辔,朗声大笑:“我便在此恭候,待你列阵,又有何妨!”
皇甫晖整顿军队,在众将士拥护下,骑马出城,在城门外摆开阵势。赵匡胤自信满满,静静地瞧着对手排兵布阵。
阵势已列,两军对垒,赵匡胤先声夺人,单骑猛然冲出阵列,风驰电掣杀来。御风急速之中,赵匡胤俯身紧紧环抱着马脖子,向敌军将士厉声呼喝:“吾只取皇甫一人,他人非吾敌也!都闪开,可免一死!”
刹那之间,电光火石,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皇甫晖大惊失色,还没回过神来已被赵匡胤一剑击中头部,人仰马翻,惨叫一声重重坠下马来。
擒贼先擒王,主帅一落马,唐军摧枯拉朽,溃不成军。赵匡胤领周军迅速攻破江北重镇滁州,破敌军一万五千人,俘获南唐江州节度使皇甫晖。
文能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武能横刀跃马、临阵斩将。赵匡胤的智与勇,不仅折服了自家将士,就连敌人也心服口服。战后,皇甫晖被柴荣下令释放,他对滁州城下那惊人一幕仍然心有余悸,不禁对柴荣感叹道:“吾昔日屡与契丹作战,未尝见兵精如此者,亦未尝见如赵将军如此英武者!”
滁州之战,这是赵匡胤第一次作为将帅独立带兵指挥的战役,他已然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军。这一年,赵匡胤三十而立,一战而名震江南。
赵匡胤每一次身临战场,总是喜欢身披铠甲,以红缨装饰战马,威风凛凛,也极为引人注目。身边曾有人劝道:“将军铠甲、马饰鲜明,沙场之上,极易被敌人认出,招致危险,不如穿上寻常将士甲胄,隐遁于军中,更为安全。”
“何必多此一举!要叫本将军做缩头乌龟吗?”赵匡胤大笑道,“我就是要让敌军,让天下人都认识认识本将军!哈哈!”
智勇之外,为将者当坚守“信”与“仁”。
这看似与血腥残酷的战争并不相干,但其实是真正的将帅必须具备的品格。
赵匡胤在淮南之战中表现出的“信”与“仁”,与他在滁州邂逅的两位重要人物有关。
攻下滁州之后,赵匡胤领军入城驻守。一天夜里,城门楼下马蹄声声,星火点点,迎来一队人马。
“开门!快开城门!”
“赵将军有令,夜间不得开门,且等天亮验明身份再说。”
“大胆!你知道我家将军是谁吗?”
对方亮明身份,守城戍卫一惊,不敢擅自做主,火速赶到赵匡胤下榻府邸通报。
“来者百余人,细看旗帜、军服,确实是自己人……”
赵匡胤打断道:“不管是不是自己人,陛下三令五申,大战之时,夜间封锁城门,不论敌我一律不得进!”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
“那个……对方说,领军的是令尊赵大人……”
赵匡胤先是一怔,二话不说急往城门楼赶去,登楼遥望,马上之人果然是他的父亲赵弘殷。此番征讨南唐,赵弘殷也随军出征。赵匡胤远远瞧着,感觉父亲苍老了许多。
天底下哪有儿子闭门不让老子进城的道理?赵匡胤亲自前来,守城将士都以为城门即将打开。
“属下这就开门,迎接赵老将军入城……”
“且慢!”赵匡胤沉吟片刻,道,“传我命令,再次向来者申明军纪,请他们在城外扎营歇息一夜,明日再做理会。天亮之后,按规矩办,查验旗帜、通关令符,一切无误之后,再开门放行。”
“可是……”
“军法如山,可是什么可是!”
不开城门的消息传达出去,赵弘殷面露诧异之色,抬头往城楼上瞥了一眼,若有所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没有多说什么,下令将士们就地扎营露宿。
城门楼上,赵匡胤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虽然大门紧闭,但他命人寻来被褥、干粮,从城门楼上扔下去,给赵弘殷及将士们御寒充饥。
正是寒冬时节,冷风萧瑟。赵弘殷本就患病在身,在外冻了一夜,病情愈发严重。
翌日,赵匡胤亲自打开城门,恭恭敬敬地迎接父亲入城。
赵匡胤跪地叩首,恭谨肃然道:“父子虽是天伦至亲,但城门守备乃王事也,儿子不敢徇私开门,望父亲见谅。”
“国事重于家事,君命重于私情。你既是我的儿,更是君上的臣子。尽忠王事,严守军纪,秉持大节,没有因私废公,胤儿啊,你没做错什么。”
“不管怎样,让父亲受寒风露宿之苦,是为大不孝!还请父亲责罚。”
赵弘殷笑道:“不敢不敢!我哪有职权,责罚你这个殿前司都虞候呀?”
广顺末年,赵弘殷任右厢都指挥使,领岳州防御使。如今赵匡胤在禁军中的职位可远高于他的父亲。儿子比老子了不起,做父亲的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无比欣慰。经过这一番折腾,赵弘殷病情加重,自此一病不起,一直留在滁州休养。
赵匡胤瞧着父亲两鬓斑白、憔悴孱弱的模样,愈发自责,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忠孝难以两全”。不给父亲开城门这则逸事,被史官记录下来,它体现出赵匡胤对君王的“信”,信守承诺,不轻易破坏规则。
“信者,号令一也。”唯有如此,才能统一全军号令。
赵匡胤声名日隆,震动江南,引起南唐中主李璟的注意。李璟亲笔修书一封,馈赠白金三千两,试图收买赵匡胤。即便收买不成,此举或许也能起到离间柴荣与赵匡胤君臣关系的作用。赵匡胤胸襟坦荡,应对自如,原原本本将此事向柴荣上报,白金全数上交国库。他经受住了考验,柴荣也很满意,君臣二人之间的“信”愈加深厚。
除了“信”,还有“仁”。
“仁”,看似与凶险残酷的战争风马牛不相及,但将“仁”列为“为将五德”之一,体现出军事家孙武的远见卓识。兵戎之事,固然需要杀伐决断,但《孙子兵法》并不鼓励滥杀嗜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王者之师,当是仁义之师。
赵匡胤在淮南战争中的仁义之举,与赵普有关。
赵普,字则平,幽州蓟城(今北京)人。赵匡胤与赵普风云际会,相遇于滁州。滁州被周军攻占之后,根据宰相范质奏请,赵普被任命为滁州军事判官,前来辅佐赵匡胤处理军政事务。
赵普比赵匡胤年长五岁,乍看起来文质彬彬,却与寻常书生不同,透着一股精明强干、洞察世事的劲头,一看就不是那种埋头在书卷中的书呆子。事实上,赵普也没读过多少书,并不以学问见长,但他在人世中沉浮,把五代乱世这部大书读透了。未来,他将成为赵匡胤最为重要的辅弼大臣。
滁州刚刚攻陷的时候,治安混乱,匪盗群出,趁着政权交替之际,当地流民群氓大肆抢劫掳掠,兴风作浪。赵匡胤雷厉风行,下令抓捕盗贼,结果吓了他一跳,抓回来的囚犯乌泱泱一片,竟有百余人之多。
百余匪盗如何处置,一向处事果决的赵匡胤陷入两难。赵普似乎看懂了赵匡胤的犹豫,主动请缨办理此事。
“赵判官打算如何处置?”赵匡胤似乎还有顾虑。
“依法,依理,依德。”赵普气定神闲。
“好!本将军拭目以待。”
有意思的是,审讯厅堂被搬到街市广场上,城民们都跑来瞧热闹。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赵普没有一丝遮掩,公开审理百余盗匪。
盗匪一个挨着一个被押上来,赵普详加问讯,逐一核查。依据罪行的不同,嫌犯们被分门别类,百余人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拨,等待赵匡胤的最终裁决。
赵普对赵匡胤道:“将军请看,百余盗匪一分为三。这第一拨,皆为杀人暴乱者,应当弃市处斩;第二拨,抢掠偷盗者,应当收监入狱;第三波,无辜被捕者,自当无罪释放。”
在一旁目睹了赵普审讯全过程的赵匡胤,心中暗暗称奇。审查中发现,不少良民百姓被误抓,这在混乱的战争时期屡见不鲜,也是赵匡胤起初的犹豫迟疑所在。赵匡胤略微一瞅,被赵普划拉出来需要释放的多达数十人。
“收监,释放?本将军听闻,盛世施仁政,乱世用重典。眼下滁州城刚破,人心不稳。这些匪徒伺机作乱,不以雷霆手段尽数杀之,如何立威?如何服众?如何治民?”赵匡胤目光灼灼,盯着赵普。
赵普从容应答:“臣也听闻一语,《中庸》有云,‘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不分是非对错,赶尽杀绝,杀人以立威,不过狐假虎威而已。百姓纵然归服,也是表面畏服,而非内心敬服。窃以为,治军当严,治民却当以宽以柔。圣贤之道,在于怀柔远人。乱世战时,更当如此。”
柔,安也。怀,来也。善待远客则四方百姓归顺;安抚诸侯则天下人对你心存敬畏。这是儒家“王道”的政治智慧。
“怀柔远人……”赵匡胤念叨着这魔咒般的四个字,想起年少时辛文悦教导的“柔弱胜刚强”的道理,圣贤之道触类旁通,聪敏的赵匡胤豁然顿悟。
最后,赵匡胤听从赵普建议,依罪行不同分类处置嫌犯,释放无辜者。原本很可能被弃市处斩的百余人,最终活下来的十有七八。
在滁州时期,赵匡胤时常与赵普长谈,极为欣赏他的才华见识,将他收揽在身边,作为麾下第一幕僚。
赵匡胤在戎马倥偬之余,养成了喜好读书的习惯,也和他身边聚集了赵普这样的文士密切相关。
征讨南唐期间,将士们发现,这位勇猛强悍的武将军,竟然四处搜罗经史子集,一有闲暇就在军帐中埋头研读,手不释卷。
柴荣听闻常有马车运载着大箱子送入赵匡胤帐内,一度怀疑里面是金银财物,认为赵匡胤趁战时中饱私囊,于是派遣使者查验。一开箱,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书籍卷册。
听了使者的回报,柴荣大为惊奇,当面问赵匡胤:“卿为将帅,应以治戎装、磨刀剑为正事,怎么读起书来了?”
“臣愚钝,没有奇谋良策,却受陛下恩遇,在军中担当重任,常常感到力不从心,故而多学多闻,开阔眼界,增长见识,为的是不负陛下厚望重托。”
赵匡胤回答得妥帖恰当,没有半点破绽。柴荣点点头:“善。”
如果说,独具慧眼发现了赵匡胤才华的柴荣,有什么误判的话,那就是赵匡胤的志向与抱负,并不满足于只当一名武将。他眼中的“正事”,绝不仅是柴荣所说的“治戎装、磨刀剑”。
赵匡胤虽然不是读书人,并不精通文章辞赋,但他的阅读涉猎广泛,除了兵书,经史子集无所不包。他明白,打天下靠武力军事,但治天下则不同。诸如“怀柔远人”这样的治国大道,都藏在圣贤书里。这些年来他的许多困惑,诸如乱世根由何在?如何勘平乱世?何为霸道?何为王道?何为圣贤之道?答案都要在圣贤书中去寻找。
另有逸闻一则,让世人窥见勇武的赵匡胤也有柔软的恻隐心肠。
那是显德五年,柴荣第三次亲征南唐,攻打楚州的时候,遭遇守城军民殊死抵抗,虽然最终顺利破城,但周军同样伤亡惨重。柴荣雷嗔电怒,下令屠城作为报复。
赵匡胤行走在炼狱般的城市,途经一条小巷,惊人一幕陡然闯入眼帘。
巷口,一具无头女尸靠墙瘫坐,被砍下的头颅落在离身子不远处。女尸怀中躺着一个小婴孩,安安静静地,正在吮吸死去母亲的乳汁,不时发出低喃的嘤嘤声。
虽然早已见多了战场上的血腥残酷,但面对这令人心颤的一幕,赵匡胤的内心仍受到巨大冲击。他呆立在那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面色恻然,在将士簇拥下离开,却怎么也忘不掉这个场景,回营没多久又动身前往那个巷口,万幸小婴儿还在。